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不......你是......对不对?"寞弈俯下身子,缓缓握起夜汐冰凉的手,看着她浸湿的脸,哽咽说道,"不然,你不会流泪......"
"不!"夜汐将手一下子抽回,拼命地摇头,"我不认识你,请你走开,走开!"随即将头埋进金圣洌的怀里,啜泣不已,"洌,你让这个人走开好么,我不想见到他!"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她明明不认识他,可为什么一见到他,泪就忍不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要挣脱出来,是记忆,还是另一个灵魂?
"小丫头......"见她心碎欲绝的样子,寞弈的心就如同被人恨恨地凿了几下。他伸出手去,想抚住她的香肩,可她的身体抖动得如此厉害,让他的手不由得停在空中......她就如此怪他么,所以,连见都不想见他?
他痴痴地望着她,见她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染成一片,不由得咬牙不忍,可目光上移至她光洁的香额时,他愣住了......那个东颢朱印,不见了?
"陛下,尊上,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赶紧回宫得好。"慕容世正色道,同时用眼神示意周围满脸惊诧的人群,显然他们暴露的身份,已引起了这里的骚动。
"她真的不是......城以倾吗?"凝视着床上夜汐沉睡的面容,寞弈紧攥双拳,狠狠砸在一旁的墙上,这样的话,叫他如何能信?
"风使大人真是会说笑话。"笑儿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过来,"方才您不是连太后的封妃诏书也看到了么?现在这所华苑,便是太后赐给玺妃娘娘的呢。"她早直觉神姬与王之间,必会有一场解不开的缘分,只是不料堇后的动作竟然如此快,不过一个下午,便将封妃的消息散布了整个王宫。
"王兄......"看着寞弈痛苦的样子,金圣洌心里浑不是滋味,他对他心存愧疚,恨不得把整条命赔给他,可是现在,对于夜汐,他竟不愿她便是他要找的女子......他是不是很虚伪?
"启禀风使,王并没有骗您。"慕容世面色认真说道,"玺妃娘娘姓隋,且已年满二十,而您所找要的城二小姐,至今才十六岁,不是么?"至于灵魂附体的猜测,这是绝密。
寞弈沉默了,他不愿相信,可又不得不信--即使她狠心地忘了他,也不会将自己的岁数记错的。
她真的不是"她"?看着她熟悉的眉眼,他挣扎着,可为何连哭泣的样子都如此相似......如果她不是"她",那他苦苦追寻的"她",又在哪里?
他静静候在床边,几次想伸出手,去抚摸夜汐那微沁香汗的额头,可是一想起那声"玺妃娘娘"......"大神司......在哪里?"终于,他的眼神黯淡了下来,扭过头不去看床上的人儿,低声问道,或许只有这灵力无边的人方能解答他心中的疑惑了。
"回禀尊上,大神司正在护"极"的重要关头,所有人一概不得打扰。"笑儿朗声道,但话语却透着几分凌厉,神姬是王的女人,岂容得这妖孽来搅合。
"是么......"寞弈神色恍惚,他的心情如此复杂,他恨不得立刻找到抒月问个究竟,可看着床上那张让他牵肠挂肚的脸,他却无法挪动脚步。
"大神司还有三日便会出关,要不风使大人先在王宫小住几天?"慕容世陪着笑。虽然他巴不得这祸害早日离开,可若是他真的走了,王怕是又要难过了。
他留下来,真的好么?寞弈的眼神闪烁,十二年前对他毫不留情的王宫,此刻仍如此冰冷残酷,若不是为了拜见抒月,他一辈子也不会再踏上这白合王岛。
他看着夜汐的脸出神,若她真的不是他心中的小丫头,那他便不该留在这里,她还等着他去拯救,一想到她不知在何处受苦,他就心如刀割!
可是,即使明确地告诉自己,你找错人了!赶快离开!......却又能怎样呢?
"好吧......"许久,他缓缓开口,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究竟会导致如何的结果,可是现在,他不可思议的,不愿离开。
清晨,作为一天的开始,总是给人新生的错觉。萧瑟的秋风里,却有着花的香气,沁入鼻尖,清爽、淡雅、怡人。
一位身着黄衣的妙龄女子,坐在池边的青石上,她的身形在这秋里,如此单薄,仿佛一吹风,便会倒下。倾倒众生的俏脸映在水面,柳眉,杏眸,瑶鼻,丹唇,与蓝天白云融合在一起,如天上的九天玄女降临人世,美得如此脱俗,美得如一幅画。
只是,那淡雅的娥眉却始终蹙起,潋滟生波的眼里也失了神采,她在沉思,凝视着水底起伏的荇草,心,却飘至九宵之外
不知为何,她的脑中总浮现着那双忧郁的墨眸,昨天那个突如其来却无比温暖的拥抱,竟让她忍不住抱住双肩回味留恋。
她以为他会来看她的,可是他没有......而她,为什么会觉得如此寂寞,她明明不认识他的。
"啪!"一声响动,水面立刻激起了道道波纹,她的忧伤顿时被搅碎,水面上映出一个支离破碎的白色身影,她猛地抬头去看,难道会是......
"娘娘身体可好?"慕容世一副恭敬的样子,等着她的责怪,但那表情,却对自己的失礼毫不内疚。
"是你啊......"夜汐看清他的脸,笑了笑,心底竟有一丝失落,原来不是他么?
"正是下臣。"慕容世有些惊愕,她没有如以往般嗔怪他,可是那笑容却如此落寞,竟看得连他的心也伤感了起来。
"是你啊......"夜汐怔怔地重复这几个字,看着那不平静的水面,眼神迷离,蒙着雾气。是什么时候,她也似曾与人坐在这水边,听着如天籁般的琴音。
她缓缓立起身子,向池中心伸出手去,那里仿佛有一个白色的幻影在向她微笑。她向前探了一步,想要触碰,可池边的青苔何其湿滑!
"隋姑娘!"慕容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将差点坠入水中的她拦了下来,感觉到怀中人虚弱无力,就如同一副空壳般,是那样的遥远不可及,心里竟忽地生起一种愧疚--将两个人硬生生地拆开,他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终于,他咬咬牙,将恍惚的她支起,似是用了毕生的力气,将一样物事塞到她手中,道:"那个人,在锦麒院,你将这个,拿去给他吧。"
那物事冰冰凉凉,她低头看去,竟是一块金色的玉坠,形状半圆半勾,煞是可爱。
她伸手向脖间探去,似是想取下什么对比,可触及抒月给的珠子,却一惊,不......她要的不是这个。
"快去吧。"慕容世对她微微一笑,指向一旁的园门,"出了门,沿着那长廊一直走,在湖边的青色小院,便是了。"
"可是......"夜汐不解地看着他,他为什么要给她这样东西,为什么又要让她送给那个人?
"这是陛下让下臣交给风使大人的,只是下臣忽然有点急事,见姑娘精神不大好,似是需要四处走动散心,便斗胆想请姑娘代劳。"心意一定,慕容世的谎话说得也溜了起来,何况他本来口才便绝好。
见夜汐仍犹豫不决,他只好将她一步步地推到那门口,笑道,"再不去,那个人说不定就不在那了,今天交不了差,王可是要责罚下臣的。"
"慕容世,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夜汐露出了笑容,终于不再压抑心中的期待,提起裙角,朝那长廊奔去。她想见他,或许只有见到他,她才明白自己心底这种莫名的忧伤,究竟是为了什么。
见她的身影走远,慕容世终于舒了一口气,第一次背着王做这种事,不知为何,竟然心情很畅快。
脖间忽然传来一阵冰凉,一柄发着寒光的利剑正横在他的颈上,只要他轻举妄动,那利剑便会让他身首异处!
他当然知道是谁,因此毫无畏惧地转过头来,看着从花木后缓缓走出的宫衣女子,笑道:"笑儿姑娘居然主动来见我,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呢。"
"少废话。"笑儿冷冷地盯着他,目光如冰霜,手腕一翻,慕容世颈上那把悬空的宝剑便转了方向,在他俊美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说!你为什么要背叛王!"
"我不会背叛王的。"慕容世面无愧色,他从出世起,便誓死追随王族,永无二心。
"那你为什么要让她去见那个人?你明知道她是王要的女人。"笑儿面上杀气更重,那宝剑便又逼向慕容世的喉咙。
"你不觉得......我们似乎有些,做错了吗?"慕容世轻轻地说道,想起夜汐那无神的眼眸,心里便莫名的酸痛。
"这些我管不着。"笑儿不屑地一笑,原本温柔的笑容此刻犹如鬼魅,"只要是王想要的,我都会帮他。"
"即使,让他投入另一个女子的怀抱?"慕容世凝视着她美丽的容颜,眼里,是心疼,是忧伤,还是绝望?
"你!"笑儿面色一变,随即扭过头去,咬牙道,"我说过,只要是王想要的,我都会帮他"
慕容世笑了,眼里温柔似水,他身形一晃,便从那利剑下抽离了开来--他的武艺,本来便在笑儿之上。
他缓缓向园外走去,只是在经过笑儿的时候,轻轻地说了一句:"若是冷大小姐不想给收养你的人带来麻烦,那御金之术还是莫要再使得好。"
"慕容世!"笑儿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身影,气得脸发白,颤抖着,喊出一句,"若是你再做出对王不利的事,我真的......真的会杀了你的!"
她终于说,要杀了他么?慕容世头也不回,可嘴角却露出一抹苦笑,也好,死在她的剑下,他会心甘情愿的,这样便不用看着她继续为了无果的爱情......受苦了。
锦麟苑,地处湖边风水宝地,六大花蕊空中阁楼,其一便从此而出,平时无王族许可,普通人一概不得出入,因为这锦麟苑,正是御水王族用来招待最高来宾的别院。
夜汐提着衣裙一路小跑,脸上泛着潮红,映得她的脸愈发娇俏可人。那枚冰凉的金色勾玉在手中紧紧握着,潢色的丝绳在空中飞舞,犹如某人忐忑不安的心情。
抬头见到冲天的"花蕊",如同巨龙一般通天达地,这预示着那青色的小院近在眼前。
他在吗......他会在吗?她渴望见到那个人,可是又怕他不在而陷入失望谷底。
于是在那苑门前,她止了脚步,深吸一口气,一步,两步,朝着那门踱去。院里,一片寂静,犹如时间静止了一般,连游荡的风,似乎也沉睡了。
她眼神向四周望着,猜测着他会在哪个房间,可当目光扫过正前方的池水边时,呼吸、心跳,统统静止。
只因在那平静的池水边,有一个孤单的白色身影,修长,瘦削,在这宽广的院子里,显得如此落寞,就仿佛,他本是从寂寞中来,也终该,回到那寂寞中去。
他的脸,好憔悴,似是一夜未眠,单薄的身子,疲软地倚在池边的假山之上。那迷人的墨眸已闭上,如此安静,他的胸口,随呼吸一起一伏,他似是睡得如此坦然,只是眉心却蹙起,舒展不开千千结。
有种倚着他胸口静静睡去的冲动,却又为自己对陌生男子的大胆放肆吓了一跳,挣扎了许久,手中的勾玉给了她勇气,也给了她借口,她这样对自己说:我不是想见他,我只不过,是受人之托把东西交给他罢了。
于是她定了定神,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挺胸收腹,平静、从容地向苑里走去。
她不想这么快惊醒他,所以她的脚步尽可能的轻盈,小心。可是她没料到的是,灵力高强的人,往往感觉也特别敏锐。她不过方踏入草地一步,寞弈的睫毛便颤抖了一下,随即,那双魔魅般诱人的墨眸缓缓睁开,发现了呆立在草地边的她。
"是你?"见到她的面容,寞弈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只是那光彩是诧异,是哀伤,是难以置信?说不清,道不明,他的眼神,复杂得如同迷宫,让人深陷。
"是我......"夜汐轻轻答道,踱至他的身旁,低下头,思索了一会,轻道,"隋夜汐。"
这三个字,让寞弈的心头涌起一股苦涩,他勉强地露出一个微笑:"那隋姑娘找我......有什么事么?"
"王让我送这个给你。"他的笑容让她好生不忍,只好别过脸去,将手中的物事递给他。
见得她不自然的回避,寞弈笑了,伸手去接过那东西,却不知是有意无意,他完全没有碰触她的手心。她只觉手中一轻,那冰凉的勾玉便到了另个人的手上,一种失落再次袭上心头。
"这是......"看清那块金色的勾玉时,寞弈面上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怎么了?"见他难得展露的神情,她疑惑着。
"没什么......"虽口中这样说着,寞弈却瞅着那勾玉出神,心仿佛回到了过去--二十多年前,东颢之王与西影公主跨越两界相知相遇,定情之物,正是一双勾玉,一金一银,各执一片,缺一不可......自父王走后,母后便把自己那银色的勾玉留给了他,而他又......
他抬头看向夜汐的颈部,试图寻找一抹银色的希望,可是那白皙的肌肤之上,有的只是一颗晶莹透亮的琉璃珠子,金银双玉,此刻,又成单了么?
"抒月给我的......"见得他望着自己领口,她不禁面上一红,低头支吾着,似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般。
"隋姑娘可曾对这玉有什么印象么?"不管他如何说服自己,总是无法扑灭心中最后那一点希望。
"不......第一次见到。"不顾那熟悉的感觉,她违心地说了出来,却觉得心口刺痛不已
"是么?"寞弈苦笑,长叹一声,"看来,你果然不是她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