第八章 菰蒲零乱风声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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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菰蒲零乱风声咽

    第三卷 青空万仞 莫与狂风妒佳月

    “大人收下了?”

    我缓下脚步,不耐烦地瞥了一眼身后:“嗯。”

    贪这个字真要不得,以为是银子三里糊涂地收了个吃银子的,真冤。

    “大人真是好福气,想那秋可是出了名的可人儿,自他十二岁开菊以来就是云都所有龙阳君的心头肉啊。”这声音谄媚而略有颤抖。

    “哦?”我斜睨一眼,“怪不得那个大冷的天,朱郎会去幸园赏雪呢。”

    刚才话声不断的男子讪讪地笑着,眼珠慌脉动。

    是在怕我说出三殿下大婚当日他私入后宅、意图不轨的事么?

    “哼!”我一挥衣袖,大步向前。

    “要是下没记错的话,那小倌是去年进的侯府吧。”打破寂静的是另一位礼部郎,同样也是三殿下的爪牙,“照说秋的长相可是拔尖的,可他的子古怪很不讨殿下的喜欢,被一同进府的弥冬欺负的够呛呢。”

    我挑了挑眉,没想到礼部的郎兼具包打听之能事啊。

    “大…大人,下并不是那个意思,殿下对秋还是很…很……”他像是误会了,涨红了脸急切地解释着,“对,很怜惜,殿下是对秋很怜惜。都怪那弥冬心机深沉,才抢了秋的风头。”

    “是啊,是啊,殿下将宠脔赠与大人,足见殿下对大人的器重呐。”

    这算哪门子器重?

    “现今年尚书被削职查办,两阁四位侍郎之中大人独得王宠,年尚书空下来的位子是非大人莫属!”

    围在身侧的下属们扬起媚笑,难怪今日散职后他们一反常态与我同路,原是来探口风的啊。

    伟手道:“本不及弱冠,恐难当此大任,是几位臣工谬赞。”

    “丰大人太谦虚了,谁人不知王上除了几位一品首座,最器重的就是聿尚书和您了。大人一连三天被宣入奉天门,如此恩宠自打下入朝以来还是头一回看到。”礼部的一名吏胥在我身侧不紧不慢地跟着,诡异的目光不时飘来,“连左相大人都说户部尚书一职大人是十拿九稳了。”

    左相大人啊,是怕自己的地盘儿被我占了去么?

    “呵呵呵呵。”我轻声笑开。

    只见那几人脚像生了根似的定在原地,神情很是恍惚。

    “各位臣工想多了,自从西陆商人入邦以来,王上对番人的器物起了兴致,这几日不过是宣本进宫详解而已,并无他意。”我理了理胸前被风吹乱的鱼结,继续前行。

    闱改制事关重大,王上将三月国试看得颇重,近来频频召见可见一斑。待新制公布,这些人怕是要大吃一惊了吧。

    我心想着,疾步走向午门。

    凛冽的北风吹的衣袖翻飞,我看着空空的左腕微微皱眉,那串檀木佛珠究竟落在哪儿了呢?

    …………

    最后一次瞧见好像是前天沐的时候,拿下荔就再没戴上,回去得好好找找。毕竟若没这了无大师赠与的佛珠,我和师父也不会有师徒之缘。

    正寻思着,忽觉轿子稳稳落下。

    “阿律,怎么回事?”算脚程应该还没到家。

    帘外影动,轻缓的男声响起:“大人,是路被堵住了。”

    掀帘一瞧,前方果然人头攒动、车马不行。

    “这好像不是平时常走的那条道啊。”我随口一说。

    “是。”阿律向后移动,将前景全部展现在我面前,“今日锦绣街有户人家出殡,我是怕大人染了晦气才命人改道的。”

    “哦……”我应了声,刚要放回布帘,就听前面传来一声惊叫。

    “姑娘!姑娘!你这蛮子快把梨雪姑娘放下!”

    我闻言失,踢帘而出。

    “快回去叫人啊!”

    果然是大,我提气飞上,只见一魁梧男子扛着纤弱的人影,排开众人向一所大宅走去。

    我俯身、击肘、抢人,动作一气呵成。

    “卿……大人!”鬓发散乱地紧拽着我的衣袖,身体微微颤抖。

    我握紧她的柔荑,转眸瞪向来人。

    眼前这男子肤如蜜,眉目偏俊,一束凌乱的长发衬得整个人狂野不羁。

    “哼,胆子不小啊,竟敢当街掳人。”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毫不掩饰冷意,“巡街的捕快何在?”

    “在…在……”一个靛衣武人拨开众人走上前来,“大…大…大人。”他细眯的眸子定在我的袍上,嘴巴一张一张,却难发出声响。

    “怎么?瞧出些什么了?”我看着一脸谄媚、行礼数的捕快,斥道,“辖区内有人当街劫掠人,你身为捕快却龟缩于百姓之后,真是好大的狗胆啊!”

    他头不敢抬:“大…大……”

    “大什么大!还不将此人拿下!”我厉眼看向贼人,怒喝。

    那男子非但不逃,反而定在原地,热切的目光越过我的肩头,径直望向我身后。

    “还愣着做什么!”我恼意丛生,“难道非要本去都察院请来左都御使?!”

    “大…大…大……”

    不待他结巴完,就只听对面一声浑厚的男声:“我要她。”

    我拳头紧了又紧,按捺下揍人的冲动:“阁下的口气可真不小啊。”

    他看都不看我,露出狂妄的笑容:“梨雪,跟我走。”

    梨雪?我偏首看向脸微白的大。

    “是故人…”她在我耳边嚅嚅道,“很多年不见,今日遇到他却突然那样。”

    我定睛逼视,却见他双眸沉下,目染不善地看着我和大交握的手。

    看样子不是一般的故人啊,还将看成如同货品的章台么?我冷笑着将藏于身后,只身挡住他过分灼热的目光。

    周围的人越围越多,那捕快木头似的立在一侧,看上去只是个摆设。

    “让开!”蜜肤男子露出白牙,笑得邪肆。

    “要是我不让呢。”我回以冷冷的笑。

    他拢了拢十指,发出咯咯骨响,高大的身躯威胁地逼近,挡住了头顶的冬阳。

    “你别乱来!”惊吼一声。

    我撇开想要上前的她,脚下生风忽地窜到那人身后,轻语:“想动武也要找准对手。”

    他忽地转身,拳风凌厉扫来。我点足飘后,轻而易举地躲开这一击。

    “大人小心!”

    大关切的提醒在一瞬间点燃了他眼中的怒火,整个人如同猛虎气势逼人地扑来。我下腰倾身,拳风擦着轻扬的发丝而过。真是朴实却有效的招式,我在心中暗叹,旋起一脚踢开他的下一路直击。趁他停顿的那瞬,我虚目而上,如飘飞柳絮迅速笼于他前身。他黑白分明的眸子猛一颤,借着他粼粼的眼波,我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宽袍招展似要遮蔽天日,束冠上的红穗如流霞飞舞,我含笑迎上。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曲指成拳,我毫不客气地击向那眼波流转处。

    “大人!”捕快叫得顺溜,全不似方才的结巴。

    我轻点足尖,缓缓地向后飘去。那男子捂着半边脸,幸免于难的右眼狠狠瞪来。

    “瑚害的身手!”

    “他就是丰大人?”

    “王上竟让这般人物‘献身报国’,真是可惜了。”

    四下哗然,流言随风而至,争先恐后地围堵于我的耳际。

    “大人。”捕快的声音颤颤摒开众声,挤啊挤终于滑入了我的耳,“得饶人处且饶人,这样就可以了。”

    我缓缓转眸,看得他抖的越发明希

    “您…您……您不知道……”他凑上前来,低语道,“那位爷咱可得罪不起啊。”

    “哦?”我掸了掸衣袖,斜了那人一眼,“是哪位大人家的亲戚?”

    二世祖?看起阑像啊。

    “他就是被十二殿下逮回来的海盗头子,东南海霸雷厉风!”

    他就是雷厉风!怪不得方才他的步伐稳健的有些过,原来是习惯了海上的颠簸。

    “上头传来话,说是王上极看重此人,就算他再肆意妄为也轮不着都察院下刀子。大人您瞧瞧,那、那、还有那,都是负责看守他的王宫隐卫。”

    我顺着他的指引看去,人群中果然有不少烈子。

    “连他们都没出手,小的又怎麽敢造次啊。”捕快的语调很是无奈。

    我看着十步之外那个狂放逼人的高大男子,暗自凝神沉思。

    此次十二殿下东下剿匪可谓一波三折,若不是允之使出离间计,而今葬身鱼腹的恐怕会是王上的那几万水师。后琅听说是这雷厉风走过西洋,在船舰上装配了火力强劲的大炮,又用铁皮包裹船身,才有了横行无阻、无坚不摧的东南海盗船。如此熟知火器、善组水师的人才,王上怎能放过?

    那男子单闭左眼,忽地一笑:“刚才那一拳打的漂亮。”

    我站在原地,微微扬起下巴:“过奖。”

    “五年以来,能近身击中我的你还是头一个。”他一步步走进,好似悠闲的虎,只是不知何时会突然袭来。

    “那真是荣幸之至。”我笑答。

    “我雷厉风想交你这个朋友,今儿我做东去那边的酒楼吃一顿可好?”他猿臂一伸,举止豪放,目光仍旧灼热地看向我身后。

    “然后呢?”我再一挡,与之两相而望。

    “哈。”他笑得灿烂,犹如夏阳,“不瞒兄弟,你身后是我十岁那年就看中的姑娘。”

    十岁?这是何等渊源,我偏首望向身后,难掩心中的惊诧。

    “当时她也点了头,这辈子算是我雷家的人了。”

    “真的?”我看着大低问道。

    “不……”她看了看前面,咬着唇一脸赧,“都是小时候玩儿的,没想到他当了真。”

    “玩儿?!”那男人粗了嗓子,“梨雪,我雷厉风就算再下作也不会拿这事玩笑!”

    大柳眉微蹙,垂首不语。

    “啧啧,这下可有的瞧了,原来丰大人喜欢的人是别人家的媳。”

    “眠州侯这一棒子打下去的是野鸳鸯啊!”

    “这青楼子是谁?竟引得两个有头脸的人当街争抢?”

    流言飞语回荡在耳边,不能再纠缠下去了,我当机立断地回道:“能结交雷兄这样的英雄,小弟实感荣幸,只不过这梨雪姑娘是云上阁的妓,有什麽事你该和老鸨谈而不是在这撒野啊。毕竟,这儿可是有王法的。”

    “谈?有那些个护卫,我还用谈?”他虎睛一扫,向四下望去,“梨雪跟我走,那种地方你莫要再回去了。”说着他探出右掌,见势就要抓住的细腕。

    “雷兄。”我一个灵蛇缠臂滞住他的身形,而后贴近耳语,“你当真心疼梨雪?”

    “当真。”他回的干脆。

    “那就请雷兄不要再生事了。”此话一出,立即收到他利箭般的目光,我右臂用力将他扯的更紧,“雷兄以为仗着那些隐卫就能为所为么!虽然王上赏你广屋豪宅好吃好喝地供着,可没人愿做赔本的买卖。他想要的一直很明白,不是么?”

    他直直瞪来,目光有些厉。

    “你可知现在有多少人嫉妒雷兄、嫉妒十二殿下?你又可知这围观的人中有多少是他们的暗线?”我盯着面露疑的他,继续道,“这王都看似平静,实际上却暗礁重重,危险较之于汹涌大海更甚。可别瞧不起那些文弱的朝,想弄死一个人不必用拳头,若没了王上的保护,你就是被他们玩儿死十次都还嫌不够。”

    我紧了紧五指,笑道:“怎么?雷兄不信?”

    他虎睛睒睒,目露迟疑。

    “如果小弟刚才故意让你打中当场呕血,你想那些隐卫还会护着你么?若我装个半死不活,左都御使又岂会置之不理?等你进了都察院的大牢,我略施小计就能让你死得不留痕迹。就算王上有心救你,待宫中传令下狱,见着的也不过一具僵冷的尸身罢了。”我笑得轻快,“雷兄,王上虽看重你,可你毕竟只是待罪的贼首,与斗你斗的过么?”

    他反手握来,捏的我生疼:“哼,我雷厉风又岂是贪生怕死之人!”

    臂骨虽痛,我却依旧带着笑:“是啊,雷兄是不怕,可梨雪姑娘呢?”

    他目一颤,柔柔看去。

    “今日你鲁莽行事,梨雪姑娘在那些人眼中已然成了你的弱点。你若真心喜欢她,就不该再纠缠下去。”我一个擒拿手,将他死死扣住,“在这座城里,想让一个人生不如死、死不瞑目的手法可多了去了。”我弯起眼眉,耳语道,“雷兄,你确定自己都能承受?”

    见他哑言,我不再逼迫,放下手臂向他深深一揖,亮声道:“多谢雷兄让,小弟就却之不恭了。”说完分开众人,揽着大走向轿子。

    他垂下的手臂好似要伸起,挣扎了下终是放弃。

    “梨雪,等着我。”

    擦身而过的瞬间,听到一声坚定的轻喟。

    放下轿帘,我握紧的手:“今儿你怎么独自上街了?师呢?师兄呢?”

    大垂着头,小声道:“他们还没起。”

    都酉时了,他们还没起?

    “昨天滟儿又逃家了,半里被表哥拎了回来,自打两人进了屋就再没出来过。”

    真是两个冤家,我抚额叹息:“所以你就带着一个小丫头出来了?”

    “哎?不是你找我出来的么?”她诧异道。

    “我?”

    “是啊,有个仆役打扮的人拿了你贴身的饰物来,说是今日申正约我到前门楼子见面。”她从怀里取出那串檀木佛珠,放在我手心,“瞧瞧这是不是你的?”

    “是……”我握紧佛珠,心跳慌乱。

    看来这一切不是巧合啊,能拿到我贴身之物的定是府里的人,是谁?

    一抹在我脑中闪现,难道是他?

    两人乘轿略有些挤,我一个不留神就撞到了脑袋。温柔的力道轻轻揉搓,我闻着身前淡淡的馨,低问:“与那雷厉风是如何认识的?”

    抚在额间的柔荑兀地停住,只听轻轻一叹:“六岁那年我作为小丫头随头牌出街,正巧碰到一群人在捉弄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小乞丐,当时我就央了把那孩子带回了楼。”

    “就是雷厉风?”我试问。

    “嗯。”点了点头,“有一次我说男儿的行止应当雷厉风行,心胸应如大海般宽阔,他就给自己取了雷厉风这个名字。”樱唇带着笑,她似在回忆幼年时光,“我们一处尝一块儿玩,犯了错每次都是他来顶罪。其实妈妈也知道我和他一块淘气,可偏偏就是装作不知。一开始我只当妈妈疼我,直到九岁那年被送去跟调教嬷嬷学规矩、学琴艺,我这才明白原来妈妈是舍不得在我身上留疤啊。”

    “。”我握紧她冰凉的手,苦涩的味道弥漫在轿中久久不去。

    “后来他也明白了,就三番五次地跟妈妈闹,结果每次都被护院打的遍体鳞伤。一天晚上,我包了些首饰和吃食塞到他怀里,将他放走了。”她垂下眸子,笑得很淡,“当时他说要去闯一番天地然后回来娶我,问我愿不愿意当他的娘子。我应了,也真傻乎乎地盼着他回来兑现诺眩可这个梦在我十五岁梳弄的那晚就碎了,他没来。”

    握紧我的手,眸光黯淡:“当时我想他可能是死了、也可能是把我忘了,我哭的很伤心,比受辱的那还要伤心。妈妈说姑娘啊,虽说戏如人生,可人生然如戏啊。尤其是咱们这些入了籍的青楼子,与其奢望男人来救,不如全靠自身。”她抬起头,挤出一丝苦笑,“原来那天我放走雷厉风她都知道,只是瞧着不说让我自个儿看破罢了。”

    “时隔多年今天又遇到了,他一眼就认出我来。”她目光有些迷蒙,“他说后来他流浪到青国东海落了匪、成了海贼,五年前杀了头儿成了老大,可终年被兵追堵。刚安定下来他就去荆国找我,却听说我从良嫁人的消息。他抓着我问:这些年我托人给你送去的珠宝首饰你收到没,还有那些海螺,都是我亲手拾的,你可喜欢?”

    抬起头,眼角微湿:“那些首饰妈妈给了我,却说是其他恩客赡。而那些海螺我一直以为是柳寻鹤捎来的,因为我只记得跟他说过自己喜欢海里的东西,却忘了九岁的时候……却忘了九岁的时候……”她哽咽难语,“那个替我挨鞭子的男孩啊。”她揪着我的衣袖,劲越使越大,“原来一直以来是我寄错了情,原来人生可以如戏,可是这情已经错过了,这戏也已经散场了,追不回了怎么办?卿卿你说我该怎么办?”

    原来不是怕他,而是一时难以接受阴差阳错的过去。

    我轻抚她的长发,轻轻地叹了口气:“错过了可以回头,散场了可以重演,步子都还没迈过怎么能说追不回?”我捧起她的脸,微凉的泪水蜿蜒在我的指间,“,刚才他并没有将你让给我。”

    她丽眸撑圆,眼中闪出异采。

    “他放手是为了保护你,而且离去时他不说了么,让你等他。”轻轻抹去她眼睫上的泪珠,我温言安慰道,“有一点我敢确定,就算你曾忘了他,他却一直将你挂在心上呢。”

    她撇过脸,眉宇间尽染愁情。

    “也不必自责,过去你和她之间远隔千山万水,又有老鸨从中作梗,彼此心意实难传送。如今同处王城,距离近了也可再续前缘啊。”

    “大人,云上阁到了。”帘外响起阿律的轻唤。

    “嗯,知道了。”我应了声,拉住正道,“今后不要独自出门,就算是我府里的人拿着我贴身之物来请都不要理。想见你们我会亲自来,切记切记。”

    “嗯。”她抹了抹眼泪,起身离去。

    我支着手,虚目看向腕间的佛珠。

    究竟是谁布的局?府里的奸细真的是那个人么?

    阳光透过帘子静静洒入,轿子里有些空,空的只剩下我这颗犹疑的心。

    …………

    庭院深深,空寂寥落,稀疏的枝头停着几只缩头缩脑的麻雀,懒懒地打着瞌睡。地上只有两个影子,移动着的那个是我的,而静锁于地的则是那人的。

    真是个漂亮的男孩啊,我看着他纤细的身影暗自称奇。

    虽然我有些恼恨三殿下四“礼”,然反感这个的人儿。

    礼到当晚,归的允之就毫不客气地破门而入,让我将人转送于他。

    当时我问:秋,你可愿跟着九殿下?

    他神木然地看着我,就回了句“听凭主人安排”,形状妖的眼中并没有半分挣扎。

    而后我拒绝了,本来我也不会答应,允之的手段我是知道的,我不愿看到秋成为另一个盼儿。说实话,我有些心疼这个孩子,了无生气的眼神不该映在他的眸中,不该啊。我想修远是明白的,他只来看了一眼,没多说就离开了,算是默许我将秋留在身边吧。

    这个孩祖的很安静,安静到几乎可以被省拢给他一本书,他能不言不语地看上一天,这是阿律观察到的,如今却是我亲眼所见。

    我开始有些明白三殿下选中的替死鬼,为何不是与我曾有一面之缘的他。原来如此,一个近乎死人心的小倌又怎会因妒毒杀主母呢,救了他的不是旁人,正是他自己啊。

    我看着他耳垂上殷红滴的血痣,微敛眉,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腕上的佛珠。

    这样的一个人会是细作么?会是么?

    正想着,眼前这人忽然放下书转了转颈脖,而后头僵僵垂下,直对着我地上的影子。

    “大人……”他像是叹了口气,慢慢地转过身,“秋见过大人。”

    看来我的到愧不受欢迎,我抬了抬手:“起来吧,你在看什么书?”

    他没有出声,只是将书册双手奉上。

    “《神鲲史话》?”蓝的书皮微微发白,纸页也有磨损的痕迹,“你喜欢读史?”我诧异地问道。

    “嗯。”他白皙的脸蛋像染了一层胭脂,浮出淡淡的粉红。

    “看过江充所著的《震朝史路么?”我翻开手中的旧书,粗粗扫过,行间竟有批文。

    “没有。”听这声很是惋惜。

    “史如其字,唯一人一口耳。”我讶异抬眸,“你写的?”

    “嗯。”他怯生生地低下头,定定地看着地面。

    我再翻几页,但见行批越发的精彩:“秋。”

    “大人。”他向后退了退,嚅嚅应道。

    “你可愿到我的书房做事?”我合书轻问。

    “大……人……”他再抬首,眼中惊现一抹亮采。

    我抖了抖袖子,故意露出那串佛珠,将《神鲲史话》递回:“要做的也就是清理书案这样的琐事,书房里可是有不少好书,正史、野史都有。”我轻语道,转眸扫过他的容颜。

    经珠不动凝两眉,铅华销尽见天真。原本死水般的眸子好似淋了雨,极轻极轻地颤动着,染上了几分鲜活。

    “秋?”我倾身再问,“你可愿意?”

    “愿意。”他淡淡地答着,接过书的手指却越拢越紧。

    “嗯,你的批注我很喜欢,有什麽话就写到书上不用在意。”

    “是……”他眼中的雨细密起来,生气愈盛。

    “日已西斜,地升寒气,回屋歇着吧。”

    “是。”

    我负手走在凉薄的残阳下,听着身后轻微乖顺的脚步,心头的疑虑如庭中升腾的暮霭一般渐浓。

    这孩子从始至终都没瞧过我腕间的佛珠半眼,若不是真的坦荡,就是城府极深的高手。

    他会是第二个雀儿么?但愿不是,但愿不是吧。

    我仰天轻叹,只见掀如擘絮。

    缠绵地,流动着……

    淡似秋水浓若烟,形胜远山质如泉。

    莫与狂风妒佳月,须同星宇共婵娟。

    第三卷 青空万仞 舟行浅滩惊浪回 上

    腊月辛巳,煞东,水命者余事勿取、岁犯小人。

    发丝轻扬,北地吹来的风,蓦然将冬阳吹淡。

    我看着身前默然不语的引路内侍,心微沉,这第四次奉召入宫绝非善事。

    行至青穹殿偏角,入眼的便是顶风而立的几位侯爷和臣工。

    “丰侍郎!”这一声出奇的响亮。

    捉摸不透这只笑面虎的心思,伟手道:“下见过七殿下。”

    “人来了么?!”南书房内厉吼传出。

    领我来的内侍颤着音:“回王上的话,是。”

    “丰少初!还不快滚进来!”

    怎麽了?我拢眉瞧向允之,那位吃了几斤炸药?

    他面稍霁,一双潭眸深深。

    我拾阶而上,恰瞥见深蓝的武衣袍翻动。什么事让哥哥都忍不住了?我回头笑了笑,举步走入暖室。

    “啪!”

    一盏玉瓷杯碎在脚边,我心跳骤变。

    “跪下!”

    我满心疑惑,抬眸正对王上森冷的眼。龙睛里风云变幻,让人瞧不出他的真实心绪。我下意识地回避,依言屈膝。

    明黄的靴子缓缓走来,在我身前停了片刻,又突地转向另一边。我转眸悄视,原来还有同跪人啊。

    “默然,你太让孤失望了!”王的脚步沉重,“为了个私娼大打出手,好本事啊!真是好本事!”

    私娼?我睃向几步之外,难道是?

    十二殿下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她不是娼妓。”

    “不是?哼。”王上声音遽冷,“孤虽然久不出宫,却也知道城南胭脂巷是个什么地方。”

    “她…她不是。”十二殿下咬着牙音,用力说道,“盼儿她是被逼的。”

    果然是她!

    “盼儿?”靴子再靠近一步,“你看着那个私娼时究竟心念何人,你当孤不知道么?”

    殿下的手紧得发白,微垂的眼眸骤然撑大。

    “默然你给孤听好了,孤只说这么一遍。”王上俯下身在他耳畔低语。

    我凝神屏息,只听到隐隐约约的几个字,其实也不难补全。

    “董氏已经死了。”

    这一棒子敲得毫不留情,甚至有些过。十二殿下咬着唇,鼻息粗重而凌乱。那身蟒袍颤着、颤着,好像是在积蓄着什么。

    王上站了半晌,叹了口气,举步向我这边走来。

    “儿臣知道!”十二殿下突兀的一声吼,霎时止住了王的脚步。

    黄靴微转,龙袍的下摆划出一道诡异的弧度。

    “儿臣还知道父王的眼里只有三哥和七哥,从小到大其他兄弟只有捡他们剩下的份儿。”十二殿下挺身跪立,方正的脸上透出浓浓的不甘,“旁的也就算了,儿臣二十年来头一次那么喜欢一个人,三番两次求父王赐婚。而后父王派我去平匪,我满心欢喜地去了,以为建功归来就能如愿以偿。结果呢!”

    他直面王的怒气,嘶吼道:“父王将她赐给了三哥,三哥!”一声声在殿内回荡着,渗过帘角飘向室外。

    “若三哥真心待她好,儿臣也就认了。可是,可是……”他喘着粗气,眼底通红,“我回来见着的只是一口黑棺!”

    “默然。”王的声音如一根风筝线,绷得紧紧的。

    “父王你可知道儿臣失眠了几宿?”

    “默然。”随风高,绳线细细的几将绷断。

    “好容易,好容易儿臣又看到一个她,可这朵鲜又差点被姓秋的畜生折坏。”

    听说秋少侯爷迷上了一名妓,没曾想正是盼儿。

    “娼门之就是这个命。”王上回得不留情。

    “她不是娼妓!”十二殿下沉声道,“盼儿是已故寒门大儒郝梃棹的亲,若不是被奸贼所害遭逢家变,她又岂会沦落风尘?”奸贼二字故意加重,好似在暗示着什么。

    黄靴几不可见地一晃,而后牢牢定住。

    “父王您也知道,那姓秋的是谁的人。他当众折辱与三嫂神似的盼儿不为别的,只为让三哥难堪。”十二殿下再紧拳头,发出脆生生的骨响,“这么下流的手段,就算三哥无情、三哥能忍,可儿臣却受不了!”

    他抬起头,唇线弯弯:“打折他,儿子不悔,只恨自己下手太轻没将他一拳捶死!”

    “混帐东西!”明黄的靴子旋起,重重地砸在十二殿下的腹部。

    他面一白,喉间起伏着。嘴角缓缓渗出一抹殷红,却依旧挂着凉凉的笑。

    “咳咳……咳…”龙袍剧烈地颤抖,王上拿起一杯茶,杯盏撞击着,发出清脆的响,“红颜水留不得。”阴冷的语调飘摇。

    “父王!”十二殿下面陡变,他向前跪走两步,一把扯住龙袍,“父王当真那幂心?”

    咳嗽声被生生压抑,王的衣角隐隐抖动。

    “父王,这是儿子二十年来求您的第二件事。”他软下声音,乞求道,“不要动盼儿,可好?”

    头顶上很静,王上没有出声。

    “父王!”他埋首于龙袍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求您了,父王,儿子求您了,默然求您了。”

    王上闷咳着冷冷一哼:“如果孤让你用军功来换呢?你还会求么?”

    “求!”十二殿下急急道,“儿臣愿用此番海战之功换取盼儿一条命。”

    “默然,你真太让孤失望了。”王上幽幽轻语。

    原来如此啊,我闭上眼,瞬间心明。只一个盼儿就损毁了十二殿下与三殿下、七殿下的兄弟之情,就斩断了十二殿下争夺王位的可能,就将这个能征善战的弟弟牢牢控于掌心。

    水到渠成,不费吹灰之力。

    允之啊,你真让人心惊。

    “好,孤允了。”

    “父王!”十二殿下欣喜若狂,“儿臣叩谢父王隆恩!”

    头顶处那似有还无的叹息,犹如水落江面杳然不见。

    “丰少初。”切齿声声,震得我陡然睁眼。

    “臣在。”我软身俯倒,王袍映入眼帘。

    “你呢?可愿用功名换取人心?”

    凉音入耳,如冷雨落在我的心间,路遇果然是阴谋。

    “如今是不愿的。”我清声回道。

    “哦?”王的声调悠悠扬起,“如今?”

    “臣尚且年幼,男之情于我如涩涩青梅,经不起咀嚼。如此,臣自然不愿。”我仰起头,定定看进他眼底,“若今后这青梅熟成了甜果,抑或是酿成了一瓮琼光,臣迷了、醉了或许会甘愿吧。”

    我不是十二殿下,难以亲情动之。若说愿,无疑是自寻死路。断了前程事小,害了事大。若说不愿,以王上的多疑来说,或许会猜到我是盖弥彰。唯有虚虚实实,方为上策。

    “青梅?”王上挑了挑眉梢,“哼,孤还以为早就熟成了烂果呢。”

    心里咯噔一下,我的头皮乍冷。

    他从御案上拿起几本奏章,劈头盖脸地向我砸来。

    “瞧瞧,你好好瞧瞧,这些都是弹劾你的本子!什么龙阳之好,什么当街夺!”

    我低着头,默默承受王的怒火。

    “少年得志必猖狂!以为那户部尚书之位是非你不可了么!”

    不对,我猛然回神,抬眸而望。怒意未达他眼底,王上分明在做戏。因为户部一职给谁都不会给我,这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事实。如今他故意露出破绽,分明是在告诉我幕后黑手的用意,是怕我占了肥缺啊。

    可他明明可以置之不理,却为何宣我进来听训?

    再瞟一眼,他眼中的怒气虽假,可冷意却真。冷中还染上了几抹异采,让人越发的猜不透了。

    他似步步千斤,沉慢地走到我和十二殿下之间:“为人走,忤逆庚,不思进取。凌默然,孤命你去太庙长跪,秋家嫡子一日卧,你就一日不准起。”

    “儿臣谨遵王命。”

    靴尖转向我,王的声音如冰雹般重重落下:“为人臣者,举止荒诞,行为浪荡。”

    我轻缓了呼吸,静候责难。

    “礼部侍郎丰少初罚俸半年。”

    不是吧,我心头一痛,像是掉了块肉。

    “另加廷杖五十。”

    这下真的要掉肉了,做戏至于做成这样么,还是说他另有企图?

    我心跳如鼓,手中渗出冷汗。

    “王!”不好,是哥哥的声音。

    只一瞬,我就穿心明白,刺骨的凉意席卷全身。

    “父王!”允之扬声压过了哥哥的音调,“十二弟是一时冲动,还请父王从轻发落。”

    “十二殿下罪不至此!”洛大人也开了口。

    “秋少侯已无大碍,还请父王绕过十二弟吧。”七殿下随声附和着,显得有些假惺惺。

    “请王上三思!”门外众人齐声应和。

    王上是想敲山震虎,震出让我身后的势力。还好允之够聪明,一句掩住了哥哥的真心。差一点就让王上得逞了,差一点啊。

    书房里悄然无声,冬阳透过窗,冷冷地照在身上,地上的影子曳得长长,压抑的静默让我有些惶惶。

    “凌默然跪至今日戌时正刻,丰少初去奉天门礼监处领杖三十,不容再论!”

    …………

    几近午时,奉天门外涌起了堪比五鼓开朝门时的人潮,真是难得的热闹。

    司刑的内侍躬身向我一礼:“大人,请。”

    我眈了一眼门外,慢慢趴下。地上的青石透着寒凉,纹理浅断,如崩离的琴弦。

    “搁棍!”伴着尖细的一声,一根五指粗的实木法杖重击我眼前的地面。

    “奉王命,礼部侍郎丰云卿杖三十,不祛裤。”

    我愣愣地看着地面,魏老头好像是祛裤杖八十。如今我不祛裤,算不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哎~”

    “没看头!”

    门外传来一声声叹息。

    “侍郎大人。”内侍弯下腰,小声耳语道,“不祛冬衣已可以抵挡几棍了,请大人忍忍吧。”说着便拿出绸带想要将我反绑。

    “不用。”我摆了摆手,“我不会动的。”

    “是……”他直起身,向后退了两步,“上棍!”

    光从魏老头直到今天还不能下来看,就足可知这棍棒的厉害了。我数着心跳,手脚紧张的冰凉。

    不怕,我安慰着自己,暗自运起真气护体。

    来了!

    千钧骤然砸落,突如其来的痛感震得我脑中霎时空白,体内云集的内息兀地消散。

    “一!”

    不同于刀剑入骨的冰寒,重杖击股像点起了灼热的火。

    “二!”

    头脚同震,震得我心脏都在颤抖。

    “三!”

    “四!”

    裂髓之痛点燃了引线,吐着火星嘶嘶向上蔓延,所经之处毛孔战栗,恐惧之情趁机沁入肌理。随着痛的蔓延,我的手脚渐渐失去触感,只剩下灼灼的麻。脑门胀痛,像有什么想要破颅而出。十棍未到,我已全身是汗,气息紊乱。

    “十八!”

    “十九!”

    行刑的宫役交替喊着,声音已开始虚颤。

    “二十!”

    我舔了舔嘴唇,是凉的。而身上却像是燃起了一场大火,灼烈的痛,错骨的疼。

    “二十一!”

    王上为何这般罚我?是怕我恃宠而骄?

    “二十二!”

    累积起来的痛感似有万丈高,我摇摇坠地站在顶端,好像随时都将坠落,随时都将粉身碎骨。

    “二十三!”

    我咬紧牙关不愿放出半丝苦吟,一棍棍落下,牙龈像是震出了血,淡淡的甜腥在口腔里蔓延。

    从一开始,我就像被是被人牵引着,一步步地走入这个陷阱。藏于幕后的究竟是谁?他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麽?抑或是夺去什么?

    时至当下,我还不得而知。而最可怕的,也正是这个不知啊。心底的寒凉与身体的灼痛融在一起,如洪水般汹涌而来,一点一点地蚕食着我的意志。青石上的纹渐渐开始模糊,天与地像是要混沌在一起,周围的景致慢慢地褪着。

    “三十…”宫役的声音忽远忽近,扭曲在我耳际。

    “杖毕!”

    我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只觉模糊的视线在慢慢上移。

    “结束了,大人。小的们这就把您私午门外,您的仆役正在那儿候着。”

    眼前拂动着细滑的青丝,原来束发已经散落。

    我好像被密封在一个闷罐里,慌乱地挣扎着,不知何时才感受到一股腥热,唤回了些许精神。

    “哎呀,大人您咬破舌头了?!”炸耳的惊呼让我找回了更多的意志,“小的就说么哪儿有人能忍过三十棒都不吭气的,您别太折磨自己了。”

    “大人!”

    “大人!”

    迷蒙的视线逐一看去,我用尽全力方才张动嘴唇:“娄敬,茂才。”

    “大人,你别说话,别说话。”听着哭音左边的是白兔兄。

    “几位公公,请让我们来吧。”路温的声音比平时要柔和许多。

    “那就劳烦两位大人了。”

    眼前的景物忽地一转,原来刚才我是被人横抬着然自知,已经虚弱成这样了么?我可是练过武的,竟如此不经打?

    “啧啧,这么娇弱的人真是一折就断啊。”

    “那些阉人竟能下得去手,真是狠心。”

    不管我想不想听,那些悉悉索索的声音还是蛮横地闯入我的耳际。

    “大人请坚持住。”路温轻声安慰着,“离午门不远了。”

    “都是七殿下见不着您好。”白兔兄犹带哭腔,“今天您一进奉天门,我就听工部里的七党在笑,说是您今天定是有去无回。”

    阴谋的发起者是七殿下?脑子里一团乱麻,我有些迷糊。

    “还有三殿下一党,刚才围观的有不少他们的人,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路温语调忿忿,发出切齿之音,“哼,总有一天我们会反击的。”

    视线不住颤移,让我找不到焦距。

    “别抖。”我启唇低语。

    “什么?”白兔兄小心翼翼地靠近,“大人,您说什么?”

    “别抖。”我深吸一口气,全力发声,只觉五脏六腑在乾坤大挪移。

    “我没……”

    “娄敬!”路温的音调陡然拔高。

    “对对对,是我在抖,是我在抖。”何猛说的极快,快的让人听出了几分心虚。

    视线颤的越发厉害,眼前的一切跳动着,没有片刻停息。

    “不要再抖了。”甜腥的热液从嘴角滑落,我有些恼怒地提醒。

    “对不…住,大人……对不住……”

    哎,怎么又哭了,我不是在训他啊。

    “……”

    怎么路温也起了鼻音,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知所遥

    “大人!”

    是阿律,我茫然地向声音飘来处望去。

    “您怎么成这样了!”

    是到午门外了么?当职时若擅出午门,可是要记缺罚俸的。他俩家境都不富裕,这样待我算是尽心尽力了。

    “请好好照顾丰大人。”白兔兄啜泣着,“散职后何猛再去看大人。”

    “朝中有我们,大人请放心。”

    我想要笑,却扯不动嘴皮。隐隐地听着他们离去,我却发现视线仍在颤,而且颤的越发厉害了,原来一直在抖的是我自己。

    “阿律。”

    “嗯?”

    “今天我才知道自己很弱。”我趴在他肩头耳语,“三十棍我就不行了,魏老头可是光腚挨了八十下呢。”

    “呿,他都快不行了,你还比?”

    “至少他活着出了午门,要是我早就小命归西了。”我自嘲着。

    “我的大人啊,还是你强,那老头被拖出来时可没你这么多话。”

    被阿律这么一说,估计死人都能活过来。我闭上嘴,老老实实地被他塞进……

    轿子?!我这样还怎么“坐”轿子啊,笨蛋笨蛋,我喘着气不及开口,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

    “修远……”嘴角被轻轻擦拭着,我狠狠地眨了眨眼,找回飘忽不定的视线。

    如隔雾看,眼前的他朦胧的只剩一层浅浅光晕。

    “不是轿子么?”我埋在他胸前,嚅嚅轻语。

    “嗯,是马车。”他声音有些不稳,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情绪,“只容得下我和你。”温暖的大掌盖住了我的眼睛,“不用强撑,放松,卿卿。”

    他的气息弥漫在四周,如一场炕见的雨,悄悄将我心中名为恐惧的焰光淋熄。

    合上眼,我享受着难得的安宁。

    忽地,腰间传来轻扯,我慌乱地睁大眼睛:“修远……”

    “杖刑很容易伤骨,给我看一下。”他的声音异乎寻常的轻柔,温温的语调缓缓流动,“别怕,我是大夫,大夫而已。”

    这语调柔的让人不觉叹息,柔的让我几乎答应。但仅仅是几乎,我很快找到了那根叫理智的神经。

    手指找回了些触感,凭着直觉我准确地抓住了腰带:“不要。”

    “卿卿。”他声如风,柔曼着周围的空气。

    “不要。”我意志坚定。

    “哎。”他轻轻叹息,又快又准地点住我的穴道。

    指间的腰带被缓缓抽离,我却无能为力,酥麻复杂的情绪充溢在心间,喷涌在颊上,回旋在脑际。

    大夫,请放点水,给我留点面子吧。

    在灼热肌肤与冷冽空气亲密接触的刹那,我如愿陷入了昏铆…

    …………

    几番梦回,耳边响起的都是哭声。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成这样了……”

    是嫂子,我听得见却炕到,眼皮沉沉的睁不了。

    “睡着了还皱眉,疼成这样了么?”

    清凉的指尖抚着我的眉梢。

    “你哥哥来瞧过你后,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虽不说,但我知道他很自责、很心痛。”

    我全身着火似的灼热,干裂的嘴唇不由动了动。不多久,浸湿的杉湿润了我的唇角,清水似甘泉缓解了身体里的枯焦。

    突然间股上先是一阵清凉,紧接着是漫身而过的灼痛,痛的我僵直了手脚。

    “嫂子给你净身,如果痛就叫出来,千万不要忍,千万不要伤了自己……”

    我放松了神经,却下意识地难以出声。回潮的痛比先前更甚,瞬间便鲸吞了我的意志……

    “卿卿,醒醒啊,卿卿。”

    身体被摇了又摇,我渐渐从混沌中走出。

    “滟儿你轻一点。”

    “我已经够轻的了,她都晕了三天了,再不起来吃东西恐怕要成仙了。”

    “好吵。”我艰难地撬开眼,只见身侧两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

    “醒了醒了!”一张脸兀地俯下,占据了我的视野,“卿卿,你也太经不住打了,才三十下就狼狈成这样。想当初本鸟被爷爷用荆条抽了五十下,也只在上躺了两天。”

    荆条和棍棒怎么比?况且你当时可是又哭又叫、嚎得是天怒人怨。

    我蔫蔫地趴在上,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我饿了。”

    “滟儿快把卿卿扶起来。”

    哎?大的眼眶怎么这渺?

    下身像是撞到了什么,好容易平复的疼痛又开始蔓延。

    “轻轻轻点啊!”我怒瞪。

    “知道了,知道了。”师亿脚,乖乖地做起了人肉垫,“你这丫头平日里不好好练内家心法,如今吃苦了不是。”

    我含了一口粥,闷闷地不做声。

    “内家心法?”大吹了吹热气,在送来一勺。

    “是啊,是啊。”师帮我理了理头发,“本派偏修内力,二三十年方能小成。可卿卿当初剑走偏锋,硬是学了有些邪门的轻狂剑。”

    口中白白无味,心头平平无波。

    “加上她十岁那年走火入魔、心脉受损,这小身板就已经不结实了。如今又挨了这顿棍棒,不是雪上加霜是什么?嗯?”她点了点我的额头,嗔怪道,“这粥你咽得那么痛苦,想必又咬坏舌头了吧,张开嘴让我瞧瞧!”

    师真是该糊涂的时候不糊涂,不该糊涂的时候却大大的糊涂。我慢慢张开嘴,受伤的舌面被凉风一吹不住轻颤。

    “再没见过比你还别扭的丫头!明明怕疼怕的要死,却总是忍来忍去。”师面露急,轻斥道,“叫出声来会被小鬼勾走啊!每次都咬舌头,要咬成了哑巴我看你怎么办!”

    我垂着脑袋,任由她训着,师不会明白这是怎样形成的下意识。十年前乾城溃败,面对身受重伤还血战不倒的将士,我没资格叫痛。而后在酹月矶遇难,背负着滔天血债,我更不能喊疼,因为只要稍稍出声就可能被贼人斩草除根。

    痛,就算咬断了舌头也不能出声。不就是忍么,我的心上可是插了好几把刀,不就是皮肉伤的一点点痛么。忍,我能忍,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我再吹凉一点。”鼓着腮帮将粥吹了又吹,眸中氤氲着水气,“来,尝一口吧。”

    “?”我按住她的手腕,“怎麽了?”

    菱角红唇抿了又抿,她眼中的水终于满溢:“对不起,卿卿,对不起…都是我……”

    “不是,不是因为你。”我急急爬起、翻身近,竟忘了自己的伤处。

    头皮疼得发麻,我咬紧牙关,不放走半丝苦吟。

    “卿卿!”

    “痛的都拧成鬼脸了,你还忍什么啊!叫出来就好了,叫啊!”

    我冷汗直披,转瞬又被按倒在上。察觉到她们下一步的动作,我终于忍不住痛叫:“不要啊!”

    士可杀不可辱,就算不是脸,那里也是要面子的啊!

    …………

    第三卷 青空万仞 舟行浅滩惊浪回 下

    “没想到几日不见,雷兄竟然入仕了。”我趴在上,透过缝隙看向幔外。

    青袍犀角带,胸前绣着一只啸林猛虎,是四品武。

    “雷某是被兄弟的一席话点醒的。”即便正装束发,他也难掩身上的野,“而且在梨雪面前,我也不想输你。”

    “哦?”我瞧着行至边,一脸坚定的雷厉风,不由咧开了唇。

    “雷某虽然当过海贼,却也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只要你不使阴招,我就会当你是兄弟。”他掀开幔,双眸熠熠地睨向我,“咱们公平角逐,到最后不论谁输谁赢,情分都在。”他摊开右掌,“丰小弟你意下如何?”

    “好!”我与他记掌成约,“一言为定。”

    “痛快!”雷厉风灿烂地笑开,青紫的左眼眯成了一条缝,“他说的没错,你果然不是小心眼的人。”

    “她?”大?

    “哈哈,他是唯一一个茸某心服口服的人。”

    他?是谁?我心生警惕,笑着接口:“哦?是什么人这么本事,竟能茸兄面露敬意。”

    “现在还不能说。”雷厉风有些奇怪地眈了我一眼,随后重重拍了拍我的肩,“你怎么跟娘们儿似的弱?男子汉就要虎背熊腰才够威猛,丰小弟你长的太过阴柔漂亮,改天和我上船历练历练,不消两年就能长结实了,找回男人的谱儿!”

    承受不住巨掌一扇,我的肩头秘垮下,真是旧伤未癒又添新痛,偏偏这新伤旧患都和他有关。想到这,我不嘴角微抽,向他勾了勾手。待那张蜜的俊脸靠近,我露齿一笑,在他愣神的刹那。我右拳如风,凌厉地击向他完好的右眼。

    “有一点他说错了,其实我的心眼很小。”

    …………

    身上的伤开始愈合,我懒懒地趴在上,侧耳听着屏风后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圣人深虑天下,莫贵于生。夫耳目口鼻,生之役也。昔圣羡在时,后宫不过数,月幸不过几日。储君诞后,帝不寝后宫,殚精竭虑唯国事耳。道之真,律之严……”

    是第六天了吧,虽不复当时的灼痛,可依旧难以翻身。为以来我自认日渐油滑,即便算不上八面玲珑,至少也是游刃有余,而今这一通杀威棒攘不留情地毁掉了我心中的自信。比起上的痛,精神上的打击更重。

    幕后黑手究竟是谁?可恶,可恶。

    “大人?”读书声停息,屏风上映着一道纤细柔的身影,“大人?”

    我眯眼瞧着那影子的移动,并未出声。

    “大人?”

    素娟屏风上画着疏疏落落的梅枝,一剪弯月明未明,朦胧的如雾似雪,只有那血殷红点立梢头,流露出无尽冷。

    月下,一人行立,轻扬的发丝挂卷枝头,缠绵了早梅的心事。

    “大人?”

    屏风的边缘露出桂黄的袍角,那道人影走到了曲欹有致的梅树后。

    我悄悄握紧枕边的,缓缓释放杀气。

    再一步,再一步我就有足够的理由杀你。

    他忽地滞住脚步,袍边向后略移,如流云般飘逸。屏上的影子微垂首,长的惊人的睫隐隐颤动。时间像是定格了一般,我静静地看着月下梅边那道秀丽的剪影,暗自期盼他不要再越雷池一步。

    如我所愿,他定了片刻便举步离去。门轻响,染着药味的冷风呼啸而入。

    “哎?怎没念了?”是去端药的阿律。

    “大人睡熟了。”秋压低了声音。

    “又睡!这几日都把她养成猪了!”脚步声渐近,屏风上出现阿律的影子,“你先出去吧,等她醒了再过来念。”

    “是。”门再次合上。

    “真是狐啊,一天到晚地睡。”阿律的影子渐近渐大,“俗语曰对牛弹琴,我看是对猪念书。”

    我一攒眉,刚要发怒,却听门外一阵喧哗。

    “侯爷请停步。”

    “侯爷请停步!我家大人今日不见客!”

    “侯爷……”声音戛然而止,门再次打开。

    “定侯殿下。”阿律惊叫。

    我的脸立刻烧了起来。

    “敢问殿下来此所为何事啊。”阿律一个闪身,挡住了屏风左侧的缝隙。

    “瞧病。”冷冽一声,毫不拖泥带水。

    我脸颊蒸腾,几乎可以煮蛋。

    “殿下下的药都极好,昨日张嬷嬷看了下,我家大人的伤口都已愈合了,所以不李下……”

    “让开。”

    “不让。”我感激地看着阿律的背影,从未觉得他如此高大。

    修远虽没出声,但危险的寂静让阿律开始打颤。

    “殿下,先前让你瞧我家大人的…的…的……”

    阿律你要敢说出那两个字呢,你试剩

    “……的伤处,也是逼不得已,毕竟一时难以找到对我家大人知根知底的大夫。可我们家殿下然管这些,知情后罚得我好惨啊。”阿律啜啜道,“这要再让您进去,我的小命可就不保了。您行行好,请回吧。”

    “让开。”修远的声音越发冷了。

    “您!您!”这一次阿律显然是气得发颤,“您就不想想,被一个男人一看再看,受损的可是我家大人的名节。”

    阿律,一定要挺住!

    “哼。”修远的冷声带着些许笑意,染着浓浓的自信,“她注定嫁我,名节不要也罢。”

    阿律的身形蓦地一震,一截白长袍从他身前闪出。我暗叫不好,急忙合眼。

    “点穴?!您竟然点了我的穴!”阿律终于不再压抑嗓门,喘息不止,“哎,您不能进去,不能进去啊。,我家大人这几天听到您的名字不是装傻就是装睡,我家大人不想见您啊。”

    “呵呵。”低沉的笑声就在耳边,我一惊,心跳骤然加快。

    离这麽近都察觉不到他的气息,内力修为真是差太多了。

    “是不敢。”熟悉的气息温热地喷薄着,臊我将冷的脸颊骤然加热。

    “您既然知道就不该再让她难堪了,不然等她知道了,血气又要上脸了。”

    已经上脸了,我胸口像是揣了一只小兔子,突突直跳。

    “您就行行好,对她好,对我……”急切的劝说断了音,室内重归宁静。

    而后,我数着激越的心跳,感受着身上的重量越来越轻。

    我很不想忍,可即便出声又如何,下场都是一样的。不如索装睡,混过这尴尬的一瞬。

    “伤口愈合的很快。”

    他一定是用打量猪肉的眼神在打量我,股间忽地感受到轻抚,热潮自下而上,转瞬席卷全身。

    “没有伤到骨头,三日后就可下地。”

    我死死地咬着唇,一颗心越沉越低,恨不得直接沉到地底。

    他慢慢地拉上我的衣,慢慢地系上腰带,慢慢地为我盖上棉被。可一转瞬,湿热的鼻息便来到了我的颈侧。

    “卿卿的底子有点虚,等会我开几帖药给你养身。”

    我屏住呼吸,清晰地感到他越贴越近。眼皮不自觉地轻抖,泄露着我紧张的情绪。

    温软相贴,他在我唇间低语:“你的身边藏着一条蛇,随时都能反咬你。”

    蛇?是谁?我眼帘一颤,心底发虚。

    “想走么?”他含着我的唇,哑哑地喃着。

    “不。”发声的刹那,我才惊觉上当。

    他的笑如清泉潺潺浅流在我的唇里,如风暖暖吹拂在我的齿间。他舌尖一点,拨响了我心中的琴弦,旋律清丽且缠绵……

    …………

    立这日,冬阳独好,窗外回旋着几声鸟叫。

    长发散乱在上,我撩开幔,透过画屏欣赏着元仲饮茶时的风雅做派。

    “所以,我等于是替元仲挨了这顿打咯。”

    如今他身兼吏部与户部尚书两职,等于是架空了右相的权柄。

    “云卿也可以这么说。”他慢慢放下茶盏,偏首看来。虽隔着画屏,我却依旧能感受到他定定的目光,“魏尚书家已经开始准备后事了,留给你清闲的日子不多了。”

    “哎。”我轻叹一声,“快了吧。”

    “是啊,快了。”他语中带笑,“礼部尚书之位注定是你的。”

    我抚额叹息:“今后,你、我、还有洛太卿都将成为众矢之的啊。”

    前几日王上当朝宣读了闱、税律还有法制的改革,一石激起千层浪,三石催涌万丈波。当天下了朝就有吏到我府外破口大骂,说我是国殃民、朝纲的佞臣奸人,更有粗鄙者辱骂我是雌雄莫辨的兔相公。直到昨日这几个骂人者突然没了声,仔细一打听原是他们逛窑子时被人下了,几个年岁加起来超过两百的男人当众媾和,羞得他们再无颜出门。

    坊间谣传是宫里的那位下的狠手,可我却明白王上这次又背了黑锅,为我那位英明神武的师兄背了一个大大的黑锅。

    “要说三个改制中,还是闱的最让人眼前一亮。”他站起身,慢慢走向屏风,深紫的袍融在画间,为月红梅染上了一层神秘彩。

    “轻仪礼而重法制,弃诗书而考施策,去空泛而取实际。糊名制、流名制意在公平,从而降低了中下华族反对的声浪,毕竟在过去的科举中能跻身上位的多是那几大门阀而已。”他的身影映在画屏上,像是在月下漫步,“中举者若从商则年税减半,如此以来就不会出现补职者冗杂的情况吧。”

    “嗯,过去中举的士子中有一大半是当不了的,毕竟职位有限,只能退一补一。”我揽起落地的长发,吹了吹发尾的灰尘,“为了能早日补上空缺,士子们不惜倾家碟贿赂上层华族,当了后又不得不听命行事。这样恶循环,几大门阀势力愈盛。若鼓励那些文人从商,一来可以缓解这些问题,二来可以加快寒族与华族的交融,三来还可以繁荣商事,而最后正与元仲的税律改制不谋而合。”

    “在如今列国割据的神鲲,商人有更多优势。商行天下,能为青国带来更多的便利,你、我还有洛太卿都在做同一件事啊。”他的语调有些激动,“我们想要打造一个帝国,一个强大的王朝。”

    “是啊,帝国要的不是明经学究,不是才子,而是唯我之人,实务之人。”我撑起快要麻痹的手臂,却见那道影子穿过疏落的梅枝,径直走出了画屏。

    “元仲……”我看着胸口起伏、难掩喜的他,微微愣怔。

    “云卿,我就知道你是懂我的。”他眉宇间染着明媚的笑意,疾步走到我的边,灼灼地看来,“你一直都这么明白我。”

    他的清眸荡漾着,久久不能平静。

    “元仲,洛太卿也是懂你的。”我婉言道。

    “不同。”他的目光在我的脸颊上游移,让我忍不住轻抚自己的假面,以确保没留下半点破绽。

    “是啊,你我年岁相近,自然是有些不同的。”

    “云卿,你还打算瞒我么?”他的眸中闪过一丝伤,目光徐徐落到了我的颈间。

    我掖了掖被角,藏起脸下的肌肤:“原来你都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了。”他的音调有些紧绷,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又像在期盼着什么。

    元仲,对不住,即便你知道了我也不能承认。因为你对我的感情太复杂,我承受不起。

    思及此,我扬眉笑道:“那就不得不物归原主了。”

    他眉头拢紧,不明所以地看来。

    我错下取出一块残破的男帕,径直递去:“喏,你的。”

    元仲面微青,一瞬不瞬地瞪着我。

    “这边上有你的名字。”我弯起眼眉。

    “从哪儿来的?”

    我看向画屏上的红梅:“是腊八那天新娘落在喜车里,我怕它招惹事端,给元仲带阑必要的麻烦。”我微转眸,淡淡望向他,“这才藏起来的,没想元仲却知道了。”

    蓝的帕子被烧得残缺,焦黑的边角还染着董慧如的血,我早就想还给他,却一忘再忘。正巧今天派上了用场,化解了我的危机。

    他兀地眯起眼,抽走了那块帕子:“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元仲且放心,这件事我既然替你瞒下,就绝不会让第三人知道。”

    “云卿,你应各白我的意思。”他咬牙说道。

    “嗯,明白。”我没心没肺地笑着,也只能这么笑着。

    “好,我不逼你,我等着你如实相告的那天。”说完他拂袖转身,向前走了两步,遂又停下,“最近礼部不太平,你能拖几天是几天,千万不要急着上朝。”

    出什么事了?我心头微疑。

    “另外,年末台阁缺人手,我若部员安排了文书院的寒族编修来帮忙,你告诉他们做事要小心点,千万不要给人抓到把柄。”

    这一帮忙就不会回去了吧,好一个变相的调职。

    “嗯,对了元仲。”我出声挽留,他逆着光缓缓转身,眸间抹过亮采,“工部的何猛今日自请外调,去崇州监管赤江工程。我怕户部三殿下和七殿下的人会在经费上做文章,还请元仲多多担待。”

    清眸瞬间黯淡,他视线再一次滑到我的颈间:“好,我答应你。”

    “多谢。”

    “云卿。”

    “嗯?”我缩进被子。

    “什么时候你也能对我上点心呢?”

    他轻笑一声,转身离去,徒留我暗自叹息。

    元仲,除了对不起,还是对不起。我不会向你坦白的,不戳破这层纸对我、对你都好。

    “大人,该喝药了。”阿律走进内室,将药碗递给我。

    我捏着鼻子,仰头吞下。

    “您的喉结呢?”他指着我的颈间低问。

    喉结?我伸手抚上喉部,只觉平滑一片。

    “还好聿尚书是自己人,你即便在他面前原形毕露,问题也不大。”阿律叹了口气,瞥了一眼我的左腕。我虚起眼,直直望去,他的目光下意识的回避。

    “你的身边藏着一条蛇,随时都能反咬你。”

    想着修远的这句话,我心中开始起疑。打了个哈气,我漫不经心地垂下眸子:“阿律啊,听说魏几晏快不行了。”

    “是啊是啊,他家里人都开始准备后事了。”

    “魏府是在锦绣街吧。”我舔了舔唇边的药汁,真苦。

    “对,没错。”

    “一个月内锦绣街连丧两人,风水可真不够好啊。”我看着腕间的佛珠,缓缓吐出一句话,“前头死的那个姓黄的和魏几晏,谁老些?”

    “那个……”他沉吟了片刻,秘抚掌,“好像是黄姓老头大些。”

    “哦?”我冷冷地抬眸,“你确定?”

    “确定。”

    “真是那个姓‘黄’的年长?”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阿律的眼珠有些慌乱地滚动:“确定。”

    我急喘着看向他,气的浑身发抖:“那日你不走锦绣街说是有户人家出殡,可却没说那家的姓氏。今天我随口按了一个黄姓,你不觉有异反而顺着我说了下去,阿律你露出破绽了!”

    他咬着唇,面青灰,眼神定在地面。

    我一扬手,将药碗砸碎在地:“去!把你家主子给我叫来!”

    我合上眼,软在褥间。

    允之啊,允之,这笔帐我们要好好算算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秘睁眼,只见那道红影站在画屏边。

    “还是瞒不过你啊~”寂寥的室内回荡着一声轻叹。

    我半撑起身,双臂有些抖:“为什么?允之,究竟是为什么?”

    “雷厉风是个人才,作匪太可惜了。”他懒散地靠着画屏,漫不经心地答道。

    “你查到了我大和雷厉风的过往?”

    “是。”

    “你让阿律拿了我的佛珠去请我大,借口改道正好让我碰着。你知道我虽然护短,却也不会鲁莽行事,所以想让我去点醒雷厉风?”

    “是。”

    他回答的很果断,没有片刻犹豫。

    “就像用盼儿拴住了十二殿下一样,你也想用我大来套牢雷厉风。可你明白雷厉风就好像一匹野马,过早的让他得到想要的,他只会重归山林,所以你让他看的到却得不到。并且给他一个竞争的目标,就是我,对不对?”

    “叮”他抬起晶亮的双眸,直直地看来。

    “你明知道最近我风头太劲,就算出了芝麻绿豆大的事都会被三殿下和七殿下拇做文章,却还利用我。”我一字一字地咬出,心隐隐在痛,“允之,为什么?”

    他叹了口气,俊眸抹过难以解读的情绪:“我是想利用他们来保护你。”

    我皱起眉,一时难语。

    “因为在昨天以前,坐镇礼部救于送命,所以我不能让你待在朝堂上。”

    什么?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

    “我本以为父王只会罚你闭门思过,毕竟我这一招是正中他下怀,他也不想你去送死。”他举步走来,挡住了透窗的冬阳,“可偏偏这时候十二弟闹出了大事,差点将秋启明打残。表面看来是两事并举,父王顺道重罚。可后来我瞧这父王的脸,又好像是有意针对你,”他潭眸微漾,“卿卿,你最近是不是做了什没该做的,说了什没该说的,让父王想给你个教训?”

    我心跳一滞,那天在百尺高楼上,问意挑起王的杀意,引年尚书。这只老事后怕是捉摸出来了,这通杀威棍是在警告我不该左右王意么?

    “我也没想到父王会下这个狠手,结结实实的给了你三十杖。”

    “你为何说在昨天以前坐镇礼部者必死?”先前元仲也说过近日里礼部不太平,让我能拖一天是一天,不要上朝。

    他撩袍坐在缘,神益发凝重,眸光深邃难解:“五日前,竹肃就自请回京畿大营了。”

    这个时候哥哥也回避了,究竟是什么事?

    难道!

    我骤然抬眸:“是关于过去的韩家?”

    “你果然很聪明。”他瞳眸一瞟,唇畔绽放出一丝浅浅的笑,“接下来你静静地听我说,千万不要动气。”

    我凝神看着他,一瞬不瞬。

    “前幽的西南四洲在战乱后归属了雍国,钱乔致被雍王封为重金侯,且世袭爵位。自竹肃将钱群打死后,钱家就断了根。钱乔致不得已只能从分箭继了一个儿子,这个继子名叫钱侗,帮他做过不少恶事。”

    钱侗?好像听过,是在哪儿?

    “可不巧,今年年末年过甲的钱乔致添了一个儿子,一个亲儿子。”他俊的脸庞染着几分诡谲,“钱乔致想要将爵位传给自己的亲子,却又怕势力日盛的继子从中作梗,于是就给他的老相识明王去了一封信。愿帮助明王篡位,事成之后只要明王保住他亲子的富贵即可。”

    “这个钱侗做牛做马几十年,只等着钱乔致两腿一蹬,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钱家、坐拥富庶西南。可偏偏这个时候,年过甲的钱乔致老来得子,生了个亲儿子。钱侗眼见到手的鸭子飞了不说,还要提防这个父亲暗中加害,可谓是命悬一线、岌岌可危。而钱乔致面对已成势力、能与他分庭抗礼的继子也是无计可施,两方就这媚着。”

    允之顿了顿,继续道:“而与此同时,卿卿在繁城智退明王五万大军。明王陈绍自知此番败阵会留人口舌,雍王也会借此来削藩治罪。所以在回程中明王路过钱氏四州,就与钱乔致密议先下手为强,提前篡位。若明王事成,则钱乔致必能如愿以偿。于是钱侗就暗中投奔了雍王,也想搏一把。可如今雍国内战明王占据上风,钱侗怕赌本输光,就又想了一着,就是投奔晰。”

    “好一个如意算盘。”我接口道,“如此一来就算雍王败了,他也不亏本,还有青国可以依靠。若是雍王赢了,到时候他出尔反尔踹掉青国这边,照样可以当他的重金侯。”

    “叮”允之俯下身,笑意满满地逼视而来,“父王虽然明白钱侗的心思,却也舍不得西南四洲这块肥肉,所以决定赌一回。钱侗打着礼交的旗号而来,父王自然要派礼部的人去。正巧此时户部尚书一职空缺,而卿卿又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三哥和七哥的人一定会联名上书,力荐你去与钱侗接触。”

    未起唇角,幽幽笑开:“这样正好,正中我下怀。”

    “不可。”他厉声说道,“就是知道你这脾气,我才绕了一个大弯子将你关在府里。”

    “你!”新仇旧恨堵在我胸口,我不顾身体的疼痛,硬是坐起身与他平视,“你明明知道我多想除掉这颗毒瘤,多想拔掉这根尖刺,你为什么这么做?”

    “去者必死!”他咬牙切齿地蹦出话,“不谈钱乔致的杀心,就连那钱侗也是半真半假,随时可能变兀钱氏的地方如龙潭虎穴,那么远我可救不了你!”

    “屠龙杀虎,我不用你救。”我含泪回道,“你知道我这十年贪快求狠、不惜折损自己练就这身武艺为的是什么?你知道我这十年抹不去、逃不开的梦魇又是什么?钱乔致那老匹夫害了我满门,我有多想杀他你知道么!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

    我掀开被子,艰难地摸索下。着地的瞬间,股间剧痛,我的身体霎时滑落。

    “卿卿。”鼻尖是淡淡的麝味,我被他抱在怀里。

    “太迟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礼部被选中的人就昨日已上路,由我亲自送行。”

    我喉头像被噎住,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紧绷的神经一根根断裂,我狠狠地挥起手掌,重重直击向他的胸膛。

    眼中下起了细密的雨,透过迷蒙的水雾,我看到他嘴角的一抹殷红。

    “我宁愿你恨我怨我,也不愿看着你去送死。即便再来一次,我也依旧如此。”

    “可这样的保护,我宁愿不要。”

    第三卷 青空万仞 上元如画 入画云裳

    灯树千光耀云城,星河下,明月如霜。有情邀我赏轩廊,天晴霁,水含风凉。

    容半掩送莲矩,上元如画,入画云裳。东风解意寄信,凤飞九天,四海求凰。

    正月十五上元,曳着一地清冷冷的月光。六街三市繁似锦,焰灯齐放的长市里飘荡着杳杳笙歌。灯影加着星光笼在渺渺珠楼上,颇有些灯火烘的感。

    “怎么?还没出来?”

    茶馆的二楼,临街的位子座无虚席,观月的众人眼角不时瞟向街口的转弯处,好似在期盼着什么。

    “掌柜的,今儿又客满了。”小二端着空茶壶兴冲冲地说道。

    “好啊,好啊。”一个马脸中年男子拨弄着算盘,抑不住满脸得。

    元宵佳节,善,赏月,赏梅。多亏了那位年轻貌的礼部侍郎,啊,是新任礼部尚书大人,才让他这个小小茶馆焕发了生机。每日酉正他这里的茶水总是供不应求,不因别的,只因这位大人散职后必路经此处,不少文人士子都想见他一面,一睹笑颜。今儿不等太阳落山,他这儿就又满座了,大家翘首以盼那位大人出街善,他们也好如愿以偿赏人。

    改明儿他要重新请位财神,模样就按丰大人的雕。

    “咦……”二楼上某人一声轻叹,引得众男纷纷定睛。

    在哪里,在哪里?出来了么?

    再望去,士子们的眼神不约而同被一抹纤细的身影所吸引。汹涌的人潮中一个子缓缓地走着,一步一步,好似有些漫不经心,又好似有伤难行。她披着一件银紫的翎披,白的毛边茸茸地掩着,让人炕清帽檐下的颜容。她的行姿不似时下子的矫情,每每慢步都带动着披风下的柳裙裾,恰见绣云滚边,流动着别样风情。

    倏地,树上的灯横起,灯火隐约难辨,风像是听懂了众人的心语,忽然一阵吹下了那子的衣帽。

    “哎,真是东风解事不解情啊。”一人轻叹。

    他们怎么会忘记这元宵佳节虽是一年中少有男不设防的好日子,可那些系出名门的子在出街时总要以面具遮颜,以防登徒子的觊觎。可惜啊,可惜。

    “喑~”清越的鸣声响彻在街市,衬得月光愈加清寒。

    众人在寻声看去,丽的长发在里飞扬着,浅浅地没入斑斓光影。那张碍眼的半脸面具上画着一只尾羽飘逸的凰,姿态雍容的鸟儿张着长喙,似要轻歌一曲。

    “喑~”风一阵,鸣音越发的出尘。

    “哎!来了来了!”小二的一声唤醒了士子们的神智,众目有些不舍地转去。

    看着丰尚书从街角缓缓走来,茶馆里弥漫着诡异的安静,半晌终于有人出声。

    “有些…不太董…”

    众人不暗自点头,明明还是那个人,明明还是那张脸,可就是觉得不太对,不对的全身痒痒。

    难道是因为看了那子,所以才……

    抱着同样的心思,目光再追寻,却再难找到那道如画身影。

    “是宁侯,还有聿尚书!”

    “啊!定侯也出现了!”

    “丰大人身后跟着的不是那个绝小倌么。”

    这一声不让好事者们瞪大眼睛,丰大人传说中的龙阳爱人都出现了。啧啧,不枉他们在寒风中坐了这么久,虽然人较以往略有失,可却等来了一出好戏啊!

    摩拳擦掌,摩拳擦掌,忽地拳和掌都垂了下来。

    定侯只是看了丰少初一眼便转身离去,这一眼一如平常的冷漠,没有半分妒意。

    难道真的只是谣传?

    众人正不解着,却见宁侯和聿尚书拨开人群向那个稍减的少年走去……

    凌翼然看着眼前这人,优的唇畔绽出笑。

    啊,终于骗到一个了,少年不欣喜。刚才定侯殿下那记冷瞥好像一盆冰水蓦地倒下,冻僵了他这颗幼小的男人心啊。想他朱雀堪称假面圣手,被人一眼瞧出破绽实在是太打击,而且是沉重的打击。

    想到这他淡淡地瞟了九殿下一眼,将那人的神态学了十成十。

    凌翼然轻狂恣意地走来,好似步步生云。形状优的目轻轻一眈,狠厉地看向少年身后的那个男孩。这个秋虽然知趣退到一丈外,眉目间然带半点惊慌,这种超乎寻常的沉静就是破绽。如果卿卿没有悟出他的计策该多好啊,她就会怀疑这个姿妖冶的小倌,而他也就能名正言顺地帮她除去这个眼中钉了。

    这个秋和卿卿走得太近,总有一天他要杀了这人,总有一天。

    心虽如此,凌翼然却笑得轻快,他俯下身看似暧昧地对朱雀耳语道:“她人呢?”

    三个字如一把铁锤,将那颗已被冻成冰凌的幼小男人心敲的粉碎,毫不留情。

    言律挎着肩,垂头丧气地看去:“她早我一步出门,就她那身子,现在应该还没走远。”

    凌翼然魅然的俊脸上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戊觉到的恼意,一想到她的身子他就不由地有些悔,悔的他自己都莫名其妙。明明是为她好,他自责什么,有什悔的?可这人最近眼神带怨,对他有些疏离。一想到这,凌翼然不虚起眼,眸越发的晦暗难解起来。

    言律看着喜怒不定的主子,不吞了口口水:“她戴着殿下准备的凰歌面,应该很好认的。”

    “哼!本殿有说要去找她么?”凌翼然的语气有些冲,眸中的阴冷掩住了内心的真情。

    “可是……”言律嗫嚅着,谨小慎微地看向远处,“可是定侯殿下已经去了。”

    凌翼然暗骂一声,举步刚要离去,忽地有定下身来,挑眉看向忍不住笑的言律:“笑什么?你一笑就满脸破绽。”迷离的目看了看街对角,笑得有几分邪气,“你要是连他们都瞒不过,明日窘门里领罚吧。”

    言律闻言收笑,如临大敌地望着状似好交情、前后走来的两人,嘴角瞬间挂下。

    他的亲爹哎,他没有看错吧,一个是定侯身边第一奸诈狡猾、坑蒙拐骗无恶不作的宋宝言,一个是眼神毒辣、城府有他两个深的聿尚书。他能不能不解个任务啊,哎,殿下!殿下!你别急着走啊,走之前能不能打个商量少罚一点?

    “云卿。”身后传来聿宁毫不掩饰情意的低唤。

    言律霎时全身鸡皮,颤颤回首:“啊,聿大人。”

    聿宁滞在五步外,定定地看着他,看得他头皮麻了又麻。

    怎么?叫错了?他家大人平时是这样称呼聿尚书的,是吧,是吧。

    言律压抑住心虚,动也不动地回视。

    半晌,聿宁拱了拱手:“在下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哎,哎。”言律唇间冒着断音,哭无泪地看着聿宁渐远的背影:他的功力没有倒退那么快吧!

    “丰大人?”

    亲切有礼的声音如风滋润了他受伤的心灵,言律按捺住想笑的冲动,回道:“啊,是宋大人。”

    “今如昼,不如并肩同游,‘丰’大人可赏脸啊。”宋小二笑得很善良。

    “荣幸之至。”言律有些飘飘然,二愣子好,二傻子更好。

    “云都不愧是东陆明珠,真是九衢尽繁华,坠翠铺满城啊。”宋宝言看着满树灯不赞叹。

    “是啊,是啊。”

    “宝言原以为天下最富之地是我水月京,可如今看了云都的繁华,顿觉过于自负了。”

    “那是!”言律刚出口就知不对,连忙改道,“宋大人真是过誉了。”

    “哪里!”宋宝言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低笑道,“在下昨日不巧,正瞧见大人府上的某位家仆在后院挖坑,原是在埋银子。我目测了下,足足有千两之多。”他抬头看了看天碧星河,扬起一边的唇,“如此良,不如同去寻宝怎样?”

    言律看了看跟在身后的秋,想怒又不敢怒,愤恨之情膨胀着胸口一起一伏。

    “那家仆平时行为鬼祟,银子多半是不义之财,你我拿出来救济穷人也算事一桩啊。”

    杀死你,用眼神杀死你。他言律就是喜欢敛财,就是不喜欢银票,就是喜欢在家里埋银子,这些干姓宋的什么事啊!月亮啊,月亮,你为什么要让混蛋看到!为什么!

    “大人是默许了?太好了,不枉我昨日甘冒坠落之险,架长梯、登高墙认真查探呢。”宋宝言弯着眼眉,笑得极之伪善。

    小样,装吧,在他火眼金睛的宋小二面前就装吧。趁着未阑,咱们慢慢玩……

    …………

    彩衣恻恻寒,青的石桥上飘扬着一水红。一个戴着鹊啼杏枝面的风韵夫人愣在原地,半晌她眼中颤动着水光,丢下身边的家仆失态地钻进人群。

    “夫人!夫人!”

    恍恍惚惚似醒非醒,她跟着身前那个纤的少年,像被梦魇住似的两眼发直盯着他耳朵上的血痣,一瞬不瞬地看着。

    是梦吧,虽然这样的梦她已经很净做了,但她肯定是梦,一定是。

    “这个玉琅可真不错。”前面的一个大模样的人叹了口气,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的白玉,“只可惜我没带够钱啊。”说着向身侧一瞟。

    “呵呵…呵……”一个略微矮小的男子笑得很勉强,“老板,包上吧。”

    “哎呀呀,这怎么使得,怎么能让丰大人破费!”听起来语调真诚,绝无二意。

    “宋大人,你就别再客气了。”矮个子掏钱时手指很细微地抖动着,似有些不甘愿。

    “那真谢谢了。”高个子好不客气地一把接过,随后很亲和礼貌地转身问道,“秋,难得你家大人特别大方,想要什么你不如一并挑了吧。”

    秋,这孩子叫秋?子有些暗念着这个名字,半晌忽地瞪大眼睛。不是近来传的沸沸扬扬的丰尚书的宠脔么,怎么会是他?

    她脑中回想着关于秋的种种传言,每想一条心就被刮下一瓣。一瓣、一瓣,血淋淋地零落在如昼灯市中。

    “没有想要的。”秋平平地答道。

    “真是个怪孩子。”高个男子好奇地打量着他,“无无求的好像庙里的和尚。”

    秋也不辩驳,只是安静地跟随,安静地面对周围或是鄙夷、或是猥亵、或是好奇的打量。就好像落了地的月光,浅淡的就要随风消逝。

    身后的那淡红无声无息地如影随形,目不转睛地攫住秋耳垂上的两滴血痣,生怕一眨眼他就要飞走似的定珠凝视。

    忽地,人流滞住,秋也跟着停下脚步,身后的子一时不察径直撞了上去。

    纤细的身子一惊,他守礼地退后:“对不住。”

    青涩的嗓音如沾满记忆尘的脚步,蓦然将她沉寂已久的斑斓心情踏响。她的丽眸载不动许多愁,苦涩的思念瞬间滑下。

    “……”她张着唇,却发不出声。

    秋不解地看着眼前的夫人,一再确认自己没有伤到她。

    此时人潮又开始涌动,他微微颔首,转身向前走去。子惊慌上前,却被人流挤开,她伸出手,只带到他的发尾,轻软的触感转瞬即逝。

    “夫人!”侍气喘吁吁地追上,诧异地看着面染泪的主子,“夫人?您怎么了?”

    是啊,她是青国的一品诰命夫人,王上的胭脂密探,人前风光无限、背后辛酸垂泪的沅婉夫人。而那个名远播、为人不齿的豢养少年很有可能正是她失散多年的亲骨肉,她的孩儿啊。再见竟是如此,如此让人痛彻心扉的两重天地。

    “夫人?您没事吧。”侍扶着落泪不语的主子,压低嗓音说道,“刚才奴婢看到了,梁国来的柳寻鹤正陪着两个姑娘在天碧河放灯,看样子就是秋家的两姊。”

    哭有何用?早在十多年前被第一任丈夫卖进青楼楚馆、与襁褓中的亲儿被迫离别的那刻,她就已经泪尽。如今破碎的梦就要织成锦,她哭什麽,应该笑啊。

    想到这,她摘下面轻拭玉颜:“果儿。”声音重归平静。

    “夫人。”

    “派人去查查礼部尚书大人家那个名唤秋的小倌。”

    “夫人?”果儿投阑解的目光。

    “叫什么?”沅婉斥道,“在烈侯庶去后没几天,这个男孩就被私了丰大人家,你不觉得有些蹊跷么。”每说一字如刮心般痛,可为了不能惊动主上,她只能找个借口派人暗查。

    “夫人说的是。”果儿心悦诚服地颔首。

    沅婉收回不舍的远望,转眸看向桥下灯火粼粼的天碧河:“你刚才说柳寻鹤正陪着秋家的两位表放灯?”

    “是。”

    “这下可有意思了。”沅婉的唇角优地扬起。

    从几次社日她的观察看来,那对即将共侍一夫的亲感情可不像表面的那。她只不过稍稍撩拨了一下那位的心思,就从那孩眼里看到了满满的恨意。

    今或许会有一场好戏,一场随了王上心思的好戏啊。

    莲步轻移,水红的裙边翻着浅浅的浪,沅婉袅娜地走下小桥。

    “夫人,奴婢有一事想不明。”

    “哦?”她目光视远,看向灯火隐晦的河岸。

    “七殿下为王后所生,也就是嫡子,应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可为何?”果儿瞥了一眼主子,压低嗓音问道,“为何王上却要咱们破坏七殿下的大计呢。”

    沅婉睨了一眼心腹,面掩住了她的表情:“七殿下的亲母并不是王后娘娘。”

    “哎?”

    “王后嫁于当时的储君也就是当今王上五年无所出,眼见同样出身门阀的华郝分别诞下王子。王后这才把陪嫁的嫱送给了王上,而后嫱不负众望地生下了七王子,并送给了王后抚养。”

    “那,那位嫱呢?”果儿好奇再问。

    沅婉好笑地看着她,轻哼一声:“你说呢?”

    果儿倒吸一口气,惭愧地羞红了脸。是啊,还用说么,问这种问题,是她太傻了。“怪不得啊。”她自言自语道。

    “嗯?”沅婉在人群中找寻着那三人的身影。

    “怪不得王上不待见这位殿下,命咱们阻挠秋家与梁国柳氏的结亲,原来如此啊。”是嫌他亲母的身份太卑贱了,才故意使绊子的吧,果儿暗想。

    沅婉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也没出声,任由她乱想。

    是啊,帝王心又岂是一个小丫头能参透的呢。王上的身子虽然不好了,可他一日不退位一日便是青国的天。七殿下频频接触他国,在王的眼中便是藐视王威、逼他让位的暗示。有哪一个王不渴望长生不老,不渴望被臣民永世膜拜,更何况是她雄心勃勃、心系天下的主上?七殿下错不在出身,而在心思。

    “夫人您看!”果儿指着阑珊灯火处,兴奋地举臂,“他们在那儿!”

    在那儿啊,她的木偶。沅婉缓缓拢起五指,好似牵引着细细的线,今缘谁改变?

    …………

    变了,柳大哥变了。

    石桥下,银紫的翎披当风扬起,几乎与明亮的融为一体。凰歌面下没有一丝表情,清澈的眸子将三人三影倒映。

    再不像半年前策马奔腾的肆意猖狷,柳寻鹤多了几分内敛的气质和无奈的表情。他弯下腰亲昵地扶起一抹纤弱,又搂过一剪娇躯。左拥右抱好不自在。幸亏她大及时发现自己寄错了情,不然又将怎样伤心。

    黑暗的河流上点映着朵朵莲灯,半掩面的少们放了灯虔诚地许愿。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那三人定定地看着河面两朵金粉莲灯,一朵打着圈烛火忽明忽灭,而另一朵不时撞击着前面的灯,摇曳的孜然快意。未到水中央,遥遥如坠的前盏就消失了踪影。柳寻鹤右边的酴醾面人微垂首,好似很失意。柳寻鹤丢下左侧的月季面佳人,径直俯身耳语,揽着“酴醾”缓缓向桥下走来。

    月下身侧是一个卖灯的摊位,一个老者满面喜气地扎着莲灯,招呼着过往的行人。

    “露儿你别伤心,再买一盏便是。”

    月下偏过身,静静地看着摊前相偎的一男一。这“酴醾”是秋晨露,那……

    清眸淡瞟向二人身后,那“月季”就是汤淼淼了。她向右慢移,终于看清了那位只能屈于人后的。果然不像师说的深情,这尴尬地站在阴影里,双拳握得紧紧。也是,这岸堤有些窄,两人并行尚且不够,又怎能再插一脚呢。

    “,你也来选一盏吧。”酴醾人向后招了招手,亲热地拉起“月季”,而柳寻鹤笑着退后,让俩并肩而立。

    “,你挑就好,我那盏不是放成功了么。”汤淼淼的话中带着几分得意。

    听着俩的对话,月下轻笑转眸,却瞧见柳寻鹤的失神。那种怅然若失、恍然如梦的表情啊,她顺着仰首目光看去,正见火树银的街上,一双璧人笑言伴行。那男子蜜的脸上带着几分难抑的欣悦,身侧的子未戴面,露出宛如朝露的清秀颜。

    “梦儿……”她耳力好,有意无意听到了柳寻鹤的这声轻喟。

    眼见二人渐远,柳寻鹤忽地探身向前说道:“露儿,淼淼,我看到一个故人先去打个招呼,你们就在这儿等着,千万不要走远。”

    “嗯。”俩心不在焉地应道。

    看着急急远去的柳寻鹤,月下冷笑一声举步走,忽听身侧的卖灯老人招呼道:“这位姑娘也来买盏灯吧。”

    她转过身,发间的凤钗宛转低鸣,徒增一点冷清。

    “这有平安灯,姻缘灯,富贵灯,买一个试试吧。”老人热情地说着,“小老儿敢保证这些灯能从天碧河一路飘进赤江都不带颤的,定能让姑娘得偿所愿。”

    摊前的两姊选中了莲灯,给了钱刚要离去,“酴醾”却突然站定,抬头望向街上汹涌的人群。

    “。”汤淼淼翘首同望,“怎麽了?”

    “淼淼。”秋晨露的语音颤颤,“我也看到一个故人,你留在这儿,等会我回来找你。”

    “嗯,好。”汤淼淼恭顺地答应,面中的眸却诡异地弯起。不待秋晨露走远,她就扔下手中的莲灯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姑娘?姑娘?”卖灯人看着摊前剩下的子,再加一把力,“瞧姑娘的面就知道是出身大家,来来来,小老儿还剩最后一盏金粉宝莲灯,就便宜些卖给你吧。”

    月下收回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摊位上的灯。半晌,浅浅一笑:“给我那盏吧。”

    “那是盏破灯,下水即沉。”老头有些丈二,这姑娘的眼光可真够怪的。

    “我就要这盏。”月下不由分说地取下那盏极普通的莲灯,无视残破的彩纸底座,“多少钱?”

    卖灯老头彻底傻眼:“这个……不要钱。”

    可恶,原以为是只肥羊,可没曾想却是只铁公…不,是铁母鸡。哼哼,一等价钱一等货,待会一下水她就知道自己错。当他们卖灯的是吃素的啊,一年只有这天生意最好做,连那种完好的莲灯都特地做的经不起水漂,更何况那盏破灯。到头来还不是要再掏钱,买盏金莲好许愿。折腾吧,越折腾他赚的越多。

    老头双手迭在袖里,幸灾乐地看去。这一炕要紧,惊得他差点背过气。

    竟然,竟然没沉!他的手艺也太不扎实了,扎个破灯都不沉,以后让他怎么混?没了回头客让他怎么混啊!

    隐隐的烛火映在河面,与水中的繁星同舞。那朵莲灯载着一个精的凰歌面,随波慢流,不知哪个有幸人能掬水得莲。

    对岸传来柔曼的南歌。

    “云都有水,碧水缨,流光冉冉为谁缠绵……”

    …………

    云板浅慢,需要侧耳细辨。

    “不知此叶落此,一箫一弦似断还连,一曲《相守》月儿圆……”

    河岸那透个放灯少隔水遥望,入眼是怎样的一抹红,浓重而丽,轻狂傲慢地挑战着的沉静。数十双期盼的眼睛灼灼跟随那道人影,看着他停步,看着他睥睨,看着他俯身,看着他优雅地掬起那朵再普通不过的莲灯,看着他含笑拿过一张陌生的面。失望失落的情绪化为无数声叹息,催落了片片心。

    看来他离那个姑娘不远了啊,魅然的目迷离弯起。他举步前行,带着满满的自信,回溯寻之,踏着杏黄的月光。

    楼台浸月,梅落疏影,地上的杏黄渐渐被桥下的暗黛吞没。

    “景阑,你没有杀我师傅…不,你没有杀我娘亲对不对?对不对!”急切的声在桥下轻响。

    红袍滞住,浓淡得宜的远山眉玩味地挑起。凌翼然寻声慢步,屏息看去,瞧瞧他都发现了什么。

    桥的那边出奇的明亮,两道人影曳得长长,一个样郎举着双臂堵在一人身前,面染红云,双眸盛满了情意。

    “一定不是你,对不对?”

    沿着影子的方向,微黄的月渐渐渗入了墨,在明与暗的边缘藏着又一名少,她藏在桥洞里引颈而望,侧脸上的面覆着灰暗的阴影。而在更浓厚的烟熏中,还隐着另两个晦涩难读的纤弱身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不过是来寻人,却无意间瞧到了这样一出好戏。红的衣袍隐匿在的裂缝中,无声无息。

    “郎。”郎轻唤着,颤抖地靠近,就在那瞬梨白衣如天鹏超然飞去。

    “郎!”她破碎了嗓音,转身追,忽地从桥洞里射出一块碎石,正点中她的穴位。

    “谁?”郎背着身,切齿问道,“是何方宵小竟趁人之危?”

    桥洞下的少慢慢现身,故意加重足音,似在掩饰着什么。

    “男子?”郎紧绷了语调,“你莫胡来!我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子,我的姨母是当今王后,你最好速速离开,不然…不然……”影子在她的身后,她得不到丝毫讯息,声音开始慌乱起来,“我夫君很快就要来了,他…他…他武艺顶尖,非你等鼠辈所能及。”定住的身体开始有些晃动,看来她正努力冲破穴道的束缚。

    未待她成功,就只见身后的少一记手刀砍下,郎纤细的娇躯直直坠落。

    “哼。”少冷笑着将面取下,露出扭曲的容颜,“?你这样的野种也配做我的?”她鄙夷啐了一口,“若不是因为那天杀的谢司晨,我汤淼淼又岂会沦为江湖笑柄,又岂会强颜欢笑地依附你们秋家?如今可好,你这野种攀上了柳大哥,却让我给你做陪嫁的媵侍!”

    少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寒光映在她的脸上,狰狞了微笑。

    “什么故人,明明就是旧情人!你这野种和你那不要脸的娘一样,下贱!!”她挥动着匕首,将郎身上的绸衣一刀一刀划裂,“我倒要看看今过后,你还有何脸面作为正室远嫁梁邦!”

    郎完全失去了知觉,面朝下躺在地上,雪白的肤一点一点暴露在清寒的月光下,凌乱的长发半遮半掩,平添几分撩人的惑。

    片刻后,少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毒蛇般的目光来回逡巡。她面忽白,发狠似的扯下郎颈上的紫玉,徒留一道深深的血痕。

    “我的,都是我的!”少飞起一脚将郎踢翻了个儿。

    玉的胸前红梅两点,在暗浮动的梅下,摇曳着的风情。

    少收起紫玉穿过明暗两,头也不回地向热闹的灯市跑去。

    “夫人。”半晌,桥下流动出轻声,“她们真的是亲姊么?”

    “鸟雀尚且争食,而况人乎?”这一声优雅低暴露了身份,凌翼然幽幽地勾起嘴角,原来是沅婉夫人,看来一切皆在父王的掌控中。

    “那个汤心也太狠了,就这样毁了她的名节。”小丫头叹了口气。

    一主一仆相继从曲欹的梅枝前走过,并未发现枝桠间非属梅瓣的殷红。

    “果儿啊,等你看过王室的倾轧,你就会觉得这汤太过仁慈了,夺去的只是名节罢了。”

    “…夫人……”

    一言一句的漫语沿着那条长长的河堤渐渐远去,凌翼然走出梅林,笑意不减地逆流而上。他闲庭信步地跨过横在路上的白玉佳人,锦袍下长靴轻轻一扫,不留痕迹地将少仓皇留下的月季面踢入河中。

    流水潺潺流动,沉没了最后一丝破绽。

    “月无影兮子无眠,怀佳人兮吾心缱绻……”

    杏黄的月下,飞扬着红的衣角。意蕴悠悠的浅吟,平仄上了梅梢。

    …………

    成片的梅林覆盖着天碧河上游两岸,点映的梅、疏密的梅枝揽起杏黄的月光。风展扬,河畔静立着一道银紫身影,好似明月却下枝头。

    聿宁瞪大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轻步靠近,生怕惊走了月下人。还未近到两丈内,却见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儿状似漫不经心地折下一根细枝,微微向后偏首。细腻的月光顺着那雅致的轮廓静静泻下,如水一般悄流。

    聿宁心跳如鼓,百般压抑却仍旧按捺不下心头的狂喜。他加快脚步顶风而行,只见那人身侧五尺内风忽止,地上的梅瓣没有半分轻移。聿宁的脚步再次停住,他平抚着翻飞的衣角,声音沾满情思:“云卿。”

    静静的梅影,静静的人,云卿的身侧万息停滞。

    他想要再进,却碍于前方强大的压迫感,生生抬不起脚步。

    “云卿……”他轻喟。

    眼前的银紫倏地飞起,异样的窒息瞬间消失,聿宁急急拔步,目送着她偏缓地跃上梅梢,而后向对面的河岸飞去。

    朝仪的时候明明都站不住,现在却勉强使起了轻功,就这没想见他?聿宁心头回旋着一阵酸楚,不由拢起了眉头。

    倩影翩翩飘到水中央,突然她脚下一软见势就要坠落,这时远处飞来一抹梨白,如野鹤急掠而下,勾起翎披微湿的人儿,眨眼间便脱出视野外。

    落英缤纷浮动着清冷的暗,浓郁着疏离感,聿宁独立岸边,举目望向宽阔的河面。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而横在两人之间的然是这条可及两岸的天碧河。轻叹一声,他仰望穹苍,奕奕星河,那人宛在水中央。

    …………

    柔亮的中两人浮光掠影,风中流响着一声清鸣。

    月下仰首而望,正对景阑眼中的清冷月光。

    他在生气,为何?

    月下迷惑着,忽觉身下静止,整个人顺势落入淡染药的怀抱。景阑俊颜忽至,舌尖硬是撬开她的唇瓣。她抽吸一声,浓烈的男气息趁虚而入。不似以往的温柔浅尝,这一吻如激流回旋,霸道地席卷了她的唇齿,弥散着沉沉的怒气。

    她果然有所隐瞒,景阑恨恨地缠上她稍显冰凉的舌,毫不怜惜地含吮,吮的她轻呼。方才远远地看到她运功止息,那诡异的死寂引起了他的怀疑。怪不得她的双手在盛夏时依旧寒凉,怪不得她的体温较常人偏低,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半晌,景阑撤开脸,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姑娘。

    红唇抹着水润亮泽,月下轻轻地喘息,眉宇间带了些许恼意。她瞪、她瞪、她再瞪,那个始作俑者不仅没有丝毫愧疚,反而眼神颇厉地对看。看得她有些心虚,看得她不虚软开口:“刚才是意外,其实我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瞟一眼,那男人依旧不动如山,她抿了抿嘴,继续道,“好吧我承认,催动轻功还是勉强了些,没好透之前我不用就是。”

    语落她试着坦荡荡地回视,却被那双凤目震慑住,抑制不住地再次心虚。

    “你还想继续瞒我么?”景阑清泠的音流荡着,惊得月下有片刻僵直。

    她又掩饰地动了动唇角:“哪有。”

    景阑伸出两手,死死地扣住她的腰肢,逼迫她与自己对视:“轻狂剑你练到第几重了?”语调微扬,带着明显的不快。他望着身前这个目流异的姑娘,似要将她一眼锁进心里。

    月下闪避垂眸,直直地望着地上的影子:“第六重。”

    “剑谱上册写的是剑招六重,轻狂剑剑势偏邪,讲求以灵巧取胜。而下册则着重内力修为,心法狠辣乖张,习之虽能功力日近千里,可极易损及心脉,也因此修习此功者十之年寿不永。”景阑对上她诧异的眸子,眯起凤目,“第一次为你疗伤后我就问梧雨兄,令师尊为何逼你练这种邪门功夫?”

    “师傅没逼我,是我执意要学的。”月下急急接口,“我十岁走火入魔,功力倒退不说,就连再习正派武功都不如以前那么快。”她抬起头,眸中藏着月光,“修远,我不像你,是那一路的天才,我心思多适合剑走偏锋。一日在谷中的,我无意翻到了一本老旧剑谱,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可没几天就被发现了,师傅当下收回了书卷。而后我淋着雨跪了三天三,师傅拗不过我的子,才将上册剑谱给了我。”

    景阑抿唇不语,双眸凌厉地看去:“轻狂剑你练到第几重了?”再问。

    “是我太自信了,以为能瞒住别人的。”她背着光,容貌有些模糊。红唇浅浅地扬着,却让人读不出她笑颜下的思绪。

    长臂一紧,景阑忿忿地将她按在怀里:“我不是别人。”

    “嗯,不是别人。”她伸手环上他的窄腰,缓缓道,“我的记虽够不上过目不忘,却也是极好。当初看到剑谱时,最先引起我兴趣的是下册。”说到这,她顿觉身上的力道加重,这个男人释放着怒气,似要将她嵌入身体。她嘴角虽抽,然改笑意,“师傅只给了我上册,就是怕我练了邪门的内功,然知那下册我早就烂熟于心。轻狂剑第七重是手刃,我十四岁那年就学会了。”

    她头顶上的气息稍稍加重,全不似以往的平静。

    “出谷后,见过我手刃的人都已经进了地府,也因此师兄师都没察觉。”月光下,她的笑有些惨淡,“半年前我精进到第八重身刃,以身为刃、穿身而过,正因为用了这招才中了日尧门的十九娘藏在体内的毒。”

    “现在呢。”景阑的声音偏紧,暗自压抑着不知名的情绪。

    “廷杖后我在家修养了半月,因得福地修到了第九重心刃。”她柳眉遽攒,“痛,修远你勒得我好痛。”

    “不及我的万分之一。”景阑的嗓音有些哑,他挂松双臂,双眸带痛地垂视,“刚才你使的就是第九重?”

    “是……”她嚅嚅应着,“还未功成。”

    功成后呢?他不想问,更不敢问,只能柔化了语调:“不要练了。”

    月下眉梢微颤,未答。

    “有我。”他款款低语。

    “修远。”冰凉的十指抚上了他的俊颜,她眼中闪动着似水月光,“心病是你无法代滥。”她经珠不动地瞧着他,“如果你废我武功,我会怨你、怨你一辈子。”

    景阑目光沉沉似有不甘,半晌终是放下了立于她身后的右掌。

    梅林里拂动着时浓时淡的雾霭,朦胧了杏黄的月光。远处传镭的晚钟,杳杳苍苍,渐逐风响。

    凝望了许久,景阑轻柔地揽住了佳人,俯身在她的耳畔低语:“卿卿,我从不信鬼神,今天却要许个愿。”

    怀中的娇躯一滞。

    “如果你执意修炼此功。”偏冷的唇线隐约勾起,潭似的眸子荡着、漾着,他按住奋力挣扎的佳人,声音清晰而微冷,“就请神佛将我的命一同折去吧。”

    “不要!”她惊叫一声,发狠将他推开,“收回,趁贺未止快点收回。”

    晚祷的钟声还在林间回荡,他白衫翩飞,月光下衣袂染着微黄的冷,衬托出他清冷如仙的气质。他俊眸澄莹如水,唇畔噙着浅浅的笑,鲜活了无垢雅致的容颜。

    最后一声钟响如原野的炊烟,袅袅消散,直入云霄。

    她眸中沁满了水月,容光似渐渐消融的雪。一颗心百转千回,酸痛的情思沿着凋零的梅瓣回旋,直到行至一片断萼上,戛然而止。她怔怔向前,每走一步眼中的水月便蓄满一分。看着渐近的佳人,景阑脸上的笑容逐渐漾深,他张开双臂。

    两人的宽袍交叠,她眼中的水月终于满溢。

    “你太狠了……”月下呢喃。

    景阑半垂眼眸,眸中意无限。

    “你太狠了。”月下狠狠地攥紧他的衣袍,将脸上的水迹印在他的胸前。

    他低沉沉地笑开,如细雨落上莲叶。

    “你笑什么。”月下轻哼一声。

    景阑轻吻着她的云鬓:“你在乎我逾于命,我当然喜不祝”

    秀颜仿佛被炙烧了一般,浮着醉人的酡红,爱逾命的究竟是谁啊。

    他目含水地凝望怀中:“如此,我就放心了。”

    月下不解地抬眸。

    “三日前,青王派去西南的吏死于流寇之手,钱侗请求再派使者入庆州,两日后青王应会收到他的书信。”景阑从袖带里取出一枚玉,亲手挂在她的腰间,“庆州的云浪纸斋是我眠州的产业,那里的管事认得这块玉。”

    指尖轻抚着腻润的玉面,月下的眸中氤氲着霭霭雾气:“你既告诉我这些,就该知道我的选择。”她颤颤轻瞟。

    景阑偏冷的轮廓在月光下稍显阴柔,染着温温的暖意:“我明白。”

    “你太狡猾了。”她咬唇低喃,听上去好似娇音。

    这男人许了那样一个毒愿,并在得知她的心意后才将实情相告。这分明是在以命相要,笃定她舍不得早死。

    心湖荡漾,爱恋之情在胸口发热,她臻首略偏,柔顺地靠在他的胸膛上:“欠你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就用你的今后来还吧。”浅笑流溢。

    月阑珊处,他和她,走入丽的笺,隽永的心意在微黄的纸森恻缠绵……

    …………

    顺流而下,是一叶小巧蓬船,一棹碧涛摇曳着河上的莲灯。

    “到岸了。”船夫定着长篙,轻触着石阶上的水草。

    梨白共着秀雅银紫,一双剪影自蚱蜢舟里走出。

    待上了岸,一火红自暗影中走出。月下忽地定住,柳袍边微微荡漾。

    “卿卿,上元过的可好?”凌翼然凝着冷笑,狠厉地瞟向她身侧的景阑。

    三人三影毫不相让地站定,形成了一个难解的圈,既进不得,又退不得。

    半晌灯市里人潮向着一处涌去,其间加着兴奋的低叫。

    “快去看!快去看!琵琶桥下一个子被贼人侮辱了,衣衫尽褪地倒在岸边呢!”

    “哎呀呀,听说还是个人!”

    “啧,人死事小,失节是大啊,她可怎么活啊!”

    凌翼然迷离的目斜眼一挑,带着似有似无的笑:“定侯武功超绝,耳力自是不凡的。”他暗示着,琵琶桥下的几人听,景阑应该知晓。

    是又如何?干他何事?景阑眈了凌翼然一眼,面依旧冷清。

    “哼。”凌翼然轻斥一声,上前一步打破了三人之间的平衡,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凰歌面,递到月下的手中,“不管你许了什么愿,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想躲都躲不掉。”

    凌翼然看着眼前恍然若失的人,笑得狂狷。

    疾风吹起了他们的衣袍,对比鲜明的红白缠绕着银紫浅绿,难舍、难分、难解、难离。

    哎,她许的愿啊,终究成虚。

    风尘遂起兮,清鸣乃扬。

    凤飞九天兮,四海求凰。

    多年后与谁对饮,上元佳节那醉人的月光……

    第三卷 青空万仞 万里诛杀万里云

    “臣愿往。”

    青穹殿里微息可闻,我站在光影中徐徐抬眸。

    “嗯?”王面不豫。

    我一拢白笏,亮声道:“臣丰云卿愿使庆州。”

    眼角闪动一抹红,允之双目灼然似火。

    王从座中缓缓站起,睨而视下:“闱三月即开,爱卿可有心思西去?”语调里带着隐隐的警告。

    “闱事宜皆备妥当,若缺一人蓟可,那臣拟的新律就犹如废纸一张。”我直面御座上传来的阴鹜之气,再拱手,“臣愿往!”

    右列的元仲举步出列,偏身望来:“即便新律非短一人不成,可这毕竟是第一年,丰尚书此时离都怕也是不妥吧。”他沉下眸子,凌厉地扫向左列,“庆州之事就请礼部的列为臣工代为分担吧。”

    几双靴子巧妙地退后,没人敢应。我冷眼一瞟,挥袖道:“闱之前臣定归。”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纷乱。

    “丰尚书。”允之背着光,脸上织出晦暗难读的阴影,“这大话可说不得啊~”

    “谢殿下赐教。”我扫过幸灾乐的众臣,唇缘勾起浅笑,“三月之前丰云卿定将前幽西南四周送上,若有虚言愿同此笏!”

    我奋力一执,象牙白笏击柱而裂,柔和出细腻的光华。

    殿内悄然,流溢这静静的光。允之转过身,细长的目烟波浩渺,深深的眼潭翻着浅浅的浪。

    我坦然仰首,一眼看入王的厉目:“臣丰云卿愿使庆州!”

    “丰云卿愿使庆州!”

    “愿使庆州!”

    “庆州!”

    回音流荡,杳杳延绵……

    …………

    嫁匮延绵数里,倚望日远去,热闹的喜乐与鸟鸣同绕枝头。西陵门外,随我出使的车马避让一旁,目送着梁国柳氏的迎娶车马渐行渐离。也见雍容红车后一顶粉红小轿颤悠悠地晃着,好似一朵薄命。

    “没想到柳氏宗主如此仁厚,竟愿娶一个失节的子。”围观的百姓赞道。

    “哎,可惜啊,听说那个媵嫱是秋家的表,原本该嫁娶做主母的啊。”

    “有人要就阿弥陀佛了!”富态的中年子口沫横飞,“再说了坐红车的主母夫人是她的亲,这同伴还能亏了她去?”

    “是啊,是啊,世上能有这等狐的许是不多吧。”

    “什没多,恐怕只此一!”

    众人热烘烘的围观,毫不掩饰对两位嫁娘的羡。

    “大人,该出发了。”阿律小声提醒,腿部诡异地曲着。

    我挑了挑眉,扫向身后,真碍眼啊。

    “朱明德。”未唇一笑。

    那个同使的礼部郎讪讪地收回狗爪,眯眯的眼不情不愿地从秋身上移开。

    “大人。”他应道。

    “时候差不多了,启程吧。”我缓步走向马车,衣袖撩过身侧的秋,“愣着做什么,本的腿脚还需要你侍候呢。”

    秋如梦方醒地退后,紧紧跟来。

    “慢!”西陵门内奔出一骑,马上一人高喊,“奉命请礼部尚书丰大人留长恨坡一刻!”

    待近了才看清此人手中的令牌,上书一个篆体的“宁”字。不多久,还未散去的人群又动起来,动地般的马蹄声颤心而至。数十骑之首为一红袍魅影,允之横马睨视,身后长披展扬,尽显惑人风华。

    “殿下。”我主动上前,这才稍稍柔和了他眼中的阴郁。

    “哼。”眼一挑,他神态疏淡地招了招手,六幺捧出两盏玉尊,内浮醪。

    我接过酒盏,拱手进道:“允之,多谢你特地来送我。”

    “特地?”他的俊瞳抹过一丝异采,“丰尚书你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我一愣,转瞬摸鼻哂笑。

    日为允之的眉间染上淡淡的暖,他仰首尽饮,随后又挑眉看来。我衣袖掩面,甜辣的玉琼没喉滑下。

    “去年腊月,本侯也是在这长恨坡送走了出使庆州的礼部郎。”他声音出奇的轻缓,目含柔,“这一次然同。”

    我看了看他身后威风八面的马列,微叹:“确实啊,与你以往的做派迥异。”

    “哼!这又算得了什么?”浓浓的自信流溢出他的眼角眉梢,“你既能夸下海口,我又岂能输你?”他俯下身,唇线优地扬起,“待你功成归来,我给你一个全新的朝局。”

    要开始了么?我了然轻笑。

    “卿卿。”他目光遽厉,切齿含音,“不准死。”

    我攒眉而视,他眼中藏着狠:“你若敢舍命相搏,我定让你最珍爱的成为陪葬。”

    允之,你既担心我又何必如此?我下意识地用指腹勾画着腰间的玉佩,轻轻一叹:“放心,我很贪生的。”

    闻言,他这才直起身,媚瞳懒懒一斜,惊得我身侧的朱明德仓惶后退。

    “三哥的狗啊~”允之意味深长地轻喟,用仅可为我所闻的声音浅笑道,“朝中有我,你就看着办吧。”

    我轻颔首,将酒盏放回木盛盘,再看一眼云都。似凉却暖的阳次第洒落,这里有着我心爱的人啊。

    “看什么!”允之一声厉喝将我惊醒,他俊的脸皮隐隐发怒,“这般小儿态还想成大事?速速启程!”他一挥短鞭,身后的马匹一字型排开,严密地挡住了西陵门。

    允之啊允之,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又怎会不明了,以修远那般敏感的身份他岂会送我出城濠?

    我转身离去,忽地身后响起一声:“接着!”

    耳边气息微变,我头也不回地伸出右手凌空夺下一物,紧紧攥于掌心。待上了车,我打开紫的绸包,看着手中的印章不觉轻笑,天下还有什么事能将你难倒!

    早的凉风,勾起散页般的软帘。

    一抹红,翼然写意在帘角……

    …………

    帘角时时微启,不时映入几点嫩绿,衬得某张脸更加绿了。我收功吐纳,好笑地看着匍匐的某人:“阿律,你什么时候练起蛤蟆神功了?”

    啧,好大一记白眼。

    “秋,帮我拿杯水来!”阿律的下肢几不可见地一抽,嘴唇霎时惨白。

    “等等。”我止住秋,一把夺去竹杯,“好像被廷杖的是我而不是你吧,阿律你这唱的是哪出?”

    “我唱的是哪出?”阿律半抬身子,仰首够来,“还不是你害的!不是你我会被罚么?”他眼神有些闪躲,看来未尽真眩

    “大人!”车外一声低唤,“马上就要出阳门关了。”

    我收起玩笑的表情,徐徐垂眸:“后面的人还跟着么?”

    “已经驻马不前了。”侍卫应道。

    “嗯。”自打经途京畿大营,车后就不远不近地跟着一纵人马。如果那日早朝哥哥人在列中,现在又会怎样?我合上眼叹了口气,怕就不是远远守护这么简单了。

    “古意。”我隔帘轻唤,随驾的三十护卫其中有一半是允之的人,而另一半则受控于三殿下。

    “大人。”

    “前面那车有动静么?”这几日朱明德除了时不时对秋六流口水外就再无动作,若说三殿下无缘无故让他跟来,鬼才信!

    “今日朱大人招了几人进车。”古意低声答到。

    我睁开眼,玩味地抚摸着腰间的玉佩,指间从流云浮月的雕纹上缓缓滑过。“今晚开始就不用值了。”

    “大人?”阿律低叫,“出了阳门关就是雍国,如今雍境大乱,处处都是流民强盗。更何况你身边还有一群豺狗,怎么可以无庇护?这不是等着挨打么!”

    我轻拂长袍,斜身躺下:“不露出破绽,又如何引狼出穴?”支手托腮,我转眸瞟向那个静如沉水般的男孩,“连秋都不怕,你们这些会武的又大惊小怪什么?”

    他从书中抬首,丽的眸子有些茫然。

    秋你真的不是三殿下的人么?这是我最后一次试你,若通过了我定以诚心相待,视你为亲弟。

    天悠霞,烂然成锦,西去的道途漫漫曲曲。

    我缓缓合上眼,一种丽而又残忍的情绪在悄悄泛滥,让人怦然动心……

    …………

    出了阳门关,一行人便装成普通的走商车队西渡酹河,再行一日就要到庆州了。

    “大人天晚了,如今只能野宿了。”车马停下,侍卫长古意在帘外说道。

    阿律龇牙咧嘴地爬起,同秋一道先下了车。停了片刻,我慢着脚步,微晃地钻出帘子,扶着阿律和秋的手僵直地走下车。

    “这几日颠簸让大人受苦了。”朱明德谄笑着走来,绿豆大的眼珠不安分地转着,“看来大人的杖伤依旧未愈啊。”说着他亲热地扶起我的左臂,白胖的手“不经意”地从秋的肌肤上滑过。

    我曲肘一拐,同样“不经意”地击向他的面门。“啊,对不住。”

    “没…没……”朱明德挤眯着绿豆眼,嘴角有些许下沉,“没事!没事!”他说得轻快,猥亵的目光再次飘向秋,“大人真是雅人,出门在外还不忘带上相伴啊。”

    我缓下脚步,清声说道:“那是自然,本从不带无用之人。”

    左臂似有一滞,秋平静的眉梢微颤。

    “是是是,有用啊,真好用。”朱明德搓了搓手,“听说钱侗也是男通吃,大人这招真是高,实在是高!”

    任由他胡思乱想,我举目环顾四野,此处濒临酹河,眼前有着望不尽的征帆远影,揽不完的斜阳丽彩。江风笼,似诉不休那延绵千古的传奇。

    “这里是?”我微敛眉。

    “大人,这就是有名的古琴台啊。”朱明德讨好似的说道,“传说圣羡巡游列土时获闻酹河渡口是阴间的鬼门关,就在这里奏了三天三的琴。适时恰逢鬼月,百鬼行竟不能靠近圣羡半分。臣子皆叹帝乃真龙天子,孤魂野鬼与之为天地两重。帝闻言大怒,断琴绝弦,从此不再弄曲。”

    他是想以琴声招魂吧,可眠月啊,终究还是履行了诺血—生生世世与君绝。

    当最后一缕夕阳付诸流水,在古琴台上流溢,似拨响了潺潺琴音。

    “大人。”篝火照在朱明德奸猾的眉宇间,显着几分诡异,他今天可特别殷勤,连吃饭都凑到了我们这群,“此番能与大人同使庆州,实乃三生有幸啊。”

    “哦?”我慢慢地啃着馒头,斜眼眈去。

    “大人在朝堂上那般魄力!”他一卷长袖,演起戏来,“丰云卿若有虚言,誓同此笏!”

    秋放下瓷碗,眸微亮地看着我,橘的火光为他平添一抹。

    “大人若无十分把握又岂会如此豪气?”朱明德眼珠不安分地滚了又滚,“明德能同大人共创伟业,真是祖上积德、祖上积德啊!”

    “哈!”半跪在我身边的阿律突然出了声,若说是受了杖刑屈膝也是不能的,他怎么这个姿势?

    “朱大人,您是走了眼了!”他喝着一碗菜粥,手中的馒头未动半口。

    “走了眼?”朱明德微讶地看去,“此话怎讲?”

    “我家大人哪有什么把握?他无非是想碰点子吃糖,空手套白狼!”阿律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出行前他连后事都交代好了,我和秋都是写了绝命书才来的,压根~就没打算回去。”

    “什么?”朱明德滑坐在地,颤颤地望向秋。

    秋瞧了他一眼,算是默认了。

    “大…大……大……”朱明德面如土灰,稀疏的八字胡狂颤,“您何苦……何苦……”

    “所以说朱大人啊,这里最傻的就是您了,主动来送死。”阿律表情生动,语调哀婉,“不过也好,鬼门关上多了个同路人。”说着他呼呼地喝下菜粥,一抹嘴唇白牙泛着冷光。

    朱明刀坐了半晌,又忽地站起,目狈地瞧了我一眼:“大人,下吃的有些多,要去江边走走,您慢用、慢用。”

    吃撑了?我看着他剩下的大半馒头不轻笑,下面豺狗会选择怎样的路呢?

    “奴吃饱了。”耳边传来秋的蚊声。

    奴?我攒眉瞥去,却见他丽的眸子又恢复成死水一般的沉寂。

    “这点就饱了?”我看着他放回的两个完整的馒头,微微虚目,“怎么?今天一个个都不吃干粮,想成仙么?”

    阿律突然被噎住,兀自猛咳。

    秋慢慢跪下,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在被用之前,奴只能吃稀食。”

    我死死地瞪着他黑的发亮的细软发烧,冷声道:“抬起头来。”

    黯淡的丽眸乖顺地看来,秋乖顺的像个人偶。

    “你就这么瞧不起自己?”窜起的火苗灼热了我的脸颊。

    他面无表情,没有辩解的迹象。

    “秋。”我伸直勾起他精巧的下颚,“我看中的可不是你的脸啊。”

    他长睫微颤,眼中浸染不解之。

    “阿律,去给他做个假面戴上。”我收回手,慢慢起身。

    “大人……”秋跪走一步。

    “你的样貌确实太出挑了,如今我尚能保住你,待进了庆州就难为了。”我睨视下方,“戴上吧,省的麻烦。”

    那双眸仿若注进了活水,荡漾着生动的涟漪。

    我指着他未动的馒头,沉声道:“长高长壮才是男人,这些全都给我吃完。”

    “是……”秋捧着细白的馒头,红唇颤颤勾起。

    “阿律。”我漫步走向古琴台,江风翻动着宽袍,飞扬着浓重的衣。

    “大人。”他小步跟上。

    “今晚让大家假寐。”我抹开眼前横飞的发带,“你给我看紧秋。”

    “是。”阿律顿了顿,轻声问道,“如果他真的是细作,那……”

    琴台下江涛拍击着石壁,发出凄然的声响。我轻抚腰间的玉佩,缓缓开口:“那就给他个痛快吧。”

    “是。”阿律的声音也有些哑,“那孩子也许,也许不是……”

    “嗯,但愿。”我负手而立,深深地叹了口气。

    白露笼水,波光滟滟,江上渔火星星点点。

    我藏起惆怅的心绪,冲他微微一笑:“阿律,最近你好像都在吃稀食啊,嗯?”

    阿律脸皮微动,震散了面上的郁:“哈~哈~”笑得极之勉强。

    “我要没记错的话,启程前为你饯别的好像是林门主吧。”我将笑意渲染加深。

    “哈哈哈。”他眼珠散动。

    “听说那天半林门主从你的房里惊慌逃出,而且还衣衫不整、满身酒气。”我捅了捅他的肋骨,“恭喜啊,终于得手了。”

    “呿!还不是你害的!”他伸脚踢来,“要不是你脑袋进了水,牵累我来送死,我、我、我至于…至于孤注一掷么!”

    “阿律,你放心。”我凝着古琴台日渐斑驳的廊柱,唇角浮起浅淡的笑意,“我们一定能活着回去,一定能。”说完,我点足飞起,跳跃上黛暗的檐角。

    身后,阿律的一声轻喟随风而逝。

    “但,师兄是不会原谅我了,不会了……”

    耳畔涛声延绵不息,我停在江边挺拔的白杨上,倚枝静听。

    “大人,您先别冲动。”树下一个高大的侍卫扯住朱明德的衣袖,“三殿下不是交代了么,让我们等到丰尚书拿下西南四州再出手,到时候那功劳可全都是咱们的了。”

    “啊呸!”朱明德啐了他一脸口水,“功劳?啊?功劳?!那毛小子根本就是来赌命的!还功劳!”他气的浑身颤抖,“要再不下手,等进了庆州你我就真真要陪他送命了!”

    “大人,您也只是听他的那个仆人说说,怎么能就此笃定呢?”

    “铁护卫,本浸场数十年,眼光可比你要毒的多。”朱明德摆起威来,“先不说那个仆人说话时语调有多真切,光是秋的反应就足矣说明问题。秋可是三殿下送去的礼啊,也就是咱们的人。”

    哦?听这话,他也只是猜测,看来秋还未同他们联络过。

    “这小子在我身下摸爬滚打过数次,不论我如何玩他,他都逆来顺受,你想想这样的木偶会说谎么?”

    我无声地拢起十指,杀意悄然浮动。

    “连他都默认了,还会有假?”朱明德猴似的上蹿下跳,“等到明天真进了庆州,再想跑可就跑不掉了!”

    侍卫像被说动似的,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在这里下手会不会太仓促了?”

    “哼,我早就瞧过了,这几天宿那小子身边没有护卫。”朱明德捻着下巴上的几根毛,笑得阴森,“再加上他杖伤未愈,你不也瞧见了么,他连下车都还要两个人扶呢。今晚下手他定无防备,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身侧的枝桠上停着一排栖的鸟儿,一、二、三……而我则是那第七只。

    “但就这样无功而返,王上会不会怪罪啊。”

    “老铁啊!你娘们儿个屁啊!咱们就说渡河的时候一个浪打过来,丰侍郎的那船人就葬身鱼腹了。你不说、我不说,王上怎么会知道!”朱明德口不择言起来,“再说了,王上真要怀疑也不会拿咱们怎么样!三殿下刚娶了翼国的天骄公主,那气势可是直逼御座啊。”

    “也对,也叮”

    “就这样定了!等月上中天时,咱们就下手。”朱明德比了一个手刀。

    “明白。”

    树影下,两人并肩走着,略矮略胖的那人脚步煞是轻快。

    “老铁啊,秋你可得留给我。本还没尝够呢,啧~那滋味……”

    那种滋味啊,我放开衣角,任长袍在树梢上翻飞。鼻尖涌来阵阵江腥味,一潮一潮地挑动着我兴奋的神经。告别了早息的鸟,我闲庭信步地跃走于野树细梢。

    功力恢复了几成?就让今来检验吧。

    马车外滔流不止,秋和阿律睡在里侧,我面朝布帘坐着。没有更声,没有鼓声,我静静地数着心跳。

    江风卷漫,那满地银辉不时缀饰在帘角。布帘轻扬舞动,一开一合,一开一合……

    终于,月光曳长了数道阴影,渐近、渐近,轻轻地布帘被缓缓掀起。

    “来了啊。”我轻笑。

    炒人惊诧愣神的功夫,我抽出腰间的,足下一蹬劈身而过,睡皱的衣袍上未染半点血迹。

    我漫步走到清的月华下,眈了眈围在身侧的三殿下的十几条“走狗”。

    “朱明德呢?”我一转腕,声动,“啊,我忘了,‘狗’是不会说话的。”

    在他们拔刀聚拢之时,我下盘不移,上身却如初开的莲瓣向四周倾倒。剑轻挑,血溅八方。挺身的瞬间,眼角瞥见一个矮胖的身影向江边跑去。

    我一剑撕裂了挡路的“豺狗”,御风飞上:“阿律、古意,不要留一个活口!”

    “是!”“是!”身后刀剑作响,砍杀声不绝。

    我翻身跃上古琴台,冷冷地看着跌倒在地的朱明德。

    “大人……大人……”他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着,“这都是那个天杀的铁护卫出的主意,下…下是被逼的啊,大人!”

    我看着琴台上被风雨磨平了的前朝砖纹,将收回腰间。

    “大人!多谢大人!”朱明德眨巴着绿豆眼,挤出几滴眼泪,“多谢大人不杀之恩,下定……”

    “明德啊。”我摸了摸袖带,“先前你说这里连接着阴间的鬼门关可是?”

    “大人……”他收回刚要靠近的左腿。

    我拿出一把匕首,在手中掂了掂,瞟向前方:“正好,就不用走远路了。”话未落,一道银光便雌心飞出。

    我理了理微斜的衣襟,俯身拔出穿过他咽喉的匕首,一脚将尸首踢下琴台,酹河如一只饿兽霎时将其吞噬。

    地上的鲜血漫红了浅浅的青苔,点染着古朴的石阶。

    “大人。”“大人。”“大人。”

    月下立着十几个汉子,他们抹开脸上的鲜血,露出畅快的笑容。

    我微颔首,走到马车前撩开帘子:“秋,下来吧。”

    他看着地上的残尸,面没有丝毫改变。看来是我多心了,他确实无辜。

    “这个给你。”我将那把血淋淋的匕首递给他。

    他攒着眉,有些无措。

    “秋,你是人,不是奴。”我从袖带里取出刀鞘,合上了一刃血光,“被欺负了可以还手,千万不要逆来顺受。”

    “……”他张着嘴,眸中氤氲着水气。

    “临出发前我就想给你,只是……”只是当时我对你还有些许怀疑,长舒一口气,我将匕首塞进他的怀里,“收好了。”

    转过身,这一次我放心地将后背对着他,终于卸下了心防。

    “踏雍!”我朗声高喊,只听烈马嘶鸣,一道光影脱出马群。未过缰绳翻身而上:“出发!启程去庆州!”

    古琴台下,一涛碧水滚滚南流,俊俏了多少个秋……

    行江畔,下弦月如一叶扁舟行向西天,一颗启明高悬苍穹,东方透出隐隐的橘。

    我骑着踏雍汹车马之前,周围风声渐止,忽地一只水鸟惊起浦边。

    “大人。”

    我竖起掌,止住古意的轻唤。他勒紧缰绳向后做了个手势,身后众卫纷纷抽出马刀。

    我从马袋里取出一个馒头,边搓着面球边转眸扫视。又一只、两只、三只水鸟飞起,我一颤掌,飞出几个白团。

    随着数声惊叫,芦苇边、护堤后倒出数十个身影。

    “呜~娘!好疼啊,娘!”

    怎么还是小娃娃,我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虾兵蟹将,老的老、小的小,破衣烂衫的好似流民。

    “何人胆敢阻道!”古意一声吼,吓得十几个孩子嚎啕大哭。

    一个高状的汉子自密密的人群中走出,他轮廓方正,一对浓眉飞入两鬓。

    “雍土混战,我们都是出来逃难的。”他穿着补丁打补丁的粗布衣,气势与周围的男老幼格格不入。

    我仔细地巡视一周,发现迥然有异的不止他一人。

    “啧,运气真好,碰上流民打劫了。”马车里传来阿律幸灾乐的调笑。

    “钱物我们可以不要。”壮汉警惕地看着我身后的人马,壮胆似的举起银亮的大刀,“但要把衣服和路引留下!”(路引:即入城过邦的通行证。)

    果然不是流民,我看着他刀把下飘动的诡异红结,勾起唇角,原来如此啊。

    近处的老少直直看来,神有些愣怔。

    “想要路引?”我暗运真气,脱手而出。只见一道银链围着众人飞绕一圈,转瞬又飞到了我手中。

    “娘哎!”一个男人滴溜着裤子,吓出了一泡尿。

    “我的胡子!我的胡子!”

    “哇……娘!我的小辫子不见了!”

    “虎子,虎子,小辫子没什么,快看看‘小鸟’还在不在!”

    一时间,慌乱声四起。

    “还想要路引么?”我吹掉白刃上的胎毛,剑身发出森冷的清音。

    “妖怪!妖怪!”百多号人哭爹喊娘地四散逃窜,只留下十来个汉子,他们抽出别在腰间的大刀,十几条红结在阑珊的中格外显眼。

    “留下路引!”为首的那人压低身体,摆出随时将要攻击的架势。

    我骑着踏雍,慢慢靠近那伙人。他们警惕地后退,后退,而后退无可退。我俯下身,轻声道:“誓杀钱贼,血酬将军,你们是前幽的义军吧。”

    “你!”汉子们恍惚了神。

    我盯着那些红结,再道:“前幽义军以簪心结为标志,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被认出来是必然啊。”

    他们忿忿地紧了紧眉。

    “自前幽灭国后,酹河西岸崛起一群义士。他们娃钱乔致陷害忠良、卖主求荣,不惜举全家之力誓杀之。可怎奈钱氏爪牙遍植西南,这些人非但没杀成钱乔致,反而失了户贴成为流民。”我睨视下方,慢声道,“没了户籍只能东躲西窜,而这些年西南的前幽遗民受尽钱氏盘剥。这些义士联合百姓、振臂又起,形成了人数近万的义军。几年内数次起事,却每每被州师镇压,在下可有遗漏?”

    “志哥!”其他人惊慌失措地看着为首那人。

    “而今你们撺掇附近乡里拦路抢劫,不为钱财却为路引。这是因为钱氏谨慎,没有路引者不得入城。”我直面那位志哥的厉目,“要是我没猜错,你们又要起事了,可对?”

    “志哥!”“志哥!”“宰了这个娘娘腔!”“这家伙全知道了!”

    我玩味地挑眉,这一句完全证实了我的猜测。

    “闭嘴!”志哥狠斥道。

    我玩着腰间的玉佩,漫不经心地启唇:“不瞒众位,在下的路引上有十来个空名,要带你们入城也是轻而易举的事。”空出来的那十几人已被毁尸灭迹。

    志哥深吸一口气:“有什么条件?”

    “是个聪明人。”我加紧马腹,安抚着开始暴躁的踏雍,“条件就是助我杀钱贼!”

    十几双眸子颤动望来。

    “什么?”“什么?!”

    我调转马头,冲身后浅笑:“这簪心结是韩柏青那代的军属为远在战场的家人祈福用的,里面有十二股红绳,象征着月月平安。”

    “你怎麽知道!”志哥的声音有些激动。

    我望着微熹的晨光,轻声道:“因为我娘也编过。”而且她是第一个开始编的。

    “信我的话,就跟上来吧!驾!”我一抽短鞭,逐日而去……

    …………

    “你是?”骑在马上的男人拧眉看来,他叫齐大志,看样子是义军中的上层将领。

    我抚了抚刚换的深紫袍,冲那十几个装扮成侍卫的汉子哂然一笑:“是,可我是青国的,是来取诛灭钱氏的。”

    “青国?”齐大志催着马,在我身侧绕了一圈,“你既是韩家军的军眷,又是青国的。”他喃喃自语着,“你认识韩月杀韩将军?”

    我好笑地看着他:“我和他一同在战场上打过滚,算是很熟吧。”

    “那、那……”这个八尺大汉竟脸红起来,他身后的男人们也兴奋而又局促地看来。

    我望着缓缓放下的吊桥,沉声道:“事成后,我可以将你们引荐给韩将军。”

    “太好了!”

    “太好了!”

    厚重的城门徐徐打开,一个锦衣男子领着十多人含笑迎上。

    “庆州牧伯钱侗亲来迎接青国使臣!”城上唱和着。

    “钱侗!”“是那个狗崽子!”义军切齿低骂。

    我用传音术厉道:“小不忍则乱大谋,韩家军要的不是血气上头的乌合之众!”

    身后霎时没了声,只剩粗粗的喘息。我向古意递了个眼,他心领神会地将我们的人调到前方,挡住了难掩恨意的义军。

    我翻身下马,迎着早丽日灿烂笑开:“在下乃青国礼部尚书丰云卿,奉吾王之命特来相交西南四州。”

    庆州吏抽吸止步,眼中流过亮采。为首的锦衣人略有停滞,随后疾步走来。

    我礼貌地对上他的黑眸,心跳骤然消失,像是坠入了时空海,眼前的一切陡变……

    那是十年前的酹月矶啊,就是这双眸子,残忍地映着竹韵、全伯徐徐滑落的身体。就是这双眸子,狠戾地映着弄墨染血的娇躯。就是这双眸子,森冷地看着我瓷许危崖坠落,冷的好似酹河腊月里刺骨的寒水,让我毕生难忘。

    “丰尚书,我乃庆州牧伯钱侗。”恍惚间,锦衣人亲热地靠近。五感扭曲着,他好像遍染血迹,散发着浓浓的腥臭。

    我一咬牙冲破眼前的幻境,缓缓地、缓缓地弯起眼眉、弯起唇角:“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见笑、见笑。”他热络地为我引路,“在下特地备了酒宴为大人洗尘!”

    “麻烦牧伯了。”我柔化着语调。

    “不用如此见外,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耳边响着钱侗畅然的笑声,我偏首望向缓缓合起的城门,心中有了计较。

    倚剑长啸破日,万里诛杀万里云。

    起吧,故国的风……

    第三卷 青空万仞 踏破故国好风光 上

    连绵多日的雷声终于平静,窗外雨潺潺,轻妙的落音不知在倾诉谁的心事。烟窗纱下一灯如画,秋望着纱罩上描绘的黛山水,一时失了神。

    他该怎么办?

    细密的眼睫微颤,覆在脸上的假面很是冰凉。他纤长的指在雕匕首上来回游移,半晌又蜷了蜷,轻轻抚上胸口。不似周围的轻软,这里的衣料略有些硬,夹层里藏着一封足矣置人于死地的密信。

    “到了庆州,只要将这封信呈给重金侯即可。”临行前负责送药的接应如是说。

    当着来人的面,他服下了每月一粒的解药,收好了这件内有蹊跷的衣服,然后一如既往地躺下承欢,死鱼般地任接应玩弄。因为他知道,若反抗下月的解药也就没了。以前他也求死过,毕竟他也曾经是人,也曾经过不了畜生般的日子。可毒发时那种求生不如求死不得的滋味,让他再没勇气去做人了,再没……

    直到,直到那天,那人给了他这把匕首。

    “秋,你是人,不是奴。被欺负了可以还手,千万不要逆来顺受。”

    那一刻,他本已死寂的心毫无预兆地蓬勃起来,还能做人么?他还有资格再做人么?

    眼中滚着热液,秋抚着手边的书卷,一下一下地,满含珍惜。

    嫁、离间,这样的手段他见得多了,也做过不止一两次。可如今却下不了手,他宁愿再尝一次不生不死的滋味,只要能跟着那位大人,只要能再过几天人的日子。

    几天,几天就好,他知足了。

    思潮渐定,秋拾笔掭了掭墨,照着一册黄页一笔一划地开始临摹。除了这张脸、这个身子外,他并非一无是处啊。满是伤痕的心头涌动着一种属于人的情感,渐浓的骄傲。

    “丰使臣?”烟的窗纱投下一道阴影。

    “谁?”坐在外间的秋出声应道。

    “牧伯家宰钱平。”

    秋气定神闲地将案头的文书收好,起身打开中门,轻漫的雨滴顺势飘入。

    “有事么?”秋声音平平。

    “呃……”门外的短须男子看着他有片刻失神。

    这个秋明明长得极普通,却有着一双勾魂的媚珠子,实在是太不搭调了。

    “家宰?”秋低声提醒。

    “啊!”钱平陡然回神,半边身子已满是雨迹,“我是奉命来看看使臣住的可顺心。”

    秋撇过身:“外面雨大,请进吧。”

    “啊,多谢。”钱平进了门,眸子径直打量向内室,“使臣已经睡了么?”

    秋奉上一盏茶,颔首道:“我家大人刚躺下。”

    钱平心不在焉地呷了一口,不想被热茶烫了嘴:“嘶…才酉时就进房了?”

    秋不露痕迹地挡在内室前,谨言道:“我家大人在路上颠簸了几日,加上他的身子又不大好,所噎…”

    “大人…啊……”内室隐约传出呻吟,板吱吱作响。

    身体不好?钱平打趣地看着垂眸不语的秋,胡须微翘,怕是太好了吧。

    内室的声响渐止,带喘的音调缓缓飘出:“谁来了?。”

    “小人是牧伯府里的家宰,奉我家大人的命特来看看,不知使臣住的、用的可满意?”钱平趁机移步上前,透过门缝向内望去。幔被掀开一个角,双眼迷蒙的丰使臣脱力地倚坐着,身后的丝被拢成一个人形。一个、两个,再加上外屋的这个,三人算是齐全了,这下他也好回去交差。

    “本很满意,只是……”丰使臣的声音略显疲惫,“不知我手下那三十个近卫住的可好啊。”

    “使臣请放心,小人已将他们安排在陶馆住下了。”

    “陶馆?”内室叹了一声,“同使前来却分宿两地,牧伯是在防着谁啊。”

    钱平眉梢微动,笑道:“使臣多心了,这汾城作为庆州州府,名义上虽然归我家大人管辖,可实际上却在老爷子的掌控中。要让使臣宿在外馆,只怕结果像上次来使的那位大人一样。”

    “原来如此啊,请家宰代本向牧伯大人道声谢,真难为他如此用心了。”里屋的声音很真诚。

    “一定转达,一定转达。”钱平讪笑着,“不扰使臣,小人就此告辞。”

    “嗯,不送。”

    钱平走到门边向秋一揖,转身离去。

    这次的使臣果然是个涉世未深的毛头小子,被他这么一说竟然信了。未及弱冠就位列二品,青国的王臣怕是被那张如笑颜迷住了吧,真是徒有其表,徒有其表呐。

    轻快的脚步声没入深暗的曲廊,渐行渐远。

    秋关上房门,转眸看向从内室走出的男子:“大人会生气的。”

    言律一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道:“该生气的是我吧,一人分饰两角,我容易么!”

    “那也不能毁了大人的清誉。”秋坐回案边,拿出未完成的书稿,继续临摹着。

    “清誉?”言律扣好衣衫,坐到秋的身侧带起了假面,“那家伙的声誉都黑成煤球了,多这一样两样也无所谓。”

    秋偏首瞪了他一眼,媚眸霎时迟愣,他怎么直接上了第二张假面,刚才像极了大人的那张呢?不用撕下么?

    “看什么看,被我迷住了啊。”言律自恋地抚上脸颊,“嘻然是神鲲第一男子啊。”

    “你……”秋支吾着。

    “嗯?”言律微挑眉。

    秋顿了顿,终是没问下去。“大人一个人出去不要紧么?”他调转话题。

    “你也瞧过她的手段,与其担心她不如担心自己吧。”言律打住口,眼神微异地看向身前的背影,“秋。”

    “嗯?”他有口无心地应着,笔耕不辍。

    “你可千万不要对大人动心。”

    秋纤弱的身子微滞,言律叹了口气:“她身边的几位都不普通,你……”

    “你放心,我不喜欢男人。”秋轻答。

    可她不是啊,言律按捺着没说,心想这样对他才最好吧。

    “他是一朵云,而我只是地上的草,能被云影眷顾片刻我就知足了。”秋将笔换到了左手,流水般挥毫,“我敬他、仰望他,但绝不会爱他。那样的人凡夫俗子驾驭不了,这点我知道。”

    “你倒是个聪明人。”言律由衷地赞道,他够首瞧桌案一瞧,“咦,你左右手皆能书?”

    “嗯。”

    “了不起啊。”言律定睛再细看,这一炕得了,他瞪着摊开的黄册和秋笔下的文字,经珠不动,“你临摹御笔!”

    “大人叫的。”

    “什么!”言律压低嗓子怒吼,“她嫌命长了她!”

    秋悄悄抚上胸口的夹层,菱角红唇微扬:“可是,命本来就不长啊……”

    细密的雨淋湿了窗纱,烟挑染水墨,不知在书画谁的心情。

    ===============================================================================

    土屋内一灯如豆,我垂眸看着架在颈脖上的长刀,运气一弹。

    “叮!”刀刃即断,没入泥墙寸许。

    我斜眼瞟向警惕退后的汉子们,飒然一笑,撩袍坐下:“你们义军就这样报恩?”

    “放下!”齐大志暴吼一声,“丰大人是自己人!”

    “自己人?就凭他胡吹海扯,就是自己人了?!”一个小个子晃了晃大刀,“齐哥你也太容易相信人了吧!”

    “金二毛,你是在砸老子的场子么!”齐大志一把将小个子拎起,“老子就愿意信他,你再敢吱呢!嗯?”

    屋内的义军小头目突然没了声,一个个垂下刀,拢着袖靠在墙角。

    “齐大志,你是庆州的起事长?”我自顾自倒了杯茶,慢饮着。

    “是啊。”他狠狠瞪向周围,震慑得众人纷纷收起怒目。

    “你们下一步想怎么做?”我瞥向他,却见他面带犹疑,“不会是想直接杀入钱乔致和钱侗的府邸吧。”

    “你怎么知道?!”瘦猴子跳起脚,“齐哥你都告诉这个小子了?你就不怕他告发弟兄们?”

    “娘的,给老子坐下!”齐大志跳脚道,“老子没说!”

    “这还用说?”我放下茶杯,转眸横扫众人,“我离开牧伯府时看到门口有人盯梢,而你们这个哟集合的民房与重金侯府仅隔两条街,你们的打算简直是一目了然。”

    瘦猴立刻没了响,讪讪坐下。

    “是。”齐大志叉着腰,一手握成拳,“我们打算一举攻入钱氏的老巢,然后杀个干净!”

    “你们有多少人?”我问道。

    “八千。”“一万!”“两万!”报出的数字一个比一个夸张。

    我起身向齐大志一拱手:“告辞。”

    “哎?丰大人!”他身形一转,挡在我面前,“怎么突然要走?”

    我挥袖冷道:“丰某不与妄言者同事。”

    “丰大人……”齐大志脸微红,“三年前那一次起事,我们损失了不少弟兄,所噎…”

    “我只要个实数。”

    他一咬牙,道:“五千。”

    一室悄然,汉子们纷纷避开眼神,面似有不甘。

    “足矣。”我看着他们诧异的神,坐回桌边,“五千人足够拿下四州。”

    “四州?”“说梦话吧!”

    “怎么?”我敲了敲桌面,“不想?”

    “想!”齐大志急急坐下,“可是光庆州的州师就有八千,更别提另外三州加起来的三万人了。”

    “你们也知道庆州有八千军士啊。”我直直地瞧向他,“只有五千人就想硬闯虎穴,你们是想舍生取义么?”

    “只要能杀钱贼,死又算什么!”也不知是谁凛然一声,引得汉子们纷纷击刃附和。

    “就怕你们舍了生也取不了义!”我重拍桌角,“这几日我趁打探过,光是钱侗的牧伯府就深院重重,没有详绘地图定会迷路,更别提屋子里的暗道机关、逃生密门了。即便你们闯进钱府也抓不到头脑,待钱乔致和钱侗顺利脱逃,再集合人马将你们一网打尽,这五千人定成黄泉野鬼!”

    “别小看人!”“混蛋,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些什么?”我站起身冷笑,“我知道你们起事三次,次次失败!每每都是急功近利,恨不得一口气吃成胖子。”

    我冷冷地眈向不甘而怒的众人:“我还知道即便杀了钱侗和钱乔致,西南四州的百姓也过不上好日子,钱氏爪牙遍植,掠民日久。前日我上街一趟,发现这里的馒头分两种。一种叫馒头,用的是白面,一个十五钱。一种是民馒头,掺的是糠麸,一个五钱。连庆州州府汾城的城民都吃成这样,更何况周围的农家呢。”

    “如果你们只为杀钱乔致和钱侗而起兵举事,那只不过是泄私愤,而不是取大义。”我叹了口气,轻缓了语调,“并且,你们打的是为韩柏青将军报仇雪恨的大旗,若牵累了百姓,他们定会将怨恨投注到韩柏青将军的名下。”我立掌止住众人的辩解,“这样的事,即便你们允,我也是不允的。”

    “那该如何呢?”齐大志挪了挪板凳,慢慢靠近,“如何两全?”

    我指着中间的茶壶说道:“这里是庆州。”从杯里沾出点水在茶壶右侧画了一道线,“庆州临水,州师八千中有五千为水师,为的是防住酹河以东、青国的苜州。”再反扣三个茶盏,放在茶壶的上左下三侧,“最北为陕州连接前幽归雍的其余疆土,西边的夏州背靠雍国内陆。今日雍国大乱,钱氏为保自身必将大部分兵力放在这两个州,以防不慎。而最南的滨州面朝南洋,为钱氏逃生之法门。”

    “若想杀钱贼取四州,必须分而治之。”我一摊手挡开了三个茶杯,“第一步隔众,让庆州孤立。”

    “孤立?庆州可是他们的老巢,怎么孤立?”有人发问。

    “前幽灭国时,大将刘忠义被韩月杀亲斩,十万幽兵尽降。自此钱氏手仲无亲兵,且钱乔致为国奸臣,杀之者无数。他回到族地为保命,不惜重金佣兵,如今四州州师与钱氏只有利之重,再无义之情。”

    我轻抚腰间的玉,垂眸徐道:“时为结算上年军饷之际,我已获悉运饷的时间和路线,只消三千人就能劫银。饷钱尽没,眼中只有利的佣军定会哗变,我们也好趁机起事。”

    “那第二步呢?”齐大志再问。

    “第二步为联军。”我轻捋鬓发,“联合青军。”

    “军?”“青军?”

    “佣军即便因利忘义,却也不会任由我们行事。若其首领几分头脑,定会看着我们和钱氏鹬蚌相争,而后再杀入庆州,来个渔翁蝶。”我看了看他们手中的大刀,叹道,“就算大家戮力而为,怕也是不敌他们的精铁白刃的。”

    浓眉拧成了绳,汉子们叹气不语。

    “如此只能联合酹河以东的青国,与庆州隔江相望的是韩氏族地之一苜州,苜州州师有一万五千人。酹河的入海口有一屿,名为皮儿岛,先前为海盗所居,现今为我青国水师所控。”我俯视下方,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微微笑道,“现在你们各白了,我是有备而来。”

    我有些心虚,因为出使前王上曾说过,若无十足把握拿下四州,苜州州师和水师皆不会调动。换言之,如果我不率先拿下庆州,王就会将我弃子。

    稍稍安抚了心跳,我再道:“最后一步,便是起事。”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你们可愿助我?”

    瘦猴子看了看身边几人,眉头锁了又锁:“只要你能拿出青军的兵符,我们就愿信你。”

    “你叫金二毛吧,我朝有令文不得插手军事,我作为礼部尚书断拿不到兵符。”我从袖带里取出一封书信放在他的手中,“烦你将这封书信送去皮儿岛,交于水师统领雷厉风。到时候我所言为实为虚,自见分晓。”

    我是在赌,赌雷厉风的义气。即便王上不许,他也会在起事之前赶来助我吧。

    金二毛的眼珠闪了闪:“为何让我去?”

    “二毛君为人谨慎,交给你自然再合适不过了。”我轻道。

    他将信放进贴身的夹带,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好,我金二毛就信你一次,如果你没骗咱们,到时候我二毛子定舍命助你。”

    “如此就多谢了。”我朝他一揖,长袖落地。

    “别别别,礼来礼去的,我们这些泥腿子不习惯,不习惯啊。”他摸捅道,引得众人朗声大笑。

    “众位。”我提高嗓音,“以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抽出腰间的往腕间一划,“我丰云卿愿与众位结成血盟,以后同进退、同富贵,如有背誓,天诛地灭。”

    殷红的血液顺着我的左腕、沿着的银刃黏腻落下,土的地面绽开妖冶血。

    齐大志走上前,一捋袖管,右手掠过:“如有背誓,天诛地灭!”

    “娘的,老子豁出去了!”“我来!”“我也来!”

    “如有背誓,天诛地灭!”齐声响亮,直入心间。

    用一碗血换得义军的接纳,这实在是只赚不赔的买卖。走出热闹的土房,我置身雨中。真是一群很淳朴的汉子,若以诚待我,我定不违约。

    “丰兄弟!”齐大志跟出房门,亲热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劫银的事?”

    “改明儿你们派个人去北苑的云浪纸斋,就说是丰大人派来催货的。”我一转腕,血水共着雨水自剑身飞离,“然后掌柜会问是要阑珊笺,还是寒月无影笺。”

    齐大志眨巴着大眼,静静地等候下文。

    假面下的脸皮微热,我嚅嚅道:“就说两个都不是,我家大人要的是月……”

    “啊?”齐大志侧耳听来,“什么什么?大声点。”

    我倒吸一口气,用凉薄的空气冲散体内的灼热:“我家大人要的是月同眠笺。”

    “哦。”

    “大志,此处不宜久留,散了吧。”我当下转身,掩住脸上的羞涩,“陶馆里也有人监视,古意他们虽然借口去楼让你出来,可不能离队太久啊。”

    “我明白。”他应了声,跟着我走出民宅。

    “劫银后莫贪财,将军饷沉入江中吧。”雨水滑入我的衣领,一阵延绵而下的冰凉,“毕竟携带重金走不远,沉江谁也拿不到,这样最安全。”

    “嗯。”

    汾城的民舍没了前幽的精巧,光秃秃的土墙藏在奢华的楼宇后,在浅黛的里显得格外凄凉。

    雨轻轻地下,静听潇潇还淅淅。

    “我家大人要的是月同眠笺。”身后的大志不停地默念,“我家大人要的是月同眠笺。”

    他每说一字,我的脸颊便被催热数分。

    “月同眠啊,啧。”他一抚掌,“真他娘的好意境。”

    这一声响将我惊飞,玄长袍迎风翻动。我急掠于屋檐楼角,二月笼的雨依旧驱不开我脸上的燥热。宋叔啊宋叔,你为何将眠州的暗语改成了这般模样,让我如何自在、怎么自在啊

    避开巡的护院,我飞下墙头,快速钻进暖室。

    “大人。”秋乖巧地递上一杯热茶。

    我捧着茶捂了捂手:“那封信忻了么?”

    “好了。”秋从案下取出一张洒金信笺。

    我细细看去,不面露喜:“太好了,秋你真了不得。”

    他眉宇间藏不住喜,整个人顿时鲜活起来。兀地,他收了笑,迟疑地看向一侧。

    我挑眉看向难典脸的阿律:“怎么?还疼着呢?”

    “你你你!”他指着我,假面泛出红晕,“你让秋临摹御笔凑成文书,上面写的都是假的对不对!”

    “废话。”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还理直气壮呢你!”他扯了扯头发,气急败坏地走来,“这下好了,就算咱们在这儿保住了小命,回去也必死无疑啊,捏造圣意,要诛九族!诛九族啊!”

    “你不说,我不说,秋不说,谁知道?”我从袖带里掏出临行前允之扔来的小印,沾了沾腕间的血迹,重重盖在纸上。

    “天…重…宸翰。”阿律够头看来,半晌他秘瞪大眼,“这是!这是!”

    我收起方印,露齿一笑:“这是王上的私印。”

    阿律散了架似的瘫坐在小榻上。

    “当然了,是假的。”不过也只邮之有胆私刻御印吧,我悠哉游哉地折好信笺,烧了块蜡封口,“好了,就拿这个来应付钱氏老贼吧。”

    “王上要你结交的是钱侗。”阿律两眼涣散。

    “是。”我爽快应道。

    “你却想脚踏两条船,搭上钱乔致。”他嘴唇微颤。

    “没错。”我拆下束冠,用干布擦着淋湿的长发

    他呆楞地晃着手:“所以你就要秋临摹出这封信,盖上假冒的印章,然后……”

    “然后我们只要坐山观虎洞可。”我微微倾身,发间的水滴顺势滑落,“最后看完此信还能活命的只你我三人,阿律你怕什么?”

    “……”阿律清澈的瞳仁映出我自信满满的笑。

    “古琴台那晚你说我是空手套白狼,你的确没说错。可是你想过没,只要那两匹狼认为我没有空着手,那么想要套住他们也不是不可能啊。”

    “大…人……”

    雨是云的影,是月的心情。

    二月凉风晚来急,一阵残冬的影淋湿了早的心情。

    …………

    山含笑,碧水堪染,嫣然笑东风。

    二月二,龙抬头,这一日黄道二十八宿之青龙东宫显世,角宿平出于地,是为踏青赏景、乞愿丰年的好日子。

    “使臣。”

    我停下脚步冷眼望去,牧伯府家宰钱平微微一揖:“再往前走就出街了。”

    “哦?”我向前慢移,“本倒想瞧瞧庆州的风俗民情啊。”

    钱平向两侧一眈,隐身于闹市的牧伯护院霎时窜出。

    “使臣,这龙节乃神鲲民俗,无非就是回娘家、农引田龙、书院授徒这些个琐事,天下皆同有何好看?”钱平端着笑,嘴角扯的颇高,“再说了出了酉街可就不安全了,使臣莫要辜负了我家大人的一番苦心啊。”

    一番微雨一番晴,昨的雨洗净长空。澄澈的苍穹下初染,清风绿漫了柳,更绿漫了光。可,如此融融的意蕴却难沁心房。

    我看着他许久,半晌退后脚步:“那就多谢牧伯苦心了。”

    “使臣明白就好。”钱平笑道。

    我微颔首,转身回去。

    阿律贴在身侧,轻语道:“那钱侗唱的是哪出?前几天还殷勤招待,现在却把我们当贼来防,有病。”

    我没搭腔,一转身走向路边的面摊。

    “龙节吃龙须面嘞!”摊主大声吆喝,面团在案板上有力地敲击着,“一根不断入口中,做买卖的生意兴隆,靠天收的全成富农,快出阁的定得良人,苦读书的必能高中!不吃不知道,一吃好运到,这位少爷来一碗龙须面?”

    我看着那块明显掺着杂粮的面团,不拢起眉头:“一碗多少钱?”

    “淋了肉卤的二十五钱,白面十五钱。”

    这么贵?在云都二十五钱可以吃两碗牛肉面了,看来西南四州的粮情比我先前所见还要糟糕。这里地势平坦、水源充沛,与我们韩氏族地并称天下粮仓,如今南人却吃不起白面,看阑止是钱氏贪免么简单。

    “这位少爷?”面摊老板又问,“要吃么?”

    我微敛神,撩袍坐下:“来……”回头看了看钱平,“家宰要吃么?”

    他鄙夷地看着沸水中的黄面,讪笑道:“早上吃多了,使臣请慢用。”

    “来三碗肉卤面。”我拖开板凳让阿律和秋坐下。

    “啧,汾城人真寒酸。”阿律望着来往路人轻叹,“这些人回娘家还穿着补丁衣,这要在云都可都没脸出门呢。”

    我顺着目光看去,街上梳着人发髻的子们衣裙带点土,她们夹着包袱好似在遮掩着什么。摩肩接踵中偶尔一偏身,包袱下露出一两块补丁,让人颇有些尴尬。

    “几位爷是青国人?”摊老板下了面。

    “是啊。”阿律随口应着。

    “怪不得。”老板盖上锅盖,走过来闲聊,“二月二回娘家,哪个人不想穿的好些,带回点值钱的东西孝敬父母?”

    “你是说……”阿律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这是她们最好的衣衫了。”秋平静接声。

    老板叹了口气,将掌中的面粉小心地掸进袋子,不浪费分毫:“幽王还在的时候,汾城虽然也不太平,可日子却比现在要好数倍。那时我家婆娘回门都穿的体体面面,鸡鸭也是不会少的。昨儿她在家里找了好久的衣服,没有一件不带补丁的。今早天不亮就出门了,不说我也明白,她是怕娘家那边的邻居看见,想趁黑回去。”

    “小的时候听说前幽豪奢,经常将发霉发烂的陈年谷梁倒入酹河,酹河的水也就有了酒味,因此又被称为酒江。”阿律叹了又叹,“没想到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

    老板将煮好的卤面放在桌上,擦了擦手:“其实庄稼还是那么多庄稼,只不过赋税涨了几十成,农户没了余粮、小民们吃不起细粮,也就这样了。”

    我慢悠悠地拿起筷子,吹了吹碗中的白雾:“照你这么说其实四州的粮是不降反升咯。”

    “是啊。”

    “可我们沿途并没看到新建的仓。”我瞥向在玉石店里讲价的钱平。

    “哼,那些粮全去喂了狗。”面老板忿忿道。

    “狗?”秋含着面喃喃自语。

    老板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倾身俯来:“雍狗!咱们变成这样不都是雍狗害的?他们不仅害死了韩大将军,亡了幽国,还抢粮食。钱家人一个个都是软骨头,将上鹤面供奉给明王,我们却只能吃粗粮!”

    是这样啊,西南四州已成明王的粮仓。

    “现在雍狗窝里斗,钱家拿咱们当赌本,全下注到了明王身上。前些天打西边来了些逃难的,他们说明王已被王师围住,迟早玩完儿!”老板狠狠地擦着桌子,面微僵,“若真如此,四州怕会与之同亡啊,就连这样的苦日子,咱们都过不上了。”

    我垂眸看着碗中淡淡的肉卤,嘴角微微翘起。怪不得钱侗对我突然冷淡下来,原是得到了战况,以为雍王胜利在望了。他将青国当成备用,随时可以舍弃,而我现在可谓命悬一线。

    似断非断的龙须面好似当下的情境,我悠哉游哉用筷子绕起细面,一口吃下。

    “没断!恭喜恭喜,心想事成!”老板兴奋地叫道。

    不待我应声,就只听得街口处一阵马蹄声,行人仓皇逃窜。

    “避让!避让!”镶金宝车徐徐而来,所经之处马鞭肆扬。

    “是无双夫人!”老板匆匆收起面摊。

    “无双夫人?”阿律拉住老板急问,“那是谁?”

    “她是重金侯的长钱芙蓉!无双夫人出街巡游,汾城男子莫不心惊。只因她寡居后行为放浪,养在府中的面首不下百人,但凡俊点的男人都难逃魔掌啊。”面老板甩着衣袖,想要挣开阿律的拉扯,“放开小人吧,小人可不想被她当街掳去啊!”

    阿律秘松开手,嘴角抽动:“这是哪儿来的自信啊……”

    “请大人也避一避吧。”秋紧张地看着渐近的宝车。

    我喝下一口面汤,舔了舔嘴唇:“果然是心想事成啊。”

    “嗯?”两人不解哼声。

    “正愁搭不上钱乔致,就来了一个钱芙蓉。”我走到街边的桃树下,摘下一朵粉放在鼻尖轻嗅,“怎能放过?”

    车夫扬起的鞭风打落一树雨,车幔半掩露出一双微亮的眼睛。

    厉乱轻薄了,长发如丝飘动,我微微转眸,于青黛浅红中溢出淡笑。

    那双眼陡然失神,街上不复喧闹。我平伸五指,任那朵乘风而去,任雨染了飞舞的宽袍。

    一、二、三,我闲庭信步地向前走着。

    “来人啊!”身后一声怪响马车骤停,一个声微颤尖叫,“请那位公子进府赏!”

    耳边眼前顿起慌乱,钱平带着十几个护院扒开人群,我惊慌失措地站在原地,转瞬便被无双夫人的家丁塞进后面那辆车里。

    “大人!”“大人!”阿律和秋追车疾呼,“把我家大人还来!”

    哎,谁要我只是个靠脸升的弱书生呢,既来之则安之,我真的很认命、很认命啊。

    抚平衣裳的褶皱,我懒懒地倚坐车厢中,帘外传来悦耳的童谣。

    “二月二,龙抬头,嫁起贴面。

    穿六市,过九道,娘家就在侯府街。

    挂玉环,戴金圈,爹娘夸好邻里羡。

    入家门,拜祖先,惟愿高堂永康健。

    …………”

    …………

    庭院中的芙蓉树才冒出新芽,浅浅嫩嫩的黄俏皮在枝梢,显得格外亮眼。我背着手徜徉在园中,不时接受着仆人们的打量。

    这就是钱乔致的老巢啊,进来的时候被人蒙了眼睛,蜿蜿蜒蜒走了许久,钱老贼真是相当谨慎。

    我走到精巧的白玉石桌前坐下,开始饮茶。刚呷了两口,就只听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我眼眸微转,冲着来人处淡笑。

    丰腴娇小的钱芙蓉站在五步外,眼珠略有些颤:“你真的是青国使臣?”

    我慢慢起身,拱手一揖:“在下丰云卿,拜青国礼部尚书,以正二品之位出使庆州,奉命来与重金侯交好。夫人既已将吾王的密函呈给了侯爷,就该知道云卿的身份了。”

    “嗯,嗯。”她微微颔首,发间的四对玳瑁金凤钗在暖阳下熠熠生辉,“那么使臣今日是有意随我入府的咯。”

    “那到不是。”我目蕴笑意地看着她,“牧伯对在下‘保护’过甚,且从未告知夫人的名讳。也因此在今日之前,云卿只知钱侗,然知芙蓉啊。”

    “哼!欺人太甚!”钱芙蓉面铁青,秘重击石桌,震的她腕间的翡翠镯子与白玉桌面丁丁相撞。

    “夫人……”我敛起笑意,微讶地看着她。

    “使臣不知,钱侗原只是我家家仆。后因我胞兄钱群英年早逝,爹爹不得已要从钱氏旁支中过继一子。”

    钱芙蓉原是钱群同父同母的亲,怪不得瞧着眼熟。怪不得,怪不得,我胸口如有重压,藏在袖里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本来轮着谁都不会轮着他,我爹爹给他赐名侗,侗者,未成器之人也。后又赐字子微,由此足见我爹爹对他的轻漫。”她颧骨颇高,一眯眼,圆脸显出十足的样,“若不是我从中周旋、说尽好话,钱侗又岂会有如今的权势?”她冷哼一声,磨牙道,“可成事后,他却一脚将我踢开,屡屡在爹爹面前说我的不是。使臣来访他又视我于无睹,着实可恨!”

    “夫人莫气,牧伯也许不是……”

    不待我说完,钱芙蓉一翻衣袖,眼波流溢地向我偏首:“云卿~~”

    我僵笑站定,陡然发觉风有些寒。

    “云卿你可千万不要被那个小人骗了。”她眨着眼睫,扮出娇娇儿样,“他将你幽在府中,为的就是捂住你的耳、遮住你的眼,让你乖乖听他差遣啊。”

    我瞪大眼睛,故露诧异。

    “云卿你不知道么?最近钱侗名为去别院养病,实际上却与雍王特使笙歌。”她圆圆的身子倚来,软一阵。

    “雍王特使?!”我假意低叫,果然不出所料。

    “五明谷混战雍王亲征,王师一洗前耻将明王军队击退数百里。前方战况不明,有人说明王已经战死。”她的声音愈来愈近,也愈来愈轻。

    “夫人的意思是?”我含笑睨视。

    她环住我的右臂,胸前的柔软霎时贴上:“就算明王大胜,相较而言身还是更倾心于云卿啊。”

    果然不是个简单的人,我伸手轻抚她的颈间的碎发,俯身耳语道:“卿心如鼓,夫人可闻否?”

    她身子一颤,转瞬又笑出声来:“这么说来使臣与身是一见钟情咯?”

    “恰逢万物逢,男生情正合天时。”我不留痕迹地躲开她的投怀送抱,反手攥住她的右掌,“更何况,夫人与云卿同是天涯沦落人,相知相许应是自然。”

    钱芙蓉笑意微凝,圆眼微瞪。

    “云卿虽居高位,可只因不是华族屡遭陷害,此次奉命出使不过是华族想借刀杀人罢了。”我揉搓着她细白丰润的手,交换秘密是结盟的第一步,“而夫人虽为嫡,可终究不敌这个‘’字。不说钱侗虎狼,就是那个不足半岁的庶出婴孩,在侯爷眼中也比夫人精贵啊。”轻轻吻上她的手背,我含笑轻问,“你说,咱们算不算是同病相怜呢?嗯?”

    她弯起眼眉,眸中闪动着精光:“人人都道我钱芙蓉富贵无双,唯悠卿能真心为我着想啊。”她合起两掌,将我的手包住,“芙蓉愿与君相助癒‘病’,不知云卿意下如何?”

    “求之不得。”我倾身摘下一朵紫瓜叶菊,插在她的云鬓上,“喜难自抑。”

    她吃吃地笑着,媚态流转。

    “夫人!”园外一声急吼,“牧伯来领人了!”

    笑声遽止,“知道了。”钱芙蓉面不豫,向后招了招手,立刻有仆人上来给我戴起了遮眼布。

    “云卿莫怕,待我再跟爹说说,争取让你离开那小人的府邸。”

    “如此便多谢芙蓉了。”我扬起嘴角,任她牵引向前。

    “你我一见如故,何必说这客套话。”她的油滑尤甚钱侗数分,“若不是被人打扰,你我……”她攥着我的手,指间尽是动作。

    “哎,云卿也很惋惜啊。”我虚情假意地叹着,心中却在暗幸。

    一面半真半假地试探、亲近,一面默默在脑中记路,等听到了钱侗的声音,路线图已基本在我心中成形。

    “使臣!”扑面而来的酒气,熏的我半天不敢呼吸,钱侗这几日果然是在醉生梦死啊,“芙蓉你掳人也要睁大了眼,弄清身份!”

    “哼!本夫人也轮得到你教训?”钱芙蓉阴阳怪气地加重语调,“钱侗!子微!”

    “你!”我虽被蒙了眼,却能钱侗紧绷的语调中拼凑出他盛怒的表情。

    看来钱侗对自己的名与字是相当在意啊,如此甚好。

    “呵呵。”钱侗阴森森地笑开,“我不同‘人’一般见识。”

    “你!”

    “来人啊,给使臣去眼罩!”钱侗吼道。

    “慢!慢!不急去!”远远传来疾呼,“侯爷有令,请青国使臣入住侯府茶苑!”

    老贼终于坐不住了么,我垂下脸,唇缘抑制不住地上扬。

    “可使臣来访的是庆州,理应由我庆州牧伯来招待!”

    “钱侗你现在只是一州之长,上面还有一个重金侯呢。”钱芙蓉拉起我的手,冷笑一声,“犬吠也要看主人,别以为自己已经是势在必得!”

    “钱、芙、蓉!”

    才出狼窝又进虎穴,真是甚合我意、甚合我意啊。

    中庭的门缓缓关上,那一刻我听到了清风的声响。

    喑……

    …………

    第三卷 青空万仞 踏破故国好风光 中

    窗外一带锦水,粼粼地映着月光,风用手指拨弄着涟漪的琴弦。我支手托腮,长发轻滑地落在边。

    自入了庆州,我日日不得安寝。只要一合眼,过去种种便悄然入梦。不睡,不愿睡,更不敢睡。

    为以防万一,脸上的假面不再拿下,我轻抚脸颊漫不经心地向窗缝望去。钱侗志大才疏,为人粗莽;钱芙蓉乱贪,野心勃勃。这两人都不难对付,只有那个钱老贼现在还不露痕迹,想要拿下他怕不是那么容易。

    恍然间,窗上闪过一道人影。

    谁?我敛神坐起,推窗一瞧,白的茶娩立着一人。身形纤弱,别有一番韵味。

    披上外衣我跳窗而出,迎着月光慢慢靠近,暗的影子于身后曳长。

    他背着我双手撕扯着衣襟,发出哧哧的闷响。

    这是在干什么?我虚眼再瞧,他吹着了火折子,从衣缝里抽出一个信封,慢慢点燃。火光映在封皮上,清晰了墨字。

    “荣侯敬上。”我绷紧下颚。

    身前这人秘一震,跌坐到地上:“大……”

    我一脚踩灭星火,借着月启封细读。一字一句地看去,冷汗不浮起。上面详细述说了我誓夺四州,王上寸言不允的情况。若让钱老贼看到,那我假冒王上御笔许下的承诺就不攻自破了。字里行间无一杀字,却句句夺命。上梁抽梯,好阴毒的一计,

    我握紧双拳,几乎揉烂了纸张。眼皮突突直跳,我静静地看着跪坐在地上的他。

    “你。”我声音有些颤,还在心悸。

    他抬起脸,露出精致的真颜:“大人。”

    “你是七殿下的人?”我多愚蠢、多愚蠢啊,一直以为是谁送来的就是谁的眼线,哪里知道……

    “是。”妖的眸子很平静。

    我看着他手中的火折子,再问:“那你为何要烧这封信?”

    他柔化了目,勾起唇角。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得极清澈,全不似他过分的相貌:“秋从小在畜生堆里打滚,身子早就脏了,慢慢的也就以为自己也是头畜生。直到遇上了大人,才知道我还可以做人。”他漾深了微笑,霎时光彩照人,“是人就有良心,秋不会害大人。”

    我眉梢微动,适才的恼恨已消了大半:“你……”

    “大人想问什么就请问吧,秋一定如实相告。”他双目盈盈,比月下浅溪还要清妙。

    “细细告诉我你的来历。”我有些怕,不想身边的人再有所隐瞒。

    他柔顺地颔首,直直坐着:“自记事起我就在伎馆生活,据说我亲爹好赌,我是以三两银价被卖的,也因此我被唤为三两。”他的眼睫浓黑密长,宛如描画出来的一般,“八岁那年我就被人开菊,买我初的人姓谢。后来他把我赎了出去,带回了门里。”

    我秘瞪眼:“日尧门!”

    “是。”他微讶看来,继续道,“两年后我同另外三名哥哥作为礼物被私了七殿下,成为了殿下的细作。”

    “就是名动京师的四小倌?”记雕部同僚说过,夏秋冬四人归了左相,夏被秋少侯霸占,而秋和冬都给三殿下。连表兄弟都不相信,七殿下果然多疑。

    “是。”他点了点头,“与我同进侯府的弥冬哥哥子极好,对我也很照顾,可为了掩人耳目只得在人前装作欺负我,故意争宠让侯爷对我没兴趣。他为保我锋芒毕露,不想却引来了杀身之。侯爷看出几分蹊跷,接着庶王的事弄死了哥哥。”他嗓音有些沙哑,“然后又将我私了大人府上。”

    也就是说,三殿下是故意将水引到我府上,他好隔岸观火、借刀杀人。

    “秋说完了。”他俯身叩首,再抬起时额间已有土。他从容地合上眼,面安详,“大人,动手吧。”

    我一瞬不瞬地瞧着他静如弱水的颜,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伸长颈脖,细腻的肌理映着柔光。

    我弯腰夺过他手中的火折子,吹亮火芯将残稿焚了个干净。灰烬轻扬,轻薄地覆在茶梅无暇的白瓣上,在里这种黑白相映并不显突兀。

    这点瑕疵,何必计较,我微笑。

    “大…人……”

    “忘了吧。”挥袖扫尽身上的烟味,“只要你不出卖我,我就还当你是家人。以后被欺负被威胁都要告诉我,我来替你解决。”

    “大人……”他眼中的月光霎时倾泻,“大人真是出人意表的仁慈。”

    “起来吧。”我看着他身上的破衣,再道,“这件衣服也不能要了。”

    “嗯。”他唇缘浅翘,盛着落腮的“月光”,

    暗的再一次被熏亮,我背手立着,眼见最后一丝痕迹被火苗吞噬。

    踢散了残灰,我转身走出茶梅林:“回去睡吧。”

    走到溪水边,身后仍没有脚步。我回首一瞧,却见秋半跪在地上,身体如落叶般颤抖。

    “秋?”我托起他的身子,“你怎麽了?”

    鼻腔里涌出汩汩鲜红,他下意识的抹着,却越抹越多:“能做人,秋就…知足了……”

    “闭嘴!”我点了他几处大穴,托着他飞向宅院。

    “阿律!”我一脚踢开房门。

    屏榻上的阿律翻身滚下,语焉不详地开口:“嗯…天亮了?这么快……”

    “点灯!”我将秋放在榻上,急吼道。

    “啊?”

    “快点灯!”

    朦胧的灯影下,秋一脸惨白地躺着,攒紧的眉头挂不住满满的痛。他虽止住了血,可仍旧抽搐着。

    “这是什么?”我瞪着他皮肤下游动的小包问道。

    “不知道!”阿律满头大汗地按着几自残的秋,“别动!你给我忍着点!”

    我取出秋的匕首,放在烛火上正反烧了烧。

    “不懂可不要乱来!”阿律气急败坏地低吼。

    那个小包蜷动着钻入衣袖,我秘撕开秋的中衣,只见它快速移动着,见势就要袭向他的左胸。我气沉丹田催动真气,硬是将那个怪东西逼退到他的左肩。

    我握紧匕首,快速划开凸起出,而后匕尖挑出异物。圆乎乎的黑球弹到地上,突地露出齿须。这个怪物径直向前爬着,忽地撞上了桌角,齿须剧烈颤动,不一会实木桌腿就少了一块。

    “是饕餮虫!”阿律放开渐渐软下的秋。

    我抬起左脚,碾死了那个怪东西:“饕餮虫?”

    “饕餮虫又称食心虫,以人的心肝喂养,待成虫后植入人身。母虫每月都会产子一次,若没有药物抑制,子虫会径直钻入心脏,中毒者将承受噬心之苦。”阿律长叹一口气,“好险,好险。”

    “抑制?也就是杀不死子虫。”我偏头想着,“该死!”抓起匕首奔到边,我厉喝道,“按住他!”

    “啊?”阿律正愣神,就只见秋又开始抽搐。

    一个、两个……他细腻的肤下鼓起十几个小包,以往被抑制的子虫都苏醒了。我再起真气,烛火下只见银匕闪亮。

    茶苑里风吹彻,今难眠。

    …………

    榻上的人还睡着,一想到丝被下他刀痕遍体的身子,我就抑制不住地愤恨。

    “还有点烧。”阿律探手抚上他的额。

    “有几个伤口还在化脓,我们带来的药还剩多少?”细细的狼毫沾了点墨,我在巴掌大的纸片上慢慢画着。

    “仅剩三天的量。”阿律叹了口气,“亏好他违抗了七殿下的命令。”

    “嗯。”闭上眼,我回忆着这几日走过的路。

    “临行前九殿下叮嘱过我,秋若有异动必杀之。”

    我睁开眼,狠狠瞪去。

    “这个……”言律挠了挠头,“殿下看人向来是极准的,加上又关系到你,所以就……”

    窗外飘进一瓣茶梅,轻轻地吻上秋失血的菱唇。我看着他平静的睡颜,轻声道:“以后他就是我弟弟,要想动他得先过我这关。”

    不知是风还是怎的,秋如扇的睫微微颤动,那瓣白茶沿着光滑入他的颈脖。

    “明白,明白,你护短的嘛。”阿律脱了鞋,盘坐在榻上,“我们得在他下次犯病前回去,之前你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还不知道那种野蛮方法对他有没有损伤。”他够头看向窗外,“哪儿于纸鸢上画月亮的。”

    月亮?我停笔望去。

    “乌漆抹黑的纸上只有一弯弦月,这也太寒酸了吧。”阿律再叹,“没想到汾城人已经穷成这样。”

    月同眠……也就是说劫银的事成了,眼角虽然有些抽,可心头然住欣喜。

    我笔下轻快地将重金侯府画了个大概,又在空白处写下起事细则,想了想再加上三字:缺伤药。

    最后将纸片搓成条盈封好。

    “不出七日,大事必成。”我唇角浅扬。

    “哎?”

    “阿律啊,你不觉得这里的饭菜比牧伯府要丰盛许多么?”

    “呿,再丰盛也是牢饭,有什?”

    我漫不经心地挑眉:“好,当然好,这可是老贼给的信号。若换在此前,他定会将我杀之后快。而如今明王生死不明,军饷又不翼而飞,可谓是内外交困。除了我,他又能靠谁?”

    “不管他能靠谁,你可千万不要靠那个钱芙蓉。”阿律神秘兮兮地说道,“先前你为了保命去那老人我没话说,可最近你和她走的太近了可不是好事。今日她邀你去放纸鸢,若她猴急起来将你矩压倒,你说该你怎么办?”

    “那自然是换你来了。”我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我?我!”阿律咬牙切齿地低吼,“我是卖艺不卖身!”

    “哦,那就我烂了。”懒洋洋地趴下。

    “你怎麽来?你说你怎麽来?”阿律气急败坏地揪着头发,“你有那本事么你!”

    我无奈地摊了摊手:“没办法啊。”

    “我来。”榻上传来弱弱的一声,秋掀开被子,露出缠满绷带的前胸,“反正这种事我也习惯了。”

    “大人说话小孩不要插嘴!”阿律暴吼。

    “谁年纪大谁去。”我抿了口茶,十四,十六,还有一个未知数。虽然某人不肯说,但年岁绝对是二十往上走。

    阿律假面憋得通红,霎时眼抽、脸抽、嘴巴抽。

    “还是我来吧。”

    我瞥了一眼出声的秋:“要尊老敬贤。”

    “哼哼。”阿律冷笑着靠近,“我老你贤,为者应身先士卒,所以谁大谁去。”

    “对呀,大压死人。”我拍了拍脑门,邪笑道,“言律,本命你献身,违令者杀无赦!”瞧着哑口无言的阿律,我好心补充,“毕竟这种事吃亏的是人家,你一咬牙一闭眼,很快就过去了不是?”

    阿律伸出十指,面有些狰狞。秋亿上,如瀑的长发伴着轻笑柔柔波动,胭脂红云在苍白的脸上淡淡晕开。我和阿律相视一笑,为他难得的鲜活而欣喜。

    “使臣。”园外一声平唤打破了难得的欢悦,“我家侯爷命小人来迎使臣入园。”

    “侯爷?”我敛神但问,“不是无双夫人么?”

    “今个儿二月十三是文昌诞,我家侯爷为求小少爷敏慧,特地在园子里设了神坛供奉文昌菩萨。族里人几乎都到全了,我家也在席。侯爷想请使臣去观礼,不知使臣可愿赏脸?”

    这话说的有礼有节,表面看去是钱乔致体恤我异乡孤苦,好心拉我去热闹热闹。实际上却是老贼在向我跌软,拉我同上贼船。

    我应了声,进里屋换上袍,将象征贫的白玉带系在腰间。要忍住啊,可不能一时冲动杀了他。我深吸一口气按捺下心头的躁动,含笑走出。

    “带我去吧。”秋站在门边穿的整整齐齐,的脸上并没有带假面,“这幅模样也好转移目标。”

    “阿秋。”

    我一出声,他定珠愣神。

    “我丰云卿的弟弟可不是任人糟蹋的。”

    “大人……”

    “阿律,阿秋,你们且放心。如今在侯爷的眼中,本就是那尊文昌君啊。”

    天上衅莫测,地上流水无形,十年河东十年河西。钱乔致,这一次我就教教你什么叫“求人不如求己”!

    …………

    “瞧瞧!瞧瞧!这孩子额有棱角,真是天生聪颖啊。”

    “可不是,天宝不像其他孩子那样聒噪,一看就是个沉稳的孩子。”

    礼成后钱家的眷围着挂了一身金银的小娃娃,叽叽喳喳地讨起好。

    “哼,不就是个哑巴。”一个长脸夫人讥诮道。

    钱天宝的亲娘,钱乔致如似玉的十七姨太当下就拉下了脸,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牧伯夫人心直口快,姨太太莫要多想啊。”

    “就是,就是。”

    “你们看呀,我们家天宝掌心的寿线都延到腕上了,以后定是个寿星公!”人们打着圆场。

    “哦,抱来我瞧瞧。”牧伯夫人接过孩子,红的丹蔻自孩子的嘴角轻轻划过,“唇薄颚短,一看就是个命短的。”

    十七姨太一把抢过孩子,俏脸冷凝:“侄媳说话也要看地方,做人可不能太嚣张啊。”

    “婶娘也要听我一声劝。”牧伯夫人神态倨傲地睨向她,“做人可要识时务呐。”

    “你!”十七姨太面惨白,纤细的身子不住轻颤。

    “我们走!”牧伯夫人耀武扬威地离开,原先贺喜的夫人跟着走了大半。

    我轻抚着腰间的玉佩再看向身侧,同样的情况也出现在男宾中。钱侗满面风,与众人推杯换盏,掩不住满脸得。

    “来,老夫敬使臣一杯。”年过甲的钱乔致主动搭讪。

    我掩住眼中的杀意,咬牙笑着,以致牙关渗出薄血,嘴里满是甜腥味。我举盏与之碰杯,滑喉而下的辛辣差点起我心头的那把火。忍字头上一把刀,一刀一刀将我割得鲜血淋漓。

    “吃菜,吃菜。”老贼堆起笑纹,我恨不得一拳打碎他的颧骨。

    “侯爷真是太客气了。”我嘴角扬得很高,只因浅浅的笑绝对掩不住脸上的真情。

    “哎!”钱乔致突地一叹,缓缓将玉箸放下,“养不教,父之过。犬子钱侗怠慢了使臣,老朽实在有愧啊。”狡诈的老目放出精光,他瞥而来。

    我面不改地哂笑道:“牧伯近来风得意,我丰云卿一芥微尘又哪里能入得了那双高眼……”

    “使臣可不要妄自菲薄。”他假意安抚着,身子微微倾来,“眼见明珠蒙尘,老朽甚为痛心。”

    “哦?”他身上的味几乎让我皱眉,我按下胸口翻动的酸水,拂袖为之斟酒,“就不知哪位英雄能慧眼识珠?”

    钱乔致向身边仆从使了个眼,我身前的矮桌被拼到上位。

    “叮。”他主动与我碰盏,“愿求明珠!”

    “真不容易啊。”我沾酒润唇,半倚半靠在桌边:“进府逾十日,云卿总算盼到了侯爷的垂青。”老贼的戒心可真够强的,若不是明王迟迟没有消息,他又岂会这般求我?

    “使臣这可误会老夫了,都是那竖子……”

    我扬手止住老贼的辩驳,笑道:“过去种种休要再提,云卿只问侯爷一句话,侯爷可是真心?”

    老贼面一凛,厉言道:“若有虚言,我钱乔致定死无全尸!”

    我深深地看着他,心中反复回味着这句毒誓。半晌,我把玩着玉杯,轻轻开口:“这麽说即便明王还活着,侯爷也不会再犹疑了?”

    他老眼微颤,旋即被假笑掩住:“那是自然!”

    起事就在近日,一定要认贼心甘情愿地将脖子伸进绳索,千万不能让他留有后招。思定,我微晃玉杯,睨视荡漾的金醪:“云卿真为侯爷不值。”

    酒盏停在他的唇边,钱乔致凝神看来。

    “前幽人皆道侯爷乃世之奸佞,陷害忠良只为私,弑君卖国仅为荣华。”我漫不经心地看着他愈暗的老脸,继续道,“四州子民还道,侯爷乃暴君纣主,课捐重税但为己富,苛民日厉玩乐不止。”

    眼见老贼已到爆发的边缘,我语调忽地一转,叹了又叹:“天可怜见,侯爷背了多大的黑锅,背了多久的黑锅啊。”

    他脸微缓,眼中竟是迷惑。

    “乾城一战让韩将军坠崖殉国的是何人?与荆合谋毁约,逼幽悯王引颈自戮的是何人?不派兵护卫四州,反而白白鲸吞四州钱粮的是何人?”我再近一步,沉声道,“逆谋犯上,让侯爷赌上身家命却又惶惶不可终日的又是何人?”

    钱乔致秘瞪眼,似已恍然。

    “逮了只替罪羔羊,又平白捡了个大便宜。这样的好事,谁不想要?”我转眸看向他,“所以侯爷啊,您是臭了自己了别人,穷了四州富了他地。冤啊,冤的很呐。”

    老贼略有所思地放下酒杯,垂眸想着。

    “雍国掠得前幽一十六州,表面上明王独占十二州,而实际他已悉数拥有。侯爷仅存的四州在陈绍眼中不过是产奶的母牛,待饥荒缺粮时便可烹之。如今侯爷康健,他尚且如此。而侯爷将独子托之,这无疑是羊入虎口,送上门让人吃干净。”我含了口酒,微微摇头。

    他紧握双拳,老目微虚。

    苦一下,再给颗糖吃,这是忽悠人的道理。我语含真诚,再接再厉:“明王胆敢骑在侯爷头上作威作福,他狠的不外是个兵字,而侯爷缺的也正是这个兵字。密信侯爷应该看过了,吾王愿将降青的刘家军尽数归还,那些人可是侯爷的亲兵。”

    “当真?”他拔高了语调,眼中竟是兴奋之意。

    “王上御笔岂可有假?”我面露恐慌,“就算借云卿一万个胆子,云卿也不敢假传王意啊。”

    “好,好。”他笑得满脸褶子皮,“好好好,臣遥谢王上隆恩。”

    “侯爷莫急,这一切还得等云卿回国报信,可……”我按下他拱起的双手,转眸看向座下意气风发的钱侗,“云卿有没有命离开庆州,这还是个未知数。”

    老贼冷眼瞧去,稀疏的胡须微颤:“使臣放心,钱家的家事老夫自有打算,子微不足惧。”

    “侯爷真是老当益壮啊。”我仰首将醪干尽,嘴角浮出冷笑。

    我救着,等着你自毁左膀右臂!

    “爹爹。”嗲嗲一声恶心的我差点喷酒,钱芙蓉穿着桃衫,酥胸半遮半掩,“今日可是儿先邀使臣的,没曾想却被爹爹抢了去。不依,儿不依。”

    “哦?”钱乔致看看我再瞧瞧她,拈须笑道,“使臣就别陪我这个糟老头子了,你们年轻人在一起好好说说话。”

    “多谢爹爹。”她向我抛了个媚眼,娇声问道,“使臣可否赏脸,与身同放纸鸢?”

    我眼眉弯弯,满是明媚的笑:“求之不得。”

    风绿柳等闲过,乱深处现飞莺。

    一树梨一树白,一瓣馨飘落在唇上。我凝神望着那只月同眠的纸鸢,伸舌将瓣含进,漫不经心地嚼。

    “云卿……”

    同样的两个字被这人一唤,让人颇不舒服。我藏起心头的不悦,偏首正对钱芙蓉迷恋的目光。

    “嗯?”宽袍微浮,我溢出浅笑。

    “这个纸鸢你可喜欢?”她捧着一只鸳形风筝,媚眼看来。

    “夫人可有笔墨?”我接过纸鸢,正反打量着。

    “来人啊,奉墨!”

    趁着她主仆走神的刹那,我将那卷蜡包的纸条填进鸢尾的风哨。

    “云卿。”钱芙蓉拢着衣袖,翘起兰指,颇具风情地研起墨来。

    我轻挑眉,挥毫写下半尺见方的两个大字。

    “同……眠?”她拖长尾音,偏首看来。

    “鸳鸯同眠,芙蓉。”我拿起风筝测了测风向,垂眸笑着,“你说事成之后,你我之间有没有可能呢?”

    “云卿。”左臂收到软绵绵的碰触,她柔顺靠来,眼中满是意,“要喜欢上你,真是太容易了。”

    容易就好,我迎着光洒笑。

    纸鸢半起在空中,气喘吁吁的侍红着脸将线盘交到了我手里。紫袍迎风吹起,我假作不甚,只见线盘飞速滚动,那只纸鸢御风直上干云霄。

    “竟是只哑鸢!”钱芙蓉恼道。

    风哨没有响,正如我所料。

    “哎,和别人家的缠起来了!”侍们指着天上两只相互环绕的风筝,大叫。

    “哪家的黑风筝,真晦气!”钱芙蓉冷哼一声,将牵引的蜡线剪断。

    风乘万里一线牵,慵醉柳与谁眠。

    即便你钱府暗卫森严,我也能得偿所愿。

    “云卿。”钱芙蓉阴冷着双眼,看向梨中。

    和暖光下,满树白如雪似玉,将十七姨太的装衬得越发猩红,的极近血,刺眼非常。

    钱芙蓉毒辣的目光浸透在那个安静的宝贝身上,她掀了掀微厚的唇:“你且放心,没几天这四州就将成为我无双夫人的妆奁。”

    她曲起五指,只听啪地一声,枝头零落千瓣雪……

    …………

    “呃……”我俯身干呕着,痰盂中的酸水带着血。

    “吃了顿饭,一直吐到现在。”阿律递来一杯温水,“都两天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妊了呢。”

    我眼中含着泪,忿忿瞪去。

    “不要乱说。”秋竟学会了翻白眼。

    第三卷 青空万仞 踏破故国好风光 下

    “呃……”我俯身干呕着,痰盂中的酸水带着血。

    “吃了顿饭,一直吐到现在。”阿律递来一杯温水,“都两天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妊了呢。”

    我眼中含着泪,忿忿瞪去。

    “不要乱说。”秋竟学会了翻白眼。

    这十六年来最难忍受之事,莫过于同老贼把酒言欢。吃的好似爹娘身上的肉,喝的如同画眉他们体内的血,每一口、每一杯都让我难以下咽。的酒肉在我的胃中发酵,让我不得不全力呕着,只恨自己不能将整个胃呕出来。

    “以后不会喝就不要喝,省的回来作孽。”阿律点上烛芯,幽暗的室内陡然明亮了许多,“昨儿二更我就被吵醒了,今天再一瞧,呵!好家伙!园子里的护院多了一倍。每半刻就有一队人经过,看这架势绝对是出事了!”

    端着茶盏,我一口接一口的喝着。出奇的静默浓在玄中,于灯影下悄悄晕开,似融水浓墨,一层层由浅入深。

    我掀了掀眼皮,偏眸望向云植月:“就是今了。”

    突地金石激越,只听园外喊杀声纷乱。

    阿律一拧眉,飞身窜上房檐。

    “秋,快收拾东西。”我放下茶盏,肃肃道。

    “是。”

    “大人不好了!钱府起乱了!”阿律大叫,急掠入门,“园外全是火把,夹墙里也全是武夫!”

    我将东西塞进他手里:“待会儿你带着秋往云浪纸斋去,然后鸣放这颗七彩烟。”

    “那你呢?”阿律严肃了面容。

    “大人……”秋手上一软,包袱散乱在地。

    “我可是钱乔致的保命符。”我俯下身,帮他捡起衣物。

    “太危险了!”阿律一步跨到我身前,“果然如殿下所料,你这人根本就是来赌命的!”

    眼前再次飘起衣衫雨,秋愣在原地,如五雷轰顶。

    地上的影子忽动,阿律立起手刀突然向我脑后劈开。我移步避开他的袭,冷道:“一,信我然后带着秋离开;二,被我打一顿后还是带秋离开,选一个吧。”

    阿律脸上的假面抖动着,半晌他不甘愿地垂下手刀:“哎!”

    打斗声进,被锁住的院门忽地被人踹开,三五个著着蓝短衫的武夫冲进茶苑。

    “牧伯府的护院?”阿律惊道,“钱家家变了!”

    “杀!杀无赦!”数道银光闪过,蓝衣人被随后赶来的赭衣家丁团团围住。

    飞起的刀剑砍伤了苑中茶梅,跳跃的火星窜上枝头,焰光吞噬了半开的。

    “钱侗杀我幼主,今日一个都不能放过!”领头的侯府侍卫大吼。

    “休要胡说!”牧伯府的蓝衣人眼见不敌,骂道,“钱侯老狗骗我主人前来杀之快,简直畜生不如!”

    当中一人忽地突出重围,举刀向我冲来:“背弃我主投奔老狗,青国小儿狞来!”

    我抱胸看着,未及跟前他便被身后一刀砍断了脖子,一双眼睛依旧睁着似有不甘。那颗脑袋滚着滚着,扑通一声没入锦水。赭衣家丁出手狠辣,转眼便将牧伯府的蓝衣人消灭殆尽。适才暗沁月的茶苑俨然成了午门菜市,浓浓的血腥味充斥其中。

    “使臣!”为首那人抱拳看来,“今恐怕不太平,我等奉命请使臣移地暂避。”

    踏出苑门的那刻我含笑回望,只见血月下秋踉跄跑出,妖的眸子里满是震惊。他愣在原地,将手中的包袱紧了又紧。阿律站在门边深深地吸了口气,旋即勾起秋的细腰向墙外飞去。

    如此便再无后顾之忧,未起唇角跨过地上横着的片片残尸。一颗心兴奋地突突直跳,血债必要血偿,十年了,我都快等不及了。

    无声无息地,身后的护卫忽然倒下。看着地上未染血迹的尸身,我不由大骇,能在我面前了无痕迹地连杀三人,究竟是谁?

    凝神屏息,我警戒地环视周围,右手抚上腰间。

    “呃……”剩下的三人陆续倒下。

    这样的功力若不用心刃是必败无疑,可我答应过修远,我答应过他的。该死,都到了最后一步,眼见就要成功了。

    来了……

    心跳一滞,我见势就要抽出。一只温热的大掌抚上我的腰际,精准地将按回。身体被有力地勾住,我转眼便被带进廊外的假山。

    “咻!”随着一声空鸣,七彩焰光清晰地映入那双凤眸。

    “修远……”我贪婪地逡巡着他的俊脸,已是喜不祝

    “伤在哪?”他嗓音有些哑。

    “哎?”我不明所以地回望。

    俊的脸上似在极力隐忍着某种情绪,优的长眉直到现在还未展开。他半垂眼眸,银白的月挂在微卷的眼睫上,显出几分神秘。“是你逼我的。”他突然出声。

    “啊?”这一声犹在舌尖,清冷中带抹妖魅的脸庞便径直放大。

    他长腿一伸抵在我的腿间,如猎豹般贴身而上。我呆楞地贴在假山上,早已退无可退。待我再缓过神来,却发现衣襟已被打开。

    “你、你、你!”我结巴着,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假冒。

    他急切地扫过我露的肌肤,眼中并无:“伤在哪?”这语调轻软而又微颤,充满了疼惜。

    “伤?”我终于抓住了问题的症结。

    他抬起手,指间捻着一张巴掌大的纸:“上面写着缺伤药。”

    那张蜡纸啊,我垂眸看去。那身锦袍的下端微微染尘,以他如此爱洁的格,必是星兼程。

    甜蜜的滋味在心头泛滥,这个男人啊。

    “卿卿。”他恼着,不稳的气息逐渐清晰。

    心知挡不住来袭,我秘抱住他的窄腰,耳边尽是他剧烈的心跳:“修远。”背上又是一阵清凉,这男人打算就这么将我剥光?下手也太狠了。“修远。”我又羞又急地勒紧手臂,“受伤的不是我。”

    身上的力道减弱,:“不是?”

    “不是!”我抬起头,最大诚意地回视。

    一扫压抑的神,他解开眉梢的结,唇角扬起一个轻松的弧度:“嗯。”凤眸弯弯蕴满,他轻柔地为我拢起衣襟,“刚才是我太急了。”

    我烫着脸,系紧腰带:“受伤的是秋,你可一定要救他。”

    “好。”他的声音质清如水。

    “杀!”远远的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大吼,“誓杀钱贼!血酬将军!”撞门声短促而有力,似要冲破暗的闭。

    “使臣!”廊上传来急切的大吼,“使臣!”

    我向修远微微颔首,随键声应道:“这里!”

    灯火渐近,我跌跌撞撞地从假山后走出。

    “使臣受惊了。”这人我见过,是钱乔致身边的近卫。“有暴民起乱,使臣快随我去安全之地吧。”

    未待我应声,他托着我的右臂旋即飞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气急败坏地质问,转眸瞥身后,修远的轻功好得让人嫉妒。

    “我家幼主于前被人毒杀了,那个奶妈得手后服毒自尽,可从她身上搜出了牧伯夫人的首饰。幼主的死讯侯爷密而不发,于今日将钱侗骗至府中。不及下手却被他带来的家臣发现,差点就让他跑了。”近卫冷着脸,眼中尽是杀意。

    “那现在呢?”钱芙蓉嫁的手段虽然老套了点,但却十分管用。

    “哼,自然是成了。”近卫回望钱府大门,在他动作的瞬间修远便已隐到了右侧。我不露痕迹地偏过身,将他挡了个严实。“那些暴民虽然人多势众,但府中布局复杂,即便进来一时半会儿也是寻不到路的。”

    如果他们早就记熟了地图呢?我心情颇好地想着。

    “到了。”护卫沉身而下,带着我飞进一座亭中。他伸手探向桌下,只听一声闷响,厚重的石桌缓缓移开,延绵而下的石阶一眼炕到底。跟在他身后,我一步步走向闪动着橘光的地下。

    “蹬、蹬、蹬。”脚步声在空旷的地底回荡,发出诡魅的回响。

    我悄悄回望,幽暗中那双凤眸平静如潭,具有令人安心的魔力。

    待走到最下,平坦的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好些尸体,血腥味浓烈扑鼻。

    我打量着四周,忽地愣怔在原地。铜盆中火苗妖娆地撩动着,交织的光束直射在一面石壁上。一个鲜血淋漓的人形物体如畜生般被倒挂在一个铁钩上,旁边还钉着一张完整的人皮。

    毛孔麻麻地张开,我僵硬地撇开脸颊,极力忍住呕吐的。

    “钱侗是被剥皮而死。”近卫冷哼一声,“这就是同侯爷作对的下场。”

    地下涌动着寒气,我暗自运气保持经脉的活络。

    “云卿!你可来了。”钱芙蓉趾高气昂地走来,“龙秉,我父侯让你领着二十四近卫殿后,可千万要保证这里的安全啊。”

    “是。”

    这二十四人都是高手,我看了身后一眼,随即跟着钱芙蓉进了暗门。

    好似王族地陵,墙上每隔十步就悬着一个火把,近光之处稍亮,远光之处微暗,几十、上百段光度不匀的十步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宛如蛇腹的甬道。

    “使臣。”钱乔致竟发须全白、尽露老态,即便虐杀钱侗怕也难泄他心头之恨。

    “几天不见,侯爷怎么?”我掩袖讶道。

    “哎。”他一双老目含着泪,滚着滚着迟迟不落。

    “呜~”甬道里响彻着哀嚎,丧子的十七姨太哭倒在侍怀中。

    “别哭了,快些走吧。”钱芙蓉愉快地看了她一眼。

    加上护卫,一行只有十人。

    “侯爷,这是?”我放慢脚步。

    “啊,如今留在府里怕是不安全。”钱乔致有气无力地说着,“这个密道通往酹河堤岸,那里有船随时待命,等你我乘船到了滨州,还请使臣向王上求援,出兵助我诛灭乱民。”

    “这群乱民最多不过几千人,只要州师出马,顷刻便可平复。”我明知故问道,“侯爷,又何必舍近求远啊。”

    “哎!”钱乔致老泪纵横,满目凄凉,“那日使臣一语中的,老朽毁就毁在手无亲兵啊,所以还请使臣鼎力相助,救我全家啊。”他哽咽着向我一揖。

    看着他蜷曲的背脊,我站定脚步不再向前。

    “使臣?”老贼神情有些紧张,生怕我不答应似的。

    “无双夫人。”我柔声道。

    “云卿,何事?”钱芙蓉转身走来,微胖的身体占去了好大一片阴影。

    我托起她的手,笑道:“夫人,现在可有一个一步登天的好机会啊。”

    “一步登天?”她瞪圆双眼,拔高了语调。

    行走的队伍全都停了下来,众人不解看来。

    “是啊。”我微微一哂,伸手指向五步之外的那个佝偻老头,“杀了他便可一步登天。”

    “使臣,你疯了么?”钱乔致抬头,满目震惊。

    我拽紧钱芙蓉,不给她退缩的机会:“你设计毒杀亲弟再嫁钱侗,即便成了又怎样?”

    “疯了!疯了!”老贼嚷嚷着,干瘪的嘴巴不住轻抖。

    十七姨太一把甩开侍的搀扶,一瞬不瞬地看来。

    “云卿你胡说什么……”钱芙蓉心神不定地想要挣脱,“天宝明明就是钱侗派人杀的,和…和我有…有什么关系?”

    “芙蓉,你怕什么?天下塌来还有我撑着呢。”我笑眯眯地看向老贼,“你杀了一个天宝,保不准你老爹不会老来得子,再生个地宝、金宝、银宝。钱侗已经死了,你今后下手又能嫁给谁呢?”

    “西风!南风!”钱乔致切齿吼道。

    两道身影如闪电直袭而来,我站在原地转眸一瞟。在二人近身瞬间,我抽出一记“雪凝寒风”,一记“霜冷南天”,裂身而过。

    长剑投影在土壁上,坠的血滴被夸张放大。

    转腕抖剑,喑……

    甬道里回荡着悦耳的催命声。

    一个、两个,最后四个护卫齐齐攻来,心头涌动着前所未有的快感。剑影如织,我游走在黑暗的边缘。一招三式,随着跳跃的光焰舞动。四道人影如枯叶,层层落下,最终归为死寂。

    “来人啊!”钱乔致回过身,声嘶力竭地吼着,“龙秉!龙秉!”

    哑裂的嗓音在甬道里回荡,而后软软消散,并无任何回应。

    我翻身挡在他们求生的前途上,笑意暖暖地看向钱芙蓉:“现在只要杀了他,你就可名正言顺地拥有四州。”

    钱芙蓉双眸越睁越大,闪动着野兽般的光芒:“是啊,死了个天宝,以后还会有地宝、金宝、银宝。老头子的眼中是永远没有我这个嫡的,不如……”

    “芙蓉!”老贼不可置信地看去,头部突地抽搐起来,“你!你!”佝倌身子慢慢滑落。

    “你!真是你?!”十七姨太撕心裂肺地叫着,眼眸变得通红,“还我儿子!还我儿子!”她拔下金钗,劈头散发地向钱芙蓉冲去,“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钱芙蓉一掌将弱不风的十七姨太扇倒:“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酒家,生了个哑巴儿子还想跟我争?自不量力!”她一咬牙,重重地踢向十七姨太的小腹。

    “!”十七姨太的侍发起狠,将钱芙蓉撞倒在地,“你这个毒!我要替我家杀了你!”

    两个人像疯狗一般扭打在一起,撕咬抓挠,好好的两张脸转眼便满是血痕。

    “啊!”地上的十七姨太捂着肚子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老爷,我好疼!好疼啊!”

    钱乔致躺在地上,口舌歪斜却讲不出话。

    “痛!”十七姨太桂白的衣裙渐渐被红影染透,她惊慌失措地看着身下,绝望的表情让我心起怜悯。我趔趄长剑,上前便要将她扶起。忽地钱芙蓉一个撞头将侍击倒,翻身爬起,狰狞地瞪大眼睛,咬牙切齿地将十七姨太一脚踹开。

    “贱人!让你生!让你生!”她疯癫般地再踢,一脚重似一脚地泄愤,“我的!都是我的!钱家的一切都是我的!”

    我一掌将这个疯尊飞,伸手探向十七姨太的鼻下,早已没了气息。身后的血水拖了一地,那身罗裙浸染红。

    钱乔致仰躺着,身子已不能再动,只有那双眼死死地瞧着,瞧着他那个疯儿如何毁了他最后的血脉,瞧着、瞧着,不甘心、不瞑目地瞧着。

    “!”侍扑倒在十七姨太的尸体上嚎啕大哭,“你!”她眼底尽是血丝,匍匐着捡起那根金钗,“啊!”她裂心大吼,向地上的钱芙蓉冲去。

    叫声戛然而止,一把长刀自侍腹部穿身而过。钱芙蓉双手握着死去侍卫的佩刀,面苍白地看着串身的子。

    “杀了…”侍张开嘴,一口血直喷向钱芙蓉。她高举右手,秘向身下扎去。

    钱芙蓉眼珠微凸,她的喉间插着那根金钗,手脚抽搐着。几乎是同时,相对而面的两人身体软下,共赴黄泉。

    这里看来真的是地陵了,其他人都已殉葬,只剩下我和墓主。

    我慢慢蹲下,与那双怨毒的老目对视:“钱乔致,你这一生只做了一件好事。”

    他中风似的抽动嘴角,挂下细长口水。

    “虽然手段残忍了点,可毕竟是杀了钱侗。”我叹了口气,勾起真心真意的微笑,“十年终尝所愿,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开心的呢?”

    逐渐混沌的老目闪过一缕光亮,既然你如此不甘,那我就给你个理由让你心服口服。

    我托腮看着他,敛起嘴角:“我本不姓丰,十年前我只有六岁,眼睁睁看着娘亲被爹爹含泪射死,看着爹爹身中数箭血战沙场,看着养大我的子不堪受辱撞死在门边,看着哥哥将那头畜生怒杀,看着仅存的亲人一个个倒在身前。然后我被逼跳下酹月矶,十年磨一剑,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眼神涣散着,再也聚不起光,终于慢慢地合上眼皮。

    “看来你已经想起来了。”我站起身,挥剑将他的头颅斩下,“死无全尸,这誓可不是随便发的。”

    众人沉沉睡了一地,再也无法改变长眠的体姿。

    幽暗的甬道里响彻我一人的脚步,声声回响好似穿梭在往昔岁月。

    眼前浮起一朵红蔷薇,颤巍巍地,绽放在韩府后园。

    入口处的火苗跳着鬼魅的舞蹈,我走出记忆的十年,疲惫地转动石壁上的圆盘。

    “嘎…嘎…嘎……”暗门怪叫着,向一侧缓缓滑开。

    那道玄身影挺立在门边,火光在他清朗如雪的俊颜上落下修罗场里唯一的暖,

    相顾无言,我静静地望进他的眸子,眼眶微涩。他站在那里,凤眸柔亮着如月清华。半晌,他举起左手,期待看来。一颗凉泪轻流动在眼脸上,如最后那片秋叶迟迟不肯落下。酸楚的情绪压抑在心头,在如钱密浮萍久久不愿散去。

    “都过去了。”他清冽的嗓音如风催落了那滴泪,如雨点开了那片萍。

    一步、两步,我慢慢走出阴影,走出幽暗如梦的甬道。我放心地交出右手,他偏冷的唇线隐约勾起,反手一扣将我紧紧握住。两人两影映在阴冷的石壁上,此身恍若置身黄泉。再次经过挂着钱侗尸身的铁钩时,修远将我拉到怀里,他长臂收紧止住了我身体难抑的颤动。

    “别看。”他在我的鬓间耳语。

    我下意识地埋进他的胸膛:“我没杀钱家人。”

    “嗯。”

    “我真的没有杀他们。”我重复着,不知是在说服谁。

    “嗯,我信。”修远揽着我一步步向上走着。

    心头回旋着的气息,让我很是恐惧:“也许哪一天。”我攥着修远的锦衣,嘴角滑下一缕悲凉,“我也会变成杀人如麻的恶魔。”

    “不会。”他声音简短而肯定。

    我仰首看着他,只见凤眸如潭,幽深而温暖:“因为在那之前,我会将你拉回来。”

    仿若荒原上的那缕长烟,静静地指引着前途,清淡然失邈远之意。压抑的胸间像是裂开了一道口,露出怦怦乱跳的真心。我几乎是一头撞进他的怀抱,用尽全力地环住他的窄腰,紧紧地、一辈子都不要放开。

    “你要往前冲,我就陪着你。冲累了,我就守着你。”温暖的语调低沉溢出,充实着我的心房,“不用怕,卿卿。”他捧着我的脸庞,眸光如细阳暖照,“不论你选择什么样的前途,今后都不会一人上路。”

    “修远……”爱恋不知何时已汹涌成潮,干涸的心田转眼已成沧海。

    他按着石壁上的火把,笑得如掀般清雅:“准备好了么?”

    我转身面向森暗的石门,自信满满地向他颔首。

    随着石门的开启,惊天火光陡然将我身后的暗影吞噬。喊杀声、哀嚎声不绝于耳,到处是鲜血淋漓。心仲没有堕落的恐惧,因为始终有人与我同行。

    …………

    “义军誓不扰民!”

    “请父老乡亲放心安寝!”

    义军的传令兵驱马疾驰在街道上,洪亮的喊话声回荡在六街九衢。我身着束身镜甲,驾着踏雍穿城而过。临街的民宅商铺纷纷闭户,发出仓惶的吓声。

    “吁!”我勒紧马缰,险些撞上急急奔来的阿律。

    “这么快?”我翻身下马,疾步走上城楼。

    “庆州州师就驻扎在距离汾城不过五十里的夏县,我们才刚夺了城门他们窘了。”阿律紧紧跟在身后,“巳门那边呢?”

    “已经能看到庆州水师的军旗了。”我脚下不停地答道。

    巳门是汾城唯一一道水门,义军虽然占据了这道城门却没有船舰相护,只要庆州水师以铁甲船相撞,不用很久即可攻陷。也因此五千义军在那儿驻守了三千人,也因此修远给我穿上银甲便将我驱离巳门。

    我奔至墙边,扒着城垛向下看去。城下黑压压的一片,桂月下一面精致绣旗迎风展扬。

    “樊?”我望着旗上斗字,念道。

    “樊晔,庆州州师左将军。”古意再指向左侧,“大人请看那边。”

    “冯?尤?”又是两面大旗。

    “冯嘉、尤屠之,州师中将军和右将军。”古意颔首挺立,语词清晰地说道,“这三人不分别攻打另外几个城门,反而齐齐聚在酉门之下,这是由于酉门城墙最低、修缮极少,攻之极易。大人,不如让其他城门的义军全都聚集此处共同抗敌。”

    “不。”我迎着风虚起双目,“守城求稳,怎可弃守他门,若被敌军发现,就悔之晚矣。”

    “底下是庆州精锐三千,城上只有游勇八百。”古意不由恼声,“您看看他们的云桥和临车,再看看义军手里的破铜烂铁。不集中兵力,怎能敌的过?”

    “古意啊。”我指向城下,笑问,“说说,你都看到了什么?”

    “大人,你是在开玩笑?”他忿忿瞪目。

    我转过身,束起的长发随风横飞。我厉目扫向四下,看得兵士们纷纷垂眸。

    “怎么?怕了?”我背着手,沿着嫱一路走去,“大家有没有想过为何庆州州师挂的不是军旗,而是三位将军的私旗?嗯?”

    三两个人抬起头,满目犹疑。

    “大家还有没有想过,底下的那群人明明比咱们多,攻城的武器明明尖锐难挡,可为何他们兵临城下只是按兵不动,丝毫没有攻城的迹象?”

    “为何?”一个拿着铁戟的小伙子一出声,引得众人举步向前。

    “为何?”“为何?”“大人请说。”

    “打出私旗也就意味着他们出兵不为责任,而为私利。”我靠着冰凉的城墙,睨视下方,“有了私心就开始瞻前顾后,打过仗的都知道,攻城战中先攻者损兵最巨。樊冯尤三人谁也不愿吃着个亏,平白无故成为别人的垫脚石,所以也就踟蹰不前,只围不攻。”

    “而且。”我昂首望向东边,“他们都知道只要水师杀入巳门,那酉门也就不攻自破。他们只要等着城门打开,便可大摇大摆地进城抢掠。”

    “所以关键在巳门?”阿律接口道。

    “是。”巳门是咽喉,而修远则是我的咽喉,所以绝对不能坐以待毙。思及此,我沉声道:“阿律。”

    “大人。”

    “你带人去钱府,将老贼值钱的东西全都给我拖过来。”

    “是。”

    “古意。”我再唤。

    “大人。”

    “你去调十车油过来。”我望着绕城缓流的护城河,浅浅勾起唇角,“本自有妙用。”

    暗云如絮羞掩中天圆月,那刹间碾破琉璃万青。我划落长剑,士兵们人手一坛,趁黑将煤庸入护城河。

    忽地,左后方强光乍显,因月而隐的暗影曳了满地。我心跳如鼓望向身后,橘火势冲天起,将东方映的如同白昼。

    “水师来了!”“来了!”城下发出兴奋的高吼,刚才还萎靡坐地的士兵纷纷起身。

    “立!”“立!”随着指令兵的叫喊,庞大的云桥和临车缓缓架起。

    “樊家军准备!”“冯家军(尤家军)准备!”

    “丁!丁!丁……”数十道银光划过,硕大的铁爪勾上吊桥。“走!”随着一声暴吼,百十个士兵拽着铁爪下的长绳,试图拉下吊桥。一旦吊桥沦陷,那护城河的功效也敬然无存,脆弱的城墙就将暴露在他们强大的攻城车具前。

    我肃肃而立,拉弦满弓,让阿律点燃箭头的布绒。

    “放!”我厉吼的瞬间,手中的火箭共着士兵们的火把飞向浸湿煤幽吊桥,落进浮着油膜的护城河中。

    轰然间,护城河如一条火带,炙热的火光冲迎而上,吓得州师军士奔离驳岸。吊桥上缭绕的火舌沿着铁爪下的长绳鬼邪而下,烧断的绳线坠落在士兵们的身上,痛叫不绝于耳。

    “镇定!镇定!”三军令见状大叫,“退!退!吾等坐等门启!”

    半个时辰后,吊桥被烧得仅剩黑灰。因其他几门的效仿,护城河上的油膜不少反多,赤辣辣的火舌越燃越高,城垛边的义军都被熏红了脸。火河以西数丈外,三姓军士下马解鞍,倚着兵器懒懒而立。

    “大人,都拇了。”阿律气喘吁吁。

    “好。”我回身望着满满几十箱的金银珠宝,再看了看面酡红的义军们,再挥。

    喑……

    随着一声剑鸣,金光银光飞下城楼,全数砸到了当中的樊氏军列中。

    “钱!”“真的!是真的!”樊家军队动起来。

    “金元宝啊!够老子嫖十次魁了!”

    “他娘的,冯字营的跑过来干什么?”

    “尤字营的抢什么!这是老子的地盘,把元宝给老子放下!”

    “去你的地盘!樊字营滚开!”

    “你们也拿够了,该换我们冯(尤)字营了!”

    “他娘的找打!兄弟们上!”

    “操你娘的真来?”“早就看你们樊字营的不爽了!”

    “打什么打!直接上刀子!”

    我望着城下挥戈相向、贪财自乱的雇佣军,轻唤:“古意。”

    “大人。”

    “现在你各白了吧,真正的精锐,锐不在器而在心。城下的连散兵游勇都称不上,只是匪类。”我冷笑睨视,再给一千人我定能将他们全部包圆。

    “轰!”没有任何预兆的巨响惊得我愣在原地,城上士兵反射地蹲下。

    “轰!”又一声震天动地。

    “是巳门方向!”阿律大叫。

    “轰!”

    东边火光擎天,烟熏火燎地扭曲了。

    “轰!”

    “大人!”古意和带来的十几个近卫纷纷围到我身侧。

    “呵呵!”我咧开嘴角,迎着风,朗声大笑,“哈哈哈哈!”

    “大人?!”

    “轰!”一声比一声近,震得三姓士兵停止了斗殴。

    “来了!”我平展双臂,迎风而立,“青国的水师来了!”

    “啊!”义军们今头一次露出笑颜,“太好了!太好了!”

    “你为何如此笃定?”阿律将信将疑地瞥了我一眼,随后压低嗓音,“又在忽悠人?”

    我止住他的询问,示意大家侧耳倾听。

    “轰!”

    多让人振奋的炮声,如今在神鲲能熟练使用船炮的只有他啊。

    雷厉风

    “报!”城下传来大吼。

    “嚷嚷什么!”主帅的声音显然有些不稳。

    “十里之外探得一路大军!”

    “真他娘的狗屎!”樊字旗下,银盔将军气急败坏地挥鞭,“打!打什么打!这下好了夏州和陕州的人都赶来了!还独吞个屁!”

    “头儿!头儿!”马兵抱头躲避着鞭打,“夏州和陕州到这里至少也要两天,现在就赶来?怎么可能!”

    这一句让将军停下了马鞭,卫兵举着火把,火光映红了他的眉间,有点像回光返照。

    “去!再探!”樊晔大喊。

    不待他合上两唇,就见一道金光快若流星径直飞来。

    “头儿!”

    樊晔暴睁双目,金的尾羽犹在他的嘴里微微颤动,穿出他后颈的箭尖凝着暗血滴,粘稠坠下。

    “杀!”憾天骇地的浑厚齐吼动林而出,淹没了东边的炮响。

    “是将军!”义军们兴奋的像一群孩子,眼中满是崇拜之情。

    飞身立上嫱,不似十年前娘亲的绝望,我心潮澎湃地昂起头颅,以胜利者的姿态迎接那面“韩”字大旗。

    长发一字横飞,我高举,与“神箭”月杀隔火笑望。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修远,此刻你的心情是否同我一样,如水凉……

    双阙遥映龙凤影,踏破故国好风光。

    张弥《战国记-名臣录》:天重二十四年正月十七,丰云卿使庆。时值前雍内乱,重金侯实归明王,庆州牧伯暗通雍主。前途艰险,卿偏向虎山。二十三野宿古琴台,卿诛反臣,收义军,入汾城。囚居二府,卿谈笑自若,杯盏间翻云覆雨。月华一笑,见者无不倾倒。卿巧促钱氏家变,于二月十五朝,引义军入府诛杀钱氏。卿亲率民兵战至三更,青水师都督雷厉风、伏波将军韩月箫引兵而至。其后五日,青军一鼓作气,连下前幽十六州。六月,前荆愍王贺帝御宇,以前幽六州礼,至此前幽四十三州尽没青土。卿智勇双全,兼具军功之文臣,当朝仅一。使庆归来,盛誉尽暗百。可谓丰郎独绝,世无其二。

    第三卷 青空万仞 东君吹雪上梅梢

    流水,清风,嫩黄梳柳,梅淡浓,在乱深处鸟鸣中。

    青堤碧岸,如烟的晨雾里走来袅娜宫娥,纤纤小蛮在窄身宫装下堪比柳。

    “胡说,长得最俊的明明就是三殿下。”

    “七殿下!就是七殿下!”

    抬水的两个宫互相叫劲,最后竟硬生生地横在路上挡去了其他宫的前行。

    “三殿下!”

    “七殿下!”

    两人毫不相让,干脆将水桶放下,鼎似的瞪着眼。

    “当然是三殿下最俊。”后面的宫娥应声道,“自殿下娶回了天骄公主,那声望可是远远超过了七殿下呢。”

    “就是就是,连李公公都说那个位子三殿下是势在必得!”

    “老话说的好,雁儿南飞鸣不长,翼国的公主再怎么厉害也敌不过秋家,最俊的当然还是七殿下。”

    你一言我一语,汲水的宫娥停在嫩柳长堤边说得热闹,听得最后的小宫满头雾水、莫名其妙。

    她们说的好像和俊不俊都没有关系吧,小宫一脸稚气地站在队尾,清澈的眸子疑惑地眨动着。

    “三殿下!”“七殿下!”

    两派争执难休,最后竟齐齐叉腰望向她:“平儿你说,十一位殿下中最俊的是谁?”

    哎?小宫诧异瞪眼,无措地指了指自己。

    “对,就是你!”

    在众人或是威逼,或是压迫的眼神下,平儿慢慢地放下肩上的扁担,不安地搓了搓衣角:“九殿下……”她支吾着,像被微湿的空气润红了两颊。

    “嗯?”年长的宫们微微倾身,柳眉微挑。

    平儿抬起头,眼神略有闪躲,半晌像是坚定了决心,轻声道:“最俊的自然是九殿下。”这个,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啊。

    “哈……”刚才还互不相让的两派突地相视一笑。

    “咱们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傻乎乎的?”

    “呿,你那时就是个猴精了。”

    “死丫头,看我不拧碎你那两片薄皮子!”

    最先僵持的两人重归于好,架起扁担悠悠地走着,渐渐融入弥散的晨雾。

    这是怎么回事?平儿垂手立在那里,茫然地看着前方。

    “走吧,小丫头。”和她同挑水桶的宫笑嗔道,“你呀,到底还是年幼了些。”

    呀…呀……

    扁担在两人之间唱和着,发出轻快的声响。

    “。”走了几步,小姑娘还是没耐住,嚅嚅问道,“刚才你们为什么……”小小的下巴微动,“为什么笑我?”

    “平儿,你来外庭当差也有两个月了吧。”

    “嗯。”虽然宫不回头就炕见后面,她还是很用劲地点了点头。

    “在外庭里,咱们抬头低望着的都是文武大臣,知道的自然要多些。”年长宫换了个肩,平儿也跟着移动扁担,“有些事情不是表面上那样,你明白么?”

    细细眉头微皱,平儿想了会,还是满头雾水:“可是最俊的明明是……”

    “平儿,我问你。”宫出声打断,“连刚刚十五的十六殿下都有了孩子,九殿下为何早过弱冠却无子无?”

    “没有?”小丫头惊叫失声,于柳叶下穿过,“难道是……怀不了?”

    嚅嚅齿音催的柳树后一阵抽吸,祝庭圭小心地打量那双目。早朝后他特地在隐秘的柳堤堵住这位,原是想继续七殿下的计划,没想到正碰到晨汲的宫。为了不被发现,没法子只得硬着头皮听她们叽叽喳喳,却没想听到了这些议论。

    怀不了?这对男人来说可是天大的耻辱啊。

    思及此,他不再觑。却见那双目如幽幽深潭,未起丝毫波澜。

    “怀当然是能怀上。”清晰的声传来,“只是生不下来啊。”

    “哎?”略微稚嫩的语调。

    “嗯,生不下来。”偏年长的人一再确认,“九殿下的侍每每有妊都会滑胎。”

    “滑…滑…滑胎?”

    “据我大内的说。”长宫警惕地看了看四下,这才轻声道,“王后娘娘和华娘娘因为记恨逝去的贵娘娘,所以暗做手脚不让九殿下有后呢。”

    “不会吧……”平儿呆楞在原地,同挑扁担的宫跟着一滞,桶里泼剌出半瓢水。

    真的?树后祝庭圭暗自好奇,怪不得啊,怪不得九殿下没有一儿半。他刚要笑,一想到这次的目的,又不由暗恼。若是真的,九殿下怕是恨死了王后娘娘和七殿下,那又该如何劝服他啊。唉唉,这两个人就不能走远些说么!

    弱柳纤纤,红漆扁担再次呀呀唱和,晨雾在明媚的光里渐淡、渐淡。

    “平儿你说,最俊的还是九殿下么?”世故的声掩盖了燕雀的百啭千啼。

    “……”

    万条丝绦嫋嫋垂落,一剪红影于轻黄浅绿之中。风抚起了他的袍角,却未吹皱眼潭。

    “好吧,就算不是九殿下,最俊的也不是那两位啊。”小丫头不甘心地咕哝着,“们看到礼部的那位大人,不都瞧直了眼么……”

    前头的宫叹了口气,幽幽道:“根本就是两回事啊,再过几年你自然明白。”

    什么嘛!小丫头撇了撇嘴,懵懂的心绪潜藏入绮绣里。

    “那位大人走了两天了,只可惜那样的笑颜,哎,再也炕见了……”

    叹惋声声勾画出那张如颜,这梅眼柳腮的日不觉撩起祝庭圭心底的浅愁。是啊,虽说是政敌,可就这么去了,那样的确实可惜了。窄身宫袍渐行渐远,祝庭圭收起愁再瞧去。适才平波如镜的目微凝,眼前这人优的远山眉拢起几分怒意。

    果然,礼部那位果然是这位的心头肉啊。若抓着这块痛处不放,这位怕是会冲冠一怒,如他们所愿成吧。

    祝庭圭转了转精明而过外显的眼珠,拱手道:“殿下可看完了?”

    眉间的异悄悄散去,凌翼然徐徐抬眸,玉指间自那本密折上轻轻划过。“嗯。”他轻吟着,优唇形微地上扬。

    “那……”祝庭圭面上不动,心头却涌起期盼。

    凌翼然懒散地拨开眼前的柳丝,淡瞥而去:“如果左相和三哥真如折上所述罪条累累,那应该先呈给父王,而后再由刑狱寺洛太卿亲审。”他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与轻暖的日分外契合,“如今你却来找本殿,哼~七哥的样是越来越多了啊。”

    祝庭圭讨好的笑容瞬间挂落,以往只觉得这位眼波迷离,像是对什么都不上心。如今方知自己错了,且是大错特错啊。他后脊窜起一阵寒,眼珠心虚地乱瞟:“您别多心,七殿下也是为您好啊。”他牙根一咬,像是鼓足了八辈子的勇气这才敢稍稍抬眼,“殿下,您想随波逐流也要看清水流的方向,若如浮萍零落泥沼,再想脱身怕就难了。”

    “哦?”凌翼然半耷眼皮,走神似的望着湖光倒影,“这么说来,七哥是在担心我?”

    “正是啊,殿下。”祝庭圭声音微哑,语调极之诚恳,“七殿下常说兄弟中就属九殿下最与世无争,这样的子生在平常百姓家也就算了,可在王族里……”

    凌翼然眉梢微动,凝神道:“在王族里又怎样?”

    终于提起兴致了么,好兆头!祝庭圭迎着冉冉丽日,长叹一声:“可在王族里怕是难以永寿啊。”

    眉头锁得更深,凌翼然俊颜覆上一层隐忧之,多完的一张面具呐。

    “自娶了天骄公主后,三殿下的马车从驷马换成了八骏。八骏啊,那可是王上出巡的规格。”

    “呵呵。”凌翼然不以为然地笑开,“连父王都没说,想必是默许了吧。”

    真是一拳头打到了棉上,祝庭圭承受住这软绵绵的打击,不甘心再挑拨:“听说殿下您的车架昨日被八骏撞坏了,不知是不是流言呢。”他扫一眼,见凌翼然面不豫,心道戳到了点子上,“三殿下还未御宇就如此跋扈,更何况他登极之后呢。再说三殿下对您的母家出身向阑屑,等到他大权在握又岂会让您好过?”

    目遽紧,软软的眼神中透出几分厉。

    原来这尊泥菩萨也有脾气,好,很好。祝庭圭心头暗喜,继续道:“最近后宫封绶之争您又不是不知道,三殿下费尽心机想让王上封华娘娘为贵,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臣工们都说三殿下这是为今后登极而尊母,可庭圭然以为然。”他看着那双远山眉高高一挑,心知凌翼然上了套,不由语调轻快起来,“按祖制,王陵主墓为一后一随葬。一后自然是王后,这一是为贵。王上仅封过一个贵,那便是殿下的母——敏惠恭和王贵,贵娘娘的棺椁如今已停在羽山王陵主墓之中。可如若华娘娘也被封为王贵,等到三殿下继承大宝,那殿下的母怕是要被迫移棺,将主墓右室让与未来君王的亲母了。”

    迷蒙眸骤凝,凌翼然背着阳,双目凌厉地剜向眼前。好一个祝庭圭,竟戳到了他的软肋,七哥啊七哥,你的爪牙倒挺尖利!

    “羽山王陵在十五年前开建,选址、选材皆由时任工部尚书的左相大人经办。”祝庭圭暗示地看向密折,“上次台阁迁职,下由吏部调到了工部,经过数月详查。下发现左相大人长期私扣工程款项,仅羽山王陵一项就有八十万两。下手上有十足的证据,您要不信请再细看密折。”

    凌翼然慢悠悠地再次打开八折奏疏,湖面粼粼波光映入他深深眼潭,揉碎了银的细纹。

    信,如何不信?他再不信别人,能不信自己么?是啊,七哥看到的都是他凌翼然想让他看到的。先前若不是卿卿拦着,路温、何猛那几个书呆定会上七哥的当。那个让他心痒的姑娘虽会防人,然算计人,真可惜了那个丽又聪明的小脑瓜。他不是什么善男信,好容易搜集的证据为何不用?只不过用的人掉了个个儿,换成了七哥的人。

    柔亮的银光交织在他微卷的睫下,徒增一抹逼人的妖魅。他隔着柳帘瞧着,瞧着祝庭圭那张口沫横飞的嘴。

    还好娶了那个天骄公主的是三哥啊,娇骄二人沆瀣一气,搅得朝堂、王室不得安宁。而父王却也不加阻止,这一反常举动被臣子们误读为默许。一来二去,竟让他那个城府颇深的七哥也坐不住了。想让他手中的寒族势力成为出头鸟,打响倒三哥的第一炮?

    呵呵,这算盘打的可真够精的。若烈侯党果真的被重创,那三哥手下的华族定恨他入骨,到头来做收渔翁之利的又是谁呢?嗯?

    可是,这个渔翁他也想当啊,不仅是想,而是当定了!

    “殿下您说呢?”祝庭圭说的两唇干涩,他自信满满地望向那个徒有其表的九殿下,只等着一句答应了。

    “嗯。”凌翼然沉吟片刻,带着几分犹疑缓缓开口,“让本殿再想想。”

    想!想什么啊!祝庭圭面一僵,在心中忿忿怒吼,敢情儿,刚才这位当他在无聊闲扯?都火烧眉毛了,这位还漫不经心的。混蛋,这样黏黏乎乎的子让他这个书生都想冒粗话,可恶!可恶!

    好容易按捺下想要掐死九殿下的冲动,祝庭圭柔化了僵硬的表情,轻轻再道,这一次堪称直击面门:“难道殿下不想为丰尚书报仇么?”

    报仇?目危险虚起,眼波依旧平静,却隐见涟漪。

    “丰大人此次使庆,三殿下可是下足了功夫。不但安插了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朱明德,还将近卫一半换成了自己的人。尚书大人此番西行,怕是凶多吉少。”祝庭圭暧昧看去,叹道,“真可怜那般娇弱的人,殿下难道不想为丰大人讨回公道么?”

    “哼!要讨公道等她回来自己去讨。”凌翼然脸抹青,眸中难掩厌恶,“祝侍郎,你未免管的太多了吧!”

    “殿下!殿下!”

    不再虚与委蛇,凌翼然红袖一挥,举步离去。

    凶多吉少?她要想搏命,也要看看他允不允!

    袖风过处,吹落柳上光。

    …………

    三分,二分看月,一分思煞人。

    天上掀缓缓流动,一弯弦月忽明忽没。云过处,地上烙印一道如画剪影。杏黄的月光柔亮了草水泽,凌翼然披着锦袍倚坐在石桌边,兀自斟饮。

    已经是第六日了啊,该过酹河了吧。

    醇的醪滑入唇,他饮下孤月光。

    若是他,定会在入庆之前下手将那粒“坏子”除去,不知道卿卿是否与他心有灵犀?

    松影在地上婆娑,里弥漫着梅的气。

    他已上了奏折,救着父王的朱批。竹肃怕是等不及了吧,而他亦如此。他凌翼然习惯掌控,自以为这份情、这个人也不例外。殊不知被掌控的却是他自己。待隐隐觉着不对时,却惊见自己已经走了那么远,已经陷的那么深,已经再难回头。

    自母逝后,他在日最难眠。而自她去后,他却发现情在不能醒。

    回来吧,快点回来吧。像被风熏醉了情丝,一颗心止不住的发酸漾柔,他已经开始想念那个倔卿卿了。恨不得将她碾成沫、化入酒,再一口吞下去。

    想到这,他仰首咽酒,灵巧的舌尖轻拭唇角,将溢出的酒泉一一舔尽,不留点滴。

    “九哥!”水榭外传来一声急吼,硬生生打破了他的思绪。

    凌翼然半垂眼睫,以掩住眸中的不悦:“十二弟,你怎门来。”他语调微扬好似含笑,可笑意却未抵心间。

    凌默然大大咧咧地坐下,毫不客气地倒了杯酒,润了润喉:“这刚要出门就听见盼儿身体不适,所以才晚了片刻。”

    “哦?弟身子不爽利?”凌翼然微微调整坐姿,藏在衣摺里的梅瓣沿着细滑的丝绸缓缓滑落。

    “九哥!”凌默然双眸微颤,浓黑的眉头攒了又攒,“兄弟中只有你肯叫盼儿一声弟,真谢了!”

    “哎,你我一处长大,说谢字就太生分了。”凌翼然笑着,正是目迷离,熏然无比。

    “嗯。”十二重重颔首,轻叹道,“这几天盼儿吃也吃不下,不时干呕,我还以为她有身子了。”

    凌翼然含了口醪,眼眸微虚,不可能。

    “结果太医来瞧了,说只是脾胃虚弱而已。”凌默然闷闷地咽下一口酒,“盼儿很失望,我也有点。不过,以后总会有的。”

    “嗯。”凌翼然随声附豪,唇畔却隐显着笑意。

    有了孩子,人就有了私心,棋子也就脱离掌控。孩子?打从她进了无焰门,就已经不可能了。这一切成璧做的天衣无缝,连郝盼儿也毫不知情,就像宫里的那个人一样,一辈子都蒙在鼓里。

    凌默然看着哥哥闷声不语,琢磨了片刻恍然大悟:“九哥,你也别伤心,孩子掉了也总会有的。改明儿弟弟给你送两个人,准保能开枝散叶。”

    远山眉微挑,凌翼然似笑非笑地回道:“这就不劳十二弟操心了。”他的孩子是随便哪个人能生下的么?卿卿子嗣论还犹在耳边,他听之、信之,片刻不敢忘。

    “九哥。”

    “嗯?”

    “我有事求你。”十二讨好地为他斟了杯酒。

    “哦?”终于开口了?

    “别人虽不知道,可我却清楚十几个兄弟中最聪明的就数九哥了。”

    “少灌糖水,有事直说吧。”说吧,他正等着呢。

    “九哥,你说董建林那个老匹夫到底厉害在哪里?”十二紧皱浓眉,方正的脸上满是疑,“都三天了,满朝文武都在弹劾他,父王攘无动作。难道真如外面传的,父王打算立三哥为储了?”

    “你觉得呢?”凌翼然浅尝酒,红唇润泽。

    “不会。”凌默然决然道,“连我都瞧不上他,就更别说父王了。在我心里,配登上那个位子的只有九哥。”

    凌翼然含笑摇手:“默然,这种话你我私下说说也就罢了。”

    “就算当着三哥、七哥的面,我也敢说!”十二一拍大腿,将酒盏重重搁下,“那两个人,我一个都不服!”

    “默然,你醉了。”凌翼然唇边溢着笑,一双眸却定定无波,冷冷地映着十二的身影,厉厉地似要剥开他的胸膛。

    真心还是假意?这决定了以后该不该留你啊,十二弟。

    “九哥,你怕什么!”凌默然两手搭在腿面上,正看去,“就算天塌下来,十二我陪你一块扛!上次要不是九哥密信传计,我早就葬身东海了,哪还有生擒雷厉风这样的功勋。而后我迎盼儿入门,要不是九哥不惜违背父王的命令来婚宴撑场面,我们怕已沦为云都的笑柄。所以九哥,只要你一句话,我凌默然这条命都是你的。”

    凌翼然未发一言,只静静地饮着,中他的容颜有些模糊。隐晦的月下,微垂的俊颜镀着一层诡魅的银光,微湿的红唇几不可见地扬起,让人读不出他笑颜下的思绪:“灌了半天汤,你究竟求我什么,说吧。”

    “九哥,你也知道我恨透了董建林那个老匹夫。”十二握紧了酒杯,嚅嚅道,“所以我也想趁机扳倒他。”

    凌翼然挑起眉梢,颇有兴致地看着他:“然后~”

    “请九哥给弟弟支支招吧。”十二挫败地垂下头,“朝堂上的东西我玩不来。”

    “这样啊~”凌翼然放下酒盏慢慢站起,挺秀的身影倒映在湖面上,随着渐起的微浪荡着,漾着,起伏着轻快的波纹。

    其实并不是董建林有本事,而是七哥他们没有打蛇三寸。他不急着出手就是想让事情闹大,就是想让左相一党将总账算到七哥头上。替死鬼,好一个替死鬼啊。

    一阵清风揉碎了柔波,层层漾起的涟漪梦幻地吻着水致,未眠的鱼儿微地摆尾,激荡出妙的声响。

    “默然。”湖面倒影微颤,他黑缎似的长发随风飘动,“不瞒你说,我还真有准备。”

    “真的?!”十二兴奋站起,“快说,快说!”

    他半转身,未束的长发凌乱地落在红长袍上。腰带松斜,不似平常那样系起。“我且问你,你想让董建林吁样的下场?”这声音些微偏柔。

    “怎样的下场?”十二有些茫然。

    “是啊。”凌翼然拢着披肩的袍子,看似漫不经心地踱步,“我这有三本折子,想让他家破人亡第一本就足够,若想将他五马分尸再上第二本即可。”那双瞳异样璀璨,嗓音轻柔到让人寒,“假如你还想拉下三哥,那就要看这第三本了~”

    …………

    “啪!”御书房发出巨响,惊得当职的内侍个个缩颈。

    压抑的闷咳沉淀在帘后,凌准脊背佝偻,难掩病态:“混账!”随着身体的震动,他手中那本密折微颤。望着案上这一本、两本,加上手中一共三本“亲启密奏”的封事,他不得不正视胸中的怒火。

    他,凌准,作为青国开国以来最英明的君主。他不似高祖越王那样试图建立一个纯净的王朝。毕竟“”字两个口,一口吃钱,一口办事。在一个清廉的庸和一个贪污的能臣之中,他情愿任用后者。只要吃钱的那口不越界,只要办事的那口很忠心,他会睁只眼闭只眼全当没看见,对董建林即是如此。

    而今董氏却在他心纸走越远,渐渐走向嗜血的彼端。御笔在他清瘦的指间飞舞,一点、一撇、一折钩,这是“”字的宝盖,也是朝员头上象征贫的束冠。可宝盖下两个口并不自由惬意,他重重落笔,写下一个力透纸背的竖。不论是吃钱还是办事,都逃不过王权的牵制。

    龙睛危险虚起,狠戾的目光落在了第一本封事上。

    神鲲东陆俯卧着一条“龙”,一条赐予青国肥沃粮地,却又随时会怒吼的巨“龙”—赤江。这么多年他费尽心机、耗尽财力好容易降住了这条“龙”。天重这个年号已用了二十四年,就他的身体情况来看,应该由此而止。他注定完成不了霸业,可至少他做了一件连圣羡都未曾完成的伟事,大兴赤江工程。赤江两岸条石垒砌,方砖驳岸,在他的手下成为神鲲最驯服的河流。过去他大可以自诩为治水贤王,可如今看了工部郎何媚密疏,他才明白自己做了怎样一个大头王上!

    “混账!”他握拳重锤,案上的文房四宝丁丁跳起。胸腔里显出杂音,他接过得显奉上的暖茶,润了润微甜的喉咙。

    “研墨。”凌准冷冷命令道。

    “是。”得显以言而行。

    轻敲的指尖骤然停止,凌准淡淡一瞟:“要朱砂赤墨。”

    得显就砚旋起的手忽地一滞,他转瞬便掩去了脸上的讶:“是。”

    每次王上指明用朱砂赤墨,就预示着朝中有人命堪忧。朱砂,诛杀是也。

    猩红的笔尖龙蛇飞动,御札上朱字血痕,苍茫劲削,墨骨融之间尽显决意。落完尾笔,凌准放下朱毫,探手取过玉玺。锐眸不经意地一扫,宽袖当下停于半空。

    第二本密疏啊,如锥钻心。他凌准年少早慧,此生唯一一次的放纵便是暖儿。她是他心尖的那块嫩肉,是他身上的一块逆鳞。死后同穴、黄泉续缘,作为君王,这是一个多么微小而卑微的愿望。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祈愿,董建林也在秘密颠覆。

    移棺?将暖儿撵出羽山王陵?当他死了么!

    “哗!”笔砚落了满地,御书房里的内侍虽不明所以,却都惶恐跪下。

    随葬的两人他早就定下了,一个是他深爱的,一个是深爱他的。董建林如果你只有一张口吃多了,那还能给你留具全尸。现在连剩下的那张也不忠了,你就该做好准备以承受王的怒火!

    微白的唇勾出浅浅的弧线,凌准不再掭墨,任由涩裂的笔尖从纸上刮过:不赦奸臣。

    只四个字就将董建林定了,只四个字就可毁灭一个世家大族。不必再言,王的旨意洛太卿定一眼即明。

    还有这第三本啊,凌准将御札交给得显,有些脱力地看着地上。密疏散乱交叠,微黄的宣纸被朱墨污秽:翼使入朝,只知烈侯,而不知吾王……

    够了,只一句就够了。淮然,梦该醒了。

    凌准叹了口气,慢慢从座中站起。一步一步向外走去,极轻快,却又极沉重。

    又是一年草绿,东君吹雪上梅梢。

    御园里,白梅清绝似雪,粉梅嫣然如桃,唯一的一株红门寞倾城独立墙角。

    “王上,那株红梅开了呢。”得显讨好地笑道。

    梅是凌氏的族,即为王。而这株红梅还是高祖越王亲手栽下,在凌准二十岁封储前夕,他的父王文王凌默将一枝红敏下,亲手赐予了他。而今他也要进行同样的仪式,只不过……

    “哼。”他薄唇微掀,剪下一枝盛极转败的粉梅,“赐予烈侯。”

    小内侍合上漆盒,转身向奉天门跑去。

    梅熏染着衣袍,凌准背手拿着金剪,徜徉于海之中。身后数十双眼睛紧张地注视着,注视着他慢慢走近那株红梅,注视着他缓缓抬起右臂,注视着他选定了一枝含苞的梅枝。

    然后就交给耳朵吧,听听他们的新主子是谁,听听那悦耳的剪音。

    “喀嚓。”毫不拖泥带水,“赐予荣侯。”

    果然,果然是七殿下!有人惊喜有人忧,过去站错边的纷纷懊恼,只求今后保命就好。

    得显恭顺上前,他摊开两手只等着王上将金剪放下。却见明黄的衣角掠过眼前,径直向雪海中走去。

    王上……内侍长哑然。

    哎,又着了那个孩子的道啊。凌准面有些恼,唇畔却带着笑。

    何猛、聿宁、小十二,上书的三人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可他们身上的引线全在一个人的手里。密疏封事上给君王,矿即焚。只要他不说,被打压的左相党定会将总账算在小七头上。可是也要他凌准不说啊,这是在给他选择?逼青国的至上君王表态?

    他几乎可以听闻小九恣意的语调:我或是七哥,您瞧着办吧~

    哼!好狂的姿态!

    “劈啊!”

    梅枝夭折在他掌心,望着零落的雨,他既恼且笑:“不孝子!”

    身后的得显猛然瞪眼,王上的语调几近怨怪,带着些许平民彩。

    此儿类他!

    不,这样的手段和心思,虽然他不愿承认,但较之小九,他的确老了,老了啊……

    冬雪已逝,梅将发。

    潜虬幽姿,逐浪淘沙。

    天鹏展翼,气掩云霞。

    万籁生山,百川海纳。

    允之允之,将白梅允之,就让你踩着为父的脊背,直上云霄而去!

    “此赐予凌翼然。”

    …………

    “白梅?”

    四人八眼,神态各异地看着秘瓷瓶里的那枝梅。

    “白的啊。”路温瞪大眼一再确定,失望的情绪在胸口蔓延。

    那枝别有意味的红梅如今盛开在荣侯府里……

    橘的灯火熏染着,为此次密会注入了一分别样彩。

    “呵呵。”突地两声,聿宁与洛寅相视一笑。在路温的惊愕中,两人慢慢起身,朝着上座的凌翼然行了君王之礼。

    三跪,九叩。

    “臣洛寅(聿宁),参见陛下!”

    陛……陛…陛下?路温瞠目结舌地看着霸气未敛的九殿下,不跌坐在地。这个称谓连王都不能擅用,只有……

    “主上。”洛寅抬起清矍瘦颜,眸中难掩兴奋,“恭贺主上获得王意。”

    “洛大人、聿大人。”路温满脸疑看去,“下愚钝,敢问……”

    聿宁笑道:“茂才,你可知梅在王室代表了什么?”

    “王啊。”青国人都知道。

    “那给王加一个白帽子,又是什么?”

    是…是……是!

    路温呼吸骤停,狂乱的心几乎破胸而出:“陛下!”

    主座那人俊的面容氤氲着凛然之气,他淡睨座下,眼中尽是涟涟精光。玉的指间轻抚过那枝白梅,殷红的唇角微地勾起,惊了。

    雪梅,你将不是王,而是皇!

    窗外惊雷乍响,二月啊二月,伴着细雨悄悄淋下……

    …………

    云都的雨时至时歇,一场又一场冲淡了菜市口左相一党近百人的鲜血,一场又一场霉化了新婚烈侯那颗被圈的心,一场又一场洗净了荣侯门上的尘迹,一场又一场湿润了二月里来的第一个好消息。

    “赢了!”兴奋的吼声震彻街巷,打散了淅淅沥沥的雨,“韩将军、雷将军连破前幽十六州!叛国钱氏被丰尚书一举诛灭!”

    “啪!”“啪!”沿街的木窗被纷纷撑起。

    “钱老狗死了?”云都有不少前幽遗民。

    “嗯!”报信的年轻人抹开脸上的雨水,举臂大吼,“老狗下地狱了!”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一名甲老人含泪跪下,“韩柏青将军,您可以瞑目了!”

    “翠儿!快回去收拾东西,咱们去庆州看你姥姥去!”胖人两手微颤地收拾起铺子,喉间不住哽咽,“没想到还淤见的一天,没想到……”

    “三日后,凯旋!”

    …………

    二月二十四,西陵门外,百余朝冒雨迎候。

    烟雨濛濛,诗化了长恨坡。

    远山,碧水,墨以植骨,以融神。

    绿的心情在凌翼然的胸口泛滥成灾,缓缓而又急切,安静却又喧嚣。

    收服义军,离间二钱,亏她想得到,亏她做的到啊。心头像有千百只小虫在乱爬,痒痒麻麻的让他有些无措。

    这个姑娘,他绝不,绝不放过她!

    隐隐的马蹄声自烟雾缭绕出传来,百不翘首。

    枝头犹有未开的,微雨洗净尘,酝造出可人。一抹内敛清雅的紫带着几许轻狂,黯淡了千里碧。

    “驾!”马蹄嘚嘚,飞溅着雨,阵阵清风可叹快哉。

    “驾!”“驾!”烟紫身后是天兵骠骑,惊天动地的马响震彻着每个人的心房。

    近了,近了,那张惑人的笑颜,如半,浅带露。

    “云都!我们回来了!”清亮一声冲上九重霄。

    长恨坡上凌翼然露出澄净的微笑,就在这惊鸿一瞥的刹那……

    第三卷 青空万仞 春心初绽 一水连心 上

    青萍之末,发藻台下。一鸯戏水,两鸳摆尾。

    止则相耦,飞则成双。天道有迁,人理无常。

    哎,真是人理无常啊……

    廊檐下,朱雀看着一坐一站的两“鸳”,身体不由发颤:冷啊,真的轰。

    半璧月明,暮三月的暖风袅娜行过。

    一剪红影倚坐栏,阴柔的目斜斜一挑,凌厉的眸光伴着杏黄月落在了栏外。望着那个目空一切的景阑,他不由想起几日前御书房里的那次谈话……

    “踏、踏、踏。”明黄的袍角在眼前飘动,几近可闻的杂音从绣着飞龙的胸口传出,他该庆幸父王不再向自己隐瞒病情么?

    “好啊……好啊……”他诧异抬眸,正对父王璀璨的双眼,“定侯也是你这边的么?小九?”

    闻言他微恼地虚起目,瞬间了然。

    “哼!还装?定侯勇猛为归顺义军所称颂,你当我老眼昏什么都炕到么?”凌准似怒非怒地横了他一眼,灰白的胡须微抖,“翼然,你还有什么底牌,为父好想知道啊。”

    胸口酸气直冲上脸颊,几乎要将他的面具毁掉。“那就请父王静心观局吧~”一呼一吸,他微笑、微笑,再微笑……

    三月的风吻了唇,和暖的气息熏热了他胸口的酸气。

    呕啊,被迫替给他戴绿帽的人掩饰,他能不呕么?

    不仅呕,而且几、、呕、血!

    一念及此,发侥酸气喷薄而出:“定侯,本殿那么做可不是为了你。”

    景阑挺俊的身形微转,冷然的凤眸溢出寒光。

    那眼神,明白地吐露出四个字:彼此彼此。哎哎,就算定侯再惜字如金又怎样,该说的连他这个局外人也一眼就能瞧出来。是他太聪明了,还是这两位都太直白了?言律靠着廊柱,不住揉着太阳穴。妖姬,房里的真是妖姬。

    话说,这妖姬洗着洗着怎么就没声了?

    言律瞟向南边的主房,烟碧的纱窗透出暧昧的橘光。哎,那只鸯啊,吻皱了几泓水?

    “阿…切……”秀气的喷嚏声打破了庭院里乍寒乍暖的诡异气氛。

    她?景阑一扫冷,眸光柔转向不远处的寝房,眼波如月下清泉,悄悄满溢。

    “,您怎么睡着了!”房里传来张嬷嬷埋怨的声调。

    “呜……”这一声有些迷糊,带着甜糯可人的味道,“轰……”

    “快些起来,水都凉了!”

    轻轻的水响划破了醉人的,浅浅的涟漪一圈一圈泛进了他们的心底。

    “呵~”

    “……”

    两双带笑的眸子不期而遇,映出了对方的情动,这一次尴尬的相逢……

    “哼!”默契十足的转身,如出一辙的吐息。

    寒雾旋起,森森然笼罩了整个庭院。

    “阿切!”惊天巨响自言律口鼻中发出,他揉了揉鼻子,欣喜地望向廊角。太好了!陪他发抖的人来了,“秋!哎,你端着什么?”说话,让他听听人声,在这儿站久了,很有堕入地狱的感觉啊。

    “药。”秋站定,奇怪地看向院中。

    言律闻了闻微苦的药气:“毒不是已经解了么?”

    天下也只有定侯能解饕餮虫毒吧,以蛊治蛊,植入好狠斗勇的睚眦虫。待两败俱伤,再以泻药将毒虫引出体外,这个小子没中途断气还真命大。

    “这碗是给大人的。”

    答完,秋拔步便走,却被言律扯住:“那家伙什么时候生病了?我怎没知道?”

    “是…是……”

    假面映出薄红,自使庆之后秋便舍弃了真颜。即便秋不说,他和大人也明白,那张阴柔绝的脸已成为秋的心结。

    “是定侯给的药。”妖的眸子乱瞟,鲜红滴的耳垂暴露了秋的羞赧,他嚅嚅含音道,“嗯……是大人的月信……”

    腾地一下,言律的脸也涨成了关公,他状似潇洒地挥臂:“嗯嗯,快去吧!”

    秋垂着筒步走过,待敲开了门稳稳地将药碗递进,门缝里映出一个老妪身影,好似耳语了间。他微微颔首,转身看向院中,眼神定定没有半分退却:“我家大人要睡了,请两位侯爷回吧。”

    呀呀,不得了,这孩子胆儿可不瘦。言律抱着廊柱,止不住瞧。那两位的脸比天还黑啊,吹了半风,对着情敌磨牙吮血,好容易等到了现在。耳听着芙蓉出水,正是念丛生的当口却被叫停。折磨,这绝对是折磨。

    “庆州一月,我家大人时时提防、难寐,还请两位侯爷见谅。”秋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请回吧。”

    难寐啊,绵绵不绝的疼惜怜爱自迷离的目中流出。卿卿,当时你面对血仇,是兴奋之极,还是入骨哀伤?

    痛到如此么?酸涩的滋味在景阑的胸口激荡,不过他也该庆幸,地陵中卿卿向他终于完全敞开心房。

    几乎是同时,红黑两身锦袍微微后退,漾出浅浅流纹。

    睡吧,他的(他的)姑娘。

    蓦地,两双俊眸再次对上,锐利的目光通透了彼此的心语。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

    我要杀了他。

    当整个神鲲都在选边站的时候,他们却选择了同一边,这弯弯弦月下。

    看着东西背道各散去的两“鸳”,言律长舒一口气:“你哪儿来的胆子,不错么!”

    秋瘦弱的肩膀被重重一拍,霎时塌了下去。他险险地稳住身子,语调柔缓而坚定:“小声点,大人睡下了。”

    言律再次举起的手掌瞬间坠落,他一扫脸上的玩笑之,抱胸看着:“记住我说过的话,不要对她动心。”

    “我记得。”秋偏首看来,勾魂的媚眼满是坚定,坚定的好似能说服任何人,“她说过我是她弟弟,这个我永远不会忘。”

    说完,举步离去,徒留言律呆楞廊角。

    弟弟啊……他抬首望月,眼中蓄满哀伤。当他搏命归来,满怀忐忑地重逢时,那人也说过。

    “阿律,那晚对不住,你还肯认我这个师兄么?”

    师兄?师兄?他不要做兄弟,他要的是……

    “其实,我已经有心仪的姑娘了。”

    什么?!晴天霹雳,正中他的命门。

    “她身份高贵,原是我们这种人想都不敢想的。可是,为兄还是不由奢望。”

    “那她喜欢你么?”他听见自己哑涩开口。

    “是,我们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两情相悦!一颗心被这四个字剐的千瓣万瓣,原来一直是他在奢望。他一直盯着,盯着原本那人空无一物的腰间挂着浅红的络子,散动的穗须似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我和她已经易物定情,今后你看到那枚葫芦玉佩就明白了。”

    葫芦玉佩,那人的家传宝玉啊。是他逼的么?逼的那人在一个月里就有两情相悦的情人?他张口问,却听那人含笑抢声。

    “为兄已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师弟你欢喜么?”

    他抬起头,却发现那人的眼中没有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原来,那只是一个绮丽的梦境。

    “恭喜你,师兄。”他听到心碎的声音,很轻、很轻……

    爬出苦涩的记忆,言律举起灯勺,掩灭了宫灯中的烛火。

    妖姬啊妖姬,为何我的不是你?唇缘染着一丝苦笑,言律再举臂。

    一盏、两盏……

    摇曳的烛火明灭在融融,明灭在苍凉泪里。

    …………

    三月半,雨又缠绵了几日,滴滴答答的雨声黏腻在心头。湿漉漉的,如百虫穿骸,让人极不爽利。

    雕木窗下,荣侯凌彻然慢慢合起奏本,白日里温润的容颜如今堆满了冷:“已经定下了?”

    谁人都知会试的名次对殿试至关重要,如不出意外,状元、探、榜眼只不过是会试一甲三人之间的变动罢了。

    右相容克洵瞧着眼前的主子兼婿,微微颔首:“定下了,今日丰少初会同另两位副考将我们几个一品,还有那个聿元仲一起请到了凤藻院。”他语带不屑,声调颇冷。

    凌彻然觑了他一眼,当下明白岳丈大人还在记恨被聿宁架空夺权一事。

    “看了会试三甲,老夫当时气得摔本子。”容克洵指着帛书上的前几个人名,怒道,“莫提那会元,就是二甲前五名里都没有一个华族子弟,这分明是在拉党结派!”他气得直喘,牛饮下一杯温茶,“可那丰少初却说此次闱采用糊名制,生员的卷子收上来一律将姓名籍贯隐去,而后再由国子监的书簿们誊抄。他们阅的都是统一了笔迹的副本,想假也假不了。”

    “原例名制是这个意思,看来这个丰少初是早有打算……”凌彻然起身踱了两步,“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城府,怪不得父王有意擢升他为下任左相啊。”

    “一个嘴上无毛的小子也不怕爬得太快闪了腰?”容克洵将瓷杯重重一搁,茶水蜿蜒在桌角。一个丰少初,一个聿元仲,光看着这两个年轻后辈,就让他有了力不从心的感觉,一种即便在与董建林缠斗的二十年里也未曾有过的疲累。

    凌彻然滞住脚步,偏首回睨:“岳父如果联合那几位,这件事怕也成不了,怎么?”

    “哎!”容克洵长叹道,“那四名一品中真正向着我们的也只有上密那个见风使舵的小人啊。”可悲,可叹,怎么沦落到这般惨?

    嗯,自从御赐红梅、王意明朗后,上密就同三哥割袍断义,红心满满地站回了自己这边。凌彻然沉思片刻,再问:“那洛太卿呢?”

    容克洵气恼地挥挥手:“洛无矩虽然站在我们这边,可此人心思缜密、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表态。”(洛寅,字无矩。)

    凌彻然缓步走向一方榉木架,富贵逼人的镂银瓶里插着那枝寓意非凡的红梅,只不过为保红梅永不谢,每朵蕾都被淋上了一层薄蜡。真真腊里看,有些矫情有些假。

    “剩下的两人。”他抚着一朵蜡,微掀薄唇,“监察院的何御史为人刚正不阿,自是站在理字那边。”话到这,他手上略颤,只听清脆一声,蜡落下,“就是说,丰少初却无作假?”

    容克洵撇了撇胡须,不情愿地启唇:“后来搬出了原卷,何岩那块硬石头看了后却说二甲第六也应给排名稍后的寒族子弟,而不是我门下的涂兰成。”

    “照说武所的萧太尉出自门第观念最为保守的洛川,他应该会力阻到底吧。”凌彻然喃道。

    “殿下你忘了么?萧家和董氏可是三代姻亲啊。”

    闻言,凌彻然微楞。一勤董建林等人血撒菜市口那时起就已注定,残余的烈侯党就只剩一边可站,那就是他的反面。可这为何让他有了种替人背黑锅的错觉?迷惑的眸子紧盯那枝蜡包红梅,他心口有些惴惴。真的只是错觉么?

    望着闪烁的烛火,容克洵有些了悟,与其说对那两人力不从心,不如说对如今的朝局使不上力,疲累原来根植在这里。

    “那厢三殿下还虎气犹存,这厢九殿下就展翼而起。殿下啊,这储君的路还长着呢。”容克洵靠在椅背上,气虚道,“三殿下再不济还有一个亲兄,当年二殿下虽被发配到边关,可他在西北可没有闲着,手上多多少少还有两万精兵。而丰少初此次西行非但没死,反而收服了五千义军。再加上韩月杀对他颇有几分赏识,这下可就更难办了。”

    兵,兵,他凌彻然缺的就是军权啊。手中没有利器,那个御座也坐不安心。如果有了韩月杀,有了韩家十万天兵,那……

    思及此,凌彻然沉凝温眸,撩袍坐下:“不如一箭双雕。”

    “一箭双雕?”容克洵瞠目。

    “先让蛟城韩氏同丰少初反目,而后再将韩月杀揽至本殿麾下!”

    噼啪,纱灯爆出烛,映出温眸中的毒辣。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还在下……

    …………

    丑年的闱,于这场喃喃絮雨中尘埃落定。

    一如常例,进士及第“三鼎甲”果然就是会试的头三名。不过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进士出身的二甲竟无一名华族子弟,而这正出自凌准的钦点。

    雨过天晴后的第四日,三年一度的琼林宴在青宫南门的琼林苑如期举行。当日适逢巳节,由王后娘娘提议,雅会男的曲水流觞宴也一并开席。

    云都闺阁中意无极,少们渴爱的心悄然萌动。

    思欢久,不爱独枝莲,只惜同心藕。

    风知君意,舒柳眼,点唇,轻卷琼林苑中分隔阴阳的碍眼帷幔。楚楚柳腰,含情唇不时招摇在帘角,比那熏然风更能撩动男子的心弦。

    难得的抒情日,久居深院的大茧秀纷纷抛下矜持,隔着帷幔捕捉心上人的身形,而后……

    “左相大人!”轻柔的低唤,隐着一丝羞赧,“请大人收下。”

    两片丝幔相接处,伸出一只白嫩藕臂,经由腕间的金镯陪衬,更显纤纤。

    丰云卿咬着唇,正思量着如何委婉拒绝却又不伤心,就只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沉唤:“哎!少初!”

    帘后的子像惊了魂的白兔,指间的绣帕瞬间飘落,佳人带着三分恼意、三分羞涩、三分不安轻步离去。

    “怎样?我又救你一回!”雷厉风露出白牙,难掩海盗本。

    “谢了,谢了。”丰云卿拱手作揖,面上尽是庆幸。

    雷厉风猿臂一伸,弯腰勾起地上的绣帕,粉的丝绢上绣着一对戏水鸳鸯:“心如斯?”他移开眼将丰云卿上上下下打量了个仔细,蜜的脸上满是疑惑。

    “怎麽了?”丰云卿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绛红袍,这是正一品的颜,“有哪里不对?”

    雷厉风也不答话,只是平掌自丰云卿的头顶划过,而后贴在自己的肩侧:“比身高,你就这点。”迎着光,雷厉风再隔空比出他的身形,“论体格,你简直一吹竟。”

    “然后?”丰云卿似笑非笑地挑眉。

    “云都子都喜欢你这样的么?光我看到就有六个了吧。”他拎着丝帕,仍是满脸疑惑,“不仅是未出嫁的闺,就是拖儿带的老人都对你垂涎三尺。昨儿雪儿还跟我说,你同聿尚书、宁侯还有定侯并列为云都媒婆眼中的四块肥肉。”雷厉风抚着下巴,笑着补充道,“对了对了,无聊人士还给你们取了个封号,叫四季贵人。”

    丰云卿俏脸微僵,四季贵人?还四季豆呢……

    “说你是融融柳月,一笑倾人国。宁侯是赫赫夏南风,赤红轻碧。聿尚书是……”他抚着额,想了半晌,恼怒咒骂道,“都是谁想的,保媒拉纤还玩文绉绉的活儿!”

    “聿尚书是淡淡秋清,飒然疏雨至。定侯是肃肃冬山雪,遥望寒已知。”升至礼部侍郎的路温貌似不经意地拈过那方丝帕,老母鸡似的领着诸人打他们身前经过,新晋二甲的进士纷纷向丰云卿行礼。

    “这四位大人都是相貌俊、位高权重,且正室空悬。”路温回首一望,满眼戏谑,“据我所知,咱们左相大人可是力压另三位,成为媒册上的头一人呢!”

    他身后的进士笑又不敢笑,一个个脸都憋成了猪肝。

    “哦?”丰云卿不恼不怒,勾唇坏笑,“茂才啊,你哪来的闲情逸致去研究媒册,莫不是相中了哪家千金吧。”

    闻言,路温身形一颤,脚步略微不稳。

    “不用本多言你也各白,那帕子的主人就是……”丰云卿婉转扬声,勾得众人好奇难抑。

    路温两脚相绊,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抚着帽,回首谄笑:“快开宴了,大人也请早些上席吧。”

    “好啊。”丰云卿灿然一笑,不觉光满眼,看得年轻士子情波荡漾,待回神个个却又羞恼仓惶地背起《礼经》。

    差点堕入万劫不复之地啊,原本想要寻觅佳人的心霎时冷却,进士们跟在路温身后逃似的离去。

    “梨雪没看上你真是……”雷厉风收回愣怔的目光,咧笑道,“真是我的幸运。”

    “那就对她好些。”丰云卿直起画扇,轻轻敲着雷厉风厚实的胸膛,“要是让我知道她受了委屈,我可会毫不犹豫地接手。”她风雅之极地打开画扇,唇缘勾出一庭,“毕竟,喜欢上我可是很容易的。”

    “你!你!你!”雷厉风难以置信地向后退了两步,忿红了蜜脸皮,“你休想!”

    “嗯嗯,希望吧。”她带着敷衍的语调,如愿激起了雷厉风的更强警觉。

    “等送走了你师兄和师,我和梨雪就拜堂!”雷厉风如雄虎一般紧盯着自己的地盘。

    “哦?梨雪她同意了?”她眨着眼一语道破天机。

    啧啧,前几日大还说呢,她很享受海盗好逑的滋味,成亲怕只是这个土匪头子一头热吧。

    “哼!”雷厉风不屑地瞥了一眼丰云卿的小身板、小体格,“办法么多得是,就看你有没有本事。”

    “本事?什么本事?”丰云卿扇着风,鬓角青丝柔软飞舞。

    “梧雨兄那就是本事!”雷厉风以拳捶掌,面露羡,“再七个月,他就升格为爹了。不行,我雷厉风绝不能落后!”说着睨视了身侧的红脸小关公,“你娘个什么?是爷们儿就不说二话,有哪个男人不想风一度的。你一个毛头小子想和我抢人?再等十年吧!”

    语落洒笑离去,只留新任左相愣在原地。

    风一度么?她垂眸想着,将那股画扇一折一折完全打开。

    扇面上弦月弯弯,满地落红阑,细白的指间抚上那行题字:月应有时。

    她的画,他的字,谁的情思?

    噗噗,心湖泛着小小的气泡,一个一个轻轻上浮,最后迎着阳清脆绽开,弥漫着醉人的味道。

    她抬起头,只见心爱的那人含笑走来。她抚着胸口,仿佛只能听见自己蓬勃的心跳,无边蔓延在眼角。

    “卿卿。”景阑无声掀唇,传音至她的耳际。

    丰云卿脸上一阵热,像被人看破了心思:“修远……”

    光下两人并肩走着,交织的身影映在烟染帷幔上,勾勒出最唯的。

    一眼、两眼,丰云卿觑着景阑飘动的宽袖。不知道今天有几个姑娘像修远示好,这样看着袖袋好像不是很鼓。她刚要投出确定的第三眼,不想却被那双凤眸牢牢锁住。

    “卿卿想看么?”景阑扬起袖袍,天生冷意的俊颜染上一抹暖。

    “嗯,嗯。”丰云卿清了清嗓子,“没有,哪有?”嘴上狡辩着,眼珠却止不住瞟。

    景阑别具深意地看着她,默默解开袖袋。

    啊,真有一方丝帕!丰云卿鼓着两腮,怒气难掩地看去。这男人怎麽能笑得如此心安理得,怎麽能!

    她扯过丝帕,指间未摸到半点绣痕。哼,不会红还学着送礼。鼻翼扇着冷气,她垂眸再瞧。对着素的帕子渐起熟悉感,这是……

    这是她的啊。

    黑底金边的锦衣覆上绛红的袍,袖下修长的指不容拒绝地握住她的细白小掌,连同那方丝帕紧紧攥牢。

    东风骋巧卷锦衣,吹来落又几许。远观之,两人只是并肩走着,衣下的交缠却无人知晓。

    “大人!”幔后传来轻呼,一个子沿着绵延的烟丝幔如影随形。

    丰云卿抬起赧然的秀颜,眉梢微蹙,自己的又一爱慕者?

    “左相大人!”这一声不似少的娇音,更显成熟风味。

    哪家夫人如此热情?丰云卿偏头想着,漏看了景阑微沉的眸。

    “丰大人!”幔间伸出一只柔荑,紧紧地攫住丰云卿的衣角,“请大人留步。”

    这声音似曾听闻,好像是……

    “身沅婉,有一事相求。”细滑的纤指微颤,带着浓浓的乞求。

    “沅婉夫人?”丰云卿抬眸望向身侧,景阑冷凝地瞧着那只手,定定未动。

    “修远……”丰云卿比着唇语,少见的娇嗔取悦了某人,袍下交缠的十指渐渐松开,景阑举步向前,临去前垂眸再剜一眼,难掩怨。

    “请夫人松手。”丰云卿扯了扯衣袖,那只柔荑犹豫了片刻,终是慢慢放开,“如今四下无人,还请夫人直说吧。”她本来就欠沅婉一个心愿,早还早结心事。

    “听说大人有一个……”幔后的声音极轻,像在隐忍着什么,语带痛,“有一个宠脔名叫秋,可对?”

    “不。”丰云卿握紧画扇,正道,“在下并无宠脔。”

    “那秋……”

    “他是在下的书童。”

    书童?这样换汤不换药的把戏她见多了,沅婉心头酸涩,再开口:“沅婉厚颜,想请左相大人割爱。”

    “夫人,恕在下……”

    “大人!”沅婉出声打断了帷幔后隐现拒意的语调,“若大人肯割爱,九殿下一输婉必将全力相助。”一颗心惴惴难安,即便王上知道又怎样,她是一个母亲啊,她多渴望再抱一抱自己的儿子。晶莹的泪朦胧了眼前的一切,耳边响着风的絮语,她静静地期盼着。不,是笃定,权利的惑,有谁可以抵挡?

    “对不住。”

    轻轻的三个字打碎了沅婉的全部幻想,怎么可能?难道她允诺的还不够么?

    “夫人。”幔后那人再道,“如今秋已出娼籍,他人身自由。如此,又何谈割爱?”

    已出娼籍?月余前她查过,当时秋之名还高悬娼首册。怎么就脱籍了?沅婉抬起头,第一次细细打量着印画在幔上的身影。是丰少初做的么?为何?

    “大人……”她张口问,惊觉自己声音的虚弱。

    “本视秋为亲弟,夫人要再执着,辱没的可就是本了。”丰少初忽然改了自称,语调严厉的可遥

    亲弟?怎么可能?沅婉怔怔,胸口涌起的不知是悲伤,抑或是喜悦。

    幔下的绛红袍如云流动,眼见那人举步离去,沅婉不顾一切地掀开帷幔,一把攥住飘逸的宽袖。

    “夫人?”丰云卿惊瞪来人。

    “大人……”风韵人瞳仁横波,蓄满了泪,“他本姓张,生于天重九年腊月十七未时初刻。”

    声声如泣,直击丰云卿的心房。

    “左相大人!快开席了!”远远高唤惊得沅婉退回幔后。

    云卿敛回心神,向出声处慢移。忽见幔下那身荷衫曳地,沅婉跪伏仰望,琉璃目中满是哀戚:“请大人好好照顾他。”

    这样的神情,她也曾看过,是在多年前娘亲的脸上……

    云卿的喉头有些堵,她长长一揖,宽袍拂动脚下小巧野菊:“夫人请放心。”

    说罢转身向前,只听身后音咽咽。

    “多谢……”

    风笑依旧,垂泪草木心……

    曲水破萍戏叶,流觞对酒赏佳人。清溪之畔雅士齐坐,一泓碧水缓缓而下。溯流而上,只见飘摇帷幔横在水中央,阻隔了男子们寻的目。溪边,盛极的杏爬幔而出,正是落英缤纷至极,时断时续的娇笑乘着落,浮水而下。

    忽见一抹绛红渐近,状元公带头起身,领着三甲进士共三十余人向来人深深行礼:“恩师大人。”

    丰云卿看着众位躬身行礼、却又年长自己数岁的士子,不由微窘:“都落座吧。”

    “是。”

    她拂袖坐下,正对身侧凌翼然笑意满满的眸光。心知这人瞧出了她的窘迫,丰云卿移开双目看向不远处:“今日琼林,吾等与三甲进士贺,曲水流觞将成佳话。”

    说完她举手示意,只见新任探郎乘马疾驰,如清风一阵漫卷轻纱。不待幔后娇呼停歇,就见探郎采下一朵杏私丰云卿的掌上。

    琼林探折杏,极具雅意。

    “各位进士士子。”丰云卿手持杏,屈膝而坐,“今日冠绝诗会者得杏,亦得幸,可将此送与心仪佳人,我等绝无二话。”语落,在众人的注视下,她将烂漫枝放在锦盒中,随即击掌:“开席!”

    清亮一声乘风而去,飞过幔角。

    “侯娘娘,开席了。”

    杏深处端坐丽人,荣侯侯容若水接过玉箸,浅尝菜。

    “本宫桌上怎么没那盘雀舌?”溪水那畔,烈侯侯、天骄公主阎绮指着容若水的食案,怒道。

    正说着,布菜的端着那盘雀舌跪近身前:“侯娘娘……”

    “哼!狗眼看人的东西!”阎绮一掌剐的翻身在地,油炸雀舌落入水中,瞬间浮起一层油迹。片刻后,阎绮再转眼珠,狠狠瞪向对岸,虚张声势地吼道,“只要本宫还有一口气在,就容不得别人爬上本宫的头顶。”

    容若水止住张口言的侍,轻轻柔柔地笑着:“朝、士?在下游对诗,三嫂不会不知道吧。”

    闻言,阎绮瞬间噤声,只剩一双厉眼诉说不甘。

    “哼,落架的凤凰不如鸡。”荣侯府的侍一边布菜一边喃喃。

    “好了,阿绣。”容若水的声音偏甜,带着腻人的轻软,“别忘了大事。”

    “是。”名唤阿绣的侍接过宫人奉上的数只玉盏,半满醪,“娘娘。”

    一双杏瞳映在杯中,容若水勾唇浅笑。

    哪一杯能有幸入了那位大人的口呢?就算被别人误尝也不怕啊,毕竟只有酒菜相合才见药效。

    容若水笑着拢起袖,纤纤笋指轻拈,将玉杯逐一置于溪上。

    一盏、两盏、三盏……在水中打着转,一圈一圈,随着众的浮杯一同向下游飘去。穿过幔底的刹那,只见风摇落杏雨,薄红一瓣落青玉,潋滟含羞,尽是如此。

    “何其有杏?”容若水甜腻一声,偏身与群同饮。

    杏吐犹浅,清澈溪水飘下碧玉盏盏。身前溪水若有玉杯徘徊,必擎之、饮之、诗以谢之。

    眼见众人皆得玉盏,对岸的景阑、韩月杀接连饮着,连同她身侧的凌翼然、聿宁也喝下不止一杯,而她却未得其一。

    “苍天怜我,若恩师大人曲水得盏,那诗魁定为恩师所夺,我等还如何得杏?”探郎的谐谑之辞引得众人失笑。

    正此时,一盏通透玉杯被清流卷着,恰好停在丰云卿的座前。

    “呀,这回可是苍天无眼了。”

    在门生们的催促里,丰云卿从水中掘起玉盏,清凉的溪水自她的指间滑下。碧玉杯中馨透,杏瓣羞掩清光溜。她浅尝一口,味若醍醐,醇不俗。樱唇弯弯,她举杯敬向对岸,与同时得酒的韩月杀对盏。

    两人之间的默契看得荣侯凌彻然不虚眸,一定要得手啊,若水,他暗自祷告着。眼见着丰云卿仰首琼光入喉,耳闻着她清亮吟道:

    “盏落亭台君知否,昨微雨洗愁。曾向江心波深处,便将弯月化战钩。

    拍遍阑干笑天翁,功成万里觅封侯?惟愿马踏四海平,眠枕月共秋。”

    凌彻然听着众人的不住叫好,一口一口灌着闷酒。这样的人啊,如今只能毁去。温润的眼半眯,阴毒地看着丰云卿屈膝坐下,而后如他所愿地尝了一口加了“料”的佳肴。很好,很好,酒菜皆入,如今坐等就好。他刚刚舒出一口气,却见两双眸子警惕打量来。

    九弟啊九弟,你救着这场好戏吧。

    他举杯遥对,敬完凌翼然,再敬景阑。

    定侯,今日丑事之后,你就各白能共事的应为何人。

    他笑比暖玉,温润得可遥

    就在这时,只见那位光风霁月的年轻左相眉宇微异,挥手招来了身后的宫侍。耳语一阵,丰云卿欠身而起,随着那名宫侍向苑外走去。

    就粹里开始吧,走向满是血腥的菜市口。凌彻然浅含酒,笑看溪上,那烂漫无尽处……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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