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发出一声轻微而悠长的慨然叹息,起身将身后墙壁上覆盖着的红色绸缎一把掀了下来,上面悬挂着两个包金的大相框,正是骆破虏父亲骆云龙,骆朝阳的父亲骆云虎的照片。骆家两位烈士身着军装,英姿飒爽,肃然而立,凝望远方,背景则无一例外全是硝烟弥漫的战场。
骆老抬头望着两位兄长的遗像,嘴角抽动,眼圈红润。
蓦然,他回头来怒视着骆破虏沉声道:“20多年不回家,你对得起九泉下的你爹和二叔吗?”
骆破虏望着父亲和二叔的遗像,黯然神伤,缓缓跪在了当场,向两位逝去的父辈叩首不起。
……
“你坐下说话。”骆老的神色有些黯淡,今日再见侄子骆破虏,他又无比怀念起自己为国捐躯的两位兄长以及那些倒在敌人枪炮下的战友和革命先烈们,老怀激荡难以自持。
“三叔,我……”骆破虏嘴唇翕张,但他的话说了半截就被骆老打断了,“你什么都不要说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你是骆家的子孙,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骆家,是你的家,对自己的家怀有怨愤和排斥,这是你的错,也是我的错。”骆老的声音变得落寞萧索起来,“过去的一页揭过去不提了,你今天回来,就是回来了!”
“我老了,骆家的未来就只能靠你们这些晚辈了。你生了一个好儿子,志远那孩子着实不错。你这一次回去安排安排,就不要留在安北了,带着老婆孩子回京来吧三叔老了,这是我唯一的期望。”
“三叔,我……我暂时还是想留在安北。”骆破虏闻言吃了一惊,面上挂着恭谨的笑容,轻轻道。
“哦?怕他们母子在家里受委屈?破虏啊,你这小子还是老样子,小事上犯聪明,大事上犯糊涂。”骆老扫了骆破虏一眼,“你不替自己着想,也要替志远这孩子想一想!”
骆老的话多少有些意味深长的味道。如果骆破虏还是留在安北,基本上就与京城的骆家脱离了关系,而骆家的资源也就相应地利用不上目前来看,骆老在世还好些,一旦骆老过世,等骆靖宇接掌骆家,骆破虏一家在骆家就不是被边缘化的问题了,而是可能被彻底抛开。
这是一个现实因素。骆老年老成精,自然有其长远打算。所以骆老才会说,就算是为了儿子骆志远的前途,骆破虏也应该让一步。
只要骆破虏还是骆家不可分割的一员,哪怕是将来受到“排挤”,有骆家这块金字招牌在,也有莫大的益处。
骆破虏神色变幻着。
“怎么,舍不得你在下面的那个副县长职位?”骆老淡淡挥挥手道,“二十多年过去了,你这个小子的臭脾气还是没有多少改变你的心不够狠、处事不够圆滑、该下手的时候下不了手,屡屡进退维谷,时时左右两难,你这个样子,不适合从政的。”
“况且,你这个年龄也没有任何优势了,从现在开始起步,太难了。不如退下来,安心过几年舒心的日子,也陪陪我们这些薄暮西山不知何时就要去见马克思的老家伙。”
骆破虏轻叹一声,望着骆老道:“三叔,您说的对,我也知道我不是一块当官的料,所以经过了这一遭之后,我准备辞职不干了。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既然要辞,就辞了吧,回京来,家里给你夫妻俩安排工作。至于志远,是回京还是留在安北,你要征求一下他的意见。”骆老当机立断地沉声道,在这一刻,他仍然是那个说一不二、不容拒绝的骆家掌舵人,昔年率千军万马驰骋疆场一度叱咤政坛的开国老元勋。
骆破虏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应是。
见他同意回京,骆老脸上终于浮现出欣慰温和的笑容来。过去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对骆破虏一家有些亏欠,而趁着他还在世,能弥补的还是要尽量弥补回来。
骆破虏的回归远比他想象中的容易和平静。与骆老再见,他能切身体会到老人那种思念亲人、牵挂后辈的真挚情怀,看得出,老人已经在为身后事做考虑,对于骆破虏一家,他必有一个妥善的安排,否则他无法面对九泉下的两位兄长。
第78章骆家家宴
骆破虏跟在骆老的身后缓缓走出书房,骆靖宇兄妹三人和骆朝阳相继走出客厅,神色较为复杂。
老爷子铁了心要“接纳”骆破虏回归,谁也无法动摇和改变他的决定。
餐厅里,骆老太太正在指挥着几个两个儿媳妇和家里的保姆操持家宴,这同样也是骆老的安排。
骆老沉凝的目光从自己的长子骆靖宇和次子骆成飞身上扫过,最后落定在幼女骆秀娟的脸上。见她犹自一幅“不尴不尬”的神态,骆老嘴角轻挑,淡然挥了挥手道:“今天破虏回家,我们一起吃饭。靖宇,去开两瓶酒!”
“好的,爸。”骆靖宇赶紧应是,去取酒。
费虹这才得空从餐厅那边匆匆走过来,满脸堆笑地望着骆破虏道:“你好,二哥。”
骆破虏转过身来,微微一笑,“你好。”
他并不认识费虹,当年出走离开骆家之时,骆靖宇还未婚配。骆朝阳赶紧在一旁笑着介绍道:“破虏,这位是靖宇的妻子费虹。”
骆破虏嗯了一声,心头狐疑。
对于自己的到来,骆靖宇兄妹三人没有一点“反应”,骆成飞和骆秀娟时下就站在不远处连个招呼都未打,反倒是骆靖宇的老婆主动跑过来,态度显得极热情。
但接下来费虹的热情“问候”就让骆破虏恍然大悟,想起儿子曾跟自己提起过,为骆靖宇治病的事儿。
“二哥啊,志远这孩子咋不跟你一起回来呢?这孩子有一身好医术,上回给靖宇看病看了半截就走了……”
骆破虏望着费虹,淡淡却很坚决地回答:“弟妹不必着急,我回去就让他赶紧过来给靖宇治病。”
咳咳!
骆靖宇脸色微红,在妻子身后清了清嗓子。费虹侧身让过,骆靖宇这才走上前来,还是主动伸手跟骆破虏握了起来,打了招呼,喊了声“二哥”,算是全了见面之礼。
骆老当面,他作为骆老的长子,不管他心里有多排斥骆破虏,或者对骆破虏有多大的怨气,都必须要带头、要遵照老爷子的指令而行。
既然骆靖宇带了头,骆成飞也就过来跟骆破虏握手寒暄了一句,到了最后,骆秀娟也只好在全家人的注视下勉强向骆破虏笑了笑,与他擦肩而过,径自去餐桌旁坐下。
骆老端坐在居中的位置上,见后辈们都坐好,这才举杯凝声道:“好了,今天家宴,我先唠叨两句。你们兄弟四个,姐妹两个,基本上都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今天破虏回家,所以今天又是一个团圆宴。”
“一会,从朝阳开始,你们兄弟挨个带一杯酒。在喝酒之前,我有必要重申一点:我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血浓于水。”
骆老的话说到此处便变得严肃低沉起来,骆靖宇兄妹三人明知老爷子这是对自己的警告,心里尽管微有不服气,但还是凛然受训。
既然老爷子的话撂到了桌面上,谁若是违背,那必将面对骆老雷霆的怒火。
……
京城骆家这边准备家宴的时候,骆志远赶去了市委机关大院。安北市委与安北市政府机关是两套系统,不在一处办公,不过都在一条红旗大道上,市府在红旗东路,而市委则在红旗西路。
骆志远先去了安知儒的办公室,然后由安知儒带着往邓宁临的办公室走去。没有安知儒“带路”,他想要见到高高在上的市委书记怕是不容易。
在走廊上迎面遇到了轻纺局的局长张孝语。邓宁临刚与张孝语谈完公事,大抵还是“三毛”厂的那摊子烂事。轻纺局是国有纺织企业的上级主管部门,市里有些决策还需要通过轻纺局来贯彻落实下去。
张孝语个头不高,耳大面方,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未闻其声先见其笑,兼之此人处事圆滑,外号人称“豆腐鱼”,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在安北市的县处级干部里也算是一颗奇葩。
“安秘书长,你好你好!”张孝语脸上的笑容浓烈,热情地与安知儒握手寒暄,但眯缝着的小眼睛却是不住地打量着站在安知儒身边的骆志远。
“安秘书长,什么时候有空,去我们局里检查指导工作,也给我们局里同志一个跟上级领导学习的机会嘛。”
“张局长真是太客气了。”安知儒笑了笑,“有时间一定去!”
“这位是?”张孝语哈哈笑着,松开了安知儒的手,正儿八经地望着骆志远。
“您好,张局长,我叫骆志远,在安北日报社工作,您叫我小骆就行了。”骆志远主动跟张孝语打招呼。
张孝语眸光闪烁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依旧,他跟骆志远握了握手,这才告别离去。
走到楼梯口处,张孝语下意识地回头扫了一眼,正好见安知儒与骆志远一前一后进了邓宁临的办公室。
……
邓宁临双手叉腰在办公室里慢慢活动着身子,扭头见安知儒带着骆志远进门,不由展颜笑道:“小骆啊,我可等你很久了!你说说我这腰到底是咋回事,这两天又开始不舒服,总感觉腰酸无力!”
骆志远笑着大步上前,“邓书记,您”
骆志远左右四顾,见办公室里有一个长条真皮沙发,就笑着指了指沙发,“邓书记,您躺下去,让我看看。”
邓宁临也没有客气,直接脱掉外衣,穿着衬衣躺在了沙发上,背朝上。骆志远探手捏了捏他的腰间,邓宁临发出嘶嘶的呻吟声。
“怎么样?志远,是旧疾复发还是……”安知儒在一旁轻轻问道。
骆志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继续沿着邓宁临的腰身捏了一遍,力度逐渐加大,而随之邓的呻吟声也变得更大。
良久,骆志远才起身来长出了一口气,笑道:“安叔叔,邓书记不是什么旧疾复发,而是单纯的腰肌劳损,我想,肯定是因为最近工作劳累过度的缘故邓书记,现在我是医生,我必须要提醒您两句,如果你再不注意休息,不要说是我,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
“邓书记是太累了,工作头绪太多……”安知儒叹息着,“志远,赶紧给邓书记针针灸缓解一下吧。”
骆志远点点头,“邓书记,您先别动,我取针!”
邓宁临伏在沙发上哈哈笑了起来:“单冲你这身医术,我就想把你小子留在身边工作,这就相当于请了一个免费的保健医生啊!知儒,你说是不是这样?”
安知儒陪笑着,“是啊,邓书记志远啊,你回去后好好考虑一下,在邓书记身边工作,可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这是邓书记对你的信任!”
骆志远微笑不语。这个问题他已经跟邓宁临解释过,不必再谈。他取出金针,开始下针。
与以往不同,这次施针,邓宁临明显感觉到下针部位刺痛难耐。邓宁临皱着眉头道:“小骆,这回似乎有点痛啊!”
骆志远笑笑,“马上就不会痛了,邓书记。我先给你刺激一下岤位周边的肌肉神经。”
正说话间,邓宁临办公室的门被嘟嘟敲响。
安知儒犹豫了一下,俯身望着邓宁临。
邓宁临沉着脸挥挥手。
安知儒这才起身大声道:“进来。”
第79章骆破虏的决定(上)
邓宁临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姿容妩媚挽着发髻的女干部走了进来,这女人大概30出头的年纪,正是花信年华,身材修长凹凸有致,浑身上下透射着说不尽的风情。
像是一只熟透了的水蜜桃,掐一把满是汁啊。骆志远扫了她一眼,心头就莫名生出些许如是的感觉。
“安秘书长也在啊……”女子似是没有想到安知儒就在邓宁临这里,同时还有一个年轻的陌生人。至于邓宁临则伏在沙发上,腰身上插着几根金光闪闪的针,显然是在针灸。
安知儒转头望着她,微微一笑:“小聂?找邓书记?”
骆志远心道,你这不是废话嘛,她跑市委书记办公室来,不找邓书记还能找你安秘书长?
他却不知,安知儒这话是暗有所指的。别看安知儒为人谦和,说话温和有礼,但实际上你如果仔细揣摩,他的话里话外满是机锋。
女子姓聂名玉莲,是市委政策研究室的副主任。不过,她虽然是副职,但因为研究室主任去省委党校学习,暂时来说,由她主持研究室的工作。
政策研究室是市委的职能部门,县处级单位,一般而言,由党群市委副书记统管,并不直接与市委书记“打交道”。聂玉莲越过市委副书记直接找市委书记汇报工作,这本身就是一种“越位”。
所以,安知儒这话其实是略有嘲讽和警告的,可聂玉莲显然故作不懂。
她这么做自然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怎么可能因为安知儒的一句话就缩回头去。
聂玉莲赶紧笑道,“是啊,我来问问邓书记,我昨天送来的文件,领导审完没有。”
这个时候,邓宁临淡淡笑了笑,“小聂,文件在我的桌上,我看就这样吧,抓紧去付印,争取明天就发下去,让各区县委狠抓贯彻落实。”
聂玉莲没有去取文件,反而款款走过来,一脸关心地媚声道:“邓书记,您这是……哪里不舒服啊?我就说了,领导平时工作太累,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骆志远直起身来,默然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根据直觉,他觉得这女人不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女人,烟视媚行又有几分姿色,难怪总喜欢往主要领导身边跑。只是不知道邓宁临能不能扛得住这种美色的勾引。
邓宁临挥挥手,“没事,你去忙吧。”
聂玉莲嗯了一声,回头扭腰摆臀去取了文件,刚要往外走,又回头笑着声音轻柔微有发嗲:“邓书记,我帮领导去食堂把饭打回来吧?”
邓宁临来安北市上任之后,恪守原则自律甚严,从不接受宴请,除非必要,也不参加公款接待场合。而他的家又在省城,在安北工作,一日三餐基本上都在市委机关的食堂里解决。
聂玉莲这番额外的关心和有意无意的献媚,不仅骆志远听了暗笑,安知儒也暗暗皱眉。
市委书记的起居工作,自然有市委办的人来负责,无论怎样,也轮不到你一个研究室的女干部来插手。只是安知儒常年在机关里工作,深知眉眼高低,见此情状,虽有不满,却不会表现在脸上。
邓宁临蓦然沉声道:“好了,你不用管了。”
对邓宁临的不虞聂玉莲充耳不闻,犹自媚笑着轻盈离开,临走时还替邓宁临关紧了门。
办公室内的空气中犹自还残留着聂玉莲身上浓烈的香水气息,但气氛明显因为这个女人的到来而变得略有尴尬沉闷。
咳咳!
邓宁临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小骆,还需要多久才能完事?”
骆志远笑笑,“略等片刻,再有十分钟就可以起针了。”
邓宁临哦了一声,扭头望着安知儒吩咐着:“知儒啊,中午了,你去食堂点几个菜,预留个位置,小骆来替我针灸,我怎么说也得管顿便饭吧。”
安知儒笑着点头应是,起身离开。
安知儒走了之后,骆志远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毅然从自己包里取出那份方案来,趁机递给了邓宁临轻轻道:“邓书记,我有个事情想要跟您汇报一下。”
邓宁临没有接材料,而是眉梢一挑,望着骆志远沉声道:“什么事?”
邓宁临显然有所误会,把骆志远此举当成了他受别人的请托来找自己“走后门”,他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高级干部,处在安北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又格外敏感,尽管他对骆志远比较欣赏,但如果骆志远试图利用这种关系来办私事,他也绝不会通融。
骆志远长出了一口气,定了定神,“邓书记,在三毛厂处理和职工安置的事情上,我有些看法和思路,都写在了这个方案上,还请领导审阅。”
骆志远说到这里,就把方案放在了沙发旁边的茶几上。邓宁临沉着脸扫了一眼,没有吭声。
邓宁临的不快情绪溢于言表,不过,骆志远没有慌乱不安。他相信,只要邓宁临肯把自己的方案看完,他就会动心的。
能把“一毛”、“三毛”这两个资不抵债的国有纺织企业盘活部分存量资产,不至于让国资血本无归,同时又能陆续安置大多数职工,对于邓宁临来说,不仅能解燃眉之急,还是一笔足量的政绩。
事实上,他也有类似的思路。但民营企业不肯接这样的烂摊子,让国有企业出马吧一旦重组失败,就会面临更大的国资亏损,作为市委书记,他更是要承担领导责任。
在这样的背景下,最起码,让骆志远放手试一试,对市里没有任何损失。计划行不通,市里该怎么处理还是怎么处理,但如果成功了,那就是政府、企业和职工实现三赢,皆大欢喜了。
……
给邓宁临针灸完毕,骆志远没有留下吃饭,而是径自离去。邓书记客气两声,他不能真留下吃饭。邓宁临一个堂堂的市委书记,焉能专门拿出时间来陪他吃饭。
一连几天,邓宁临那边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唐晓岚等得心焦不安,每天都要打电话来向骆志远询问究竟。
骆志远安慰唐晓岚安心等待,让她抓紧展开计划和方案的第一步。
其实唐晓岚已经拿到了市建行的贷款,正以注册资金300万,向市工商局注册了安北康桥实业有限责任公司,拟定公司章程,办理有关手续。按照事先两人的约定,骆志远占公司的40%股份,唐晓岚占40%的股份,而光明商贸公司则以法人企业入股占20%的股份,法人代表是唐晓岚。
这实际上还是唐晓岚一个人占了六成股权。只不过出于公司长远发展的需要,增设了一个法人企业股东,便于将来导入更大范畴内的资本战略运作。
11月13日,骆破虏从京城返回。下午,骆志远正在报社写稿,母亲穆青打过电话来,让他早一点回家,晚上一家人好吃顿团圆饭。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了一大桌子菜。
一家三口团座在一起,穆青刚要提议干一杯,却听骆破虏声音严肃地轻轻道:“青儿,志远,我有个事情要跟你们说。”
第80章骆破虏的决定(下)
穆青其实早就心里有数,闻言轻轻叹息,“破虏,你说吧,我们娘俩听着呢,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骆志远心中一跳,知道自己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
“我考虑了很久,决定辞职离开安北,全家回京。青儿,志远,我毕竟是骆家的人,20多年了,也是时候回去了。”骆破虏咬了咬牙,微微有些怅然和感慨。
骆志远嘴角一抽,父亲要辞职回京,他早就心有所料。但当面听父亲说出口来,他还是感到了一丝遗憾。
他本想从旁辅助父亲,让父亲的仕途之路能走得更高更远。他有这个信心,也完全有这个能力。
但父亲的性格确实并不适合官场,而没有年龄优势又局限了将来的发展,这是事实。既然父亲已经有了决定,为人子者,只能尊重父亲的选择。毕竟,对于骆志远来说,什么都是虚的,父母健在平安幸福地生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骆破虏静静地望着妻子。
穆青微微笑着:“破虏,我们是一家人,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们娘俩都支持你。反正我在安北也没什么亲人了,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到哪我便跟到哪,只是我们一家突然搬过去,京城那边……会不会……”
穆青难免还是流露出一丝担忧之意。
京城的骆家虽然是豪门大户,但如果搬迁回京不受人待见,那其实还不如留在安北来得惬意自在。
“三叔早就给我们留了一套房子,我们全家搬过去不会有任何问题。”骆破虏向妻子投过让之安心的一瞥,“我考虑来考虑去,觉得三叔是一番好意,这样的安排,对于”
骆破虏扫了若有所思的骆志远一眼,咽下了后面的话,主动岔开话题去,“志远,你有什么看法?”
骆志远慨叹一声,静静地望着父亲,“爸,您真的想好了吗?”
骆破虏也望着自己的儿子,毅然坚决道:“没错,我考虑清楚了。”
“好吧,爸,我尊重您的选择。无论如何,那是您的家,是您20多年一直都没有割舍开来的最后归宿。既然您已经有了决定,那么,我支持您!”
“但是,我不想进京,我想留在安北。爸,妈,我也是成年人了,我也有我个人的人生目标和生活选择。我只有一句话,爸,不管将来如何,希望您不要让妈受委屈。”
“我这么多年坚持与骆家不通往来,担心的就是让你们娘俩受委屈。可现在不会了,我们并不是仰人鼻息、在人家的锅里讨生活有你三爷爷在,谁也不敢对你妈不敬。”骆破虏望着自己的妻子,毅然挥了挥手。
穆青轻轻一笑,“倒也不存在这个问题。我们就是搬过去,也是各过各的日子,合得来就多来往,合不来就少来往,没什么好担心的。倒是志远,你真的决定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不去。”骆志远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和态度都非常坚决。
骆破虏苦笑一声,“青儿,果然让三叔说中了。老爷子就跟我明确说了,说志远这孩子很有主见,让我不要太过干涉他。”
“也罢,反正你也成丨人了,志远,我相信你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我明天就向市里打辞职报告,青儿,你也跟教育局说一声,咱们准备一下,争取回京去过春节。朝阳和晓霞已经在京里帮我们拾掇房子。”
穆青欲言又止。
让儿子骆志远一个人留在安北,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着实放心不下的。
实际上,她并不完全理解,丈夫为什么突然选择要搬迁回京居住,同时还肯答应让儿子独自一人留下。只是她向来相信和尊重丈夫,当着儿子的面,她不会多说半句话,不会破坏骆破虏在儿子心目中的高大形象。
……
“破虏,你不该答应让志远一个人留下,我不放心他。”
“青儿,志远不是小孩子了,他已经是成年人,我们当父母的,也该撒手让他自己闯一闯了。我感觉……志远成熟起来了!”
“在我眼里,他就是一个孩子。”
“志远两次进京,我都没有想到,三叔对他的评价这么高。三叔很少夸赞后辈,能让三叔高看一眼的,也就是我们家志远了。青儿,我们的儿子很优秀哟!”
“既然老爷子这么喜欢志远,你何不……”穆青欲言又止。
骆破虏笑了起来,“青儿,眼光放长远一些,最近我也在观察志远,既然他有自己的道路,只要他不走邪路,那么我们就不要太过干涉他,让他自己走!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给他创造条件……”
骆志远睡了一觉起来上厕所,路过父母卧房的时候,听到了父母的一段小声谈话。他默然站在门口聆听了良久,只待父母的谈话声慢慢平息进行睡眠状态,他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不过却是辗转反侧再也睡不着。
他爬起来点上一根烟,去了阳台,凝视着窗外那浩瀚无垠的绚烂星空,想起前世今生,一时间亦是感慨万千。
至此,他及父母的宿命怪圈已经被打破,人生轨迹得到根本逆转。越过了这一道沟壑,展现在他面前的将会是全新的未来。他对未来充满着自信和渴望。
于未来而言,骆家堪可作为借力的背景,但他心里非常清楚,真正安身立命的还是自己的力量,一切外力都是辅助,个人的自强不息和勇攀高峰才是支撑前进的永续动力。
这一生从头来看,他竭力要掌控自己的命运,不希望将未来交付给任何人,不愿意受制于任何事,包括骆家。还是那句话,骆家只是父亲的骆家,那绝不是他骆志远的骆家。
他的道路,在自己脚下。
也不知道站立了多久,当他飘渺而激荡的思绪从无边无际的苍穹中收回之时,破晓的晨光业已展现,而早起劳作或者锻炼的人们,渐渐出现在蒙蒙亮的视野之中。
他走出阳台,去卫生间里洗漱。后又去厨房代替母亲做起了早餐,等穆青起床发现儿子竟然已经将一家人的早餐准备好,欣慰地几乎要落下泪来。
此一刻,她才蓦然明白,儿子真的长大了。他不仅足以自立,其实亦可支撑承担起作为一个男人的责任来。
第81章装腔作势
第二天上午。
骆破虏返回成县,直接向县委书记和县长提出了自己要辞职的请求,理由是身体状况不佳和家里老人需要照顾。
县里大为震动。别看骆破虏只是一个普通的副县长,但在官场上从来就没有出现过领导干部主动辞职不干的事情除非是犯了案、出了事。
但很显然,骆破虏刚刚经历过郑平善案和侯森临案的风波,事实证明他清清白白、全身而退。如今请辞,县里很多干部都认为是骆破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心灰意冷对仕途失去了希望所致。
骆破虏不管别人怎么想。
县委书记和县长再三挽留,但骆破虏主意已定。见他执意如此,县委便同意骆破虏向市委市政府提交辞职申请。
下辖县的副县长要辞职,市里也引起了一些惊讶之声。而这事儿必须要市委批准、市委书记签字同意,因此当骆破虏的辞职申请摆在邓宁临面前的时候,邓宁临亦有几分愕然。
但邓宁临没有立即签字同意,而是要提交市委常委会研究。副县干部“无故”辞职,还是要走一些组织程序的。
消息不胫而走。
就连唐晓岚都听说,然后马上一个电话打给了骆志远,询问究竟。她有些不太理解,纵然骆破虏能力不强,但在副县长的位置上,只要不犯错误,最起码能保留级别待遇到退休,何必请辞?
她下意识地认为骆家出了什么事,否则哪有放着官不做的?
骆志远简单跟唐晓岚解释了两句。这两天,向他提出同样疑惑的也不止是唐晓岚,由此,他无奈地发现,父亲的主动请辞还是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自己报社很多人对他的态度又开始转变,比如宋建军吧,那一幅部门领导的架子又端了起来,冲着他指手画脚。
这就是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了。副县长虽然官不大,但在安北市,也算是一号人物,最起码有相当程度的利用价值。可如今骆破虏连副县长都不是了,骆志远这个儿子的“档次”自然也就随之下浮一大截。
骆志远心情平和,没有将这些来自于身边的“纷纷扰扰”放在心上,不受干扰。
好在唐晓岚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小心眼女人,这丝毫没有影响两人正在努力推进的合作。只是唐晓岚这边的公司注册和资金到位基本就绪了,可邓宁临那边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这不能不让唐晓岚心急如焚。
……
11月17日下午,市轻纺局的副局长宋念波突然主动找上了唐晓岚,让唐晓岚去局里谈一谈。因这人一度纠缠自己,唐晓岚本不想搭理他,但转念一想,纺织企业正是轻纺局的下属企业,宋念波主动登门,应该是有转机了。
事实上,她猜的没有错。邓宁临早就看完了骆志远送去的方案,对这样的资本运作思路和资产重组计划颇感兴趣。只是以他的身份而言,他绝不会亲自出面,这不合适。
因此,邓宁临在市委常委会上提了提这个事儿,跟市长孙建国通了通气,就把“豆腐鱼”找来,将这事儿安排给了轻纺局。
由轻纺局出面联系、协调、沟通、主管,能成当然最好,不成也不过是一次国资重组上的探索。
因为方案上主动提出合作的是“康桥实业公司”,而这家企业的法人代表是唐晓岚,宋念波当然要找唐晓岚。
唐晓岚当即赶往轻纺局,在轻纺局办公楼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见到了宋念波这个她多少有些讨厌的有些油头粉面的男人。
宋念波32岁,这个年龄的副处级可以说正当年,还有往上走的空间。此人结过一次婚,但不久后就离婚了,一直不曾再婚。去年他在某次宴会上结识了唐晓岚,便明里暗里地向唐晓岚示爱。
宋念波家境还不错,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也是机关干部。一向以公子哥自居、自诩风流倜傥的他,本来觉得唐晓岚会手到擒来,结果却吃了好几次闭门羹。尽管宋念波不死心,但后来他听说唐晓岚与侯森临关系暧昧,也就不敢再追了。
此番侯森临早已锒铛入狱,再次见到貌美如花的唐晓岚,一直不曾死心的宋念波当然又开始蠢蠢欲动。在他看来,这一次也算是上天创造机会,无论如何,他都要借“谈合作”的当口把唐晓岚据为己有。
“宋局长,你好。”唐晓岚按捺下内心深处的厌恶情绪,微笑着走进宋念波的办公室。
宋念波哈哈笑着走过来,伸手与唐晓岚握手,“晓岚,真是好久不见了,来,快坐下,喝茶还是喝咖啡?”
宋念波热切贪婪的目光从唐晓岚高耸的胸脯上划过,眸光中闪烁着一丝垂涎。唐晓岚暗暗皱了皱眉,从宋念波紧握着的手里抽出自己的小手来,也不客气,主动坐在了沙发上。
宋念波站在那里,一把从办公桌上抓起电话,似是打给了轻纺局办公室,“小李?你过来一下,我这里有个贵客,你过来给客人冲杯咖啡!”
其实宋念波本可以自己倒水,但他就是喜欢摆谱,尤其是当着外人的面,只要有外人来,他一定会把局办公室的普通科员叫一个过来装腔作势,以显示自己领导干部的身份地位。
也亏着他只是一个副局长,要是真当上局长,还不知道会变本加厉到什么程度。轻纺局的人都熟悉他这种风格,背后没少腹诽诟病。
唐晓岚最厌恶的就是宋念波的这种“作势”,在她看来,这种装逼完全就是傻逼。
“晓岚啊……”宋念波笑眯眯地走过来坐在了唐晓岚的对面,翘起了二郎腿,唐晓岚淡淡笑道:“不知道宋局今天找我来……”
宋念波紧盯着唐晓岚几乎是绝美无暇的容颜,心里更加火热。他定了定神意味深长地道:“听说你提出要参与一毛和三毛厂的资产重组,市里领导有过交代,这事儿由我们局全权处理而我呢,则具体分管这项工作。”
“不过你放心,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我这里绝对是一路绿灯。”宋念波拍着胸脯打包票,唐晓岚只得跟他客气了一句:“那就谢谢宋局长关照了。”
第82章请客
宋念波有一搭无一搭地跟唐晓岚谈着重组的事儿,一晃个把小时过去了,其实也没有触及到实质性的问题。
但为了实现计划,唐晓岚却也不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