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投鞭断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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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投鞭断殳

    第三卷 青空万仞 春心初绽 一水连心 下

    腹间的灼热越发明朗,一种前所未有的躁动在丰云卿的身上流窜。她扶着宫墙,只觉被光迷醉了双眼,有些锁不准焦距:“这位公公,怎么还没到?”方便一下要走那么远?

    宫侍抱着拂尘,深深伏首:“回大人的话,今日男同宴,近些的井匽(茅厕)都让给了客,所以要走远些。”

    “哦……”她脑袋有些晕,疑似酒气上头。

    转过红墙还是红墙,偌大的宫殿好似迷宫。她仰望苍穹,总觉得自己像是逃不出的死囚。她一步步地前行,到最后好像只剩下本能,如被蒙了眼的驴子只那样走着。

    墙角下忽地一阵阴风,让她惊觉意识在流失。

    不对,她虽谈不上千杯不醉,可好歹还是有些酒量的。怎么今日只一杯,就让她有了迷离醉意?难道是酒中有诈?

    不对,也不对,她轻轻甩着头,试图驱逐脑中的酒虫。曲水流觞,在杯中做手脚易,可如何左右清溪的流向?思绪像是打了结,汩汩地堵在一处难以顺流。

    身体的本能快于思想,她旋即停步。

    “大人?”宫侍心下一颤,回首望来,“还有几步窘了,您这是?”

    丰云卿微晃着,举目四顾,红墙里雕梁画栋,分明不是普通宫殿。她眸一沉,厉喝道:“大胆宫人!你意何为,想将本带往何处?”她抽出腰间的软剑,鸦长发肃然飘动。

    “没…没……”宫侍向后退着,没走几步便撒腿狂奔。

    她冷哼一声,刚要点足轻上,就听身后宫门轻轻打开。回首,对眸,开门的宫瞠目结舌:“你、你、你!”久居深院的宫因少见男子,一时舌不能卷,她转身刚要大叫,就发觉一个细白的手掌捂上嘴角。

    “思雁,是我。”身后的男人发出声,音调还颇有几分熟悉,“是我啊,韩月下。”

    思雁僵直的身子忽地放松,她拨开掩在唇上过分纤的五指,惊讶回身:“新任左相大人?”这身一品绛红袍,这张风笑颜,来人定是她家主子那个易钗而弁、入朝为相的侄,绝对错不了。

    念及此,思雁随即掩上宫门:“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是哪儿?”丰云卿脱力地亿墙上,感到腹中的热流越发激烈。

    “这是墨殿啊!”

    什么?她进了大内?外不得入后宫,违者枭首祭宫门。她边走边想着,脑中的结被一点点解开。这样啊,她开始有些明白了,明白自己走入了怎样一个阴谋。

    “卿卿!”只听一声惊呼,原阑觉间她已被思雁带入了墨殿的后院。

    “姑姑?”她看着眼前苍白如雪的病弱人,快要成线的双眼兀地睁大,“病不是好了么?”

    “咳…咳……”弄墨含泪摇头,激动地将她拉到身前看了又看,“今日不是琼林宴么?你怎么来了?”

    “我。”肌肤接触的瞬间,腹间的灼热像是滚成了火球,丰云卿几乎难以控制身体的冲动,她脑中警铃乍响,竟中了这种药!

    “怎麽了?”弄墨将她紧紧抱住,“说话啊,卿卿。”

    “姑姑。”她伸手接住弄墨眼睫上的清泪,勉强地勾起唇角,“你快派人去通知允之,要朱雀扮成丰云卿醉倒在宫门外,再晚可就阑及了……”

    “让思雁送你回去吧,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宴上。”弄墨冰凉的手贴上她的颈侧,惊觉她肌理的灼烫。

    “他们既能我至此,也会料到我有回程。要是被人堵在出大内的路上,那真是百口莫辩了。”话到这,微迷的眼中绽出精光,她掀开脸上的假面,露出雅容韶颜。

    “云破月出,这一次他们绝想不到……”

    …………

    同样的人,同样的计,可捉奸这出戏已然慌腔走板。

    “她是丰少初?”凌准坐在墨殿的八宝榻上,龙睛微厉地瞪向身侧。

    “王…王……王上!”告密的宫侍两脚虚弱,瞬时伏地,他转着眼珠,瞟向同跪的佳人。亏他逃命时还尽责回望,进宫门的明明是左相,如今怎么变成韩?

    “咳…咳……”弄墨以帕掩唇,撕心裂肺地咳着,上了妆的脸上满是哀,“王上……咳…咳……都是我的错,不关卿卿的事。”

    凌准暗叹一声,止住她落的柳身:“地上凉,爱你坐过来慢慢说。”

    “是。”弄墨压抑着巨喘,丽眸染着水,真真我见犹怜,“王上,臣这身子怕撑不过今夏了。”

    凌准胡须微动,想要出言安慰却又难以发声。他揉捏这弄墨惨白的柔荑,一下一下,极其温柔。

    “臣今生最大憾事,便是没为王上生下一儿半。”她垂眸惨笑,不知是在做戏还是在诉衷肠,“人道姑侄亲,连着筋,卿卿小时随臣同吃同住。私下里,臣早就将她视为亲。”她捣着胸口,忍住喉头的微痒,“臣想她了,锥心的想。于是就派人将她从蛟城接来,趁着今日曲水流觞男同宴,将她引到内庭以解臣思之苦。”

    清泪覆颜,虽破坏了妆面,可那抹哀却深深刻进了王的心田。

    “爱莫急。”凌准将她揽入怀中,动作生涩地为她顺气,“孤明白,孤不会降罪。”

    “王上……”弄墨嗅着他身上的龙涎,幸福的如在梦中。

    “来人啊!”凌准双目冷沉,眈向已然发怵的宫侍,“将此人杖毙宫外,悬尸示众!”

    “啊!”宫侍颤抖着被拎起,他尖细着嗓音大叫,“冤枉啊王上,奴才确实看到了,看到左相大人进了墨殿!绝无虚言啊,王上!”

    他张口还辩解,就听殿外一声轻报:“回禀王上,左相大人醉倒在南宫门外,如今已被家奴领回。”

    怎么可能?宫侍闻言放弃了挣扎,绝望地任人拽扯,怎么可能……

    “抬起头来。”凌准看着座下的那头青丝,命令道。

    意识涣散的月下攥紧双拳,用指甲扎入掌心的微痛清醒意志。她极力调整面,慢慢抬首。

    目光相接的刹那,凌准胸口一紧,旋即起身。

    眸分明的双目坦坦荡荡,丽的眼廓勾勒出浓浓的倔强。黑瞳闪着敏慧之,犹如天上秀丽月华,带着明明拒人千里之外却又容易让人一见倾心的风采。

    如此特别的眼睛,他只在一人脸上看过。不会错,绝不会错!

    凌准迈下八宝榻,绕着月下踱了一圈又一圈。

    这样一来就全理顺了,小九,你的底牌可真让为父震惊。竟如此!竟如斯!

    可!他的左相,他为后继者培养的朝堂双子星之一,怎会是子?怎会是他早就敲定的儿媳?

    老天啊,你是嫌孤病的不够重,想让孤生生呕死么!

    他抚着胸口,止不住重咳。刺耳的杂音落进月下的耳际,让她心生惴惴又不敢言语。

    半晌,凌准舒开眼眉,迸出大笑:“好,好啊。”

    “王上……”弄墨疑惑抬望,却见君王摘下一朵含苞待放的白牡丹,亲手插在了月下黑亮的发间。

    韩月下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抬眼,正对凌准锐利的龙睛。

    “若嫁东风笑争,千百卉难开颜。”君王轻掀薄唇,满眼笑意,“这是婉约社签筒里的第四十九签,牡丹。”

    月下眼皮一跳,忆起半年前的那次结社。

    “韩济娘。”

    幽幽一声将她从思绪中拉回,骨子里的警觉战胜了腹中热火,她收回先前流失的意志,恭顺垂眸。

    “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一切天注定。”他狂傲地宣布,仿佛这个天就是自己。

    她瞪目抬首,却见明黄龙袍决绝回旋,君王大笑离去:“好,好啊!”洪亮的声音染着亮丽的,响彻在万仞青空之巅。

    长吁一口气,她瘫软在地,发觉脊背上早已是冷汗淋漓。可未待她与弄墨相拥而笑,就见内侍长得显向她行了个大礼:“奴才奉王意,恭送出宫。”

    她站起身,浅碧宫装轻灵飘逸,雨青的裙裾似能画出山水。绿在她的衫上,化浓为浅,夺目而不刺眼,内敛然失鲜。如青岚渐起,水入幽林,延绵着水墨风韵。

    “姑姑。”她握着弄墨消瘦的双手,丽眸微醺,“我会拜托他来给你瞧病的。”

    “不用。”弄墨轻抚她如云的秀发,慈爱地眯起双眸,“这是心病,治不好的。”

    “姑姑不要放弃!不能放弃啊……”她慌乱了心神,岌岌可危的意志再一次被攻占。

    弄墨合掌拢着她细白的柔荑,笑得不舍:“走吧,千万别同我一样。”

    焦距再一次迷失,月下抱住眼前朦胧的人影,轻轻却又坚定地耳语:“再等等,我一定、一定能把你救出去。”

    “卿卿……”傻孩子,人能走出自己的心么,而那位君王就是她的心啊。

    倚着殿门,弄墨目送着她的孩子远去,苦涩的笑如酒泉,涓涓漫出她的唇角。巳这日,她望断宫途,一个人站了好久好久。直到飞霞收尽天,她才向后移步,退进那个阴暗的牢笼,回到那颗卑微的心里。

    …………

    曲水流觞完席,恋恋情在林间幔角回旋,且看年轻男将心意书遍。

    忙于情事的众人没能发现,位高权重的几人还在坐着溪边,若有所思地饮酒,心有所系地转眸。

    终于月门出闪出一道人影,待看清来人,他们眼中的希冀被瞬间淋灭。只有凌彻然起了精神,他满怀期待地侧耳。待听清内侍的轻语,那张温润笑脸旋即青灰:“确定?”

    “奴才不敢妄眩”

    凌彻然推开食案,举止间难掩愤怒:“九弟、定侯、韩将军,你们慢吃,本殿先行一步。”他草草一礼,毫无仪范地离去。

    见状,神经紧绷的三人终于放下了高悬的心。

    看样子,卿卿应该平安躲过了。

    “咦?那是谁?”帷幔后一声娇呼,引得众人生疑。

    流云滚边,草相迎,烟纱幔下飘逸着无边青碧,满心满眼的诗情画意。

    光为笔,将那雅致的倩影绘上帷幔。像这样隔帘看着,便让人不燃起亲睹容的。溪边立起三人,两双俊眸随影而动。

    诗会得杏的聿宁停下攀谈,在众人的惊楞中失态而去。

    他汹幔边,追逐着丽影,云卿,是你么?你究竟是何人?是哪家千金?

    两双形状优的眸子同时危险虚起,几乎是同时,凌翼然和景阑没入人**。不待二人靠近,就见聿宁挥袖拽下一段帷幔,那朵白牡丹映入每一个人的眼里。

    眼前只剩光影,韩月下目迷离向光亮处看去,谁?异常的灼热如潮水,一阵阵冲击着她的意识,掌心已被她掐出一道道血痕。看着那道影子颤颤逼近,她偏头想着,认真的神态惹人怜爱。

    望着朝思暮想的丽颜,聿宁难掩情动。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惊飞了人:“是我啊,元仲。”

    元仲?她的思想和表情都有些慢,连眨眼都显出几分天真。黑密的眼睫轻轻地扇动着,使眼睛围着云雾一般,微显朦胧。

    “请收下这枝杏。”聿宁如青涩少年,期盼地看着她。

    杏啊……她抬起手,轻抚鬓间牡丹,下意识地露出风笑颜:“可是我已经有头了。”

    众人一阵抽吸,只觉三菲只此一处,绿叶醉桃不及佳人一笑,然知此时有两人心底全是噗噗炸破的酸泡。

    她笑了……

    该死地笑了……

    不对,等他们敛起醋意再看去,这才发现人行止的迟钝,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待二人出手,就只见韩月杀摒开众人,厉声道:“卿卿!”

    “嗯?”月下轻拢柳眉,微有摇晃地走向发声处,“哥……”

    “卿卿?”韩月杀挡住众人的窥视,高大的身影将她严密包围,“你怎麽了?”

    “哥……”月下咬着唇,极力忍耐身体中的异样,“我好难过,好难过。”她无助地攥紧韩月杀的衣袍,“我要回家,哥,带我回家。”

    “好。”韩月杀脱下外衫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在一阵惋惜声中,将打横抱起,快步走出众人的视角。

    “哥?”聿宁望着手中红杏,久久难以回神。原来她是韩将军的,怪不得初遇时她说自己祖籍莲州。莲州蛟城天兵韩氏啊,淡淡秋眸满溢着欣喜,他爱抚着枝上杏:终于让我找到你了,云卿……

    人**中,凌翼然冷冷地看着追身而去的景阑。这个白痴,难道他不长脑子?此时不计后果的离开只会让人生疑,只会为今后带来无尽麻烦,只会毁了好容易建立起的格局,只会……

    他心中产生千百个理由,不知是在蔑视景阑,还是在说服自己。他紧闭双眸,最终还是没能跨出那一步。

    “宁侯殿下,我和几位年兄在跃鲤楼摆了一桌酒席,不知稍后殿下可有空闲?”

    这是新科状元的声音啊,闻言他睁开目,悠然笑道:“就算再忙,这顿饭也是要吃的~”

    状元、榜眼、探郎受宠若惊地做礼,诚惶诚恐地随向那道红影。

    杏蕊处住东风,一颗心啊,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

    …………

    暮低垂,韩府内灯火通明,韩夫人秦淡浓挺着快要足月的肚子倚门望着,眉间凝成了川字。

    “找到了么?”看着走近的夫婿,她急问。

    韩月杀烦乱地摆手,他重重坐下,灌下一杯热茶。

    一进家门,卿卿就发泄似的御风飞去,让人难觅踪影。

    “还没找到你怎么就回来了。”秦淡浓推了推坐定的夫婿。

    “如今能找到她的只有定侯吧。”韩月杀不想承认然得不承认,在眼中那个男人已开始同他这个哥哥平起平坐。虽说大不中留,但那可是他打小就护着、宠着的亲啊。

    “呵。”秦淡浓捏着鼻子后退几步,“闻这酸味。”

    韩月杀斜了她一眼,怨气十足地再满一杯热茶。

    “你啊大足足九岁,怕是早将自己当成半个爹了。”淡浓将他的手放在自己滚圆的肚子上,温情款款地轻道,“相公,等我们的儿出世后,你也这样疼她,可好?”

    “好。”韩月杀搂过娇,在心中默默念叨。

    儿啊,其实今天最让爹挫败的不是你姑姑找地方藏起来,而是爹竟然追不上她的脚程。对于一个兄长来说,这真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

    燃动的火把连成了线,将远处照的犹如白昼。景阑慢步在亭湖边,湛然的凤眸不放过每一个死角。

    行过垂暗密柳处,只听一声几不可闻的微息,他骤然停步。屏着呼吸,再凝神听去。

    “嗯……”破碎的唇音钻入他的耳际。

    “卿卿?”景阑拨开密柳,向黑暗的湖角走去,“卿卿?”

    他唤了几声,就听万绪千条深处,传来一声咕哝:“修远……”

    “嗯,是我。”景阑松下一口气,轻声道,“出来吧,卿卿。”

    “不要。”语调中带着鼻音,景阑几乎可以依声描摹出她此时的娇态。

    他暂时无视胸中涌动的情潮,撩开层层袅袅柳条:“天已经黑了,快同我回去。”

    “天黑了?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啊……”她声如娇啼,全不似平时的清音。

    不仅是视力,连意识都出奇的模糊了,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景阑飞速想着,脚下手上不由加快。

    “修远!”

    “嗯,我在。”

    “你别过来。”她语带着乞求,让他颇为讶异。

    “为何?”他依然前行,只是放轻了动作。

    “现在我一定很丑,呜……你别过来……”

    很丑?景阑再度迷惑,心头的焦虑渐盛:“我不介意。”他温言哄着,使佳人再应声。

    “还是不要过来……”

    “嗯?”声音越来越近,他心跳也愈发激烈。

    “你非要我说么?我虽为数月,可毕竟还是孩子家,是很要脸面的……”

    听着她的娇嗔,被他有意忽略的情潮激起小浪,一阵阵地拍打着他的胸口。“同我,还要讲脸面么?”他声音微哑,一时不察竟踩断了脚下的枯枝。

    他停住脚步,以为惊动了别扭的佳人,却听她缓缓柔柔地说道:“好吧,我说实话,其实我是怕自己兽大发。”

    兽大发?景阑见她并无察觉,知道她此时五感渐失,也就不再轻手轻脚,径直穿过密柳。

    细柔的柳条沐着清光,像是月儿披散的发,如一幅绿的垂帘朦胧着亭湖的一角。拨云见月,柳帘后惊现无限风情。

    “先前还没听到你的声音,我就开始乱想,如今你来了……”半湿的衫勾勒出玲珑曲线,佳人独立水中,双手掩面不住摇首,晃得那朵白牡丹生出,着实撩人心弦。

    “你走,你走,我怕自己真会忍不住……”

    凤眸漾出潋滟波,景阑轻轻下水,缓步走去。

    片刻后,她放下双手,露出胭脂颜:“修远?”她唤着,双眸有些迷蒙。

    景阑揽住“水月”,在她耳畔低语,“我在。”

    月下秘一颤,便要将他推开:“不要碰我。”

    他眸微疑,惊讶地发现她身上带着异乎寻常的灼烫。

    “好热,好热。”她下意识地往身上泼水,透出鹅黄的抹胸。

    景阑喉头一动,旋即捉住她的右腕,细细把脉:“媚毒?”

    “呜……”韩月下羞赧掩面,呜咽道,“还是被发现了……”

    “不要动,听我说。”景阑喉间吞咽,好容易按捺下炽烈的情火,他吻着人的秀发,仿佛饮鸩止渴,“你中的是暗舒荷。”

    “暗舒荷?”她下意识地重复。

    “即便圣人,中此媚毒也一如野兽,放纵无度直至力脱而亡。”他轻抚着她的脸颊,看着她克制地抿唇,由衷地叹道,“卿卿,你已经很能忍了。”能忍到他来,真是个好姑娘。

    一双丽眸微微眨动,披散的青丝半遮半掩在肌上,惑人的让他几乎以为中毒的是自己。

    “此毒并无解药,全靠毅力。”景阑依依不舍地退后,拉回两人岌岌可危的意志,“继续就是害你。”心爱的姑娘就在眼前,却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这是怎样的折磨。他苦笑着,松开与佳人交缠的五指,因为此时就算这最细微的亲密都能将他燃尽。

    “卿卿。”景阑低哑开口,隐含一抹请求,“松开吧,卿卿。”

    “啊?我还抓着你?”月下轻喃。

    “嗯。”他含痛垂眸,“左手。”

    有情人隔水相望,初绽的心不由唏嘘。

    “修远……”她咬着唇,一点一点加力,血在唇角蔓延,她捂着脸不住低咽,“呜…好难受……修远……我好难受……”

    景阑将她揽到怀中,语中满是疼惜:“忍忍,卿卿。”

    “打晕我吧,修远。”身体违背意志地蠢蠢动,让她又恼又羞,“我的忍功没你想象的那,再这样下去……”

    “好。”景阑亲吻着她的眼角,慢慢举起手刀。

    “下手重一点,轻了,我怕……”

    语未落,手先至。

    景阑抱起虚弱的娇躯,捡起水面上的衣衫,向密柳深处走去。

    “不怕,我陪着你。”

    弦月微斜疏星炯,芙蓉露下永。

    那双弯弯生的凤眸,一如这淡淡荷,幽然入梦……

    第三卷 青空万仞 只缘此身于梦中 上

    乱世元年腊月,明王陈绍挥兵直上南都,至此雍国大乱。翌年元月,雍王陈炜倾其兵力于五明谷大败绍军,明王不知所踪。然二月末,雍王暴病,全身溃烂、突能已,不日晏驾大营,谥号丑王。三月国殇,不及储君登极,明王攻克南都。陈绍弑侄夺位,是为雍厉王。

    恰时,前幽丰饶一十六州尽没青土,厉王切齿怒极,问左右。答曰:施此奸计者,乃青国少年左相丰云卿。厉王不语,遂生杀意——

    张弥《战国记-雍纪》

    一寸两寸小鱼,三竿四竿翠竹,浓荫之中隐约着一双小小的脚。

    “!”树下票人恨恨磨牙,却柔然出声,“咱们不穿耳洞了,乖乖,快些出来吧。”她屏息凝听,警惕地向四下望去。

    荷风淡,一名劲装少年自湖岸走来:“弄墨,还没找到么?”

    “哼哼。”人狰狞了笑,散发出的冷意惊动了树上“小鸟”。

    “……欠……”浓荫出传来轻声,引得弄墨仰首便要细瞧。

    “刚才路过明心院的时候,我好像看到卿卿了。”少年眈了一眼浓荫,急忙道,“啊,头上梳得是双螺髻,可是?”

    “多谢少爷!”弄墨虚起目,拎着罗裙飞一般地离去。

    待风渐远,少年旋身而起、直入浓荫。

    “卿卿。”他坐在枝头,看着身边那个小小的人儿,“你是怎么上来的?”他很好奇啊,才五岁的哪来的本事。

    小人将碾碎的食物撒在枝桠上,馋嘴的鸟雀纷纷停栖觅食。

    “爬上来的。”悦耳的童音驱散了暑意,听得他好舒服,“刚才阿福在这里修枝,有梯子。”

    少年挑眉以对:“现在呢?”

    “梯子被他拿走了。”小人眨着眼睛,显得分外童真。

    “要是我没来,你打算怎么下去?”少年亿树上,抱胸看着。

    小人老成地瞥眼,几乎让少年忘了她的年纪。

    “哥。”

    “嗯?”

    “我不是哑巴。”

    “啊?”这有关系?

    “我会叫。”

    这个丫头就不会偶尔流露出无助,童音软软地撒撒娇?少年嘴角有些抽,他无奈地垂眼,忽见她从荷包里取出一块酥糖,轻轻捏碎然后喂给了……麻雀!

    浪费啊,这可是繁都有名的金酥糖啊,暴殄天物!真是气死他了!

    “哥?”

    “嗯?”他迷迷糊糊地应声,眼中只有那块酥糖。

    “要吃么?”

    食在前,他好想一口吞掉。可是,爹爹说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嗜甜?所以他只能忍痛,真的是忍痛开口:“哼,孩儿家的吃食我才不要!”他极具个地昂首。

    “哦,那就全喂了雀子吧。”童声淡淡,隐约带着笑,“它们倒是顶爱的。”

    闻言,少年面微变,他白牙一咬夹着小人飞离绿梢。

    “呀!”小人搂着他的颈脖,兴奋地瞪大双眼,“瑚害!”

    如落叶般轻灵落定,少年得意一笑,牵着小人走上石桥。

    “哥,刚才那是轻功吧。”小人摇手轻问。

    “嗯哼。”爽啊,被崇拜的感觉真是太爽了,他不乐陶陶。

    “请哥哥教我吧。”

    “孩子家学功夫做什么?”他故意戏弄道。

    “学功夫就跟吃糖一样,哪里分什么男?”小人笑眯眯地再取出一块金酥糖,示意他弯腰,“呐。”她淘气地捏紧少年的鼻子逼他张唇,“吃了我的糖,哥哥就算答应了哦。”

    “狡猾的丫头。”甜蜜的滋味流入心底,他疼爱地点了点她的额角,“待葫爹得胜归来,我便教你。”

    “嗯!”

    菱角荷小桥下,夏末的风熏热了记忆……

    “……”韩月杀自梦中惊醒,胸口微地起伏。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幔,气息隐隐不稳。

    连续三了,他合眼即梦,而梦到的皆为幼时的卿卿。右手移上左胸,心跳有些急,自家变后他从未如此发慌。

    “嗯……”身侧的淡浓咕哝着似要转醒,他体贴地向缘轻移,以便她顺利翻身,“天亮了么,相公?”

    “还没有。”宁静的将他的声音衬得格外清晰。

    “嗯?”淡浓拨开脸上的长发,微眯眼睛,“怎麽了?”

    “没事。”他揽着子,轻抚着她的背脊,“没事,你睡吧。”

    “箫。”藕臂挂上他的颈脖,怀中淡淡的乳让他觉得很安心,“还在担心么?”

    “嗯。”他低下头,埋入她的秀发。

    “我就知道…”淡浓叹了口气,双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在那道疤痕上游移,“自回到相府,你就没睡过好觉。”

    他揽住她的腰,感受着她腹中的胎动:“对不起,吵到你了。”

    “没有。”她回抱心爱的丈夫,“箫。”

    “嗯?”

    “不用担心,相府的左邻右舍都不是寻常人,很安全。”

    “哼。”韩月杀自发间抬首,深邃的眸子闪过异采,“那样才不安全。”

    在他看来,不论是殿下还是定侯,都配不上他家卿卿。他家卿卿啊,自小就是个敏慧贴心的好姑娘。

    “你呀。”淡浓轻捶着他坚硬的胸膛,“怪不得外面传闻,韩家大之所以极少露面,原因是有个恋如痴的哥哥。”

    “瞎说。”他轻斥,羞恼的口吻引得她又是一阵笑。

    半晌,只听他一声轻喟:“记得卿卿出生不久后,老家来了个懂风水的叔伯。他瞧着将军府连连称赞,说我们家两代之中必有两将一相一后,有冲天的贵气。”

    “两将是公公还有你。”淡浓玩着他的鬓发,懒懒出声,“一相自然是,一后?”语落,她只觉身前这人微微僵硬。不提旁支,韩氏主脉此代仅剩两人,那自然是……

    哎,情债啊,她暗自叹息。

    “我不会让家人再受委屈。”他语调定定,“这个相位不要也罢,卿卿必须离开朝堂,必须。”

    “嗯,九殿下不是答应了么,且宽心吧。”十指轻压在他的发间,淡浓轻轻使力,“放松,箫,放松。”

    他舒服地咕哝着,贴近她的颊面。慢慢地,大掌捂住她的双耳,隐约间只听一声低语:“淡浓,我…你。”

    纤身一颤,她掀开耳上的覆盖:“你说什么?”满满地期待,抑制不住地欣喜,“再说一遍。”

    “睡觉。”

    “不是这句。”她轻掐他的铁臂。

    “睡觉。”他的声音染着异样,不容拒绝地勾紧爱。

    “可恶……”她埋怨着,忽感相贴的颊面像燃起了火,温热的肤觉延绵至她的心底。这个害羞的男人啊,还要多久他才能说出那句语呢?

    她静静地期盼着,嘴角弯弯扬起。

    啊,你同定侯也会如此幸福,一定。

    合上眼,她陪他一同入梦,相耗呼吸画出一室静寂……

    …………

    今宵无月,东风吹落雨。

    灯下,凌翼然垂眸想着,目微凝。

    自他十六岁后,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精准。而青国的御座只是第一步,他轻抬下颚,正对那幅坤舆图,迷离目盛满霸气。

    青国地处神鲲东陆,西临虎狼之雍,北接悍勇之翼。而后,俊眸盯上当中一块弹丸之地。

    对了,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眠州。

    思及此,心情莫名地坏起来。他放下笔,对着烛火慵懒托腮。

    他答应过那个姑娘,五年后给她一个再无战火的八月初八,现在是时候布局了。

    远交近攻,步步蚕食荆土,牢牢控制翼国,然后……

    锐眸似利箭,直插向狭长的陈雍。明王啊,五明谷败军藏匿之后,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死陈炜,虽达到了目的,可眼光还是短了些。

    黑瞳染着讥诮,眸光徐徐上移。

    陈绍,你该不会不知道吧,那个循规地、尊长守礼的书呆子梁王,平生最恨坏乱纲常之徒,而你杀兄弑侄恰恰犯了他最大的忌讳。到时候,梁国非但不会救你,反而会和晰站在一起,本殿几乎可以预见你的死期了。

    清风徐来,跳跃的烛火在他的俊颜上织出诡谲的阴影,他无意摩挲着腰间的玉石,指腹间尽是细滑凉意。

    如今,傀儡元腾飞在荆国翻云覆雨。建州会盟之时,翼王为求颜面怒杀李显,而后经由他暗示,翼国那个影子储君阎建德趁机与李家交好,经营到现在已是今非昔比。

    雪中送炭也要私家,凌翼然兀自笑起。这不,在他的推波助澜之下,父王答应了阎建德的求亲,同意将王十九、小十二的亲嫁去。如此一来,即便上无怀上了孩子又怎样?七哥啊七哥,你难道忘了翼王阎镇已经老了么?

    一双俊眸深不见底,带着令人生惧的寒意。

    十多年前你想毁了本殿,十多年后你又故技重施算计上卿卿。凌彻然,你果然活腻了。

    他不怒反笑,幽幽拿起毛笔。

    让本殿好好想想,是先断你的左膀还是右臂?抑或是放三哥出来,连同二哥一起清算你们的过去?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需要挂心。

    酣饱的笔尖噙着一滴墨,久久不愿滴下。

    今日未待他开口,父王俱了卿卿作为使臣,送十九风光北嫁,这是巧合还是……

    他横着笔轻敲桌案,微黄的纸上绽开一朵朵墨。

    细想去,父王看来的眼神别有深意,难道是露馅了?

    他凌翼然向来自负,偏偏一沾上卿卿,就不免怀疑自己。

    照着他先前的计划,卿卿入朝半年为寒族打开新的格局,然后诈死遁隐,此番送嫁正是金蝉脱壳的好时机。若父王是知情而为、有意放过她,那只能说明一点。

    相较于左相,卿卿在父王心中还有更重要的定位,而且与他不谋而合。

    凌翼然笑若熏风,双眸为橘光迷醉。

    “主上。”低沉的男声随风而至。

    他心神遽敛,正身而坐:“如何?”

    “七殿下打算在镜峡下手。”

    闻言,他秉烛走到墙边,目光锁在青翼交界处。这里,他轻点图上。

    镜峡天险,又为水路北上的必经之地。若在此处动手,不但可以除去卿卿、破坏和亲,而且还能假托赤江夏汛,将罪责推得一干二净,七哥果然够老辣。

    “成璧。”他轻唤。

    “属下在。”

    “从门里调几个高手随行护卫。”他缓步走着,鸦长发在风中轻轻拂动。

    “是,属下定会亲力亲为,决不让……”

    “成璧。”他停下脚步,淡声道,“还有任务非你不可。”

    “主上!”

    目兀地虚起,精光透过窗缝径直落在那人腰间的络子上:“你这么想去,为的是谁?”

    一句话将林成璧击得无所遁形,他愣在原地久久不能语。

    “是朱雀呢。”凌翼然移到窗边,幽蒙的眼潭划过一丝波纹,“还是祥瑞公主?”

    “主上……”

    “怎么?你以为能瞒住本殿?”他眄睨窗下,眼波如这无边暗渺然蔓延,“十九将那块玉宝贝似的挂在腰间,本殿要还炕出那可真是瞎了眼了。”

    林成璧眉心微拢,想问却又不敢开口。

    “你是想问本殿,为何明知此事还派你进宫办差?”

    “主上英明……”

    “成璧。”凌翼然放缓语调,轻问,“你跟着本殿几年了?”

    “已有十四个秋。”

    凌翼然推开窗,肃肃地望着那张颓丧的脸:“你的忠心本殿看在眼里,自然也会为你打算。你摆出那种表情做什么?难道在你心中,本殿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属下不敢。”

    “哼。”凌翼然不悦地出声,“十九此次非嫁不可,作为王这是她应尽的义务。”而且作为十二弟的胞,也更容易控制。他说一半藏一半,不该让人知道的绝不多言半句,“若不是本殿看得清楚,还真会以为你迷恋祥瑞。”

    嗯?林成璧不明所以地仰望,眼中满是疑惑。

    “不明白就慢慢想。”凌翼然斜眼一挑,哂笑道,“待本殿拿下翼国,到那时你若还能露出这般表情,本殿就将祥瑞嫁给你。”

    “主上……”闻言,林成璧很是感动。

    “好了,你去安排人手吧。”凌翼然关上木窗,眉间藏着一丝狠绝,“别忘了叮嘱护卫,虽然这次是顺水推舟地让左相诈死,但卿卿要有丝毫损伤,就让他们狱来抵吧。”

    “是。”窗上的影子慢慢褪去。

    凌翼然半转身,虚眸望向图上眠州。

    定侯,就算你跟去又如何?到最后她还是会回来,谁要她是一个傻姑娘呢。

    不知何时,那颗红豆已在心底悄然发芽,无声无响地茁壮成了大树。今宵他枕着满枝浓荫,于深时如痴如醉地想她。想到情难自抑,想到心跳如鼓,想到他难以入眠。

    俊眸闪动着骇人的情意,紧握的右拳爆出青筋。

    快来吧,卿卿,快来吧。他,都快等不及了。

    …………

    四月的风浅浅吹过,吹响了流水,吹暖了夏阳,吹得满园牡丹。

    细白的手抚着前额,眼前渐渐清明。原来是梦啊,害的她真以为自己兽大发将那人生吞活剥了去。她抱紧薄被,心头涌动的不知是庆幸还是惋惜。

    雪青的幔轻轻拂动,漾出风之流韵。她暗叹一声,望向幔外忙碌的人影:“秋。”

    暗蓝的纤影微地一滞:“大人,您醒了。”

    “嗯。”她抚开颊上的长发,懒道,“我睡了多久?”

    “足足三天四。”

    “啊……”怪不得她差点将虚幻当成现实,原是睡了这么久,也梦了这么久。想到这,清的容颜染上一抹胭脂,她羞赧垂首,心虚地转移话题:“这几日可有异动?”

    “昨日宫里送来了诏书,王上命大人为护送祥瑞公主远嫁,以促青翼两国之谊。”

    “哎?”她撑手坐起,喃喃自语,“原先定的人不是我啊。”

    秋停了一会,又道:“九殿下说了,这是大人恢复真身的大好时机。”

    “我明白了。”她恍然大悟,原是允之暗中斡旋。是该走了,那日王的话犹在耳边,让她不由心惊。

    “大人。”幔外影动,秋的语气有些急。

    “嗯?”她敛神回应。

    “以后……”纤影局促微移,他卑微出声,“以后…秋还能跟着您么?”

    幔内那人失笑,引得他一阵心慌,下意识攥紧衣襟。

    “当然。”不知何时,她已不用假声虚应,柔的音轻轻响起,“我说过,你是我弟弟。”

    这一句驱散了他心底的不安,蜷曲的手指缓缓伸展:“嗯……”他眼角微涩,转眸看向边。接下来就将时光让给有情人吧,毕竟只有看着这位侯爷的时候,大人才会露出幸福的神情。

    他的大人,他的啊。

    妖的眸子弯成月牙,精致的菱唇绽出笑意:“要没什么事,秋就先下去了。”

    待行至门边,只听身后一声:“等等。”

    他偏身站定,但见尘埃在酒暖阳里游弋。

    “秋,离开云都前我还要给你登户籍呢。”

    是啊,有了户籍,他就不再是畜生了。要在过去,这等事他可想也不敢想。

    “户籍上是要写姓的。”

    他眉梢微动,眼中溢出悲哀,可他没有啊。

    “前几日,我恰好得知了你的本姓。”

    一声如惊雷,炸破了他的思绪。

    “你本姓张,生于天重九年腊月十七未时。”停了半晌,那人也、未有言语,只定定地站在原地,她长叹一声继续道,“秋,你不问我如何知晓?”

    少年垂下眸子,藏起眼中翻腾的情绪:“那是大人的事。”

    韩月下紧盯着幔外,温言劝着:“其实这些年她也不好过,你又何苦……”

    “大人!”秋扬声打断,沉声道,“户籍上就写张弥吧,弓尔‘弥’。”

    她微微颔首:“好。”

    “大人请休息,……”他迈开步子,脚下有些不稳,“张弥先出去了。”

    “弥儿,今日我就送你一个表字。”她合上眼,别有意味地轻道,“元醒。”

    房里静的几近可闻风的呼吸,半晌,一声隐着难言之情幽幽响起:“张弥谢大人赐字。”语罢,他拢门离去。

    月下亿上暗自嗟叹,忽地只觉颊边染风,她蓦然睁眼。

    “卿卿。”

    正对那双湛然凤眸,意无边的梦境如潮水般排山倒海袭上心头,她的脸轰然若火山爆发。

    “他会想明白的。”景阑撩开纱幔,深深地凝望着那张丽颜,似要望进她的心底,“这一次我送你。”

    “送我?”月下垂首嚅嚅道,只觉两道灼热的目光烧上她的两颊,随即渗入肌理,迅速热上心头。

    “送你北上,顺道回眠州。”他坐在缘上,俯下身让她无处可避。

    “你要回去?”她抬起头,恍神中竟没发觉温热的男气息已近在咫尺。

    疏密有致的睫毛在她的脸上撒下淡淡阴影,那一份清看得他不心猿意马起来。“卿卿。”爱恋之情在他的胸口发热,清声中带抹压抑,修长的手指在她的轮廓上轻抚。

    “我们成亲吧。”

    如丝缎般低稳的男声滑过她的耳际,轻而易举地迷惑了她的神智。

    “好。”她听见自己轻道。

    相拥的瞬间,只剩下两颗激越的心。

    而后一吻绵长,如诗句千行,在唇齿间婉转低吟……

    乱世二年四月初九,青隆王十九祥瑞公主远嫁翼国,左相丰云卿陪使。恰逢定侯景阑启程归眠,赤江之上楼船百里,旌旗蔽日,可谓风光无限。

    然四月二十一,行至琥州双生峡突遇伏击,主船尽没,丰云卿力战而亡。至此青国再无少年丞相,融融柳月俨然绝唱——

    张弥《战国记-青纪》

    …………

    蓝天似海,流水如云,狂烈的江风吹凉了夏日,如一头猛虎撕咬着那身绛红袍。

    “娄敬,这几个月真难为你了。”丰云卿站在赤江大坝上,微散的长发扑打在她清秀的假面上,徒增一抹。

    “没有,没有,一点都不苦。”何猛摸着头,敦厚地笑着。

    “现在云都已是天翻地覆,各机要位置上都是我们的人。”丰云卿转过身,唇角微扬黯淡了夏光,“娄敬,不日你就可以重回云都了。”

    “大人。”何猛收起惯有的羞涩,高壮的身子在风中纹丝不动,“下只想留在琥州完成赤江工程,还望大人成全。”

    丰云卿微挑眉梢,难掩惊讶。

    “下自小驽钝,不论是读书还是做总慢人半步。圣人道,人有长短,术有专攻。昔日下借岳父大人之力,以言入朝。可下天生口舌不厉,以致数年来鲜有功绩。”方正的脸上满是愧,他深吸一口气,迎着夏风再道,“大人,征服这条河是下长久以来的心愿。”

    “哦?”丰云卿负手以叮

    何猛垂首避开夏阳,眼中有些黯淡:“十多年前赤江发过一次洪水,滔天巨浪冲垮了堤坝,卷走了下身为河工的爹爹。”

    丰云卿睨视脚下,只见江渚上千余河工挑石扛木,那黝黑的胸膛上闪动着耀眼的汗珠。

    “而后我娘以缝补度日,将我和三个兄弟拉扯长大。十九岁那年,我在去书院的途中救了路遇盗匪的岳父,我的一生就此改变。入赘华族何猛不为其他,只因泰山大人胸怀磊落、正气浩然,我敬他、崇拜他,愿乞终养。”他声音渐缓渐柔,微厚的唇向上咧开,“当我向家中说出接下赤江工程的时候,我子没有半分怨怪,只是贤淑地为我打点行装。而岳父则同我秉烛谈,说当初引我入朝就是看中了我治水方面的天赋,如今我能一展长才他很是欣慰。”

    “何御史真个了不起的人啊。”她叹道。

    “是。”何猛面露自豪之,他伸开巨臂指向磅礴激流的赤江,灰的长袖迎风横起,“这条河,既是我青国人的母亲,又是夺我父兄的杀手,大人。”他偏过身,抱拳一揖,“即便倾尽一生,何猛也要制住它的野,还望大人成全。”

    “好。”丰云卿从胸扣上取下象征一品大员的锦鲤结,郑重地为何猛挂上。

    “大人?”他惶恐看来,又变成了一只巨型小白兔,“这…这使不得啊……”

    “收着。”丰云卿不容拒绝地按住他的大掌,看着那只细白不似男子的小手,何猛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娄敬,我不如你。”她衷心赞道。

    何猛惊得口不能言,呆楞在原地。

    “放眼满朝,百莫不是为私利汲汲钻营,连我都不例外。”她望着眼前这木讷的汉子,眼眸微动,“能做到胸怀百姓、一心为公的只有娄敬,百年之后娄敬定为天下人称颂,功德无量、名千古。”

    “大人……”他喉头有些堵,眼中隐见水迹。能在这样一位胸襟坦荡的大人手下做事,真是他人生的又一幸运。

    “大人!”远远地,朱雀放声大吼,“补给都上船了,你就别再磨叽了!”

    闻声,坝上的工人们大惊失,只等着那位大人物发脾气。

    “知道了!”出乎众人意料,丰云卿的脸上没有半点怒意,“娄敬,我走了。”

    “下送送大人。”

    “不用。”她摆了摆手,“汛期就快到了,你去忙吧。”

    这话一针见血,他听了也不再矫情,俯下身恭敬行礼:“下就此恭送大人。”

    何猛一直目送着,目送着她走下长堤,期间像是被人撞了一下。她一如既往地平易近人,扶起颤抖跪下的年轻河工,只微微一笑就让八尺壮汉看痴了。她的身形被江风勾勒得极其纤细,让人不由担心会被吹走。即便如此,她的脚下却依旧平稳,一步步地,迈向江岸。

    半晌,何猛骤然敛神:“啊,忘记告诉大人双生峡只可走一边了。”

    第三卷 青空万仞 只缘此身于梦中 中

    此番治水,他采用的“束水冲沙法”。因此双生峡到了日落退潮时,西面的阴峡会露出水位陡降,让吃水颇深的楼船搁浅。

    他望向耸立江头的豪华彩船,不搔了搔头。

    就算走了阴峡也没关系吧,只要等两三个时辰潮水就能涨上来。嗯,没问题,应富问题。他安慰着自己,再定睛望去。

    只见那身绛红宽袍潇洒扬起,秀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里……

    …………

    三层爵室中,丰梧雨端着一盏绿茶,与宋宝言交换了一下眼。

    没看错吧,少主在傻笑?

    恭喜你,眼睛没问题。

    “兄?”忘山狼晃了晃手,笑得纯良。

    隐隐上扬的唇线兀地滑下,景阑恢复冷然:“何事?”

    “这次真是托兄的福,我和拙荆才有顺风船可搭啊。”

    景阑默默看着他,心知这位狡猾如,绝对不是道谢这么简单。

    “只恨小师将拙荆拐上前面的主船,让我形单影只、孤苦无依。”他垂下脸,满目伤心,“兄你说,小师该不该罚呢?”

    明明是你们夫不正常,一追一藏,嫂夫人这才去了那里。宋宝言又恼又恨地看着是非分不清的丰梧雨,惊讶发现这世上竟有人比他还能胡扯。

    景阑眼观鼻、鼻观心,自顾自地嗫了口茶。

    “等她诈死之后,我这个做师兄的就把她带回离心谷。”丰梧雨掀了掀茶盖,笑得极温润,“此番出来,这个丫头闹也闹够了,是时候回去修身养,顺道修行个三年五载了。”

    一双凤目冷如寒潭:“卿卿已答应嫁我。”

    哦!原来如此!宋宝言佩服地看向那个套话高手,真是不服不行啊。他小步移向门侧,趁两人不注意窜出爵室,迎风狂奔:爹!爹!小二终于不辱使命,带来少主即将娶亲的大好消息了!

    “哦?”这厢,丰梧雨还未满意,他弹了弹指尖,笑道,“这事韩将军答应了?”

    景阑已恢复本,充耳不闻。

    “看样子是没咯。”琥珀金瞳向右一转,丰梧雨假怒道,“拜堂时没有娘家人,兄你是想让卿卿遗憾终生么?”

    景阑慢吞吞地抬眸,锐利的眼神看的丰梧雨差点破功。

    半晌,他极不情愿地开口,仿佛多说一个字会要了他的命:“请梧雨兄务必观礼。”

    “也不是不行啊。”丰梧雨拿乔转目,“只是,这称呼可要改一改了。”

    凤眸微沉,景阑盯着杯中悬浮的茶叶沉默不语。

    “婿,你说可是?”

    修远自动消音,开始闭目养神。

    不说?哼,总有办法让你开口。丰梧雨放下茶盏,缓缓勾起唇角。如此一来,这一路上就不会无聊了。

    …………

    “制胜之道?”丰云卿瞠目结舌地望着叉腰挺肚的某人。

    “叮”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小鸟豪爽勾过男装打扮的师,贴耳轻语,“本鸟是可怜你被冰块吃死,这才好心向你传授男之间的制胜之道。”

    “胜?”丰云卿好笑地看着她微拢的小腹,轻轻拍开她的缠扯。

    “怎么?”小鸟虚张声势地昂首,“不信?”

    “哈哈哈哈。”丰云卿背过身,大笑不止。

    小鸟垮下脸,拽过正思念情郎的如梦,娇叫:“大,你瞧啊,她笑我!”

    丰云卿揉着肚子,险些直不起腰:“要是我真想打听什么制胜之道,也不该问你吧。”

    小鸟危险虚目,俏脸覆上黑云。

    丰云卿看向身后飘着眠州旗帜的楼船,坏心眼地挑了挑眉。

    “你!”小鸟挽起袖管,见势就要扑去,却被抱了个正着。

    “现在你身子如何,滟儿你又忘了是不是?”如梦端出长的架势,低叱道。

    “,她欺负我。”小鸟软下身子,却仍旧不依不饶。

    如梦轻哄着挫败的小鸟,向某人递了个眼。丰云卿摸了摸鼻子,识趣地离开船尾。

    正走着,江风染着酒,自她身边急急行过。她举目四顾,只见朱雀抱着酒坛坐在桅杆上,前襟浸湿,一脸落寞。

    这家伙,她收起笑,点足轻上。

    “你上来做什么。”言律也不看她,兀自灌了口酒。

    丰云卿抢过酒坛,抬起下巴:“喝酒。”说着,醇烈入喉。

    “亏你还是个姑娘家。”言律斜了她一眼。

    “怎么?姑娘家就不能喝酒?”她抹过小巧下颚,细腻的手背满是醪,“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言律再闷一口。

    “我哥哥喜欢吃糖。”

    “咳…咳……”他被呛了满喉,“韩将军嗜甜?”

    “嗯。”她笑眯眯地点头。

    “你确定是那个一马平川、勇冠三军的韩月杀、韩将军?”

    丰云卿白了他一眼:“当然”

    “真想不到啊。”言律抱着酒坛,可劲摇头,“想不到。”

    一涛碧水以远山为眉,青岚渐起勾出浓浓翠黛。江风撩动着她丽的长发,吹来遥远的记忆。

    “我爹是个天神一般的男人。”船行着,云也行着,云影倒映在她的眼中,似要凝成雨,“我们兄很崇拜他,哥哥对爹爹更是到了言听计从、事事模仿的地步。爹爹说男儿不能流泪,哥哥就算被马踏断了两条肋骨也没眼红一下。爹爹又说糖是儿家的吃食,哥哥即便嗜甜也会百般克制。”细阳淡照,她的眼波柔到能拧出水来,“哥哥第一次,也是爹爹最后一次出征前,我硬塞给他一颗糖。他虽然嘴上埋怨,可眼眉都在笑。”

    言律愣愣地看着她,看着那既哀伤又幸福的表情。

    “当时我说啊,有些事是不分男的,不论是习武,还是吃糖。”她撑着双臂,偏头暖笑,“不论是流泪,还是情伤。”

    尖细的心弦兀地响起,言律仓惶转眸,难掩痛。

    “阿律。”她掰过他的脸颊,眼对眼,定定道,“不要压抑自己的情绪,想哭就哭吧。”

    “哼,你这人。”他端着笑,苦涩的泪涓涓漫出眼角,“你这人……”他依旧笑着,眼中的泉汇成潺潺溪流,无声地倾诉着他心底的秘密,“你这……”他哽咽难语,笑容越发灿烂。

    高高的桅杆上,她陪他流泪,陪他笑,陪他喝酒,陪他胡闹。宣泄得不知是他哀伤的心情,还是她对往日的哀悼。

    直到红轮西坠映苍山,他脸上的泪才被风干:“照说你这人有才有貌,格也很好,可我怎么就没你呢?”

    “这都不知道?”丰云卿夺过酒坛,白了他一眼。

    言律极其诚恳地看着她:“还望左相大人赐教。”

    “你笨呗。”

    “你!刚才那句话我收回!”

    “哎。”丰云卿点了点他的肩膀。

    “干嘛。”

    她点了点下巴:“酒没了,下去拿。”

    “为什么我去?”言律虚起红肿的眼。

    “你是男人。”她理直气壮地挑眉。

    “呿,你也不像个人。”他说归说还是接过酒坛,正要跃下,就见一众彩衣自二层“飞庐”中走出。

    “公主难得出舱,走动走动也不错。”她微微颔首,却见这人一瞬不瞬地凝着祥瑞,好容易止住的痛又在眼底蔓延,

    “阿律?”她蹙起眉心,暗自生疑。

    “大人。”他的目光紧紧攫住公主腰间的葫芦玉佩,唇畔染抹讽,“有些事还是分男的。”

    她没有发问,只静静地看着。

    “假如你爱的人不爱你,你会如何?”轻薄的暮黯淡了他眼中光影。

    “我会离开。”

    “而我……”言律合上眼,语调极之轻柔,“会成全他。”

    “阿律。”她叹息。

    “嗯?”他轻喃。

    “你是个傻子。”

    “我知道。”

    夕阳虽模糊了他脸上的假面,却清晰了他唇缘上的笑。

    “大人!”桅下传来一声大呼。

    她拍了拍言律的肩,旋身跳下:“何事?”

    张弥嗅到她身上的酒气,不皱眉:“就算定侯殿下不在,您也要节制些。”

    “你这孩子,倒把我看成酒鬼了。”她挥袖扇风,试图吹淡身上的味道,“说吧,什么事?”

    张弥指了指船头:“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丰云卿眈了他一眼,快步走上船舷:“怎麽会这样?”

    前方,大大小小的渔舟商船密密地堵着,如浮萍满江炕见水。

    “不止是前头,连主船与其他楼船之间都夹了很多民船。”张弥望向船尾,眠州的青龙旗已有些远。

    “这里是双生峡吧。”借着仅存的阳光,丰云卿举目远眺,只见一座陡峰耸立云霄,如一把利斧将赤江劈成两股。左边的那股在山之阳水之阴,相较右边略有些细,水上零星几叶渔舟悠闲地荡着,全不似右边那条的拥挤。

    “怎么都不走那边?”她疑问。

    张弥正摇着头,就见掌舵的船长走到丰云卿身边笑道:“左相大人,窄的那边叫阴峡,传说有鬼怪出没,图吉利的船家都不愿从那儿走的。”

    “鬼怪?”她摇头轻笑,“心中无愧的人怕那些做什么?”

    “大人说的是。”船长随声附和着。

    “公主!公主!”飞庐上宫一阵惊叫,云卿转身瞧着,半晌只见一名小跑而来。

    “左相大人。”她急喘行礼,“公主晕船晕的厉害,还请大人及早靠岸。”

    “嗯,知道了。”丰云卿微颔首,沉吟片刻又看向船长,“你打从阴峡走过没?”

    “走过不下十次。”精瘦的男人恭顺颔首,在心中默默补充道,那还是在筑坝前。垂下的双目闪过异,却没人能够看到。

    “确定安全?”丰云卿再问。

    “确定。”

    “那就抄近路吧。”丰云卿看向那名,“在月上之前,应该就能达到琥州州府阙城,请公主殿下再忍耐一会。”

    “是。”

    半晦半明的天幕下,百丈巨舰臃肿转身,载着一船暮幽幽驶向满是山魈水鬼的阴峡……

    …………

    云都,宁侯府。

    灯下,凌翼然支手托腮,姿态优雅地打着瞌睡。忽地只听一声轻响,他秘张眸:“谁?”心跳出奇地快,让他没由来得一阵恼。

    “滚!”门外传来六幺的轻斥,像是有人哭着离开,“回主子的话,是两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打碎了琉璃盏。”

    只是打碎了东西?

    凌翼然抖开肩上的长袍,虚眸看向那幅坤舆图,每走一步心中的不安就浓烈一分。

    他向阑信什么预兆之说,可为何他如此心慌,心慌到隐隐觉得不祥。

    “成璧。”他轻唤。

    “属下在。”窗外闪动一影。

    “你确定七哥是在镜峡出手么?”他看着图上代表江河的红线,低问。

    “属下确定。”

    “嗯。”他微颔首,指腹顺着那条线缓缓上移,忽地手上一滞,他沉声低喃,“这次,本殿还会像十年前那般漏算么?”

    那次失去她,他已觉不仅仅是遗憾,这次若再……

    听见自己的叹息,凌翼然恼怒地掐断思绪,可恶,他这是在乱想什么!

    “主上不会漏算。”

    窗外的一声很是坚定,坚定的让他重新开始相信自己。

    无边就此落下,悄无声息。

    …………

    甲板上一阵巨颤,丰云卿稳住身形,向船下看去。黑的江水急速地降着,船板上露出水印。

    “落潮?”她虽不懂水纹,却也看得出一些蹊跷。她抬起头,只见两崖如剑立,一江如布悬。庞大的楼船稼阴峡当中,一时进退不得。

    就着船上的火把,她仰首再瞧,山有万仞,危岩合壁,江峡内不见月光。崖石上突兀的虬枝被火光拉长,如魑魅魍魉狰狞了笑,让人不住发寒。

    “古意。”她警惕地环顾四周,挥手招来近卫,“派人去保护公主。”

    不待那人应声,就听空中传来无数哨响,在静谧旷远的峡谷间被无限扩大。

    “避!”丰云卿大吼一声,抽出腰间软剑快速舞动,的银光织成了一张素锦,密实地遮住她的身影。

    甲板上惨叫连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宫被破空而来的铁钩牢牢钉住,殷红的液体淹没胭脂红唇,一个个眼睁睁地看着鲜血自身体中流尽。正此时,数百道白影自铁钩上的黑链滑下,如白蝶翩翩而下,敛翅落向楼船。

    “白蝶阵?!”古意高吼一声,惊得丰云卿瞪大双眸。

    “日尧门!”她暗咒一声,踏着黑索一路飞上。

    于皮肉间穿梭,发出喑喑的剑响。她冷凝着眸,左脚钩在锁链上横身旋起,似一阵狂风撕碎数只狂狼“白蝶”。而后再缠右足身姿倒挂,黑中银剑透着寒光,她宽袍展扬,如一朵穿过血雨,曼妙飘落。

    “弥儿!”眼角看见那个纤少年被逼入死角,她松开黑索横身飞去,赶在刀落前将那只白蝶拦腰砍断,“弥儿。”她扬起手打醒了惊恐未定的少年,“弥儿快拿出你的匕首!快”她边说边舞着。

    温热的血液溅入妖的瞳仁,辣辣地好似灼伤了他的眼底。张弥颤抖地从靴子里拔出那把匕首,极力保持着镇定。模仿着她的狠厉,模仿着她的果决,他青涩地舞动起短匕。忽地手上一阵粘稠,他惊讶发现自己刺伤了一个杀手。前所未有的惊慌与恐惧席卷全身,他呆呆地看着那人喷出一口血,而后面目狰狞地向自己扑来。

    要死了么,他要死了么。耳畔嗡鸣,他绝望地数着心跳,听不见任何声音。

    “抬手!”一声厉吼震裂了困住他的种,他下意识地举臂,一阵腥热劈面而来。他眨了眨眼,鲜红的液体垂在眼睫上。模糊的视野中,一个白衣人被他钉在身前,那双凶恶的眸子徐徐下移,渐渐无神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胸口的短匕上。

    他杀人了!

    张弥屏住呼吸,看着那人的尸身缓缓滑落,他清晰地听见匕首滑出血肉的骇人轻响。

    “身后!”

    他举着锋刃慌乱转身,滴血的匕尖划过某物,发出裂锦般的怪响。他瞪着捂着眼睛痛苦打滚的白影,一时间失了心神。可不待他从中回味,就听那道熟悉的声再道:“左侧。”张弥依言闪避着、突刺着,任由血腥缠身,他渐渐开始明白。

    今,不杀人,便被杀。

    就这样,由初始的木偶牵线,到此后的有意而为,他在她的羽翼下,杀了平生的第一个、第二个、第……个人。年轻的心不再颤抖,他握紧匕首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衅流水、如诗如画般地舞动着,头一回感到命运就在自己的手中。

    蝶雨如絮空缭乱,东风杀尽又漫生。

    地上满是残缺的尸块,不及喘息又被白影缠绕,丰云卿深吸一口气再自数十人身中穿过。

    “大人!”古意抱着娇小的公主自二层飞庐上跃下。

    “其他近卫呢?”丰云卿如一道光影疾驰在他的身侧,撕碎自四面八方攻来的“白蝶”。

    “都死了。”声音轻飘飘的很虚。

    “你受伤?”丰云卿扶住快要跌倒的古意,惊讶发现他的背上扎着一只铁钩,“快把公主放下!”

    “可……”古意咬着牙,脸上的肌肉抑制不住地颤抖。

    “你,下来自己走!”丰云卿指着公主厉吼。

    “本宫腿软……”祥瑞揪着古意的衣襟不愿撒手。

    丰云卿一挥长剑,削下古意的袖袍,祥瑞闷叫一声瞬间滑落。她跪在地上,忿忿抬眸。只见那个始作俑者一边撑着受伤的近卫,一边挥剑保护着她,丽的眼中满是倔强。

    “殿下。”张弥伸出手,助她从地上爬起。

    “他真的只有十六岁么?”祥瑞拎着裙裾,紧跟在张弥身侧。

    “是。”张弥看着眼前英的红影,突然发现身上的伤口也没那么疼。

    “本宫也是十六岁。”祥瑞抹开脸上的血迹,不由加快脚步,“本宫不会输他!”

    像是披着一浸湿的棉被,沉重得快要喘不过气。丰云卿清晰地感到体力的流失,她咬牙架着古意,腕间剑光交织。

    刚劈开身前的白影,就觉脑后一阵腥风,速度快的让她躲闪不及。正此时,亿她肩上的长身忽地轻移。片刻之后,只觉背上一阵粘稠的热,她瞠目回首,但见古意立在她身后,汩汩的血泉自他的嘴角滑落。

    “殿下要我……”他双目无神,明显已锁不准焦距,“要我守住大人……”

    “古意!”她眼角涩涩,看着他带着微笑缓缓倒下。

    “大人!”不远处,张弥奋力挥着匕首,碎挂的袖口满是血迹,“小心身后!”

    双脚夹着地上的短刀横身飞起,她于半空中激旋,两把利刃一前一后碾碎两只“白蝶”。而后她以点地,如飞矢般射向包围处。一剑、两剑,解除了张弥的危机。长发飞扬在她的眉间,如此飘逸,如此轻轻。

    “大人,公主她!”张弥指着陷入困境的祥瑞,惊叫。

    这一次不待她出手,就见言律自高处飞下,钻入那丛白影。

    那个傻子,他当自己武艺高强么?云卿焦急地劈开包围,但见白影扑了满地,言律夹着祥瑞摇摇晃晃地向她走来,明明痛的连假面都缩在了一起,他却依旧笑祷心没肺。

    张弥暗缓一口气,刚要疾步上前,就听身侧丰云卿破声尖叫:“放开她,阿律!”伴着她的厉吼,一个鬼差般的黑影如老鹰般俯冲而下,直向祥瑞飞去。

    “阿律!”她恨极那些死死纠缠的白影,以最简单的招式快速应对,“放开她!”

    言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明白自己擅长的不是舞枪弄棒,也明白若这么做一定必死无疑,可他还是遵从了自己的心。

    在那人的怒吼中他上前一步,毅然决然地挡住祥瑞。与此同时,一只冰凉的铁爪插入他的身体,尖利的爪尖撕扯这他的血肉。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自己被穿开了一个大洞,看着公主惊魂未定地愣在原地,看着那枚葫芦玉佩覆满了殷红的液体,他心底涌起莫名的快感,唇缘勾出一个漂亮的弧线。

    裂身的感觉不过尔尔,和心痛比起来,可差远了。

    他轻松地想着,身体却软软下滑。

    第三卷 青空万仞 只缘此身于梦中 下

    “阿律!”他偏过头,看着那个人不要命地爆出真气,如地狱修罗般的杀来。只听一声对掌,插在体内的铁爪陡然消失,靠在这人的怀里。他缓缓抬眸,只见一丝触目惊心的红自她的嘴角蜿蜒流下。

    “我快不行了……”他愉快地笑着。

    “闭嘴!”她恶狠狠地瞪眼。

    “我的尸身……”后发的痛瞬间席卷全身,他一口接一口呕着血,笑笑地看着她,“我的尸身正好给你诈死……”

    “你、给、我、闭、嘴!”她咬牙切齿地骂着,泪泉自眼角满溢。

    “你是谁?”黑衣人收回微麻的左掌,玩味地看向几步之外。

    清浅的眸微地转动,她将言律交付给身后的张弥,宽袍在浮散的真气中飘飏。忽地,细腕快转,发出醉人的清音。只眨眼的功夫,她边窜到黑衣人身前。剑势若雨,厉乱。

    眼前虚影无数,黑衣人勉强避开致命的剑击,身上已满是血口。想到刚才的对掌给她造成的损伤,他当下浮起雄厚的内力,怒吼一震:“啊!”

    “噗!”光影瞬间停息,她喷出一口血,抚着胸口微微站定。糟糕,弱点被他看出来了。

    “是……”张弥盯着黑衣人,妖的瞳仁蓦地放大,“是门主……”

    “门主?”祥瑞傻傻地重复着。

    黑衣人转目眈向出声处,待看清张弥两耳晶莹滴的血痣,他骤厉双眸:“是你这个叛徒。”

    张弥背着几近昏迷的言律,颤颤后退。他极力压抑着恐惧,刚要停步站定,却见眼前闪过那抹绛红,丰云卿只身挡住他们,出人意料地收起软剑。

    黑衣人沉思片刻,锐利看去:“这麽说,你就是青国的左相大人。”

    “好久不见。”她面无表情地开口,“谢司晨。”

    “哦?我们从前遇过?”

    “遇过。”宽袖里的手立成了掌,无尽寒气游走在指间,她淡道,“不仅同你,就连你的主子也遇过。”

    “你究竟是何人?”谢司晨绷紧长身,眼含杀意。

    “怎么?”她护着张弥三人靠向船舷,“怕人知道日尧门只是陈绍的一条狗么?”

    谢司晨满脸怒意,狠狠勾起铁爪。

    悄悄地,搁浅的巨舰边划来一叶小舟,轻柔的桨音被刀剑刺响所淹没。小巧的舟身处飘着几根断绳,原是从楼船上斩落的木筏。

    “说来你家主子和七殿下还真是蛇鼠一窝。”她状似无意地看向船下,只见两道纤影冲着她急急挥手,随后一根红鞭径直飞上,缠住了一个凸起。

    “你家主子恨我计夺十六州,而七殿下视我为眼中钉。”她推了推身后的张弥,他心领神会地背着言律向红鞭飞架之处挪去。“若真由七殿下动手,那他事后定会让王上起疑。于是他同你家主子合谋,以他选在镜峡伏击为烟雾,实则让陈绍在双生峡下手。这样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好,好。”谢司晨被她攫住了注意,抚掌笑着,“不愧是少年丞相,真聪明。”他正想再多说间,褥觉到另三人的异动。

    丰云卿一炕好,迅速立起手刃向他扑去:“快下!”冰寒小掌被谢司晨挡在心窝处,她大声催促,“快!”

    张弥背着失血过多的言律,抓着糙手的红鞭一路滑下,先他一步的祥瑞差点因耐不住掌心的刺痛而松手。待三人歪歪斜斜地落上小舟,就听小鸟一声大吼:“卿卿,快走!”

    颤斗的两人靠向船舷,丰云卿避开谢司晨的重掌,身后的船板被铁爪穿裂。

    “谢司晨!”小鸟颤着双眸,胸口剧烈起伏。

    “滟儿还不来帮忙。”如梦扶着言律慢慢坐下。

    “,这里就交给你了。”

    “哎?”如梦闻声抬首,只见小鸟一扯红鞭,霎时飞上,“你干什么去!”

    丰云卿移下重心,自谢司晨臂下闪过的同时,手刃刺过他的左肩。

    谢司晨看了一眼伤口,无所谓地笑笑:“哼,倒有几分本事。”

    她正要上前再给一击,就听身后一声怒吼:“畜生狞来!”

    “师!”她想拽住那道身影,却被鞭风挥开。

    长鞭如灵蛇,刺目地吐着红信。

    谢司晨抱胸偏首、避身,轻松自得地躲开红鞭的猛攻:“好久不见,你越发了。”

    “你这畜生!”小鸟旋身抖腕,长鞭破空而去,“以前本鸟瞎了眼当你是朋友,真是误交匪类。”

    “哼。”谢司晨冷笑着,铁爪钩缠住鞭尾,一挑眉震碎了那条以古藤为骨、蛇皮为筋的红鞭。

    小鸟手上刺痛,抱着流血的右臂向后退去:“这是什么邪门功夫。”

    “说来还真要谢谢你家师兄。”谢司晨吹开爪上的粉末,“若不是他费了我的武功,我又岂能独辟蹊径?”说着看向她微鼓的小腹,“人说父债子偿,今天我就来讨回利息了!”语未落,就见谢司晨如阴风一阵,直掠向下鸟的腰腹。

    眼见追不上他的速度,丰云卿合上双目,开用心刃之术。

    铁爪于半空滞住,谢司晨冷哼一声再发力,忽然感到压迫感灌顶而来,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小鸟却难以伤及。

    “卿卿……”丰潋滟靠在船板上,只觉两腿发软,“你练了什么?”

    散落的青丝静静地浮在空中,绛红的袖袍慢慢鼓起。丰云卿睁开双目,肃肃走向谢司晨。她举起右掌,击向他的天灵盖。可就在这时,谢司晨爆出真气震开了她还未完全成形的心刃,翻手与之对掌。

    “快走!”丰云卿脚成弓步,喉头翻滚着血腥。

    怪不得修远不准她练完心刃啊,五脏六腑揪在一起,又骤然分开。身体承受着五马分尸般的张力,她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

    “现在潮水还没涨起来,外面的船进不来只当咱们是搁浅。”浓浓的甜腥随着她的每一次开口而不断滑落,在绛的衣上印出朵朵浅,“你护着他们逃生去吧。”

    肚子坠坠酸痛,丰潋滟俏脸发白,却依旧不肯下船:“要走一起走!”

    丰云卿再立左掌制住谢司晨想要飞出的铁爪,她怒道:“你没瞧出来么!没有你们我更省力!”

    是啊,自己动了胎气,留下来只能拖卿卿的后腿。丰潋滟扶着痛感愈发强烈的小腹,一步一回首,终是咬牙飞下楼船:“划!快些划!去叫救兵!”

    “想走?”谢司晨狠下杀手,将全身内力汇聚掌上。

    丰云卿用纤细的身子顶着,脸上冷汗直披,愈流愈多的汗珠汇成了小溪,一点一点冲刷着她的假面。

    谢司晨眯眼看着,看着她耳下的脸皮慢慢翘起:“哼!易容!”他再沉步,脚下的木板刺耳裂开。

    丰云卿扶着胸口,刚要退后,却被掌风剥落了假面。

    “原来是个的!”谢司晨讽斥一声,便要追向小舟,就听身后清淡声响起。

    “人又怎样。”

    他没停步,领着白衣们向落潮的江面飞去。

    “谢汲黯还不是死在人手中。”

    闻声他滞住身形,秘回头:“你、说什么?”

    青丝下是失血的丽颜,她樱唇浅扬,如吐。

    谢司晨飞回船上,握紧铁爪:“你再说一遍!”

    她望了一眼还未远去的小舟,激将道:“我是说,谢汲黯太弱了。”

    清晰的一句摧毁了谢司晨的全部心智,他眼底暴红嘶吼冲来。

    望着眼前犹如野兽的强敌,她欣慰地勾起唇角。

    这样一来,他们就安全了。

    她的笑,如冉冉云致,濯濯柳下溪,清澈地迷醉了夏……

    …………

    山水迂曲,绝壁千丈,日中半难见月。万树苍烟,阔峡一苇,急乱的波纹印在黑暗的河流上。

    丰潋滟解决完最后一只“白蝶”,虚软跪落,汗水顺着两颊慢慢滑下。

    “滟儿,你再撑一会。”如梦抱着船板拨拉着江水,急切地看向身侧。

    “没事。”她调整着呼吸,挤出一丝微笑,“我和孩子都没事。”

    “大人。”张弥受持两桨奋力划着,不时蹙眉回望,“大人她……”

    “她没事!”小鸟低吼着,远望的目光却加着担忧。

    “你说什么?”祥瑞抱着呼吸渐弱的言律,侧耳再近。

    “草民……”他喉头缓缓一动,“草民求……求公主……”

    “是你救了本宫。”祥瑞将言律躺在她的腿上,含泪为他轻拭嘴角,“有什么心管说。”

    言律艰难地移动手臂,颤抖地握住她腰间的玉佩:“请……”他张了张嘴,却发现难以发音。

    “嗯?”公主用手背抹着眼睛,将他的血混进了眼泪,“不急,等你……等你好了,再告诉本宫也不迟……”

    “……”血手紧拽着那块玉,拉得她不由俯身,“给他……”

    “他?”祥瑞迷惑垂眸,却见言律举起她的定情信物,“他……”

    言律无力点头,只能眨眼示意。

    “你认识成璧?”祥瑞轻抚着上面的玉纹。

    言律再眨眼,然后胸口剧烈起伏,忽地抬起头,惨白的双唇吃力地掀动:“给他…幸福……”

    祥瑞愣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那双目光涣散的眼睛。

    “答应我!”他抓住她的柔荑,几乎是在强逼。

    “好。”

    一滴清泪自她的眼角流出,落进了他瞳仁。而后一滴,则顺着他合起的眼皮,悱恻流下,停在他飞扬的唇角。

    “律哥!”少年嘶哑的宛在延绵百里的峡谷内盘旋、环绕。

    十六岁的祥瑞抱着那具僵直的尸身,还在道:“好。”

    浅浅的江上,船过留痕,画出一道浅浅的伤……

    不知过了多久,徐来的清风吹醒了他们的噩梦,船下的流水慢慢汹涌起来,江上浮起乳白的纱雾。

    潮水,涨起来了。

    张弥不知疲倦地挥着两臂,载着一船人向下游驶去。

    “有人!”如梦站起身,向星星渔火处大喊,“救命!救命啊!”

    木筏上立着的两个人影忽地一动,转瞬就如飞凫点水而来。

    “梦儿!”

    闻声,如梦奋力挥臂:“表哥!滟儿受伤了!”

    景阑先丰梧雨一步上船,他扫过船中人,俊颜抹青:“卿卿呢?”

    “卿卿她还在船上。”小鸟捂着肚子,眼中蓄满清泪,“快去救她!”

    话音犹在嘴边,就见那身月白已飞出数丈,如一只展翅白鹤,滑翔在万仞巉岩之间。

    …………

    谢司晨抱着胸站在石生怪松上,残忍地欣赏着他的杰作。

    “怪不得景阑宁愿被我追杀也不多说半句。”他邪地打量着这个血人,语调轻滑响起,“还真有几分姿。”

    一根铁枪自她的肩下穿过,将她牢牢钉在悬壁上。银的枪身在锁骨上摩擦着,发出咯咯怪响。下坠的重力撕扯着伤处的血肉,让她每一呼吸心跳骤停。她咬牙忍着,没溢出一丝声音。身下是回潮的赤江,万丈狂澜击打着崖壁,溅起的水雾染着血腥的气息。

    “其实我这个人还是很怜惜玉的,只可惜……”他虚起眼,浮起戾气。

    她眼皮有些重,一垂一垂地快要合起。两脚在峭壁上摸索,轻颤的身子加重了她肩伤。红的血沿着那根铁枪汩汩地流着,浸透了枪身上的红缨。没多会,缨穗就再难承受粘稠的液体,直直地挂着,在风中纹丝不动。

    踩到了,她痛喘着,右脚踏上一块小石,总算让悬着的身体找到了一处支撑点。她向前挪了挪,计算着挣开铁枪需要多少力。

    “在等景阑?”谢司晨看着殷红的血自缨穗上滑落,如红豆般落入滚滚奔腾的江水。

    内伤共着外伤,铺天盖地的痛撕扯着她的身子,散乱的发丝和着汗水紧紧地粘着在她的脸上。肩上由先前的灼痛到现在的冰寒,她知道自己失血过多,撑不了多久了。可她依旧想着,想着那双凤眸,想到眼睛流汗,想到疼痛稍稍缓解,想到意识有些涣散。

    “还等着情郎来救,好,很好。”谢司晨一挥铁爪,露出嗜血的神,“本座就将你剥光在这面水的陡崖上,让景阑好好看看你死得多荡!”

    她抬起头,眸中尽是清寒月光。

    “哈哈哈哈!”谢司晨抓住她身前的长枪,铁爪见势探来,却于她胸前一尺处停住,再难前行,“怎么?还有力气玩妖术?”

    手指不停地抖着,心刃刃心,她几乎突能已。喉中止不住地翻动,她抿紧双唇,因为张口就是血。面皮难以抑制地抖动,她脑中只剩一个想法。

    不能让修远看见她受辱的尸身,不能。

    她死死地盯着,盯着谢司晨手指微动,她明白抉择的时候到了。

    脚下一蹬,她的身子在铁枪上滑动,留下一道血痕。

    “你!”谢司晨大惊失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带着决绝的坚定穿枪而过,立起的小掌直插入他的身体。他痛的松开枪把,跳回到那肯松上,看着那道纤身如羽毛轻软滑落,崖壁上还颤着一枝铁枪。

    “疯子。”他睨视下方,抹过唇边的血迹。忽地只觉脑后一阵寒,还没及反映就被人分了身。他死不瞑目地瞪着眼,看着自己的无头尸还立在老松上,视线然停下移。瞳孔中映着一道急速俯冲的月白的身影,他闭上了罪恶的眼。

    颊边的雾气好凉,她意识飘渺,只觉江上的风像要将她吹起,染血的长袍激烈地舞着,遮蔽了大半视野。

    她无力地扇动长睫,眼见晃过一道道人影。她努力撑大眸子,渐渐地看清了。

    爹,娘!她抬起手,在空中乱抓,儿,儿好想你们!

    巧笑倩兮,那一回首的温柔,她欣喜地想要抱住眼前这道光影。

    画眉,画眉,你做的麦芽糖真好常啊,竹韵,你千万别告诉弄墨我今天下水摸鱼了,要不然她又会摆脸子了。

    哥,你痴痴呆呆地看着我的荷包做什么,糖早就吃完了,哈哈哈。

    一幕幕影像在她眼前流动,有爹、娘、哥哥,有弄墨、画眉、竹韵、全伯,有繁都的将军府,有奢华的幽王宫,有湖畔那个小小的允之,有战火纷飞的乾城,有火光冲天的射月谷,有……

    一切的一切围绕着六岁的她,不论是笑,还是流泪,不论是喜,还是伤悲,都是六岁前的记忆。

    人死之前眼前闪过的不是一生的经历么?难道说她只活了六年?

    身体逐渐冰凉,她在风中急速下坠,意识混沌不清。

    原来她只活了六年啊,她叹着。

    那这里是乾城还是酹月矶,她只落过这么两次,也许是三次,只是她已经记不得了。

    血腥的水雾覆在她的睫毛上,模糊的视野中只剩下红一片。呼呼的风声在耳边,这生死的刹那对她来说像是永恒。

    潜意识里涌起甜蜜而幸福的感觉,她想要抓住,却发现那样好的心情像是丝绸,很轻易地便从指缝里溜掉。

    梦吧,应该只是梦,冰凉的泪滑出眼角。喉中的甜腥再难抑制,她了然认清了现实,血喷涌出口,她止不住地厉声大笑。

    “哈哈哈哈!”胸口猛震着,沙哑的笑声直上云霄。

    恍然间,她又看到了那双弯弯生的凤眸,就在不远处。只不过这一次,这双俊眸没了笑意,满满的全是痛。

    嘭地一声,她折腰落入水中,沁凉的江水流过她肩上的洞,痒痒的引她发笑。每笑一下,江水就染上一朵血,就像鱼儿吐着气泡。口鼻被水流倒灌,她好似被染湿的绢帕,轻轻地摇着摇着,然后缓缓沉落。

    在倦极合眼的刹那,她看见那双凤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可她还阑及峡这个梦境,就浅浅睡去。

    举杯不知月何在,只缘此身于梦中。

    叮,叮,叮……

    远远的传来清脆的声音。

    那是什么?

    想起来了,那……

    是鬼差的引魂铃。

    第三卷 青空万仞 一枝明月正梢头 上

    叮,叮,叮……

    无穷无尽的暗雾在天地间蔓延,男男苍白着脸,槁枯无神地向前走着。每走一步,心头就越淡一分,像是回到了无穷无尽的混沌边缘。

    青面鬼役们拿着一本薄薄的书册,在沉默的行列中来回穿行。

    “三百一十一,三百一十二,三百……”新上任的年轻小鬼数着人头,“三百二十六。”

    “多少?”持笔的文书扬声道。

    小鬼重复了一遍:“三百二十六。”

    文书微楞,垂眸再细瞧。

    “没想到第一次上工就碰到这种规模的引魂。”小鬼看着从身侧经过的亡魂,叹了声,“看来是一场屠杀了,五道君你说呢?”

    文书秘抬头,本就骇人的脸上更添一抹肃肃,吓得小鬼不自觉地后退。

    “多了一人。”五道的声音寒恻恻的。

    “哎?”小鬼慌忙站定,认真再数,“……三百二十四、三百二十五……”忽地一顿,声音愁惨沉下,“三百二十六。”

    “查,不在册上的要快些送回去,等进了鬼门关可就阑及了。”五道一挥臂,差役们霎时化为无焰鬼火向亡魂中钻去。

    远处轻柔幽怨的歌声似乎能迷惑心智,周围的男一个个双目呆楞地被牵引着。她眨了眨眼,发现被抽离的意识在渐渐回流。

    这是哪?

    先前发生了什么有些模糊,她只依稀记得闭眼前呼啸在耳畔的风声、水声,还有那一幕幕残景。抬起细白的手掌,再看了看身侧只到她下颚的陌生人,她不长舒一口气,原来她活了不止六年啊。

    正叹着,回神的双眸扫过前方,她兀地愣在原地。

    “陈果儿?”青面鬼差站在一个人面前,翻着生死册核对道,“生于天重五年正月初七卯正,卒于天重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一戌时正刻?”

    卒?

    一个字擦亮了她全部思绪。

    卒!

    她环顾四周,阴恻恻的前途,黑漆漆的来路。鼻尖回旋着淡淡的腥臭如雨后的尸味,各重层次的冥由远及近,尽显哀戚。

    这就是黄泉路啊,她神骤凝。

    “言律?”

    两个字如五雷轰顶,她瞠目望去。只见身前不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影加在亡魂中。

    新上任的小鬼正问着,忽见一道白影如闪电撕破了黑,转瞬就已在眼前。

    “阿律!”来人扯住了他身侧的男鬼,小鬼定睛一瞧,这鬼眸分明、眉目如画,全不似其他人的呆楞模样。他正迷惑着,突见这鬼沉目挥臂,只听清脆一声,那亡魂脸上霎时多了一枚掌印。

    “你、你、你……”小鬼指着她舌头打起了卷,怎么会这样?第一天上工就碰到厉鬼!

    “言律!”那“厉鬼”再抬手,力道之狠让他听了都发疼。

    “生前冤债生前了,黄泉路上莫喧嚣。”小鬼颤着声,念念有词道,“等到了澧都自有阎王老爷评判,你可不要胡来啊。”

    说着,就见那“厉鬼”虚目眈了他一眼,眸底聚满了煞气,吓得他骤灭鬼火。

    “呃……”被虐打的亡魂发出一声呻吟,飘散的目光如山云轻拢渐复清明。

    队伍仍前行着,只有他们还愣在原地。

    半晌,男鬼眨了眨眼,忽然失声厉叫:“你这人怎么在这!”

    “这话该由我问吧。”

    闻声小鬼再退一步,果然是厉鬼啊,咬牙切齿的模样看的已入修罗道的他也不发寒。

    “我?”男鬼看了看从身边经过的魂魄,再看了看自己,唇缘抹过一缕笑,“我自然是已经死了。”惨淡的笑与周遭的哀显得格外契合,叹了口气他忽然肃穆了面,“这不是你复的地,快回去!”

    喂,喂,该不该回去不是你说的算吧,小鬼正要出声,就听那鬼冷道:“要走一块走。”

    太嚣张了!实在是太嚣张了!小鬼看着两鬼,一时气难平。

    “回去?回去又能做什么?”言律笑得极轻,“况且我已经得到公主的承诺了,唯一挂怀的也放下了。”

    看着他那副了无生意的鬼模样,月下气不打一处来,索拽着他的衣袖向回飞去。

    “好大的胆子!”小鬼也不追,在原地骂道,“阎王判你三更死,不得留人到五更。你们当这是阳间,想来就来想去就去?”

    果不其然,两鬼像是撞上了什么,径直又被弹了回来。

    小鬼得意一笑,刚要上前拉住他们胸前的魂索,就见一团鬼火闪过身前。

    “鬼是走不了回头路的。”五道君平静说道,回头看了一眼小鬼。

    小鬼心领神会,翻开册子让他细瞧:“那男的名叫言律,生卒日都有,那的……”小鬼抬头,匆匆瞥了一眼月下,小声咕哝着,“那的还没查清。”

    五道抬起青面,幽蓝的鬼眼扫过月下颈上的白玉,忽然神大乱:“你…你是!”

    “那是?”顺着他的目光,小鬼细细打量去,玉鬼身果然有蹊跷。

    “那是幻海的定魂宝玉。”五道君幽幽开口。

    “幻海?”小鬼暴突双目,青脸显得更鉴狞。

    “幻海龙王为护爱,特将宝玉遗落人间。”

    所以说?小鬼还有些闹不清。

    “阿丑。”五道低唤。

    “嗯?”小鬼闻声应着。

    “如果不想被龙王用金枪串着烤,我劝你对这位姑娘客气些。”

    哈?小鬼丈二的表情很是滑稽。

    幻海龙王?月下握着那块六岁时得到的生辰礼,不由蹙眉。爹爹说过这是海那边的东西,怎么会是神物?

    言律看到局面有些缓和,急忙上前道:“请二位鬼爷细细查过,这个人绝对不会早死。”

    小鬼摇首轻叹刚要出言解释,就听身侧的上司平平开口:“嗯,等到了澧都吾等自会将她送回阳间。”

    没想到铁面无私的五道君也会如此安慰鬼魂,真让他感动的快要流泪啊,阿丑不吸了吸鼻子。

    “我不会独自回头。”声响起,清澈定然地似要驱散引魂铃。

    真不知好歹!要不是被五道君恐吓,他还真想用拘魂锁把她捆起来。

    “人死不能复生,你莫要胡来。”五道肃杀了面容。

    “该死的不是他。”未被青白鬼面吓住,月下死死地盯住那双幽蓝鬼眼,“是你们引错魂了。”

    “弦月君你可要想清楚。”五道轻缓开口。

    弦月?她微楞。

    “你若执意抢魂,就别怪潍事公办。”五道摊开右掌,掌心惊现一朵墨莲,“到时我等逼不得已只能将你锁进澧都,你阳寿未尽定被判入第六殿枉死城。”掌中墨莲含雾绽放,幽然摇动的莲蕊上乍现诡魅光影,“将受何等酷刑,你自己看看吧。”

    点墨深浅,寒浓淡,漂风的莲瓣塑出冥暗的地府之城。

    那条九曲环城的血忘川上,祈福莲灯零星摇曳,重复着千年前的祈愿……

    …………

    虽非丝竹,水亦有音,赤江的支流穿过石间罅隙,发出近乎呜咽的哀声,河边走着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

    晚归的老李头迷迷瞪瞪地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嗯?没了?他讪讪撇嘴,将空葫芦挂回腰间。

    青岚被无月之染成了黛,烟熏缭绕般地隐现于望川两岸。清凉的水气弥漫在夏,打湿了南来的风。哼着小曲,老李头惬意地向前走着。山平水远苍茫处,几间矮房还亮着依稀灯火,老头心情颇好地眯起了眼。

    他家老婆子还在等门啊,真难得。

    “鱼不离水哟,不离阳,望川的巧姑看上打渔的郎。”老李头推开半掩的家门,沉声转调唱起了腔,“鱼恋鱼来虾恋虾,龙王不找鳖亲家。老归老来恶归恶,心肠就属她最热。老婆子,我回来了!”

    他站在院中等着,等着他家婆娘怒气冲冲地跑出来揪住他的耳朵,然后再送上一碗温温的豆芽汤。

    啧,来了!

    “老头子!”

    哎?表情不对呀,老李头瞥一眼。

    “快去请刘大夫来!”李家阿婆向院中泼了一盆水,溅起的水珠略带血腥味。

    不用豆芽汤这酒气就完全醒了,老李头焦急地拽住自家婆娘:“老太婆你怎麽了?”

    “哎呀,不是我。”阿婆将老头推出院门,挥手叮咛道,“快去,快去,就算硬拖也要把刘大夫拖来!”

    不是她能是谁?老李头心中像是燃起了一把火,佝偻着身子飞一般地向远处跑去……

    山不动,水微响,风掠过浦边的苇草,轻轻懒懒地吹着。

    “松手,松手。”矮房外一名短须男子甩动着衣袖,一脸厌恶地扒开老李头紧拽不放的双手,“李葫芦我可告诉你,出的诊资可不便宜,你若拿不出个一二两来我是断不会进去的。”

    “刘大夫,您行行好。”老李垮着脸不住乞求着,“先进去给瞧瞧,这钱我定会还的,人命关天您不能不管啊。”

    “哼,没钱还敢把老子从上叫起来!”刘大夫冷叱一声,举步便走。

    正此时,一道银光从穿过纸窗,秘击中刘大夫的右臂。

    “哎哟!”他吃痛地叫着,挂在肩上的医箱瞬间落地。

    “东西留下。”门帘后传喇彻入骨的男声,惊迪李头愣在原地。

    刘大夫刚要回头理论,忽见脚边滚着一枚玉扣,碧润泽一看就是上品。也顾不得疼,他喜笑颜开地弯腰拾起,就听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滚。”

    那平静的语调带着隐隐杀意,在幽暗的里无限压,颤颤地握紧玉扣,刘大夫见鬼般的推门狂奔。

    老李头拎起地上的箱子,步步生疑,悄然掀开门上布帘。

    屋里点着数支蜡烛,滑落的烛泪认李一阵肉痛,这个死婆娘,平时他想点上一根她都舍不得,现在倒对别的男人这么大方。

    他甩下行医箱刚要发作,就见灯火阑珊处一抹月白偏坐在缘上,身后隐隐露出几缕青丝。丽的发轻滑地映入双眼,竟让他一时忘了质问,好想看清那头黑发的主人。正探着头,忽见白影偏身,露出天人般的俊颜。

    清湛湛的凤眸好似载着落的流水,激旋涌动满是痛。

    已到嘴边的责难霎时无声,老李头看着那双眸子,心底竟不由发疼。

    “你愣着做什么?”李家阿婆剜了他一眼,急忙上前抢过医箱,“小伙子,给。”

    那人一手按在身后好似正在发力,他脸微白却未显丝毫倦意:“多谢。”

    “老太婆,这……”老头指着转身忙碌的男子刚要发问,却被自家婆娘拖出了房门。

    “你小声点。”李家阿婆轻轻合上布帘。

    “他们是?”

    “到这边来,我同你慢慢说。”阿婆牵着阿公走向亮着悠的厨房,从锅里取出一碗半温的豆芽汤,“话说你刚去村头买酒,咱家的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咚。”桥声有些急,李阿婆放下刚纳了一半的鞋底,气呼呼地撩开帘子,“你个死老头定是忘了酒钱,老娘这可没有!”

    “咚、咚、咚。”门外的人没有丝毫退缩,反而越发加力。

    “敲!老娘要你敲!”阿婆操起水瓢,秘拉开院门,“敲不死……”高举的水瓢霎时落地,“你…你……”

    黑暗中只见一双偏冷的俊眸,高大的人影罩在她身前,还透着淡淡的血腥味。

    “鬼啊!”阿婆心头发怵,见势就要合上院门。

    那道影子忽然抵住木门,他一手抱着某物,暗的水滴自发间、衣上滑落,湿漉漉的活像水鬼。

    阿婆再发力,却难以同那人对抗。

    “我们不是鬼。”他清泠开口,分外加重了“我们”二字。

    “不是?”阿婆微楞。

    “我子深受重伤,还请老人家好心收留。”

    这人一听就不常求人,声音低哑干涩的让她不由心软。“子?”阿婆自门缝里望去,他胸前蜷着一个人影,黑发如水藻般垂落着,让人炕清真颜。她收回心神,这才发现那男子明明可以破门而入,却依旧有礼地站在门外。

    缓缓地,李家阿婆打开院门,就着屋里透出的烛光小心看去。眼前这人一袭月袍,长身挺秀,散发出淡然孤高的清雅。

    “老人家。”偏冷的声音带着隐隐乞求,瞬间软化了阿婆的心房。

    “快!快进来吧!”打开木门将湿漉漉的两人迎进,李家阿婆可是远近闻名的热心肠。

    “就……就这样?”老李头蹲在灶边,他恨不得敲碎这个蠢老婆子的脑袋,看看里面长的是不是一堆乱草。

    这么轻易地放陌生人进来,真是不想活了!

    “方才你没看到那小伙子的眼神。”阿婆望着灶上沸腾的热水,苍老的双目透出柔光,“就像是水浦边那只丧偶的白鹤,悲伤的让我这双老眼啊不住发热。”

    看到了,就是因为看到了,他才没狠心赶人。老李头叹了口气,将锅里的水倒进木盆:“送去吧。”

    “老头子?”阿婆微讶。

    “瞧着也不像奸邪之徒,能帮就帮吧。”

    “哎!”

    清风漫话轩窗,黛山岚暗生惆怅,不远处望川轻拍着浅堤,发出愁惨轻响。

    屋内,景阑落下最后一根银针,修长的手掌极慢极慢地放在那人的胸口上。

    她伤的极重,重的连他下针时都险些颤抖。今次,他景阑终于尝到了恐惧的滋味,恐惧到难以掌控,恐惧到几懦弱乞求。

    怕,他怕啊。

    掌下的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他紧紧地盯着那张惨白的娇颜,一瞬不瞬。

    死相,竟然是死相!

    刺骨的酸痛席卷全身,一波一波地游走在奇经八脉,似要将他生生撕开。

    顾不得自身异样,他将那具虚软的娇躯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输着真气。

    不可能,决不可能,她不会走的,不会。

    一口甜腥冲喉而出,带着浓浓的不甘溅落在地,他摇了摇头,努力驱散眼前的幻境。

    走火入魔,这就是走火入魔的滋味啊。

    他压抑着胸口涌动的血气,视野中弥漫着水雾。

    清冷如他,也有这般激烈的情感,换在以前他是断然不信的。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已成为他的魔,深深、深深地驻在心底。

    他牵住几发狂的神智,俯身在她的鬓间低喃。

    “生生世世永不绝,你若狠心……”这一声带着三分警告、三分期盼、三分沉痛,轻轻地破碎了夏,“我便上穷碧落下黄泉,上穷碧落下黄泉……”

    …………

    耳边似有低喃,她看着墨莲映画的枉死城不微愣。

    哼,怕了吧,青面小鬼得意一笑,不是他说但凡被地狱酷刑一吓,再厉害的鬼也会收起戾气乖乖听话。

    “鬼爷。”她徐徐抬眸,对上五道幽蓝的眼,“自了命的也会进这第六殿么?”

    “那是自然。”

    柳眉微蹙,她凝神沉思。

    “五道君,鬼门关到了。”他们虽未迈步,却已至澧都城外。

    偌大的牌坊立在青惨惨的寒雾中,扑面而来的阴风加着浓浓鬼气,惑人的铃声伴着愁岔哭自门里向外蔓延。

    忽地她溢出清声,优的双唇漾开一抹笑痕,如笼烟融融月,似浥露淡淡,让枯木般的的地府霎时迸出光。

    小鬼不由看傻了眼,只听那好像从画中走来的子轻道。

    “我的确未死。”

    闻声,五道顿时松了口气,明白就好。方才她身上的煞气让他不由忆起千年前,当他还是地府守门鬼差时,幻海龙王也是带着同样的表情,怀抱儿前来劫魂。

    还好,她到底是想通了。

    “只要他还活着,我就舍不得咽下这口气啊。”月下沉吟,回荡在她耳畔的低喃越发明晰。她怎么舍得那个人轻贱自己,最终堕入枉死城受尽酷刑。

    舍不得啊,她即便能舍得自身,也舍不得那个以命相要的男人。

    她复而一笑,绮丽的眼波摄魂夺魄。正当众鬼分神的刹那,她勾起言律向鬼门关另一侧飞去。

    “弦月君!”五道暗恼自己掉以轻心,这父俩分明就是一个样!他一翻右手,自掌心飞出一道黑锁魂链。

    眼见生死门就在前方,月下足弓一点,拉着言律加速逃离。

    “回!”就听一声大吼,黑链像长了眼一般勾住言律胸前的魂索,震得他瞬间滑落。

    “阿律!”月下沉身扯住他的宽袖。

    “放手吧,大人。”惨白的脸上绽出笑,言律乞求视上,“我已经死了。”

    “闭嘴!”好似生前,她也是这么咬牙切齿地低骂着。

    “好好活着。”阿律伸手接住她落下的清泪,“带我那份一并活着。”

    “阿…律……”她清明如水的眼里闪动着潋滟水波,云烟般的眼波印出深深不舍,“再坚持一会,再坚持……”

    “大人,我真的已经死了。”

    “不……”

    “你再执着下去,只会害了自己,也害了爱你的人啊。”他轻喟着撕开袖袍,被那道黑链拉向鬼门关。

    “阿律!”她攥紧掌间的破衣,转身向那边追去。

    可不论她如何发力都无法追上那道鬼影,脚下好似丝毫未动。两人间看似只有紫雾回旋,却感距离抚远。渐渐地那道鬼影消失在黑暗中,徒留她泪染丽颜。

    “阿律!”她如孩子般地哽咽,倔强地向前跑着。

    “韩月下!勇敢地活着!”远远地传来言律动情的吼声。

    “阿律!”她泣不成声。

    “你记住!”那声音带着淡淡哭腔,响彻在澧都之外,“在我言律心中,你是最好的姑娘!”

    “阿律……”她瘫软在地,只觉六神移位。

    恍然间,周围隐现九股鬼火,幽幽地闪动着红的光焰。

    “你若对我有愧,就代我多生几个孩子吧!”

    “好…好……”她抽泣应声,“好……”

    “别了,韩月下。”声音如水中涟漪,慢慢消散,“此生不悔……结卿不悔……”

    “阿律!”撕心裂肺的厉吼响彻天地。

    幽暗中只见一道高门自迷雾中显现,沉厚的还魂鼓缓缓敲响。

    “未亡魂,生死门,一鼓敲罢回三魂。

    家中母,枕边人,二鼓擂响魄回身。

    九火焚,护真身,三鼓过后阳气纯。”

    赤火焰将月下紧紧包围,伴着鼓声她静静睡去,清颜上犹带泪痕。

    上穷碧落下黄泉,生生世世永不绝。

    低沉的男声如魔咒般回旋于她的梦中,丝丝缠绕在她的命里……

    …………

    第三卷 青空万仞 一枝明月正梢头 中

    …………

    寻寻觅觅,她好似在幽暗的甬道里走着,耳边飘散着渐远的鼓声。

    “前世今生,屈指一算近千年。”迷雾里传来呜咽鬼哭,“五百年前终虚设,恰似那水没沧海杳然不见。红颜不寿,情深难圆,何处眠弦月。”

    这歌声戚戚然覆在心头,催的她五脏六腑一阵拧痛,能说出的只有撕裂。

    “生生世世与君绝,绝了谁的情,断了谁的念。伊来此处君寻遍,魂辗转千年劫。南风抚远,愿卿细辨,此叶此情漫无边……”

    迷雾前途,无边落木萧萧下,心头涌起冲动,她一个劲地向前冲着。间或有数片桐叶飘在她的眼前,遮蔽了她的视线。

    前世今生么,再不明白可就是装傻了,她举目望着,梦中的记忆犹如青涩的梅,让她再三咀嚼。

    不论谁是谁,谁怨谁,是是非非眼前过,望断前缘慕今生。她现在只想着一个男人啊,只想着他,想到心口发酸,想到贪求生念,一切的一切只为再见他一面。

    一片叶落在她的掌中,灼灼地烫着她的手心。

    此叶此,原来她要的不止是一面,她要的是……

    眼前沉沉暗雾被金的光焰笼罩,仿佛燃着了记忆的书册,一幕一幕,一页一页,随着落叶片片焚尽……

    细密长睫微颤,如雅致小扇。

    回来了么?

    她猛然睁眼,却被刺目的白光惊得半合眼帘。

    酒暖阳书写在发黄的窗纸上,静静地渲染着初夏的心事。

    这是哪儿?

    她轻蹙眉,警惕地打量着这间陌生的土房。半晌,目光停留在窗格下,一名鬓发白的老正就着光亮细细地缝补着一件裳。

    这又是谁?

    她试图起身,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要费尽心力。

    哎,她暗叹着,在举目却与老撑圆的双目对个正着。

    苍老的手中粗布裳翩然滑落,如一片落叶惊动了宁静的午后。

    她默默地看着,看着那老不可置信地捣着嘴,脚步不稳地向门外跑去。

    “小娘子醒了!大夫,小娘子醒了!”

    许久不听人声,让她有些木然。忽然间,屋外一声略显慌乱的盆落没由来挑动了她的心跳。门口,一道影子渐渐拉长,她一瞬不瞬地瞧着。入眼的是一袭深蓝布袍,没有精绣暗纹也没有丝般的质感,却滚动着熟悉的流云波澜。

    酸涩瞬间倾入眼底,她心跳的有些快,竟快的扯动体内的伤痛。

    一寸一寸,她的视线缓缓上移。一步一步,他的长身慢慢走近。

    蓝的袍边在夏阳中翻动,好似她的、他的心情。时光极慢极轻地流过,却难以平复两颗激越的心。

    半晌,他胸口微伏地立在缘,而她颤颤对上那双潋滟生波的凤眸。

    泪水瞬间满溢,她笑着启唇,沙哑的声音如微尘浮动在空气里。

    “我回来了。”

    他背着光,俊颜被阴影遮蔽。

    “我回来了。”她泪如雨下,轻道,“修远,我回来了。”

    话未落,人已入怀,他埋入她的颈窝,几不可辨地应了声:“嗯。”

    “我……”她哽咽着,用尽全力攥紧他的衣袖,“我好怕……”

    耳边的呼吸不稳,他压抑着喷薄的心绪。

    “呜……”再难压抑心头的苦涩和欣喜,她嚎啕大哭,“修远……我好怕……”

    有力的双臂轻轻地晃着,他的声音如浅溪一般柔柔地流过她的心底。

    “我也怕。”

    “修远……”

    “我很怕。”他在她耳边坚定地重复,语调中有着异样的沙哑。

    那双长臂牢牢又不失温柔地环着她,挺秀的身形隐隐发颤。

    “修远……”她愕然,转过头想要看清他的脸,却被一只大手遮住了视线。

    “不要看。”他平稳地低语着。

    这个男人啊,她臻首无力地靠在他的肩上:“好。”

    心底抑制不住地发柔,身上的痛似乎不那麽明显了,泪水静静落下,带着恍如隔世的复杂情绪,一点一点淋湿了他的衣,也淋湿了他的眼底。

    这样的人,叫她怎舍得啊,怎舍得。

    晴丝千尺,韶光悠悠,榴照眼的午后她枕着他的胸膛静静睡去。而后一只大手轻轻覆上她的左胸,不带半点。柔弱却平缓的心跳,透过他的掌径直传进他的心。

    许久不见的优弧线勾勒在唇角,凤眸如潭,将情意蓄满。

    回来了。

    他轻吻着她的鬓发。

    真的回来了。

    清湛的俊眸盈盈,含着浅淡笑意。一下午他就那么坐着,目光从未离开,手掌一直贴在她的心上。

    日子如瓦楞上的猫蹑足跑过,这段时间她不常醒着。即便她再能忍再能扛,可虚弱的身体却每每违背意志,让她总处于昏昏睡的状态。几番迷蒙间,总有人体贴地喂她喝水、为她擦身,是李阿婆吧,她如是想着,然后陷入甜梦。

    “轰!”一声响雷炸破长空。

    “站住!”窗外传来阿婆怒气腾腾的吼声,“刘长贵亏你还是个大夫,竟然来药!”

    屋里,她掀开眼,看着窗纸上映出的两道身影。忽然间,瘦小的身影一把拽住前面的男人。

    “快放下,再不放下老婆子可要报了!”

    “死老太婆,我要你多管闲事。”那人见势就要举掌扇下,忽地只见一根银针刺破暗黄的窗纸,如闪电般撕裂沉沉暗。

    “哎哟!”那人捂着肩膀,仓皇扔出手中的东西。

    “滚!等我家老头子和大夫回来了,可有你好看的!”李阿婆拿起烧火棒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啐!畜生!”

    过了好一会,屋外才安静下来。

    “小娘子!”门帘掀开,李阿婆气喘吁吁地走进,“刚才是你飞的针吧。”

    “嗯。”她满脸冷汗地亿边。

    “怎麽了?”李阿婆迈着小脚,有些急切。

    “阿婆,麻烦你……”她柳眉紧攒,“麻烦你扶我躺下。”

    “好好好。”阿婆放下手中的药草,小心地扶着她的纤腰。

    “阿婆。”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如水般宜人。

    “怎么?不舒服啊?”李阿婆上下看着。

    “不是。”她温顺地摇着头,慢慢握住李阿婆苍老的手,“谢谢您了。”

    李阿婆愣了片刻,忽地慈爱笑开。

    “阿婆?”她半侧着头,眸光清澈惹人怜爱。

    “怪不得大夫这么心疼你呢。”阿婆轻拍着那双柔荑,“光听你的声音我这老太婆就像喝了两壶,刚才明明是你帮了老婆子,现在却软软地向我道谢,你这闺。”说着,帮她勾了下耳边的长发,真的发啊。

    “阿婆。”她眼中满是真挚,“谢谢您和阿公,谢谢你们在我和修远最难的时候出手相救。”

    “啧啧。”李阿婆打趣地望着她,“小娘子啊,你和大夫想必是新婚吧。”

    “哎?”她错愕。

    “人是不可在外人面前叫自家男人名讳的啊。”

    “那该叫什么?”她年幼失怙,对这方面不太了解。

    “死鬼、孩子他爹、臭男人、家里那口子。”李阿婆数着指头为她答疑解惑。

    柳眉越蹙越紧,她有些尴尬地看着阿婆眉飞舞。

    “啊,对了。”李阿婆忽地一抚掌,“还有相公啊。”

    “相公……”她喃喃,将两个字浅浅吟诵,“相公。”略显苍白的脸上转瞬飞起红云。

    “天天看着这副俏模样,可真苦了大夫了。”李阿婆捉黠地眨眼,见她眸含疑,不好心解惑,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间。

    “阿婆……”她耳根充血,好似方才阿婆放在头的红果,“这是?”她有意转移话题。

    “哦,这是神药啊。”李阿婆忿忿望向门外,“方才刘长贵要的就是这个。”

    “神药?”她好奇地打量着。

    “小娘子能这么快醒来多亏了这神药,每天大夫上山采的就是这个啊。”

    “修远他……不……”她蚊声道,“相公采的就是这个?”

    她知道每天他天不亮就出门了,问他他只说是去采药,如今他俩虽分文没有,却也不能白吃白住。亏得他是懂医术,上山采药、出外看诊好换些银子。方才那位刘大夫进来药,她只当是修远阻了他的生计,那人来报复的,却没想是为了这些药啊。

    “我家老头子听人说过,自从大夫采回了神药,那刘长贵就更加眼红了。”李阿婆拿起针线,一边缝补一边说着,“原来这神药啊长在不老峰的绝壁上,一般人啊是拿不着的。”

    “劈啊!”亮紫的电光映在窗纸上,苍穹隆隆雨。

    “绝壁……”她望着屋外湿润的地面,此心如初夏的天空,满是阴霾。

    而后,李阿婆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只是楞楞地望着窗外,望着倾盆暴雨如期而至,望着肆虐的天水如钢珠落下,在地上、在她的心头砸出一个个小坑。

    又睡着了,她有点恼,睁开眼正起身,忽觉胸上传来一阵热。

    “躺好。”雨还在下,沉沉的天让人炕出时辰。

    “修远?”她微讶地看着按在胸前的大手,脸皮不住发烫。

    她那里虽然不算壮观,却也不平啊,他怎么?

    她羞赧地抬眼,暗中只见那双凤眸分外璀璨。

    “你回来了。”她声音虚弱的不像话,让他不蹙眉。

    “嗯。”他坐在边,伸手把脉。残留的雨水顺着他的长发缓缓滑落,侵染出惑人的男。

    她脸上烧着,目光心虚下移,又瞬间凝住。粗布袍角沾着些许泥渍,而那双鞋已被黄覆满。她反手一握,将他的右掌拉到眼前。

    “修远,你受伤了。”她心痛地望着他掌间的血痕。

    “动作慢些。”他充耳不闻,只温言道,“小心扯动了伤势。”

    “……”她没说话,纤细的肩膀轻颤。

    “卿卿?”

    她拉过他的掌覆在自己的眼睛上,温热的液体沁入他的伤痕:“我很担心你。”

    “我知道。”他眼中似有笑意。

    “以后雨天不准出去了。”她哽咽说着,有些凶巴澳。

    “好。”他轻拭着她的泪。

    “哎,修远,我欠你的实在太多了。”她很苦恼地叹气,“你这样是想让我愧疚一辈子么。”

    “是。”他捧着她的脸,极认真地说道,“我就是要你越欠越多,愧疚的舍不惦开。”

    “修远……”这一次一定伤他很深吧,她含泪想着。

    “欠我的,用一生来还吧。”他将她抱起。

    “好。”她伸出未伤的右手,环住他的瘦腰。

    半晌,她感到长发涩涩地摩擦着脸颊,头上黏腻的好似这闷热的空气。

    “修远。”她有些挫败地开口。

    “嗯。”

    “我想洗澡。”不知晕了多少天,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快比醋酸了。

    “好。”他应了声,在她的发上落下一个吻,旋即走入雨中。

    亏他不嫌自己,她皱眉摸着长发,明明是那么爱洁的人啊。

    天公像是漏了勺,大雨穿云而落。

    屋里雾气霭霭,水声轻轻回荡。

    “好了。”景阑试了下水温,转身脱起了衣裳。

    哎?月下不明所以地撑圆双眸:“修远……”

    “嗯?”他脱下湿漉漉的外衣,露出细致肌理。

    “你…你也要洗?”她呼吸有些不稳,双颊鼓鼓。

    优的双眉微地一扬,他心安理得地开口:“卿卿,你坐不住的。”

    正人君子的表情,正人君子的语气,她一时无语。

    凤眸波如醉,他除了外衫,仅著白长裤。

    她心跳如鼓地看着他走近,脑中一热出言道:“我不要了。”

    他默默走来,端坐在缘上。

    “明天让阿婆帮我吧。”说着,她转身掩住被子。

    一双大手倏地探入,精准无比地将她大横抱起。

    “呀!”她惊叫。

    他望着她薄红的脸颊,眼底满是笑意。

    “以往都是阿婆帮我的。”她不甘示弱地解释。

    眼中波光潋滟,好似晴日微风下的湖面,他徐徐垂眸,看得她心底发毛。“以往,阿婆也要休息的。”他极含蓄地提示。

    “嗯?”她瞪眼,心底涌起不祥的预感。

    “要我说么。”他慢条斯理地为她宽衣,声音带点漫不经心与压抑。她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成了个布娃娃,任他摆弄。

    “说也可遥”他扯开她里衣的长带,伸手撩开她背后的长发,深深望来。

    “还是不要了。”她直觉明白如果他说了,自己以后怕是再也不好意思面对他了。

    偏冷唇线浅扬,他伸手要解开肚兜,她急道:“这个不用了。”

    修长的手指停在半空,看了半晌,他面有异地放下手,抱着佳人踏入桶。

    好暖,升腾的水气冲击着她的颊面,不一会便熏出酡红。

    他一手环在她的腰间,将她贴在自己身上。轻薄的亵裤勾勒出的独,柔顺的长发散落在水中,犹如招摇的水草。小巧的肚兜浸湿在她身上,若隐若现的特征更加刺激观感。他俊颜紧绷着,全身硬的像石头,折磨,他暗叹。

    他的心猿意马险些让她滑入水中,景阑无奈地揽紧佳人的纤腰,将她紧贴在自己的身上。差点就浸到伤口了,他垂眸看着她左肩下那块触目惊心的伤疤,回想起那日的情景不漫出戾气。

    不该让谢司晨那死的。

    “修远?”身前的人察觉出他的异样,软下身靠来。

    “还疼么?”他温柔地轻抚着那道伤疤。

    “不大疼了。”

    “可我疼。”他小心地避开伤口,揉湿了她的长发。

    “你不必自责,没人会想到……”她出言安慰着,忽听他接声道:

    “我得到的消息是在镜峡下手,是我疏忽了。”他轻抚着她的长发,语中满是恼意。

    “修远,这不是你的错。”她想转身看他,却身不由己,果然没有他,她是坐不住的啊。

    身后的人没有应声,只是极尽温柔地为她洗着。

    “要说错,其实是我的错。”她黯然垂眸,“若不是我,阿律也不会趟进这摊浑水。”

    “没有你也一样。”

    “不。”她偏着头,发间的茵樨缓缓滑落,“都是我,都是我……”

    “卿卿。”他叹了声,将她转了个身揽入怀中,“这不关你的事。”

    她靠在他光的胸膛上,如猫般地低咽着。

    一声声轻触着他心底的那抹柔软,景阑环着她没再说话。

    “修远。”半晌,她低哑开口。

    “嗯。”他抚着她的脊背,淋湿了她丽的发。

    “我在下面看到阿律了。”

    凤眸兀地一凝,将她扣在胸前。

    “他不愿跟我回来。”她抬起完好的右臂,紧紧地勾住他的颈脖,“为什么……为什么……”他渐冷的背脊上滑下两股热液。

    “卿卿。”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暖,仿佛能将屋外的暴雨声阻断,“有时候我们无法左右他人。”

    “嗯?”她举目望来,眼中满是迷惑。

    “你执意的也许别人正要放弃。”他吻着她含雾的眼角。

    “我不懂。”她认真地想着,却依然无解。

    “会懂的。”见她又要无力滑下,他将她的纤腿缠到腰间。

    “嗯?”她还在凝思,可爱的神让他不住一阵燥热。忽地,她的左臂撞上木桶,痛的她贝齿紧合。

    景阑心神微敛,还是将她背靠自己,手上的动作却止不住微颤。

    “没关系,我不痛了。”她咬牙笑着,秉承着一贯的忍功。

    他默不作声地洗着,身体依旧紧绷。

    “真的不痛了。”背后的温暖让她好安心,眼皮一垂一垂快要睡去。

    “以后都由我来痛吧。”这声音如水般的柔,如风般的柔,好似泉涓涓细流。

    “哎,修远……”叹着,叹着,她含笑入梦。

    …………

    淡淡晨光安静地笼在山峦之上,点点孤帆将江水的心事舒张。南风用手指拨响了涟漪的琴弦,绵绵情澜缓缓流过河。青山碧水将风尘沉淀,远方渐起的青岚装点了她的木窗。

    “喜欢么?”他从身后将她揽住。

    “嗯。”她静静地倚着,伸出右手描画出天上的云,江上的船,还有池塘里亭亭玉立的菡萏。

    “就住在着吧。”他低喃着,亲吻着她的耳垂。

    “修远?”她转过身,仰首抬望。

    “嗯。”他眼中细阳淡照。

    “眠州呢?”经过近两个月的调养,她的脸上又有了水。

    “卿卿。”他声如清泉,悦耳温暖得很。

    “嗯。”

    “韩将军呢?”

    她先是一震,复而垂眸。

    “再几日就可以上路了。”他看着她的左肩。

    柳眉微蹙,清雅的脸上染着淡淡的橘光:“我喜欢这里。”

    “我也是。”他握着她的左手,五指轻重有度地捏着,即便她已能下,可左臂却再难用力了,“韩将军于你是至亲,而眠州于我是责任。”

    “嗯。”她拧眉颔首。

    “这份责任我可以不要。”他语调轻轻。

    “哎?”她诧异抬眸。

    徐徐暖风吹动着他们未束的长发,景阑黑眸定定地看来:“若没有你,眠州会是我一生的责任。”

    “其实,你可噎…”她不愿见他背信。

    “不可遥”他语声坚定,“带着你在这秘密养伤也是同样的道理。”

    “嗯,我明白。”都是被她连累的啊,若那人知道自己还活着怕是会继续执着下去吧。允之啊允之,也许这样对大家都好。

    “见过你的至亲,放下我的责任,我们就回到这里吧。”他吻上她的眉心,也吻进她的心里。

    “好。”她笑着应声,踮起脚吻上他的薄唇。

    景阑的喉间发出压抑的闷响,长发些微凌乱地落在她湖绿的衫上,双手扣紧细柳般的纤腰。他步步向前,轻柔而不是霸道地将她抵在窗后。唇舌相依,身前的人儿任他索取。转眼情丝痴缠,他轻啄着深吻着,满满的情话再难用舌尖池。吻落在她的耳下,滑向她的皓颈,挑开她的衣襟,滑入……

    “大夫!”嘹亮的老声在窗前响彻,李老汉够头瞧着,“哎?人呢?”

    窗后的阴影里一对鸳鸯沐晨交颈,月下含羞地躲在他的怀抱中。

    “大夫?”窗被推开了一点,吓得她僵直了身体。

    “呵呵。”他埋在佳人的颈窝,以传音术低沉沉地笑开。

    月下不满地扭了扭,恍然间正对身下的灼热。缓缓、缓缓地抬首,正对他灿若夏阳的凤眸。

    “哎?人呢?”窗外李家阿公疑惑着,并未继续推窗,“明明约在这个时候的,奇怪。”

    脚步声渐行渐远,窗后两人深深地望着,暧昧的晨光浮游在空气中。

    她落入那双泓,几要溺毙。

    “吓到你了?”他声音沙哑而人。

    秀颜晕开柔的樱,她眉间含情满是娇羞。流转的眼波让他见之心跳,念勃勃大发。

    也是,月舒荷那次她中了药,怕是记不清了吧。想到这,他不由沉眸。

    “大夫?”阿公的声音在院子里扩散开。

    阴影里,他静静地看着她,奔腾的情意瞬间满溢,却又被他按捺在眼底。

    半晌,他清声道:“就来。”

    她慌乱抬眸,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修远。”

    “等我回来。”那两瓣唇像是淬了月舒荷,沾了口就很难放下。一个吻,一声叹息,孕育着复杂而有力的思想。

    修远……

    站在窗前,她望着那道挺秀的身影渐渐远去,在那蘋叶飘风的不远处他偏首望来,四目相交的瞬间她盛开出惑人心魄的浅笑。迎着晨风,她闲雅地轻挥右手,看着他唇缘抹出一丝柔耗线条。远处青山隽永,他背着药篓如清风向前,一步一步走入画中。

    淡淡的荷幽幽飘散,她发若垂柳拂在眼帘。这清,那一,在梦中缠绵,怎能从她的记忆里褪却。

    “小娘子,醒了么?”李阿婆热情地喊着。

    “醒了。”她望着窗外,浅淡扬唇。

    木门被一把推开,阿婆中气十足地笑着:“今儿起的早啊。”

    “嗯。”她散着头发,回首笑着,眼中的秀丽月华让阿婆不由发愣。

    “阿婆。”轻轻柔柔的一声打破了李家阿婆的愣怔。

    “嗯,啊?”

    “今天是六月十六吧。”她垂首绕着胸前的长发。

    “是,是啊,怎么?”

    “请阿婆给我梳个好看点的人发髻吧。”她背过身,墨黑的长发如丝飘动。

    “好。”这么丽的秀发让早先为梳头婆的李家阿婆十指大动。

    “阿婆。”她垂着秀颜,让人炕清表情,“今天的饭菜能不能让我来做。”

    “你要做饭?”李阿婆诧异地看着她,“小娘子的左手还没好,这饭还是缓……”

    “今天是相公的生辰。”她抬起头,眼波如墨,似烟水潺潺让人难以拒绝。

    “好,好吧。”

    “谢谢你,阿婆。”

    第三卷 青空万仞 一枝明月正梢头 下

    修远……

    站在窗前,她望着那道挺秀的身影渐渐远去,在那?叶飘风的不远处他偏首望来,四目相交的瞬间她盛开出惑人心魄的浅笑。迎着晨风,她闲雅地轻挥右手,看着他唇缘抹出一丝柔耗线条。远处青山隽永,他背着药篓如清风向前,一步一步走入画中。

    淡淡的荷幽幽飘散,她发若垂柳拂在眼帘。这清,那一,在梦中缠绵,怎能从她的记忆里褪却。

    “小娘子,醒了么?”李阿婆热情地喊着。

    “醒了。”她望着窗外,浅淡扬唇。

    木门被一把推开,阿婆中气十足地笑着:“今儿起的早啊。”

    “嗯。”她散着头发,回首笑着,眼中的秀丽月华让阿婆不由发愣。

    “阿婆。”轻轻柔柔的一声打破了李家阿婆的愣怔。

    “嗯,啊?”

    “今天是六月十六吧。”她垂首绕着胸前的长发。

    “是,是啊,怎么?”

    “请阿婆给我梳个好看点的人发髻吧。”她背过身,墨黑的长发如丝飘动。

    “好。”这么丽的秀发让早先为梳头婆的李家阿婆十指大动。

    “阿婆。”她垂着秀颜,让人炕清表情,“今天的饭菜能不能让我来做。”

    “你要做饭?”李阿婆诧异地看着她,“小娘子的左手还没好,这饭还是缓……”

    “今天是相公的生辰。”她抬起头,眼波如墨,似烟水潺潺让人难以拒绝。

    “好,好吧。”

    “谢谢你,阿婆。”

    这一笑的丽再次阮家阿婆失神,这闺今天怎么怪怪的,好像是藏起了什么心思。苍老的指在月下的发间穿梭,樱唇上那抹笑如草尖上的露珠,轻轻地滚动着,而后晶莹滑落。

    江上扁舟摇橹,载不动夕阳的绚烂。

    景阑背着药篓自山中走来,村口莲蓬动藕,池塘里荷风送爽,让人不觉肌肤生凉。

    “荷,满塘,不做人间百王,愿护水中俏鸳鸯。”十多个孩子在梧桐树下跳着格子,拍手唱着儿歌,“牡丹虽然,麦虽实却粗莽,菱叶荷莲藕旺,团团莲叶做衣裳。夏露秋歌滴轻响,何更比荷。”

    景阑不甚在意地瞟了嬉笑的孩童一眼,忽地眼波定住。

    穿着短褂、打着小辫的小“泥鳅”中一袭湖绿倩影款款而立,她手中拿着一朵半开的白荷,静静地亿梧桐下。乌发如丝,双眸似水,别有一番恬静素雅的韵味。

    见她心不在焉地垂首,他就站在数丈外静静地看着,将她那份安详闲适细细地收入心底。

    忽地,孩童中发出一阵喧闹,一个小小的孩子被哥哥们旺着。冲天的小辫缠着红绳,他嘟着小嘴,有些害怕地朝后看看。

    “去!去啊!”年长的孩子旺着。

    小孩儿迈动着小短腿,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地靠近那道倩影。他扯了扯走神的人,而后勾了勾小小的食指。

    “嗯?”月下打趣地看着只及她腰间的小男孩,慢慢弯下腰。

    景阑虚起瞳仁,疾步如风地向前。

    忽地,那孩子踮起小脚,视死如归地向那两瓣红唇贴去。

    “哎?”她瞪圆双眼,被突如其来的袭弄得不知所措。她向后退着,腰间缠上熟悉的手。

    “修远?”她眨动着眸,却见他渐黑的俊颜。

    “跑!快跑啊!”领头的孩子一声吆喝,小“泥鳅”们四下逃散。

    “哇!”方才想要的小孩儿迎风大哭,“娘!救命啊,娘!小胖还不想死啊!”

    这孩子哭的也太夸张了吧,月下抚额叹息,不期然遇上他杀意四射的目光。

    “修远。”她失笑。

    “回家。”长身肃肃如松,他不容拒绝地揽着她的纤腰,霸气十足地向前走着。

    “修远是在吃味么?”她调皮地打趣。

    “是。”他转眸看来,眼中满是夕阳。

    唇边的笑意被他的诚实相告而驱散,暗橘的霞光中,她柔顺地颔首,纤指攥紧了衣襟……

    她很不对劲,景阑犀利地捉住她的瞧,深深望去。清雅的脸上瞬间覆满红云,月下局促地扒着饭,眼眸直盯着桌上的清淡菜。

    “大夫,今儿的饭菜还合胃口么?”李阿婆再也炕下去,终于出声问道。

    “嗯。”黑瞳暂时放过某人,景阑颔首应着。

    “有没有比平时要好吃些?”李阿婆够头打量着,引迪头子频频侧目。

    “?,和平时不就一个样么。”老头子不以为然地撇嘴,桌下却招来老太婆毫不留情的重掐。

    “哦、哦……”老头含着饭,眉头蜷在了一起。

    景阑将两位老人的异样看在眼里,又略有所思地看向身侧。

    半晌,他溢出浅淡的微笑:“很好常”

    那双丽眸瞬间点亮,倾泻着如水月光。

    果然,他优雅然失快速地饭吃完,又添了满满一碗,就着简单的菜肴心满意足地吃着。

    “吃完了么?”他抬眸询问着两位老人。

    “嗯,嗯。”老头本还想再吃一碗,却碍于腿上悬着的铁爪,只得口是心非地应着。

    他意融融地看了一眼身侧满是期盼的佳人,将剩下的菜全倒尽自己的碗中。

    “有那吃么?”李阿公咕哝着喝了口酒,刚要再开口却被桌下的无影铁爪掐个正着,一口酒憋在喉间,吞也不是喷也不是,一张老脸涨红。

    “吃完了。”细长的凤眸似深似浅地望着身侧,“很好。”

    “嗯。”她眼中翻动着欣喜,伸出右手开始收拾碗筷。

    “我来。”景阑按下她的小手,叠起陶碗。

    “去去去,都回屋去。”李阿婆推开两人。

    “阿婆。”月下低喃。

    “都别再抢了,再抢老婆子可要生气了。”李阿婆佯怒道。

    “麻烦您了。”景阑道了声谢,便牵起佳人,慢慢向后屋走去。

    “真是一对神仙般的人啊。”李阿婆望着暮中的并肩行着的两人,踢了踢还在呛酒的老伴,“死鬼,你说是不是?”

    “咳!咳!咳!”

    南风安静地栖落在叶片上,鸟倦了,睡了,屋里传来轻轻水响。

    她坐在边,剪着烛芯,窗上映出秀丽的侧影。手不住发抖啊,她侧耳听着,那个洗着冷水澡的男人默不作声。

    “修远。”

    “嗯。”

    “修远有无能为力的事情么?”她托腮看着火光,试图用闲聊来安抚渐乱的心跳。

    水声渐渐变小,半晌竖起的衣衫后传来低应:“有。”

    “是什么呢?”她好奇地眨眼。

    “让你受伤。”

    她垂着眸子,眼中映着暖暖灯火:“除了这个呢。”

    水声渐起,他淡淡开口:“解不了昙花一现。”

    “昙花一现?”

    “一种毒。”他答疑解惑。

    “是无药可解?”她伸出食指,在火焰中穿梭。

    “不是,昙花一现有两种解药。一是凤凰的心窍,二是情人的心肝,任一即可。”

    “那不救于无药可解?”她攒眉想着,“凤凰是上古神兽,只在神话中出现过,而情人的心肝啊,吃下去还不肝肠寸断?”她恼着,一时走神忘了焰中的食指,却被烫了个正着。

    “哎。”她轻叫,转瞬纤指已入某人的口中。

    异样的麻热经由指间一路直上,灼热在心头。她心跳加速地看着眼前的情郎,半晌终是下了决心:“修远。”

    “嗯。”

    “今天是你的生辰。”她胸口略有起伏。

    “你如何得知?”他有些讶异。

    “是宋叔告诉我的。”她慢慢抽回手,轻绾着耳边的鬓发,“修远。”

    “嗯。”他的目光落在那简单然失丽的人髻上,胸口涌起的甜蜜稍稍冲淡了先前因她撇下他独自沐的不满。

    “怎么办?”她皱着眉,脸上满是懊恼,“我不会针线,没法给你绣荷包呐。”

    这个姑娘是想取悦他啊,心情一时大好,他轻道:“饭菜很好常”

    “哎?”月系然抬眸,正对他清炯炯的目光。

    “其实……”她紧张地再绾耳边发,“我还有另一份礼的。”

    凤眸有些了然地看着她的发髻。

    “也不是这个。”月下向后退了一步。

    他目光紧锁着娇颜,不论是朝堂还是装,她从未如此局促过,局促的有些异样。

    与君相约,共画西厢。

    今谁是谁的笔,谁是谁的卷,那写意的诗句抒发着怎样奔放的感想。

    子无极,一枝明月正梢头。

    第三卷 青空万仞 风吹云过见真章 上

    天边满是阴霾,似有巨澜翻滚,可云层始终噙着泪,雨一直下不来。

    “轰隆!”天雷乍响,紫电映亮了一双幽暗的目,红的锦袍在满是白绫的灵堂中显得格外突兀。

    “殿下。”六幺垂着头近前低语。

    灵田无人敢言,一双双眸子紧盯着垂下的挽联。

    月冷双生峡,星沉风楼。

    哎!可惜了,那样的一个人啊。

    “劈啊!”又一声,冷的电光将那张俊脸衬得森然。

    “殿下,时辰差不多了。”六幺再道。

    目微凝,凌翼然接过一炷,狠狠地看向那口棺。

    众息骤沉,气氛有些诡异。

    不期然,地上落下寸寸断,凌翼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指却隐隐发白。

    “九弟。”过分的寂静中,一声温语带着几分哀叹,凌彻然垂眸走向正中,右手轻轻地放在棺木之上,“逝者已矣,你可要节哀。”

    滚滚雷响泛在天边,寒光没入他的眼帘,红唇浅浅飞起,凌翼然缓缓转眸看向那只碍眼的右手。

    “哼。”清晰可闻的冷哼震惊灵堂,在百的注视中,凌翼然洒然转身,冲着凌彻然拈一拜。

    这,这,这……

    众人哑然,该拜的是死人啊,怎么?

    凌彻然瞳仁微楞,眼见那身红袍带着几分桀骜飘然而去。

    “轰!”骤然一声惊得他心跳加快。

    “辰时正刻到,群龙雨,送左相大人上路,起棺!”

    凌彻然稍稍敛神,不经意扫过护棺的几人,又霎时瞠目。

    “云卿……”聿宁走在最前,苍白的脸难掩哀伤,“好走。”聿元仲咬牙说着,目光却定在他的身上。

    凌彻然不由哑然,江东聿宁,名士无双,丰云卿当真与他是莫逆之交?凌彻然正想着,突然被一阵杀气惊得发颤,那是?

    白麻衫自他身边经过,染着淡淡血腥。这人虎步猿躯,一看就是烈子。

    凌彻然不心生警惕,偏头看向一侧,却见贴身护卫一脸煞白。

    “成吾?”凌彻然愕然。

    一滴冷汗自护卫额上滑下,他定在原地,如受惊白兔一般畏惧地看着那身麻衣。

    “成吾!”凌彻然不恼怒,那烈子的杀意竟能把武艺精湛的近卫吓成这样。

    时间伴着黑的棺木缓缓走过,天地间只剩惊心的雷响。

    半晌,失语的护卫才幽幽开口:“殿…下……”

    凌彻然顿舒一口气,好似浮出水面的鱼:“嗯?”他故作镇定地出声,看着寒族员们护棺离去。除去了丰云卿,是否能如愿折断寒族的羽翼?他开始犹疑。

    “那人……”成吾瞥向远处的白衣,躲进了阴影里,“那人是当今武林盟主,无焰门的林成璧。”

    什么!凌彻然秘回首,满眼不可置信:“武林盟主?”

    “是。”

    灵堂中渐渐无人,只有雪柳迎风沙沙发音。

    “两日前日尧门被血洗。”凌彻然虚目出声。

    “雍国来信,说是忘山的丰梧雨所为。”成吾嚅嚅回道。

    “数十处据点一尽除,决不可能是一人所为!”凌彻然挥手击向桌缘,撕去温耗面具,他冷笑道,“好啊,好啊!”

    武林盟主、当朝大员以及夹道两旁的云都百姓,好啊!他堂堂荣侯七殿下该佩服的是丰云卿,还是……

    他转眸看向地上的断。

    还是你呢,九弟。

    载不动许多愁,黑云终于盛不动雨,转瞬天水滂沱。

    “成吾。”凌彻然感到有些疲累,“今日,韩将军来了么?”

    “回殿下的话,没。”

    “还好,还好。”他挎着肩,长舒一口气。

    自丰云卿身故的消息传来,韩月杀就闭门不出,害的他惴惴不安以为此二人有何亲密关系。如今看来,倒是他多心了。还好啊,还好。

    “请回。”灵堂深处忽然一声,吓得主仆两人心跳渐止。

    “是你?”片刻之后,凌彻然看清来人。

    “请回。”张弥冷着表情,弯腰捡起地上的白纸和断。

    “好大的胆子!”成吾鄙夷地看着纤细的男孩。

    “我家大人喜静。”张弥慢慢站起身,妖媚的眸子满是厌恶,“请回。”自开始,他便未用敬语。

    凌彻然眯起双目,撒发出阴狠的气息。他看着,看着,却没想那个背叛了自己的男孩毫无惧地走来,眼中已无槁木般的死气。

    雨连成了线,牵起天地。

    凌彻然讶异地看着那个男孩越来越近,身边的成吾也愣在原地。

    一丈、三尺、两步,张弥衣袖生风默默逼近,伸臂、发力、关门、上栓,一气呵成。

    “轰!”头顶炸雷,凌彻然站在雨中心神恍然。

    瓢泼大雨倾泻而下,青空万仞,初夏何晴,无边黑幕弥漫在天地之间。

    惊变!

    ………

    更漏声声回荡在殿中,天边隐隐响着闷雷。一簇火苗在宫灯里跳跃着,将分成了明暗两界。

    阴影里站着四个身影,三男一。最左边的纤影似有微动,在沉沉寂静之中沅婉转眸瞧着。

    原来除了她,王上在民间还有其他耳目啊。如今他们同时现身,说明主上的大限之日快到了。此次全聚是第一次,怕也是最后一次。

    压抑的重咳在殿内回荡,御案前凌准垂眼看着摊开的密折,泛白的嘴唇抿成了一道缝。

    “这就是结果?”王的声音有些过分平静。

    “是。”沅婉身边的中年男人毫不犹豫地应道。

    明黄的衣下剧烈起伏,凌准蜷起十指,平圆的指尖抠入掌心。

    好啊,好大的胆子啊!

    “嘭!”桌角应声而裂,撕心裂肺的咳喘在殿内响彻。凌准直起身子,脚步微颤地走向地图。身后的得显近不得,只觉主子每走一步更加一份沉痛。白的鬓发在燥热的夏风中轻扬,凌准的背影显出从未有过的苍老。

    他的儿子,他的好儿子!

    泛白的拳头垂在雍国的图文上,凌准龙睛微凸,露出怵人的狠意。

    暗影中的四位气不敢出,只低头看着地上。

    “前幽十六州么?”凌准厉目看向不久前才没入青土的疆域。

    他的第七子,那个野心不差的彻然,竟然串通敌国,妄图割地以求陈绍援手?丰少初离都那晚,当他看着那封署名凌翼然的密折,他是不信的。小九啊小九,你这一出手未免太不着边际了些,就因为小七布下局,想要韩济娘葬身镜峡么?原来你和为父一样,终究逃不过一个情字。

    而后他有心纵容的易钗左相命丧双生峡,这才如当头棒喝让他顿时心惊。噩耗传来的当晚他歇在墨殿,这消息自然让枕边人听了去……

    “娘娘!娘娘!”

    耳边还响着宫的惊叫,他亲眼看着那个柔顺的人面容槁枯瞬间无。

    “爱?”他拖着纤细的身子,发现掌中的腰肢不堪一折。

    眸空洞的一眼就能看到底,她就那么死气沉沉地看着他,一瞬不瞬。

    “爱……”他有些慌神,这样的神他也瞧过,在他最爱的人脸上瞧过。可怀中的人是爱他的不是么,是那么卑微的爱着他,怎么也有了如此神情?

    长发如缎垂在褥上,精致的容颜好似雕琢细画,只是得毫无生气。

    “墨儿……”凌准被这一看,好似剜心,“太医!”话刚出口他便愣住,赐予露饮,他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么?不是么?

    那双秀眸仿佛看出了他的犹豫,竟浮现出点点笑意。那样看透一切的笑,那样解脱的笑,如重拳直击心头,砸得他透不过气来。

    “不!”凌准沉吼着,眼见那双眸子慢慢地合上,风过也,带着些许唏嘘。

    “不准!”他揉搓着她的眼皮,向一头无助的野兽,“睁开眼看着我!睁开!”

    事实来时总是那么突然,那怀中的人是那么柔软,鼻间还有温热的气息。只是那双眼没再睁开,没再看他一眼。一如十多年前,凌准有一次被拒绝,再难贴近那颗脆弱而卑微的心。

    想着,想着,一口甜腥喷喉而出,湿漉漉地映在那幅绢绣地图上。不理会得显的惊慌,凌准走近窗边,远远望着墨殿的所在。

    自暖儿去后,他的心不是已经死了么?怎么还会痛?

    她明明是小九的一步棋啊,他该恨的,恨自己终了还被儿子玩弄在鼓掌之间,不是么?

    风掠过窗边,吹皱了他的眉宇。

    以往明知他心存杀意,她始终是顺从的,那么乖巧地顺从着,只敢在他熟睡时吐露爱语,那么卑微地爱着。可如今她为何将一切拒绝在视线之外?

    她拒绝的是这座王宫,还是……还是……

    望着远处的灯火,他蓦然回神,不愿再想下去。再想下去,只怕他会后悔,只怕他会唤起蛰伏已久的可怕情感。

    雷响始终未停,他缓缓转身,生生将那座宫殿撵出眼帘。

    “得希”凌准的胡须染着点血,唇上的鲜红与苍白的面对比鲜明。

    “奴才在。”

    “赐。”

    只一个字边让久立于黑暗中的四人微微愣怔。

    终究是要来了么?小小的一粒红丸放在掌心,耀出人的光华。沅婉垂着颜,静静地看着。

    一朝天子一朝臣,身殁影不存,她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可如今却贪生起来,她才找到她的亲子啊,还未将他揽入怀,她怎么舍得就此离世?她不甘啊。

    她正恍惚着,忽见身侧已没了人影,抬首一瞧正对得显警告的目光。原来王已下了驱逐令,她鸽开了。

    南风款款吹来,带着初夏的燥热。沉厚的云层翻滚在里,不时被紫电劈开。阴暗的墙下走着几个人,脚步那么轻却又那么沉,好似前途永远走不尽。

    “明明不是那样。”不知谁突然一声,惊得其他三人突然愣住。

    沅婉抬起头,不知名的同伴挡在路中,沉眸望来。

    “大家虽是初次相会,可所做何事应该心知肚明。”那男子有着看眼即忘的平凡外貌,极适合隐藏在人群中,他面有异,缓缓走向先前在御书房里应声的另一人,“七殿下的确暗通明王,可却未割地求援,这位兄台你究竟在为谁卖命?”

    闻言,沅婉共着第四人齐齐看向被逼近的那人。

    “呵呵。”这人有着沙哑的嗓音,笑声糙耳,“就算在下有意栽赃荣侯,可当时众位可未发一言啊。”锐利的眸子扫过四周,发问的那人愣在原地,“因此,你我卖命的应为同一人。”

    “轰!”雷声自远而近,敲打着骇人的寂静。

    “呵呵,呵呵呵。”这四人相视一笑,心知肚明,原来大家棵的都是那位殿下啊。不论是否已经投靠,可在王上面前都有意无意地偏袒包容了。

    “差不多了。”先前发问的男子叹了声。

    “是啊。”

    “是时候安顿家人了。”

    听着陌生的同伴们了然地笑着,沅婉不凝思。

    她的家人啊,是不是也该去告别呢?

    她垂着头望着自己的纤纤玉指,这双手染着怎样的血腥啊,还能给予她的孩子些许温暖么?

    “死后若被家里人忘了,对他们来说也算是一种福气吧。”

    这样一声喟叹震动着她的耳膜。

    “嗯,从有到无还不如从未拥有。”男人们飞上宫墙,如野凫隐入暗。

    风吹着,抚在脸上,割在心头。

    如果注定死亡,那相认只能徒增痛苦,那个孩子,那样一个纤弱的孩子,能承受又一次被遗弃么?

    她一遍一遍地问着自己,泪水止不住滑落。

    能么?

    不知何时雨已然坠下,带着酸涩的味道流进她的嘴角。

    能么?

    能么……

    能……么……

    雨中那道纤影带着一抹萧索飞向远处,颤颤地好似一片孤叶,飘摇在渐凉的清风中。

    这样的辛酸,就让娘独自品尝吧。孩子啊,怨我吧,继续怨我吧,有时候怨比爱来的更幸福。

    而娘,希望你能幸福。

    幽幽南风误颜,冥冥细雨湿落红。

    静谧的檐角,已深沉。

    …………

    “噔。”

    “噔。”

    大理石间回荡着清晰的脚步声,如豆的悠随着轻响微微颤动。

    “殿下,请。”

    金石相扣,铜锁脆脆打开。天牢里没有一扇窗,让人分辨不出天时辰。这里虽略微有些霉味,然似普通牢狱的熏臭,倒是干净的很。

    偌大的囚室里放着一张石,背坐的那人玉冠锦衣,带着浓浓的傲气。

    随着脚步的靠近,光晕慢慢扩散开来,地上曳着一道长长的暗影。

    “怎么?不甘心?”背坐的那人声音颇为得意,“九弟,我早说了,父王断不会信的。”

    凌彻然幽幽转身,行止优雅得宜。他张着嘴还再说,却正对上来人的目光。幽暗的烛火中,那双魔瞳含着笑,透出森冷的味道。

    见状,他当下一惊,险险稳住表情。

    牢门内外明明是同样光景,却已然分出天地。

    火的袖袍浅浅一扬,凌翼然缓缓迈步,悠闲中透着一丝慵懒,瞳眸深暗好似幽潭。那身红衣狂狷地流动着,生动地似要将这暗室点燃。

    “事到如今你就算不情愿也不行啊。”凌彻然避开那双魔瞳的注视,自顾自说地着,“九弟,你错就错在自不量力,别忘了那株红梅在谁的府上。”

    “哦?”他轻轻应着,很是漫不经心,红袍轻摆,旋出一个妖冶的弧度。

    凌彻然被那双带冷的目锁着,压抑地快要喘不过气来。

    “七哥当真如此笃定?”语音轻滑,好似丝绸掠过耳边。

    闻言,凌彻然眯眼看向红影身后。不好,竟没有宫中传话的内侍!他面微僵,毛孔一阵战栗。

    远山眉轻轻一挑,唇畔绽出诡异的笑:“七哥,是在怕么?”

    “怕?”凌彻然壮胆似的提高嗓音,“九弟,你我兄弟一场,有话不妨直说。”他退回到石边,警惕地看着。

    幽暗的烛火左右笼着,诡魅的光影交织在那袭红袍之上,若不细看还以为这是地府黄泉,眼前这人眉目如画,浑身上下彰显出血腥的妖。

    “七哥。”

    半晌突然一声,凌彻然秘回神,这才发现背上早已是冷汗淋漓。

    “弟弟此次愧无他意。”凌翼然把玩着那股玉扇,俊颜垂着让人炕清表情,只能由着声音判断,他是在笑着,“听闻七哥这几日口腹不佳,特送来肉炙数串。”他展开扇面,身后的六幺捧出精致的荷叶瓷碟,打开莲蓬般的碟心,一股人的烤肉带着熏熏然的热度弥漫在空气中。

    “弟弟若没记错,这肉炙七哥可是顶爱的~”凌翼然放低语调,几乎是在哄。

    望着金黄泽的肉条,凌彻然溢出讽笑,当他是三岁稚儿么?这肉必有蹊跷!

    “七哥没猜错,这肉确实不同。”

    凌彻然虚起双目,猜不透这样的坦白暗含着什么。

    清脆一声,玉扇完全展开,凌翼然凝着笑慢慢靠近:“七哥可知今天是什日子,嗯?”

    好日子?凌彻然飞快想着。

    “五月初八。”他好心提示着,语音温柔的近乎诡异,“午时刚刚过去啊。”

    五月初八?

    “哦,忘记说了,七哥下狱的第二天右相就被拘入刑狱寺了。”

    什么?!凌彻然撑圆双目。

    “方才七哥可是说父王不会信你通敌叛国?”凌翼然再前一步,缓缓勾起唇角,嗜血的笑意浸满眼底,“可容相却被定了谋逆之罪呐~”

    怎么……怎么可能!

    “七哥,你是在不信么?”他笑得轻松,笑得快意,以至于黑发微微地飘动,勾出惑人的,“父王亲自下诏,容克洵欺君卖国,奸佞莫过。”玉扇叮地一声敲上铜锁,他挑眉轻道,“依律磔之。”

    凌彻然面如死灰,眼前不停地闪过那开合有致的红唇。

    依律磔之…依律磔之……依律磔之!

    寸寸脔割至死?

    怎么可能!根本不可能!

    他僵在石上,颈脖不住地晃着,不可能,绝不可能。

    “怎么?七哥还是不信?”左右搬来一张华座,凌翼然撩起长袍,极有耐心地慢慢坐下,“真是难办啊。”虽叹着,他眼中却没有丝毫无奈,“肉都快凉了,七哥先趁热吃吧。”

    望着栅栏外的荷叶瓷碟,凌彻然有些木然,鼻尖满是烤肉的气。

    “快尝尝这肉是不是真那么鲜,毕竟是刚下人身的。”

    人身?两个字痒痒地钻入凌彻然的耳际,尖锐地刺进他的心里。

    人身!他屏息看去,那双妖眸寒光尽现,盯的他打起颤来。

    “七哥闻出来了?”凌翼然眼波轻转,流出璀璨华,“真不愧是翁婿啊,竟这般熟悉。”

    这竟然是!暖暖的肉钻入鼻腔,腥腥地泛在喉间,凌彻然紧紧地盯着那盘肉炙,看着,看着,忽地转身伏,惊天动地地呕了起来。

    红影亿华座里,细长漂亮的目里闪过一抹讥诮。

    半晌,吐得昏天暗地的凌彻然直起身子,微白的双唇抑制不住地颤抖:“你……”

    笑意刻在唇瓣上,凌翼然以扇撑颌。烛火下,俊的脸庞始终凝神诡谲。

    凌彻然忿而摔盘,金黄的烤肉滚落在华座附近。“你这畜生!”他扬声骂道。

    “畜生?”语音轻滑扬起,凌翼然看了看脚下的肉炙,心情颇好地挑高眉梢,“弟弟私以为,食亲骨肉者才是畜生啊~”

    “你是什么意思?”心头没由来的一阵虚颤,凌彻然不拔高音调。

    凌翼然但笑不语,目隐有勾魂,他懒散起身,别有深意地眈了牢中一眼,随后拂袖而去。

    “什么意思?!”身后传来惊恐的质问,“说清楚,究竟是什么意思!”

    每一举步,衣角轻擦在石阶上,青灰的砖石像要被火红的锦袍点燃,流溢出淡淡的焰。凌翼然逆光的身影有些暗沉,自上吹来的夏风带着暴雨卷来的土腥,吹的袍底与袖摆不住地鼓扬、翻飞。

    戛然一声,天牢底层的铁门被重重合上,而后落上铜锁。

    凌翼然徐徐侧身,轻掀红唇:“从今日起,除了那些肉炙,不要再给他任何吃食。”

    “是。”

    在生死之前,人和畜生往往没有差别。为了填饱肚子可以吞食亲人血肉,为了苟且命不惜杀死儿。

    这就是人啊,不是么?

    思及此,他的唇角划出一道优弧线,阴冷的笑意犹如涟漪,在闷热的夏风中浅浅荡漾开来。

    …………

    回廊百折雨情晴,金銮飞宇转分明。

    天边还散着一朵黑云,水没再溅起,这是雨季短暂的休息。

    “哎……”台阁所在的渊华殿外,几名青衣员在对景叹息。

    “这天是越来越难琢磨了。”远眺西侧,其中一人轻道。

    可不是。

    众位臣工同僚在心中齐应。

    鲜似血的红梅犹在那厢,七殿下却已身陷囹圄。十三天了,整整十三天了。可最让人胆寒的不是半月前的朝堂惊变,而是那只幕后黑手啊。

    谁能想到是那位殿下,谁能想到啊!

    雨打残落不尽,风吹云过见真章。天边墨还在翻滚,云深之处似有一条玄巨龙,张狂地旋舞在天地间,带着没骨的叛逆。

    宁侯,不若此名,如今青空何宁?天下何宁?

    残留的雨滴自檐角坠落,砸在千步廊的雕栏杆上,留下淡淡的水渍。

    “众位在这做什么?”远远走来一人,身形消瘦,声音有些低哑。

    “啊……右相大人。”员们纷纷立身,冲来人深深一揖,长袖几乎着地。

    “旧档都查完了?”代表一品的绛红袍停在他们当中,聿宁沉肃的口吻惊得几人不敢呼吸。

    布靴稍稍偏转,新任右相聿元仲垂眸看着周围低首不语的员,清俊的瞳仁骤凝。

    一阵热风拂过,衬等间更显静默。

    炕清啊炕清,虽说容相已被处刑,荣侯一党多半入狱,可只要七殿下一日健在那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更何况青宫深处还有一位王后娘娘。稳住,稳住,打死不做,牢记场一字诀:混!

    精们在心里打定主意,直盯着地上寸字不语。

    “落红空眷影,雨染梨门。”沉哑的男声在千步廊里回荡,聿宁负手而立,望着阴沉的苍穹吟道,“早梅好颜,清气满乾坤。红近桃杏,却无雪精神。”袍上的锦鲤结随着他的缓步轻移,在左胸拂动出微小的弧线。

    就算没有雪精神,可毕竟是王啊,那朵红梅就是王意,不是么?众依旧未言,混,混字当先。

    打定主意,他们侧耳再听。可这一听,却击碎了先前的犹疑。

    “白梅驻王枝,四海尽归。”

    众不约而同地对望,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样的惊诧。

    白?王?

    那不就是个……

    “轰!”震彻天地的惊雷在云间乍响,大家一阵瞠目,仿佛听到如雷般的心跳。

    是皇啊,皇!

    原来他们都猜错了,王上属意的不是一个守成之君,而是气吞八荒的开朝帝王。如此,如此啊。

    “各位。”聿宁低开口,在响雷炸耳的周遭中,那轻羽般的声音好似带着魔力,一字不漏、无比清晰地落入众的耳际,“请恪尽职守将旧档整理完全,洛太卿那里还等着定刑的文书。”

    是啊,还有那位最受王上信赖的洛寅洛大人。当初他们怎麽会以为洛太卿是七殿下的人,真是瞎了眼。容相磔刑、七殿一党百余人下狱,那位大人可是冷面无情、好似地府判啊。

    想到这,众人不浮起冷汗,争先恐后地答道。

    “下定尽心尽力……”

    “……不负大人所望……”

    “……绝不漏过蛛丝马迹……”

    “……请九殿下和大人放心,下……”

    唯唯诺诺,马屁声声,诚惶诚恐的语音追随在身后,聿宁垂着眼举步而行。

    “叮…叮……”

    每走一步,耳边便传来清脆的铃声,断断续续的有些恼人。半晌,聿宁停下脚步,眉目不呢抬眼望去:“拆下来!”

    “啊?”身后传来数声讶异。

    勾心斗角的廊檐下垂着数只铜铃,迎风敲击出近似浅笑的声音。

    “拆下来。”聿宁眈了一眼雨的天空。

    “是。”“是。”

    “哎,这檐铎可是丰大人顶爱的。”不知是谁叹了句,一时间四下无语,气氛有些诡异。

    眉间凝出痛,聿宁眼波带柔,看向一只只小巧檐铃。

    雨水浮铜绿,缓缓地自迎风作响的铃锤上滑落。

    半晌,聿宁低下头,温言款款如雨轻柔:“让渊华殿的管事到我这来。”

    “是。”

    夏初的思慕伴着铜铃在千步廊里回响,叮叮咚咚地撞击着聿宁的心房。

    既然她喜欢,那就全装上吧。

    云卿,等你回来,这渊华殿便处处有铃。

    你可欢喜?

    …………

    第三卷 青空万仞 风吹云过见真章 下

    腾云涌烟,一场一场的夏雨漫绿了园圃里的苔痕,窗外水如悬。

    火红的人影懒在木椅中,凌翼然俊眸紧闭,微风轻抚着他的细密眼睫。

    忽地,门外响起一阵急切的脚步。

    “主子!”

    赤长袖下,修长的十指紧扣椅把,目缓缓张开,凌翼然眼波氤氲隐着几分期盼。“何事?”他沉声问着,渐清的瞳仁亮的可疑。

    六幺抱着拂尘,语调似惊似喜:“主子,七殿下疯了!”

    墨眸瞬间黯淡,凌翼然讽笑一声,又缓缓合上双目。

    “刚才天牢来了信,说是七殿下吃了几天肉炙便开始胡言乱语。狱守长试探了几天,七殿下现在连脏和干净都分不清,就着地上的水就喝。一会哭一会笑,已经疯了!”

    六幺兴奋说道,如竹筒倒豆子似的。他立在一边,救主子勾起薄唇,但等了好半天却未在那张俊脸上看到丝毫快意的神情。

    “主子?”六幺轻轻开口。

    鸦长发未束,红的长袍松松地拢着,凌翼然靠着椅背好似已经睡去。

    不是吧,亏他还冒雨来回,只想让主子高兴高兴。

    六幺垮下肩,静静地为他打扇。

    自那位下落不明后,主子就越发的喜怒无常了。六幺右腕微转扇起闷热的风,桌案上的密疏轻轻翻动。

    贺建德御宇……

    即便他再不甘愿,那潇洒的字迹还是挤进他的眼帘,原来是翼国的储君继位了啊。

    风儿轻轻地吹,洒金的宣纸一扬再扬。

    眠州扼汝咽喉,不若先发制人、分而收之……

    六幺眼皮一颤撇开双目,定定地看向地面。

    没看见,他什么都没看见。他还想活久点,所以即便看见了也已经忘了。嗯,他的记不好,很不好。

    “竹肃还没回来么?”

    六幺正自我催眠着,忽听一声低问。他稳了稳身形,轻应:“回主子的话,韩将军至今未归。”

    自噩耗传来,韩将军便赶到双生峡,同的师兄一起进行搜寻。到如今,已近整月。就连月初韩夫人生产,将军都未曾回都啊。

    “那定侯呢。”这句问冷中带着几分期盼,让人捉摸不透本意。

    “还没消息,眠州的人还在沿江打听。”六幺老实回道。

    不期然,红唇浅扬绽出笑,看得六幺惊疑不定。

    “殿下。”他嚅嚅出声。

    唇角越飞越高,凌翼然睁开眸,目若水笑若熏风,透出慵懒惑人的。

    殿下?他瞠目结舌,不知如何是好。

    “传膳。”凌翼然随意地将衣带打了个结,披散的长发与红袍交错,晶亮的眼眸显得心情格外好。

    哎?传膳?一刻之前不是说没胃口的么?六幺颔首称喏,迈着狐疑的步子走向门帘。

    “还有七哥~”

    终于想到正事了!六幺兴奋回身,救主子发话。

    “疯了么。”轻滑的笑声在黏腻的空气里回荡,凌翼然支手托腮,眼波迷离,“今日本殿的心情不错,暂且放过他吧。”

    不能啊,他的好主子哎,打狗莫留情,一定要……

    “前些日子母后娘娘还闹过,不若顺了她的心让七嫂与七哥团聚。”

    这怎么能行!六幺血气上头,刚要开口,就听他再说。

    “人道患难见真情,不知这天牢里能不能见得人心。”凌翼然斜眼一挑,那笑意透出森冷的味道,“将两人关在同间天牢,只送一人吃食。看我那疯七哥,是想与人做同命鸳鸯还是过河拆桥?”笑声如潮水般蔓延,“本殿好想知道啊~”

    这叫放过?那什么是不放过呢?

    六幺几不可见地一颤,复而一拜转身离去。

    不问,不问,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大雨还在下,窗内凌翼然慵懒执笔,灯火映亮了他的俊脸。迷离目晶莹流转,似有轻波微澜。

    竹肃,无须再找,不日她自当归来。

    定侯不归啊,不归。

    “哼。”他脸暗变,眉宇间交织着复杂的情感。

    她果然没死,而且还同定侯在一起。

    不过又如何,只要宫中那位昏迷不醒的消息到处传遍,还怕那个傻姑娘不回来么?

    至于定侯……

    俊眸带笑,目光细细密密地落在那本密疏上。

    魅惑的目中纷然,溪水轻淌,内心的温暖持久荡漾。

    还好,她没死,还好。

    窗外一行夏雨滤尽延绵已久的哀伤,滴滴答答,清脆回响。

    没死,她没死。

    光滑的笔杆刻上了几道指痕,深深的、深深的,深入了他的心底。

    回来吧,卿卿,这一次再没人能伤你。

    回来吧……

    雨帘漫天,怀珠流玉。夏风袅娜,拂出思念一曲。

    …………

    天地笼于黑暗,耳边响着鬼哭似的流水声,瑟瑟苦风吹拂着她的面庞。

    “?”她双手环抱,迎风喊着,“!”

    危难叠厚如浪,心酸堆积如沙,盛夏风景竟如此肃杀。

    “!”脚下江河倒流,远远的只见一个高大而又萧索的身影。

    “箫?”她喃喃,而后大叫,“箫!”

    踏着滩石她疾步跑着,小心翼翼地扶着后腰。

    “啊!”脚下一软,她扑倒在地,尖利的沙石割破了掌心,那样明晰的痛,如汹涌潮水泛滥开来。她看着双腿间绚丽的红,不可置信地摸了摸那手黏腻:“孩子……”她绝望地捧着浑圆的腹部,“孩子!”

    泪如雨下,她望着那道黑影嘶声大叫:“箫!”

    “淡浓?”

    上的人闭着眼,汗水自光洁的额上滑落:“箫……”

    “淡浓!”这声唤带着浓浓的不安。

    “呜……”泪水自眼角滚落,睡梦中的人眉染脆弱。

    “淡浓!醒醒,淡浓!”

    弯睫轻颤,她自黑暗中醒来。朦朦胧胧地,只觉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雨季湿漉漉的刚过,月儿藏于黑云后,寝房里浓浓的一团漆黑。

    拇指轻轻抚过她的眉梢、眼角,带着深深的眷恋,隐约的一声叹息。

    “……”泪水倾泻而下,浸湿了那只宽大的手掌,“箫……”她贴着他的掌心,哽咽难语。

    “对不起淡浓,对不起。”男人的声音满含自责,还有难以言状的痛,“让你独自一人面对生产之痛,我……”

    “嗯……”掌下的人儿微微晃动,她借着夫君的双臂撑坐在缘上,“又不是第一次经历,我没那么娇弱的。”

    话音刚落,她便被揽入怀。

    “箫?”她贴着他的胸膛,感受着他心跳的起伏。

    经历一天一,方才诞下龙凤儿,他的啊却将痛说的那么云淡风清。韩月杀将子紧紧搂在怀里,干涸的心田涌入汩汩泉。

    “箫?”她轻抚着他的背脊,“累了吧。”关于她绝口不提,那种天涯无音、寻寻觅觅的痛,她愿日日噩梦为他承受。

    “没。”

    殿下的一封信将他召回,卿卿真的会不日归来么?忐忑、怀疑,可他终究是回来了,日兼程地回到云都,因为这里有他忽略的啊。

    “淡浓。”

    “嗯。”

    “谢谢你。”他心怀感恩地埋首于她的秀发间。

    “说什么呀。”她嗔道。

    “孩子我看过了,很像你。”

    “引章和韩让都觉得儿像你。”她软软轻语。

    “淡浓。”

    这一声低哑中带点请求,让她不皱眉。

    “孩子的小名……”

    “嗯?”她应道。

    “叫祈儿和愿儿可好?”他小心翼翼地问着,喉间像是梗了什么东西。

    感到夫君双臂的僵硬,她瞬间了然。,你身在何方,可听到兄嫂心头卑微的祈愿?

    “好。”她用力回抱。

    “谢谢你,淡浓。”

    二更的鼓自远方角楼上传来,闷闷的好似夏的风,沉重的压在心底。

    “箫?”秦淡浓自他的胸膛抬首,望着边一支玄铁枪轻问,“这是?”

    韩月杀左颊上的疤痕溢出杀气,颀长的身形微微僵硬。

    “在双生峡上只找到这个。”周身浮着肃杀的气息,他低应。

    枪上的穗子凝结在一起,透出暗红的血迹。

    那具无头尸上没有枪痕,枪头上挂着袍的残片,也就是这枪伤着了……

    想到这,他倏地站起。

    “箫?”

    她的眼皮上落下轻轻一吻,耳边响起沉哑男声:“淡浓你且歇着,我去去就来。”

    “你去哪儿?”她猛然睁眼,却见夫君目光带冷手执铁枪,好似暗修罗。

    大手一紧,凝血的殷穗荡出暗波纹。

    “血、债、血、偿。”

    长身偏转杀意激荡,枪挑八方、剑露锋芒,一行露珠蘸写惊世史章。

    韩月箫,字竹肃,莲州蛟城人。前幽振国将军韩柏青之子,无双后亲兄。

    天重十三年家变,为帝所救,易名月杀,复而降青。时岁十七率军横扫前幽东南二十二州,诛杀刘忠义,收降十万幽军。经此一战名声大噪,为青隆王嘉许。

    弱冠之年智破祥云阵,迎娶镇北将军之秦氏,十万秦家军尽入韩营。隆王骇其军力,爱其将才,封以伏波上将军之名。

    十九年平北乱,二十一年斩反贼,金枪神箭,神鲲莫不道其名。天将月杀,闻之胆寒矣。二十三年气吞荆土,十万铁骑踏破山河。一入闽关,计破山城,成原死战力敌数倍文氏联军。

    兵书铁卷,智勇双全。善待其兵,礼贤下士,月杀以仁者闻名。然天重末年场喋血,六月初四废后秋氏令使军,恭立下狱之荣侯夺位登基。是,月杀受帝命,横枪立马,领亲兵万人围困反军。

    军不敌而降,月杀一反仁,将万人诛杀。初六烈侯暗通亲兄,隆王第二子于西北起事。月杀衣不解带,率军直取青西。六月十三决战镜峡,三万反军尽被坑杀,二殿下凌熙然夺路而逃,不至江岸即被火枪射落。镜峡一战,赤江遂如其名,延绵百里皆染猩红。

    镜峡战中,远近四野但听雷声阵阵,不见夏雨随至,时人称奇。其后方知,惊天者为韩氏火器,五雷神机、九连珠铳,以一抵十,闻声莫不胆寒。

    经此二战,月杀不复仁名……

    ———张弥《战国记-名臣录》

    …………

    “父王。”面如冠玉般的小人讨好似的牵起明黄的龙袍,小手兴奋得直颤。终于碰到了,他终于碰到父王的衣服了!

    “什么事,彻然。”

    “父王,今日孩儿被大师傅夸了。”温煦的眼眸眨啊眨,童真的表情满是期待。

    “哦。”男人敷衍地应了声,“彻然想要什么赏赐?”

    几步外,凤钗摇曳的母后微微虚眼,小人瞬间明晰,绽开烂漫的笑:“孩儿不求什么,只求父王今晚能赏脸与母后和孩儿吃一顿饭。”

    锐利的龙睛越过小人,定定射向那位冷静自持的王后。“彻然,这是你想的?”凌准勾起薄唇,语调轻柔。

    小人瞥了一眼,却见母后满不在乎地瞟来。

    咦?母后明明很想父王留下,为何却以冷脸待之?

    他搔了搔了脸颊,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是。”

    气氛有些僵,两个大人面对面坐着,那样毫不想让的表情与其说是夫,不若说是死敌。

    半晌,凌准探出大手像要揉上他的黑发,凌彻然受宠若惊地看着、期待着,救父亲触碰来。毕竟这样的亲昵除了九弟,十多个兄弟里还无人能享受到呢。

    他闭着眼等了好一会,等到心头的期盼慢慢脱水,好似骄阳下的雏菊蔫蔫地耷拉下脑袋。他这才睁眼,温眸中满是失望。

    那只大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他顺着父王的厉目看去,正落入了母后得意的微笑中。

    “王上。”内侍长得显匆匆走入,恭敬俯首对着父王低声耳语。

    那对浓眉拧了再拧,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好想将父王眉间的川字抚平。

    忽地,明黄的长袍猛然站起,他惊慌地扯着袖袍,小手越收越紧:“父王!”他几乎是哀叫出声,绝不能放父王就这么走了。这一走,还不知下一次何时再见呢。父王总是那么忙,忙的一年阑了几次。不,他绝不撒手,绝不。

    “彻然。”冷冷一声将他惊醒,肃肃的目光如冷雨淋下,浇得他刺骨的寒。

    “父王……”小手松开,就在他恍神的刹那,精的黄袍从他的指间溜走,“父王!”

    为何,为何父王留给他的永远是背影啊,为何?

    “又是她!”身后传来母亲愤恨的叫声,他回头望去,只见一位老嬷嬷刚刚抬首,明显才同母后说完悄悄话。

    “只有她生的儿子才是亲儿子么?”碎玉声声,见怪不怪,端庄的母亲撕碎了冷漠的面具,“凌准……”母后咬牙切齿地吼出父王的名讳,吓得宫人纷纷跪地,“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本宫要让你悔不当初!”

    他虽小却也知道母后说的那个亲儿子是谁,九弟啊九弟,他好恨,好恨。

    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声,瓷片珠玉落了满地。

    小人看着那张狰狞的面孔,不向后迈步,退着退着,出了殿竟撞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哎哟。”这声音轻轻柔柔的好让人安心。

    “你……”他歪着头,看清了地上的小丫头。

    “奴婢巧见过七殿下。”

    “巧?”他蹲下身,直勾勾地望着清秀的小宫,“你的声音真好听。”

    “哎?”

    这样的表情真可爱啊,他捧脸看着,看着那个小丫头露出平反却又温暖的笑。这样的笑啊,他,还是第一次看到……

    石上一人幽幽转醒,他晃了晃脑袋,凌乱的碎发随之摆动。

    怎么又梦到这些,真是无趣。

    他眈了一眼四周,温眸里满是算计。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留下这条命以后就能东山再起。

    母后的计划应该开始了的吧,若他没记错,今子时就是起兵之刻。只要再等等,再等等就能……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坐在石上,一反常态的出奇安静。

    若水,待我出去后一定追封你为王后,一定会像追思巧那样怀念你。若水,要恨就恨九弟吧,要不是他逼我,我又怎会?

    哎,又怎会啊。

    叹息未止,就听见轻滑的讽笑。他一阵心惊,藏起眼中的精明,疯癫似的回身:“什么人!”他像一只困兽,狠命地摇晃着木门,“蠢货,笑什么!”他啐了一口,疯样十足。

    远山眉玩味一挑,扎眼的红袍轻飘,凌翼然端坐在华椅中,俊眸流眄,似笑非笑。

    这目光虽不改迷离,可却锐的逼人,好似噬人野虎,看得凌彻然一阵心慌。按捺下胸中的惊乱,他俯身捡起一只死老鼠,跳脚向牢门外掷去。

    那人不躲不避,只懒懒地看着。不待死鼠近身,就见一道银光飞过,那畜生被砍得稀烂。

    “殿下。”出手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让成吾都心惊胆寒的林成璧。

    他怎么会来,待会儿军劫狱一定困难重重,这下如何是好?

    凌彻然不自觉地凝眉,焦虑之情挂上眼角。

    “七哥在想什么呢。”

    凌彻然陡然回神,他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七哥?”他指着狱卒轻唤。

    “七哥,你看我是谁?”凌翼然勾起红唇。

    “七哥,你看我是谁?”凌彻然疯疯癫癫地重复着。

    “这疯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凌翼然瞥向身侧。

    “这疯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凌彻然鹦鹉学舌似的念着。

    “回殿下的话,吃了肉炙后七殿下就开始胡言乱语。”狱卒厌恶地看了一眼唧唧歪歪学话的凌彻然,再道,“后来七王来了,七殿下也认不得她了。每天那一瓢粥水七殿下总是抢了喝,先开始七王还让着他。可到后来王也饿得耐不住了,两人开始抢食。而后,而后……”狱卒惧怕地看了一眼牢中,那个疯子乱发飘飘,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全不似那天的暴虐模样,“而后七殿下就将七王打死了。”

    “哦?”凌翼然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开门。”

    “殿下?”四周随从讶异出声。

    凌翼然缓缓起身,走到牢门前:“想出来么?”

    “殿下!”跟疯子说话会不会太荒谬了,众人不解。

    “而后七殿下就将七王打死了。”凌彻然转着圈,充耳不闻,“就将七王打死了,哈哈哈。”

    “开门。”凌翼然眼一沉,六幺接过狱卒的钥匙,小心翼翼地将木门打开。

    埋首自娱的疯子又转了几圈,这才发现牢房的异样。他伸了伸手,而后警惕地探了探头,露出孩童般的微笑。

    “哈!”他蹦出牢门,欢快地在地上打着滚。

    “去去去!”狱卒用木棍将凌彻然驱离,“别脏了殿下的鞋。”狱卒谄媚抬眼,正对凌翼然的一双潭眸。心跳遽快,他慌张垂目,再不敢看那对魔瞳。

    地上的人还在撒欢,红袍渐渐靠近。

    “七哥~”人的嗓音如风扑面而来,凌彻然不理不睬径自搓起了身上的泥。

    “真的疯了么?”话中带着惋惜,凌翼然叹了口气,“原来还想让七哥看样东西,这下可难办了。”

    东西?凌彻然不竖耳倾听。

    过了好一会都没响动,他还在庆幸自己没上当,就见淡黄的信纸自头顶飘落,一张一张覆了满地。

    那熟悉的字迹刺入他的眼,寒了他的心。

    这!

    “这怎么会在九弟的手里。”幽幽一句如巨石砸落,压的他难以动弹,“七哥可是这么想的,嗯?”

    胸口不住起伏,他稳住呼吸,不抬眼,绝不抬眼,只要一个眼神这几日的忍辱负重就会付诸东流。

    “啧。”火锦袍浅浅飘动,长靴停在片片信纸前,“翼王、柳家掌事,七哥你想到的人可真多。可~”话音一转,轻柔的声音在静谧的天牢中缓流,“他们还能想起你么?”

    凌彻然不自觉地握紧双拳,垂下的垢面满是阴影。

    “翼王,不,应该是翼戾王阎镇。”

    戾王?这是谥号啊,如此说来……伏地的某人呼吸微微颤抖。

    “不错,阎镇已经死了。”凌翼然轻巧说道,“五月十一乐上氏私通外庭为王所知,妖姬伙同奸夫将王縊死于长乐宫。而后上氏假传王意,将储君宣入内庭试图缚而杀之。不料奸计败露,储君建德斩奸佞,杀孽种,碎尸上氏。五月十四阎镇入殓,谥号戾。”

    不可能,上无肚子里的孩子确为阎镇骨肉,怎麽会!凌彻然粗重喘息,眸中含疑。

    “五月二十七新王登极,并于次日迎娶祥瑞,现在我们九死一生的十九已经是翼国的新后了。”火红的衣襟上嵌着一颗白玉扣,冷冷地映着寒光,“七哥你该庆幸,毕竟三哥卖了自己也没得到什处。天骄公主阎绮已被新王从王族玉牒里除名,永世不得归翼。”

    闻言他十指抓地,只觉头顶那人目光如炬,似能将一切洞穿。而他自己不仅下了一着死棋,同时被纵横的经纬困在当中,竟成了一粒浑然不自知的棋,蠢的可遥而左右他命运的,原来就是他那个被忽略已久的九弟。

    “至于柳家从一开始就是败笔,七哥有何必心存侥幸呢。”

    天牢里密不透风,沉闷的空气让人有说不清的压抑。

    “至于明王。”凌翼然摇首轻笑,一双黑瞳像晕了墨的湖水,漾出浅浅笑纹,“多谢七哥亲笔书信,真是省了洛卿好一番力啊。”

    “你!”他陡然瞠目。

    “七哥,这次可是你亲手画押,弟弟我可没栽赃啊。”凌翼然笑得无辜。

    凌彻然骤沉双目,狠厉地望向一侧。狱卒的身形有些晃,像老鼠般蹑手蹑脚地向石阶出缓移。

    “七哥,你别看他,这个卒子倒没背叛你,是你想的不够周全罢了。”凌翼然徐徐垂眸,俊颜平静无波,“若不是我有心纵容,这天牢里又岂能飞进一只苍蝇。”

    未待那狱卒拔腿狂奔,人就已倒地。速度快的让他炕清是谁出的手,又是何时出手。

    “七哥还在等么?”

    轻轻一声便拉回他的注意,凌彻然虽不复疯样,却依旧不语。

    “来。”凌翼然拉起他的右臂,亲热地并行,“弟弟这有份大礼,还请七哥笑纳~”

    礼?

    一豆灯光冷凝若冰,衬得桌上的木盒有些阴森。

    “不知此人,七哥可认得?”

    红袖挥过,盒中惊现一张惊慌失措的死人脸,那样的神情想必是在临终前定格,眼中还透着浓浓的恐惧。

    “贺子华!”他颤声大叫,发力甩开九弟的牵扯,不可置信地走上前,“怎麽会?怎么会!”

    凌翼然展开玉扇,扇动闷湿的空气:“军统领果然就是七哥等的人啊~”

    “你!”凌彻然一拍木桌,竖起的人头如一颗木瓜,顺势滚落,“你一直知道!”

    “是。”目满是快活。

    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血气在喉间盘旋,凌彻然咬着下唇几乎忘了呼吸。

    他算什么!畜生般地吃下岳丈的血肉,装疯卖傻地作践自己,忍同泪地杀死子,这些都算什么!

    原来,他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按着他人的脚本荒唐做戏。看见的希望不过是他人给的道具,到头来却发现面前只是一面反光的铜镜。镜中那个自以为是的疯子,就是他自己,就是他自己啊!

    他仰天大笑,悲凉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

    可怜他不自知啊,当了畜生还想成人。

    “哈哈哈哈!”他恣意地笑着,笑到泪水泗流,笑到嗓音破哑,却依旧笑着,这时候唯有笑能直抒胸臆。

    “哈…哈……”他身体虚弱地滑落,如畜生般地向前爬着,“哈…哈……”

    疯了,他真的疯了,这一次,他疯的彻底。

    嘴巴还咧着,就见那红袍缓缓垂地,与之平视的目聚满煞气,明明是灿若夏的俊容颜却凝着慑人的狠戾。看得他忘了笑,忘了疯,心底只有散不去的惧意。

    “想玩阴的玩狠的尽管冲我来啊。”这声音极轻极柔,轻柔的让人汗毛战栗,“伤她做什么?”

    凌翼然狠狠地望着他,像是一只嗜血的饕餮,看的他难以动弹。

    怵人的静太过漫长,凌彻然艰难地移开目光,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头,他下定决心。与其留下来任人羞辱,不如……

    他目光一沉,秘就要咬上舌面。不待他感受刺骨的痛,就听咔嚓一声响,颚骨传来钻心的痛。

    “想死?”凌翼然合上玉扇,点了点他被卸了的下巴,“也要看本殿允不允。”

    “呃……”他忍着痛,决绝地向桌角撞去,却被人点住了大穴僵在原地。

    “莫急,等本殿孝敬了母后娘娘,再来送七哥上路。”

    凌翼然侧光的俊脸上笼着阴影,一半明媚一半晦暗不清,只有那红唇明晰,唇若隐隐勾起。

    “好戏,才刚刚开始~”

    清泉冷瑟的笑声冉冉飘散,尸首两段、撕破的衣冠,铸就了谁的河山。

    而那如泣如诉的思念却似这雨季,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心中

    雨,一直在下。

    第三卷 青空万仞 墨香一萼 坠露飞萤 上

    风安静地栖落在叶片上,濛濛的山峦间行过一朵云。幽密的竹林是比天空更深的海,烈日穿不透,喧哗已荡涤。

    幽径深处回响着极慢的马蹄声,懒洋洋的染着夏日的情。

    “哒……”

    “哒……”

    渐行渐近,桂黄的布衣在翠绿中点映,挺拔的身影显得格外俊逸。怀中的人儿睡得很甜,他揽着纤腰,将她软绵绵的身子不时拉近。

    薄唇隐隐勾起,那笑如水质清。

    伴着时断时续的蝉鸣,马儿倦懒向前,缓缓地步出竹林。过于绚烂的霞光流溢在天边,灼伤了秀颜,怀中的佳人微蹙柳眉。

    淡漠的凤眸泛起浅浅涟漪,他收紧长臂,轻轻地为她遮上纱幔。

    “嗯……”

    即便他再小心,人还是醒了。

    “修远?”水眸氤氲,迷蒙动人。

    “嗯,我在。”他抚过她细白的脸颊,轻声应着。

    半月般的眸祝了又眨,这才看清周围的景致:“咦?天又要黑了?”

    望着她微恼而又天真的神情,景阑不心思荡漾。

    “睡得舒服么?”他贴在她耳边低喃。

    “就是太舒服了,才会白天黑地埋头大睡啊。”她含怨地望着他,“现在你把我当祭祀的神猪养,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照她早也睡晚也睡,一天被填四五顿的情况,很快这匹马就要累死半途了。

    “不会,我养得起。”他神态淡然地说道。

    她无语瞪目,可爱的神态让他情不自地俯身轻啄:“对不起,累着你了。”

    清淡的嗓音就在耳边,她的脸仿佛被炙烧了一般。

    虽然以道听途说的前人经验来说,他们的洞房之实在算不上正常。可自此之后,他总是那么温柔地克制着。初更后,即便他再渴望也不会让她过于疲劳。可即便是清晨的耳鬓厮磨,也会让她昏昏睡一整天。

    其实她知道,如今他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不过是不想让她得知一个事实。

    她的身子已不如以往。

    “想什么?”他揽紧她的腰。

    “这手已经握不住东西了。”她垂眸看着自己行动不便的左臂,幽幽笑开,“幸好修远不和我同岁啊。”

    不然,她定会早他好些年离世,逼他上穷碧落下黄泉,上穷碧落下黄泉啊。

    她也曾试着不经意地提起地府见闻,告诉他阳寿未尽就自贱命者必入枉死城,一入枉死城则难再相见。可未待她说完,这个男人就愤恨地将剩下的话吻落,不,是咬在嘴里。那是他们洞房后的第一次彻无眠,手段之“残忍”让她毕生难忘。而后她连睡两天,梦里满是那双受伤的凤眸。

    哎,这个男人啊,总是用他自己做赌注,让她好放不下,好放不下。

    爱恋之情在胸口满溢,她依偎着默不作声的某人,慢慢地合上眼。

    忽地,冰凉的左手覆上一片温热,耳边响起他定定的语声:“握不住就由我来吧。”

    心头不住发酸漾柔,她睁开眼,落入他泓般的俊眸。

    修长的指慢慢合拢,缓缓加力,似要将她的掌嵌入手心。

    臻首略偏亿他胸前,看那似锦流霞织在天边,她轻轻启唇道出誓眩

    “嗯,不放。”

    此情,不绝。

    今生,难离别。

    …………

    碧梧含夏,山谷里起伏着虫鸣,简朴的客栈外飘着布幡,暮混合着米饭的气在不大的厅田流动着。

    “啊……”小二懒懒地打着哈欠,心不在焉地擦着桌面。

    自从几十里外的道建好后,南来北往的旅人就不再粹取道去云都,连带着他们这个村野小栈就越发冷清了。

    他没精打采地眈了一眼堂中,暗自叹息。

    哎,全是小鱼小虾米。

    正抹着眼角的泪,忽见窗边的那对小夫有了动静。

    “客。”小鱼也是鱼,吃不饱总比饿死好,他殷勤地上前张罗。

    “再来一碗粥。”这男子的声音偏冷,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他应了声刚要转身,就听一记声响起。

    “等等。”

    这声音真清澈啊,他熏熏然地想着,眼珠不瞥向一侧。

    纱质的冒帏随着其下的呼吸轻轻拂动,仅露的红唇犹如樱瓣,引人无限遐思。

    “我吃饱了。”白皙的手抚在胃下,这子声音软软的,好似在告饶。

    享受着如水般的妙清音,他无意识地回头一望,正对后桌几双颤动的眸子。

    啧啧,怪不得这位人会让小娘宗起脸面,光听声就招来了好一群啊……

    “晚上你会饿的。”背坐着的男人淡淡说道。

    冒帏下再未出声,借着朦胧的暮看去,露出的小巧下颚覆着一层可疑的薄红。

    小二很机灵地凑上前道:“客?”

    “来一碗野蔬鲫鱼粥。”最终还是男人做了主。

    “好嘞!”他唱和一声,转身迈步。

    他边走边打量,越发觉得不叮

    哎?那些迷迷的目光怎么都落在了那位人的身上?

    忽地,其中的一名汉子匆匆起身,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脚步凌乱地向外奔去……

    “瞿瞿……瞿瞿……”

    月清白,窗下响着悦耳的虫声。

    简陋的客房中放着一只偌大的桶,里面的水早就没了热气。隐隐的水渍映在地上,边交叠着几件单衣。

    山中的有些凉,他长臂一伸勾过身边人,将她贴在胸口。

    又皱眉了。

    一双泓脉脉含情地望着怀中人。

    在想什么?

    轻羽般的吻点开了她眉间的忧伤。

    难道又梦到了黄泉地府,那个第六殿枉死城?

    想到着,俊颜露出一丝恼怒,他收紧双臂几乎要将她嵌入身体。

    “嗯……”睡人动了动身。

    她一次又一次的暗示,无非是想得到他不会轻生的承诺。可这样的诺言,他怎能给,如何给?

    她要什么他都会满足,唯独这样不行。

    他不会放手,上穷碧落下黄泉。即便堕入枉死地狱又怎样,不放手,绝不放手。

    ,静静地流逝,那双宛如明星的凤眸始终蜗。

    微地,空气中流溢的栀子窜入一股淡淡的土腥。

    来了。

    无声叹息,景阑勾过头的薄衣。一件件,他小心翼翼地为她穿戴着。

    “修…远?”青丝散乱的人在他颈边呢喃。

    “嗯。”拿过她的中衣,景阑轻应。

    “天亮了么?”

    “还早,睡吧。”为她系上衣襟。

    “你去哪?”人显然很警醒,她半撑起身,睡眼惺忪地看着将要起身的枕边人。

    孤冷的气息霎时收敛,俊颜漾笑,景阑俯身轻吻秀雅的人儿:“我去倒壶热茶来,你该渴了。”

    “修远,你确定不是在养神猪?”交缠的长发下露出巴掌小脸,她语焉不详地轻笑。

    “不是。”他低沉沉地笑开,他的啊。

    四目相接,落入彼此的眼底,情方璀璨,好似星宿海里的明星。

    窗外飘来的有些浓郁,浓的让她不由醉了,醉了,醉入清甜的梦里。

    为入梦的人掩上薄被,景阑走到桶边,用早已冷透的洗澡水净了净身。

    她的味道又怎能被人嗅闻?

    半晌,水声渐渐停息,回首看了看睡熟的人儿,他系上腰带,推门走了出去。

    宝蓝的天底透着浅浅清碧,山峦起伏勾勒出紫墨的线条,谷中的风有些大,吹的布衣翻飞扬起。

    景阑垂眸看着地上黑压压的一片人,姿态沉凝。

    “……”为首的老者抬起头,灰白的双鬓微颤,“少主……”老眼噙着泪,眉间的沟壑越拢越深。

    “宋叔,起来说话。”景阑扶老者,没想却被人抱住双腿。

    “少主……”宋慎为泣不成声。

    “少主!”跪着的青龙卫齐声低喊。

    如墨的双眉微皱,景阑凤眸沉沉,如冷箭般扫向一侧。不待他出手,就见两名青龙卫飞身而起将听的人踢了出来。

    “你…你们……”话未说完,店小二就被点了哑穴,五大绑钉在了树上。

    原来傍晚时是他看错了,那些汉子看去的目光不是迷迷,而是找到主人的激动啊。他思索了一会,忽地清醒过来。

    各位土匪大人,他不过是尿急起,真的不是有意听的啊,呜……

    景阑静静地听着,听着宋慎为不可抑制的低咽,心道是自己对不住他。

    “少主……老宋我在赤江边找了您好久……”老头哭的鼻头通红,“若是再寻不着您,老宋也不活了,我对不起老爷、还有姑爷啊……”

    “宋叔快起来。”景阑俯身搀起他。

    “少主?”宋慎为看着眼前一脸沉静的小主人,心头莫名地一颤,这表情很像十几年前托孤的姑爷,下意识地,他抢声道,“请少主速速回程,眠州危矣!”

    峻眉轻拢,景阑眸如寒星地望着他。

    “半月前,荆王以归我眠州赤江源地为礼,贺翼国新主登基。”宋慎为面露狠,“听闻一地二送是荆国掌国大将军元腾飞的主意,元姓小儿分明不安好心!”

    元腾飞?

    眸光寒彻入骨,景阑逆光站着,冷绝的轮廓镶着淡邈的白雾。

    “大兵压境,少主又久不现身,水月京流言四起。说是慎为害死少主,妄图私吞眠州。”

    天边将明未明,四周出奇的安静。

    原来如此。

    景阑像是天地间唯一的玄,散发出越发沉厚的寒意。

    这一切不过是想逼他现身,那个人对卿卿还没死心。

    突地,身后的屋子亮起微黄的光,他瞬间敛起杀气。

    “怎么醒了?”景阑走到窗边轻道,行止间透出的温柔看的青龙卫们暗自称奇。

    窗上映出一道丽的剪影,清泉般的声音浅浅流溢:“屋子里有些冷。”

    冷?

    清晰地感觉到薄衣上浸满了汗,众人瞠目结舌。

    “小…?”泪水未干的老宋惊诧开口。

    窗上的影子微微颔首:“是宋叔么?”

    “真的是!”老宋激动向前。

    “嗯。”烛光勾勒出她雅致的侧脸,长睫在窗纸上轻轻扇动,“宋叔,对不住。都是我拖累了修远,害你出来寻了。”

    “不不不。”老宋洒泪摇首,“只要少主和小……”老目一转,霎时改口,“只要少主和少夫人好,老宋再累也值得啊。”

    少夫人?

    青龙卫们瞥一眼,只见主子扬起清冷的唇线,面如风般暖意。汉子们对望一阵,陡然扬声道:“属下见过少夫人。”

    “哎?”窗上的人像是被吓住,向后退了退。

    景阑将木窗打开一条仅能为他所见的细缝,眷恋地看着面染樱的人,眸光交缠在一起。

    “好,真是太好了。”老宋握紧双拳,胡须兴奋地抖动,“一回眠州就把婚仪办了!”他一拍梧桐,惊得栖息枝头的鸟雀兀地飞起,“你们快去准备准备,迎少主、少夫人回京!”

    “是!”众人齐声,洪亮的语音回荡在山谷中。

    南风浅斟低吟,微熹的晨光染白了纸窗。

    “我哥哥去平西北了?”

    “是。”老宋站在门边回道。

    “舅老爷和丰少侠联手在赤江边找了整整一个月,当时也没想到少主和少夫人会被冲到赤江的支流,所有人都以为……”老宋咕哝着叹了口气,“而后舅老爷就杀气腾腾地回去了,又找了几日,丰少侠请雷大将军代为寻人,只身前往忘山请丰老先生出山。”

    她凝眸想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夫君的长发。

    忽地,手中的梳子被人夺去,她被人抱坐在腿上。

    “在想什么?”景阑低问。

    秀眸徐徐抬起:“我们好像欠很多人一个解释。”

    “嗯。”景阑轻抚着她及腰的黑发,“但对有些人不用解释。”

    “我明白。”她乖顺地窝在他怀里。

    “卿卿。”

    “嗯?”

    “我不能在此时舍弃眠州。”他语带无奈。

    “我懂。”

    “怨我么?”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眠州这般全因你我,若修远此时离去,那就不是我认识的修远了。”

    轻轻的耳语喷热了他的耳廓,渗入他的心底,景阑紧紧地将她环住,久久不愿放开:“同我回去吧,卿卿。”

    “好。”她轻轻回抱。

    “顺路去西北看看大哥,让他放心。”他轻吻她的脸颊,含吮樱瓣红唇。

    “嗯。”秀颜漾笑,冉冉似吟。

    …………

    这就是少夫人啊。

    望着浓荫下依依话别的一双璧人,青龙卫们略微诧异。

    气质倒是清雅绝伦,只是看起来孱弱了些,没想到少主喜欢这样的娇。

    正叹着,就见那道挺秀的长身微微俯下,似对她耳语了什么。这朵娇随之绽开如唇,那笑如远山清泉般清,瞬间荡涤了夏风的燥热。

    青龙卫们长久失神,就在这惊鸿一瞥的刹那。

    “宋叔和青龙卫会留在你身边,凡事有他们,你不要出手。”景阑握着她的柔荑,

    “嗯。”她眉眼弯弯,好似弦月。

    “如今你的身子受不住颠簸,千万不要独自骑马。”

    她刚要颔首,就见方才还在闭目养神的老宋突地跳起,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与癫狂向远处奔去。

    “宋叔……”她局促抬首,“他好像误会了。”

    景阑似笑非笑地望着,偏冷的唇线隐约勾起:“他不是很欣源?”

    “可……”她下意识地抚上小腹,两颊浮起红云,“还没有啊。”

    修长的五指覆住她冰凉的手背,弯弯生的俊眸越来越近:“迟早会有的。”

    清淡的嗓音就在耳边,她的脸颊像被炙烧了一般,只觉暑气难耐。

    “少主,该上路了。”

    他虽听见,身体却未有动静。

    少主要再不赶回去,军中可要哗变了,青龙卫求救地看向那位孱弱人。

    夏阳漏过浓荫静静落下,两弯秀眸盈盈,盛着似水情意:“路上小心。”

    他没开口,只定定地看着。

    月下叹了声,踮起脚在他耳边款款低语:“等我,相公。”

    “嗯。”景阑轻啄红唇,满意应声。

    烈日下一骑绝尘而去,布袍迎风扬起。

    她站在树下,直至那抹桂黄融入远山碧翠,这才戴上冒帏。

    “少夫人,请上车。”老宋小心地护在一侧,不知何时,道边停了一辆典雅马车。

    “宋叔。”她轻道。

    “少夫人。”

    “接下来一直走陆路么?”轻纱拂动,眼前是朦胧烟。

    “回少夫人的话,我们先经道至渡,而后乘船去往水月京。”

    “渡?”她偏头凝思,“为何不走双生峡?”

    此言一出,四下悄然。

    “如今双生峡眼线众多,怕很难顺利通过啊。”老宋耐心解释着。

    “眼线?”轻纱随着轻笑柔柔拂动,“宁侯已经掌权了么?”

    闻言,男人们微微愣怔。

    “如此啊。”微风习习牵动裙摆,她走出树荫的庇佑,“双生峡是大港,就算眼线再多,也无法事事掌控。反之渡为小津,一有风吹草动便人尽皆知。宁侯最善操弄人心,故布疑阵不过是想让我们按照他的路子走下去,好事半功倍而已。”

    允之啊允之,何苦来哉。

    她沉叹一声,走入马车:“启程,取道双生峡。”

    南风袅娜行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气。

    真的是一朵娇么?

    众人惊疑。

    …………

    不至晌午,双生峡渡口就满是人群。

    “绿豆汤嘞!透心凉!”

    喧闹的码头上皆是吆喝声,卖汤茶的小贩在人流中穿行,闷热的江风吹来刺鼻的汗臭。

    汹涌的人潮中出现十几名短打模样的护卫,一行颇引人注目。卖汤的小贩陡然停下脚步,逆着人流追了上去。

    “这位爷,来碗绿豆汤吧。”他推着小板车,讨好似的赔笑。

    “让开。”护卫不耐烦地挥臂。

    “天热人躁,来碗凉汤真真好。”他不死心地纠缠着,眼珠却瞥向几人环绕的里侧。

    “绿豆汤么?”子的声音轻轻溢出。

    眼中闪过精光,小贩凑前再道:“是!可解乏呢。”

    “那来一碗吧。”烟冒帏缓缓显出。

    他机灵地从木桶中舀了一碗汤水:“,请。”

    苍老的手横空而出,管家模样的人将木碗接过:“是夫人。”

    “哦。”眼珠转了转,他一瞬不瞬地看向那个子。

    “呃……”碗到嘴边,她忽然呕起来。

    “少夫人!”老者惊慌大叫。

    护卫见状将小贩拎起。

    “不关我的事啊!”脚下悬空,他急急申辩。

    “不关你的事?”几名大汉齐齐围来。

    莫急!额头浮上一层冷汗,他瞥了一眼茶楼上的同伴,微微摇头。

    “放下。”子的声音有些虚弱。

    “可……”护卫们咕哝着。

    她以帕掩唇,举止优雅:“是我忘了忌口才会如此,你们快放下这位小哥。”

    “是。”

    双脚沾地,小贩顺着子的柔荑看去。

    小腹微凸,原来是个孕啊。

    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推着小车,状似惊魂未定地向后奔离。

    眈了一眼身后,老者小声道:“少夫人辛苦了。”

    “只是一块棉布,算不上辛苦。”子抚着腹部轻笑。

    “等到船上,老夫会让船家注意,凡是沾豆的菜一律不准做。”老头转身看向护卫们,衣袖一挥,颇有指点江山的气势,“你们也都听好了,从今天起在少夫人面前不准再碰绿豆汤!”

    “是!”众汉重重承诺。

    “宋叔……”子哭笑不得地出声。

    “您和少主都还年轻,对这种事情多半还一头雾水。不过请少夫人尽管放心,不是老宋我吹,养孩子方面老夫可是比人还要精通。”眉须微挑,宋慎为笑容可掬,眼眸灿烂,“我家老大和小二打小就没了娘,都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将他们拉扯大啊。”

    “宋叔……”

    “少夫人不用害怕,开始的不适都是很正常的。可不论怎么吐都不能不进食,毕竟您现在是两个人了,饭量应该加大。啊!对了!”老头一拍手,指着听楞了的护卫急道,“快去给少夫人买些青梅,青梅止吐!”

    “宋……”

    “再说着孕的养生吧,老宋我先前可是做足了准备,日盼盼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老爷!!”他忽地转身,面朝西北,“还有姑爷!慎为总算没有辜负你们的托付啊,这么多年慎为不容易啊……”

    刚才她不过是在做戏罢了。

    话到嘴边,她却蓦然闭口。

    就让宋叔提前高兴下吧,毕竟就像他说的,孩子总会有的。

    素手交叠在腹上,红唇勾起羞涩的笑。

    “去往兖州的要开船咯!”

    船板呀呀作响,赶船的人偕老带幼涌向一侧。

    一抹青碧点映在玄衣中,江风在张扬了一早后,忽而温柔起来。缱绻地牵动着那身碧罗裙,那子面覆轻纱静静地立在岸边。带着飘飘仙的感,浑然入画。

    半晌,从远处跑来有一名玄衣人。

    “少夫人。”近了,他行了个礼,“去眠州的船半个时辰后靠岸。”

    她微微颔首:“宋叔呢?”

    “掌事他……”汉子尴尬地摸了摸头。

    “嗯?”

    “掌事在市集上看到一些小儿玩意,就同店家杀了起价。”

    掌事会不会太积极了,汉子们举头望天,头顶正飘过一朵形似母鸡的白云。

    “这王榜贴了多久了?”身后突然响起议论。

    “一月有余咯。”

    “再贴有什么用?那位娘娘怕是没治了。”

    碧罗裙浅浅流动,纱帽人转身看去,木质的文栏边聚满了人,一个年轻的士卒正换上一张明黄的檄文。

    “我猜啊那位娘娘肯定是被三殿下的母毒成这样的。”

    “哦?”市井小民围着文栏七嘴八舌道。

    “三殿下母黄氏诞有两子、钻营一生尚不得贵封号,偏偏这位无儿无受尽王宠。黄氏因妒生恨,痛下杀手。而韩大将军那么气势汹汹地去平西北,摆明了就是帮姑母报仇去的呀!”这书生正夸夸其谈,就见青碧一抹自眼前掠过。

    “少夫人!”不远处十几名大汉急急追来。

    贵韩氏重疾不愈,孤特下诏求医,凡医醒贵者赏金千两,药到病除者封爵三等……

    浓厚的墨字映在冒帏上,如烟流动,触目惊心。

    她转过身,垂下的双手些微颤抖:“多久了?”

    “啊?”

    “多久了!”她秘一拍,结实的木栏瞬间坍塌。

    “……”多嘴的书生打着颤。

    “少夫人……”大汉们愣在原地,看着满身怒气的子,半天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我问你,这榜文贴了多久了?”子平缓再道,语调里带着难言的压抑。

    “双生峡惊变后没几天就贴出来了……”

    这小娘子怎么像要烧起来似的,他…他…他是不是说错话了?

    书生咽了口口水,向后退了退。

    四月末弄墨就不行了,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啊!

    一口血气回荡在喉头,胸口刀绞似的发痛。

    忽地,她旋身而起,夺过士卒的马匹:“驾!”

    “少夫人!”

    子的轻功快的出奇,十几名大汉们反应不及,眼睁睁地看着那朵绿云向着远方急速飞掠。

    征帆远影望不尽,风霜雪雨几日晴?

    奈何,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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