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贫贱、富贵、威武能够折服。
所以季去病纵然早得黄氏告诉今日前来求医之人身份,论起来他当年还受过卫家恩惠,然而现也没有因为卫长嬴这卫氏嫡女过来就特别客气意思,见他们进来,不过轻描淡写扫了一眼,仍旧支几而坐,态度非常轻慢——然他一头半灰半黑长发,以竹冠松松绾了一半顶心,留一半披散于肩头,青衣寥落独坐胡床,这炎炎夏日,不知怎,就让人想起一句话来:
雪满山中高士卧。
自幼娇纵如卫长嬴,为他气度所慑,亦不敢怠慢,福了一福,恭敬道:季神医,拙夫……
是这小子要看病?过来罢!季去病不愧是个不通情理人,根本没容她把话说完,伸指一点沈藏锋,径自呼唤道,态度肆意措辞无礼,显然是自恃医术,不怕旁人不买帐。
……你过去罢。卫长嬴一噎,到底丈夫要人家看过了才放心,不敢顶撞,只得无奈推了把满不情愿沈藏锋。
沈藏锋按着季去病指示胡床上与他隔几坐了,季去病眯眼一打量他,慢条斯理、笃定道:我观你气血充足、步伐有力,又正当壮年,不像是不举之人啊!是不是不喜你这妻子,外头另置产业养了不只一个外室女,懒得回家再敷衍,所以谎称?
……!!!迎着沈藏锋、卫长嬴,以及同行诸多下人仆妇惊愕得难以形容目光,黄氏欲哭无泪,几乎要扑上去抓住季去病胳膊哀求了:季神医,婢子说是姑爷他受伤当时手臂不能举起,您不能掐头去尾去掉了字听啊!
天地良心,她家姑爷好着呢!再说即使姑爷真有什么难言之隐,那也不可能看病时候都不清场罢!神医你怎么能这么说话!这不是存心想害死人么!
沈藏锋、卫长嬴听了黄氏解释,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卫长嬴一直以来坚持神医说没事才是没事念头都摇动了……这厮,为什么会觉得顾乃峥也不见得有他恶劣?!
慌什么!季去病手抚长须,一派云淡风轻,我也是看这小子身体好得很,料想不会有什么大病,坊间医者看看也就成了。结果你们却大动干戈要我来诊断,想来都紧张得很,说个笑话,让你们放松放松,免得这小子没事,其他人倒是替他担心出病来了。
沈藏锋、卫长嬴再次几欲吐血:您要说笑话,倒是说个笑话就算了啊!您这说都是什么!
夫妇两个面面相觑正不知道说什么时,季去病又不冷不热道:好了,笑话说完了,你们也不捧场……那就看病罢,沈小子,把手伸过来,我瞧瞧脉像。
……你……你个……卫长嬴简直不知道该怎么骂他才好:你当面说我丈夫不举,还指望我们给你捧场笑出来?!!这都是什么人啊!要不是坊间一直传闻季去病只有端木芯淼一个弟子,卫长嬴绝对怀疑他真正衣钵传人其实是顾乃峥!
沈藏锋苦笑着伸出手腕,季去病探指搭上,拈着几根长须,闭眼细探……众人屏息凝神等了片刻,又等了片刻,只见季去病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都提了起来……
卫长嬴顾不得计较前事,心惊胆战问:季神医,拙夫伤?她只是想着小心为上,可别真被谶到了啊!
就见季去病睁开眼,沉声问:你这伤是什么时候受?
沈藏锋虽然自认为康健无事,然而究竟季去病名头响亮,此刻满屋人又都是一副做好了听噩耗准备,他也忐忑起来了,慎重道:去年除夕时候,宫中赐宴上。
当时虎口震裂、手臂难以抬举,后来多久好了?季去病问。
沈藏锋越发小心翼翼回答:约莫三五日就差不多好了,虎口也结了痂。
季去病脸色难看了:然后呢?
然后家母不能放心,请了太医诊断,太医建议休养些时日,以策安全,于是家母便让休养到现。沈藏锋知道季去病与季家不和,就把季太医姓氏给隐去了,说完之后他实按捺不住,试探着问,季神医,这几个月以来,藏锋自觉无恙,不至于会有什么暗伤未愈情况罢?
他真心没有觉得哪儿不适啊?怎么神医听了这话脸色不好看,简直目中欲要喷火了?
就见季去病当真发作了——从他腕上收回二指,狠狠一掌拍胡床上,声音之大,把场之人里年纪小倪薇漪吓得往后一缩,季去病怒气冲冲、怒不可遏责问:你既然知道你连小恙也无,还跑过来做什么?莫不是专门来消遣我么!
又骂道,虎口都被震裂,臂上经脉跟着一时被震麻了举不起来这不是常理么!观你也是个练武人,难道平常练都是点花拳绣腿?!一次伤都没受过?!这么点小伤,深闺里娇养小姐养个十天半个月也还罢了,你堂堂一个男子,都半年多了,居然还休养,你当你自己是豆腐做?!你索性这辈子都躺锦绣堆里别起来不是万全!
季去病哼哼着丢下一句,真是岂有此理!一拂袖,径自就向内去,走了。
第九十一章 不打不相识(上)
第222节第九十一章 不打不相识
……被季去病丢下来众人面面相觑良久,卫长嬴难以置信问黄氏:姑姑不是说这季去病尝受我卫家之恩?为什么她今儿觉得这季去病与卫家其实有仇?而且还不是普通仇?
黄氏尴尬道:神医向来就是这个脾气……
见卫长嬴恼怒露出你都知道他是这个脾气还要提议带夫君来,黄氏尴尬了,小声道,婢子也是以防万一。
本来来之前沈藏锋一直不赞成过来季去病这儿,现看妻子大受打击,却又反过来安慰她了:黄姑姑说没错,帝都上下都知道季神医医术是好,只是性情……急了些。但医者么,医术好才是紧要,你不是说,只有季神医说了无事,你才能放心?咱们此行目既然已经达到,旁也不要计较了。
卫长嬴悻悻道:我哪里知道他脾气这样古怪?我以为多就是不爱说话呢。
沈藏锋笑着道:论年纪这位大夫和咱们长辈差不多,咱们就当让着点长辈罢。他是知道卫长嬴娘家时何等受宠,出阁以来,沈家也没有脾气怪异人,卫长嬴能见过什么脾气不好主儿?估计她唯一能拿来和季去病也就是去春草湖时偶遇见顾乃峥了。
所以卫长嬴虽然听黄氏、苏夫人都说了季去病脾气不好,但这个脾气到底有多不好,实际情况和卫长嬴想象里差距实是太大了。
想到是自己硬拉着丈夫来,害得丈夫又是被捉弄又是被责骂,如今倒要丈夫反过来开解自己,卫长嬴心里觉得过意不去——恨季去病了,只是黄氏也来劝说:季神医他就是这个脾气,少夫人要怪就怪婢子罢。都是婢子不好,想着公子年轻,难免自恃血气不乎点儿小伤,万一叫庸医误了,累积下来往后可不得了,这才劝说少夫人陪公子来。季神医这脾气,满帝都没有人不知道,过来诊治,都做好了被他这样对待准备……
当年我家长辈不是还救过他吗?卫长嬴委屈问,听姑姑你说,他也是念着这份情?
黄氏尴尬笑:这……其实季神医已经念了情份了……
这就是说,自己要不是卫家之女,沈藏锋要不是卫家女婿,今儿个上门来,季去病态度只有坏?
这都是什么人啊!
卫长嬴完全没办法理解顾乃峥、季去病这一类人存:人家跟你无怨无仇,你怎么就能干得出来平白无辜把人往死里得罪事儿?
她怒气冲冲低声吩咐:我咽不下这口气,姑姑你点想个法子,好好收拾这季去病一番!
黄氏赶忙让她噤声,毕竟季去病虽然把众人丢下来了,谁知道会不会里头竖着耳朵听动静?压低了嗓子轻声道:我好夫人,您就消一消气儿,别跟季神医计较了罢!您想神医他孑然一身虽然有家族却一点也不乎,就收了外头端木家八小姐做弟子,那也是阀阅嫡女,好好咱们能把端木家女儿怎么样呢?对神医动手……那也得神医怕呀!
又低声提醒,外头可是都知道咱们家大老爷多亏了神医妙手,才延寿至今,又有了夫人和家里五公子呢!
季去病这人要不是着实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帝都这些贵胄还能让他现这么嚣张,区区一个医者,仗着几分薄名,对待贵胄也是想医就医想不医就不医?!
而且季去病救过卫郑鸿——旁人对付他也就罢了,作为卫郑鸿嫡长女卫长嬴也来对付季去病那就太不义了,这可是不念救父之恩啊!
被黄氏提醒,卫长嬴冷静了点儿,又想到宋老夫人和黄氏苦心经营才把季去病笼络好了,为一时之气葬送长辈遗泽人脉究竟不智——就算她自己往后用不着季去病了,父亲卫郑鸿呢?虽然当年季去病说卫郑鸿病他只能看到现这个样子了,可看着这满院药材,想也知道季去病隐居归隐居,这一身医术可没拉下来,没准潜心钻研下来还有精进了呢!
思前想后,她咬了咬唇,怏怏站了起来,道:念着父亲份上……咱们走吧。
沈藏锋见她这样不高兴,就哄她道:横竖我今儿个已经告了假,现下回去也无事。不如带你去市上转转?
市上有什么好看,乱七八糟人。卫长嬴叹了口气,道,还是直接回家里去吧,也叫母亲知道了结果能放心。再者你这两天不是一直等你槊?没准就要到了。
两人说着话下到庭院里,一阵熏风吹来,把卫长嬴宽大广袖掀起,就露出她如雪皓腕以及腕上一只翡翠镯。
这只翡翠镯子是当初沈家下聘时聘礼之一,色泽翠碧,水头极长,几乎就像是从春江里舀出来一缕春水凝聚腕上一样,映得雪肤上一片碧意森森。今日卫长嬴穿又是一件月白撒绣折枝小白梅花上襦,所以风过之际,这只镯子自是引人注意。
端木芯淼挑了一小篮子药,恰好转过身来,看到这只镯子,不禁眼睛一亮,把药篮往一处药匾上一放,三步并作了两步赶过来,扯住卫长嬴袖子就要去捋她镯子:好翡翠!给我!
卫长嬴简直不能相信这师徒两个能够无耻到这地步!师父才给他们夫妇甩过脸色,徒弟公然就抢起了她镯子!
端木芯淼才要碰到那只翡翠镯,已经忍无可忍卫长嬴手腕忽地犹如一条游鱼般从她手里滑出,腕一转,反过来一把扣住端木芯淼脉门,怒喝道:你真是好大胆子!
你做什么呀?把镯子给我!端木芯淼挣了挣,没挣开,不高兴嚷了起来,让我看看是不是水头好那一等?若不是我可不要!
……连好脾气沈藏锋听了这话也不悦道:端木小姐,这镯子乃是我家当年聘我妻之物,不可能充作医资。
他要不说医资,卫长嬴早就被季去病态度气得忘记这回事了,一说医资——卫长嬴生气了,抓着端木芯淼手越捏越紧,怒道:还敢要医资!有像你师父那么做大夫吗?巴巴把人叫上门来,摆了半天谱,出言不逊,后还把人骂一顿走人了!也不过搭了会儿脉,居然就肖想我这一只极品翡翠镯子来做医资——你们师徒两个到底是大夫还是强盗?
端木芯淼被她捏得手腕疼痛,也急了眼:什么?你们医资还没给就想走人!那必须给我留下来,我就看中这只镯子了怎么样?有本事,你们往后别来求我师尊!
你做梦!卫长嬴怒从心底气,也不去想什么宋老夫人多年来对季去病一直笼络着事情了,一把提起她衣襟,喝道,敢觊觎我镯子!别以为你是端木家八小姐我就打不了你!
你敢打我!端木芯淼瞠目结舌,转头朝沈藏锋喊道,沈三公子,你确定你娶是凤州卫氏之女,不是凤州山贼之女?莫不是卫家骗了你婚罢!
沈藏锋本来想劝妻子息事宁人,听了端木芯淼这话却护起了妻子,淡淡道:端木小姐慎言,我妻贤惠良善,出身名门,族中身份地位尊贵,岂容你胡乱污蔑声誉?
端木芯淼被卫长嬴推得踉踉跄跄,怒道:算我白问了!就知道你们沈家护短!睁着眼睛说瞎话,你这妻子哪有一点点凤州卫氏女子贞静之风?一点儿也不讲道理!
道理那是和明白人讲,你们师徒两个一窝强盗,有什么道理可讲?卫长嬴抢白道!
端木芯淼怒道:你知道这儿是强盗窝,自己怎么还往这儿撞?难道还是我师尊请你们来不曾?
早知道我夫君无恙,谁耐烦来瞧你那师父脸色!
不来瞧我师尊,你们确定无恙?端木芯淼鄙夷道,过河拆桥也不是你这样——还没出院子呢就说我师尊坏话了,早先进来时候怎么就能看脸色了?
卫长嬴本就被季去病气得不轻,现下被端木芯淼又是夺镯子又是呛话,心头火直冒,也顾不得左右丈夫和下仆一大堆人都了,上回随苏夫人进宫时听到安吉公主威胁临川公主话脱口而出:你再罗嗦,信不信我这儿把你剥光了!
这话一说,沈藏锋等人皆是凌乱一片——黄氏面红耳赤待要上前劝解,未想端木芯淼竟是恞然不惧,反而冷笑着挺起胸脯朝卫长嬴靠了靠,傲然道:好啊!你剥啊,你剥不光了不许算!你别忘记你夫婿也这儿,你说你夫婿要是看了我,回头能不把我纳进门?到时候我三天两头和你过不去,你可记好了我是学医,能医人也能害人,你敢跟我住一个院里,别到时候一辈子生不出孩子来,想到今日哭都来不及!
真当我没办法你了?!卫长嬴一呆,不知道是气还是羞,脸上赤红一片几乎滴下血来,却发起了狠——沈藏锋实生怕她真就要动手,忙上前阻拦:嬴儿,算了算了,就这样罢,咱们先回去。
你闭嘴!卫长嬴与端木芯淼异口同声喝道!
卫长嬴把手一指月洞门外:你给我到大门那儿等着去!你们都去!
嬴儿……沈藏锋擦着汗,想要劝说妻子冷静点,然而卫长嬴一心一意要把端木芯淼气焰压下去,根本不理会他,反而不耐烦道:你走不走?你不肯走莫不是觊觎她美色,生怕走了看不到玉体横陈?!
沈藏锋长叹一声,对端木芯淼道:我妻性情刚烈,你自己惹了她,须怪不得她!
你要脸不要脸?!端木芯淼跳脚道,合着你们夫妻两个一起欺负我是不是?!
卫长嬴冷笑着按住她:有本事你也寻个夫婿来帮你啊!就一起欺负你怎么了?
打发走了沈藏锋一行人,连倪薇漪都被黄氏掩着嘴抱走了,院子里顷刻之间只剩下两人——卫长嬴扯着端木芯淼作势就要撕她上襦,端木芯淼挣扎反抗都无济于事,咬牙恐吓道:你敢撕,明儿个我就闹到沈家去,说沈藏锋就边上看着,要他娶了我负责!我堂堂端木家嫡出八小姐,不信沈家敢不给个交代我!你要动手,想一想后果!
第九十二章 不打不相识(中)
第223节第九十二章 不打不相识
娶你?你做梦去罢!卫长嬴用力把端木芯淼推着撞廊下柱子上,医家因为长年接触药材,身上都会带着药香,这端木八小姐许是才药香弥漫院子里待了许久,离得近了,只觉她身上药香浓,熏得卫长嬴有些不适。
卫长嬴缓缓呼吸了几下才适应下来,就慢条斯理拿手拍了拍她面颊,却不想端木芯淼之前都顶着日头挑选药材,继而又跟卫长嬴厮打起来,这种天里自然一身一头汗,卫长嬴拍了两下一手湿漉漉,嫌弃端木芯淼上襦上擦了又擦,冷笑道,还想吓唬我——有我这个元配发妻,你再闹还能大过我?你多,也就是做妾!
我若是做了沈藏锋妾,以我医术……
我夫君侍妾我这个正妻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还能容你和我一个院子住——你可真天真!卫长嬴把手心擦得差不多了,又点着端木芯淼额嘿然警告,你敢过去闹,我立刻求了婆婆容你进门,你连端木家都不要回了,直接跟我进金桐院!等到了我手里,我就立刻着人把你打断了腿拔掉舌头,叫了人牙子过来胡乱卖个几文钱,给家里小使女买糖吃!你有胆子去闹你就试试看!别以为端木家会给你出头,堂堂嫡女自甘下贱跑去主动做妾,端木家不忙着把你赶出家门以正家风才怪!
端木芯淼呆了片刻,忽然停下挣扎,恢复平静,甚至露出一丝好奇,问道:卖掉也就卖掉了,为什么还要打断了腿和拔掉舌头?
卫长嬴像看癔症之人一样看了她片刻,心想这端木家八小姐莫不是脑子不太正常?我不是觉得这样一说显得很凶残很威风么?然而嘴上自然不能这么认,免得泄了气势,所以卫长嬴冷笑,理所当然道:不把你腿打断,万一落人牙子手里你又跑了呢?拔掉舌头当然是免得你乱说话!
那应该把手也打断,不然我还能写字呢!端木芯淼好心建议。
卫长嬴大怒,觉得这话完全就是挑衅自己,她一把抓住端木芯淼上襦,刺啦一下撕了一大块,加倍冷笑道:你不信?我这么凶残人你居然敢不怕我!
一看你就是没经历!端木芯淼上襦残破,露出内里玉色诃子与大半香肩粉臂,甚至连臂上守宫砂都露出来了——这位小姐倒也真是放得开,这儿毕竟是光天化日之下院子,若是换一位闺秀,哪怕是卫长嬴,这种地方衣不蔽体,纵然面前只有一个女子,也是不自。
端木芯淼却根本不当一回事,撇着嘴角轻蔑教训道,还妄想吓唬我呢!我告诉你,论到怎么收拾小妾,你跟我学还差不多!
卫长嬴觉得端木芯淼一定是癔症发作了,心下警惕,嘴上仍旧冷笑着反诘:凭什么!
就凭我收拾过我父亲前前后后十三个小妾,个个没有好下场,我却丝毫不被怀疑!端木芯淼一抱胸,昂起头,眼望长天,傲然说道。
那神情,那姿态,无声传递着一句话:还不点拜师求教!
卫长嬴呆了片刻,吃吃道:什么?她们不是吵架么?为什么端木芯淼会说到她谋害自己父亲小妾事儿?
这里面是不是有她什么阴谋?卫长嬴正努力想着,就听端木芯淼兴奋讲述道:我第一次下手,就说那妾是甲罢,这个甲是刻薄恶毒,欺我母亲没有子嗣,只得我与我大姐两个女儿,我大姐不幸……说到这儿她幽幽一叹,跟着又义愤填膺道,那甲居然敢幸灾乐祸!她花园里嘲笑我大姐当晚,我就趴她住院子墙头,对着她院子里吹了一包药粉!
卫长嬴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端木芯淼顿了一下,许是见她不接话,愤怒瞪她一眼,继续道,次日她就暴毙了!
什么药粉这样厉害!?卫长嬴大惊失色。
端木芯淼哼道:哪是什么厉害药粉?那个甲先天忌着几种药材,寻常人却不乎,我就是这么把她干掉!
卫长嬴不免惊讶问:你不是说没人怀疑你?这怎么可能?忌讳某几种药材爱妾就死某几种药材下,家里还有个学医嫡出小姐,这样都不怀疑端木芯淼,端木家上上下下脑子莫非都是木头做?
哦,我把剩下来药粉放到了父亲另一个妾那儿,就说她是乙好了,这个乙也不是个好,明着对我母亲恭顺,暗地里使坏!叫她给甲抵了命,也是活该!端木芯淼轻蔑道,所以说你会什么呀?还打断了腿拔了舌头卖出去——真做那么绝,索性就该把眼珠挖了、耳朵里灌水银弄聋,再打断手筋拿不得字!你这样做一半留一半,徒然让人觉得你歹毒,却还不保险!
卫长嬴愣了片刻,才道:你……你这么干过?
端木芯淼叹道:这怎么可能呢?
卫长嬴暗擦了把冷汗,心想照你这么说,都和当年吕后对戚姬一样了,这可不是常人能够下手……就听端木芯淼遗憾道:我向来先用她们试着药,试着试着她们就死了,哪里撑得到打断腿那一日,不要说其他了。
……卫长嬴沉默片刻,幽幽道,咱们不是吵架么?
为什么话题会变成心平气和交流如何迫害小妾?
端木芯淼思索数息,恍然:对对对,你把镯子给我!
她居然还敢抢我镯子!卫长嬴眼露凶光:你别以为我真治不了你!真把我惹急了,把你现这样往屋顶上一扔,看你怎么办!
你不是想要对付小妾?端木芯淼瞪了她一眼,我拿了你镯子又不是不还给你了!我给你做成药镯不好吗?
卫长嬴一愣,道:药镯?
你把这对镯子给我,我拿去浸泡药汁里头,几个月后药浸透了进去,就是药镯。端木芯淼压低了嗓子,诱惑道,这种药镯,你想要落胎就给你做成戴了能落胎;想要人死就给你做成能夺命;想要……
卫长嬴毛骨悚然看着她,死死捂住腕上镯子,道:你刚才有没有听我夫君话?
沈藏锋?端木芯淼莫名其妙问,他说了什么?
……这副镯子是沈家给聘礼之一。卫长嬴深吸了口气,你觉得我可能赏给旁人么?
端木芯淼苦口婆心劝说:你这样就不对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啊!你想想看那些个花枝招展心怀恶毒侍妾,明面上你跟前恭顺,到了你婆婆你夫婿跟前,旁敲侧击,话里话外,又是上眼药,又是挑唆离间!好好婆媳之情夫妻情份,都叫她们折腾没了!尤其那些你婆婆赏人,念着你婆婆面子,还不得不给足了她们体面!为了面子上一句贤德,背地里得怄多少气?
不要说她们恶行还不只是如此!端木芯淼见卫长嬴呆呆看着自己,觉得加把劲就能打动她了,声音一低,冰寒之极提醒她,你莫要忘记,沈家可不似你娘家卫家那样讲究嫡庶!虽然名份差别,可阀主这选择上,庶子可也是有机会!合着你辛辛苦苦主持中馈操持家里几十年,后叫那些狐媚子生东西当了家,自己子女反倒要奉兄弟为主——凭什么?!
再说那不是自己亲生骨肉,怎么可能按得到自己身上来?往后你虽然是嫡母,可等那些人大权握了,还能远了自己生母来真心亲近你?
后端木芯淼总结,所以啊,如今舍出这一副镯子,你不喜欢哪个侍妾,就把这副镯子赐给谁,保证你赐一个、死一个!死不了你回来找我!这样一劳永逸、永绝后患好东西,我告诉你,若不是今儿个看你有缘,我都不会叫住你!
有缘?卫长嬴被她说得头晕目眩,喃喃道,你是看我有镯吧……
端木芯淼道:胡说,我是那种人么!我知道你那夫婿沈藏锋已被内定成沈家下一任阀主,往后你就是沈家当家主母了。别以为他现对你好,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他前程那么好,往后还会少了想方设法给他送美人人?不要说他生得也不错,又文武双全,待你体贴被旁人看到眼里,没准背着你,一群不要脸女子排着队给他自荐枕席呢!你好好想一想,那些人……
八小姐!留着其他下人大门口陪沈藏锋等待,带着小孙女一起溜回月洞门边预备见机行事黄氏实忍耐不住了,走了出来,痛心疾首道,您怎么能把上次婢子劝说您话拿过来哄婢子少夫人呢?上次您说这辈子不想嫁人,就想到慈济所里去抱养个孤儿养大,往后让他养您老;又说嫁人高了怕往后变心,低了您自己不甘心……婢子所以劝了您几句,您现掐头去尾略改了改拿过来哄咱们少夫人,可是不地道!
卫长嬴放开端木芯淼,抽了帕子擦汗,只觉得季去病、端木芯淼这对师徒无一处对劲……
第九十三章 不打不相识(下)
第224节第九十三章 不打不相识
被黄氏当场戳穿,端木芯淼一点也不脸红,义正词严道:黄姑姑,我也是为了你这少夫人好,舍出一副镯子来,我给她做成药镯,往后收拾起侍妾来下手也方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做药镯有多好,一点药味也闻不出来,等闲医家都查不出。所以就算没有侍妾,往后你这少夫人看谁家夫人小姐不顺眼,送副镯子,一劳永逸还不带恶名,多好事儿?要不是我近寻不到足够好翡翠,论起来也有你一份情面,我还不想便宜了她呢!
黄氏生怕卫长嬴真动心,干咳一声:那是因为八小姐您自己所有好翡翠首饰都被您浸泡药汁时候毁了,那么多件首饰也就成功了一副镯子。如今您看中这副镯子可是沈家当初下给咱们少夫人聘礼,不能毁坏。
要不是因为端木芯淼成功几率这样低,黄氏肯定帮她劝说卫长嬴了——沈藏锋现没有侍妾,看着夫妇两个也好得很,但,这种东西,留着也是张底牌嘛!也未必就只用来对付侍妾,可是能够传给子孙做杀手锏。
连迄今就成功了一次都被揭发了,端木芯淼虽然足够厚颜,此刻也没了话,只能悻悻道:你家这少夫人,富贵得紧,何况出阁之后自有一份嫁妆,非同我这样没出阁还没有自己产业不自由小姐,上好翡翠想找出一堆还不容易?这副不成,换一副么,只要水头好,我也不是非要这个。
卫长嬴因为被她把话题一打岔,心里急火消退,又有黄氏出来,也没了和她争执下去兴致,淡淡道:那样翡翠首饰都是可遇不可求,也不是银钱多就能买到。
端木芯淼斜眼看她:你若是肯给我两件,成功了都归你,药钱我都不要你。
……等我回去看看罢。卫长嬴和黄氏对望一眼,含糊道,我这年纪压不住翡翠艳色,妆奁里翡翠可也不多,顶尖就少了。
如今卫长嬴和丈夫恩爱甜蜜,虽然没有揣测沈藏锋日后变心,但和黄氏想一样,端木芯淼真能做出没有破绽药首饰出来,弄上一件作为后手也没坏处。
比方说,卫长嬴盘算着成功之后,若能查清楚去年帝都造谣自己若确定是刘家五房……是不是打听刘若耶或张氏生辰,给送上一件两件?
那咱们就说好了!端木芯淼立马换了一副笑脸,盈盈道,过两日我去看你,你可得把东西找好了等我!
卫长嬴:……怎么自从她遇见一个顾乃峥之后,接二连三遇见顾乃峥前世里骨肉至亲一样?自己以前和端木芯淼可是半点交情也无,今儿个头一次见就动起了手,自己还把她衣服扯破了,现端木芯淼大半个肩还露着呢!她居然立刻和自己有说有笑起来而且还主动要去看自己……
这位季去病高足殷勤还不止于此——有所求之后,端木芯淼一点都看不出来她不近人情,圆滑得紧:你别这样一脸不欢迎我啊!我方才也不是真要抢你翡翠不是?只是我惦记着我那些方子没和你把话说清楚罢了!你看你也撕破了我上襦作为报复了,所谓不打不相识,咱们都是大家之女,何必效仿那些小门小户小家子气、掐过一场就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呢?现下话都说明白了,就此揭过不成吗?
又叹息道,你若是心里还不痛,我这儿再与你赔个不是如何?
……卫长嬴心里乱七八糟苦笑着道:我方才也有不对地方,还望你海涵……
她到底还不能似端木芯淼这样完全不带情绪翻脸如翻书,而且两人之前又没有深仇大恨,现下也确实是端木芯淼吃亏大,端木芯淼笑脸迎人又主动赔礼了,卫长嬴哪里还恼她得下去……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自己至少有一件上好翡翠首饰是保不住了……两人现重归于好了,以卫长嬴身份,难道还能告诉端木芯淼,自己除了这对翡翠镯子外一件好翡翠首饰都没有?
再怎么说也要拿个一件出来敷衍啊……
端木芯淼惟恐不能和她拉近关系,坚持要留她们下来用饭——因为实留不住,又叮嘱道:那你这儿等我一等,我去换件上襦,送你一送!又再三强调,一定等我啊!
说完捂了上襦破损处,提着裙子急急忙忙往后头跑去了。
卫长嬴看着她背影消失墙后,转过头来问黄氏:姑姑方才都听到了?这端木八小姐……其实打小有癔症吧?不是吵架乃至于要打架吗?为什么现变成了两人握手言和不说,自己还要回去准备至少一件上好翡翠首饰等待端木芯淼拜访?
黄氏怪尴尬,讪讪道:八小姐甚是沉m药理,涉及到这些就有点儿颠三倒四。这药镯……就是把首饰做成杀人于无形之中还不露痕迹技艺,是八小姐去年想到,废了许多首饰,才得了一对镯子成功。那对镯子婢子也见过,看着确实毫无异常,就是婢子跟着季神医以来,留心就是毒物这一类了,不拿到手里用几味药物尝试都不能看出端倪。八小姐拿镯子给兔子贴身戴着,结果那兔子不两日就死了,用獒犬试过也是如此。
……卫长嬴悚然道,她一共废掉了多少首饰?效果这么好,为了好奇,她都动心了。只是这之前得先把成本算一算,不然她嫁妆再多,也禁不住一个劲打水漂啊!
黄氏苦笑着道:端木家老夫人生前疼爱这位八小姐长姐,就是如今那位蔡王妃,端木家老夫人是出了名喜爱翡翠——当初蔡王妃出阁为太子妃,老夫人似乎分了三分之二私藏给她压箱底!之后太子妃变成了蔡王妃,因为蔡王死了,蔡王妃守着世子也没心思打扮,听说把嫁妆里有颜色、鲜亮点钗环全部送给了端木八小姐!而且端木家老夫人过世时,端木八小姐也分了自己那一份。
海内六阀这样门第里当家老夫人一生积蓄何等丰厚,深得祖母宋老夫人欢心、自幼出入宋老夫人私库卫长嬴再清楚没有了,闻言倒抽一口冷气,道:全部?
就成功了一对镯子!黄氏沉痛点头。
她要是端木芯淼身边管事姑姑,早就跪下来抱着端木芯淼腿求她清醒点了!那么多上好翡翠首饰,有多少件都是前朝传下、甚至经历数百年仍旧水润如初极品!黄氏只听端木芯淼与季去病禀告结果时大致提了提,便估算出来,若把端木芯淼糟蹋掉那些首饰全部折现,去养一支几百人部曲都够了!
还是装备精良待遇优厚那一种!
而且端木芯淼自己精通药理又擅长医术,想不动声色弄死不喜欢人还用得着做这样镯子?庸医杀人不用刀——良医害人无人晓啊!
卫长嬴抓紧了黄氏手臂,神色凝重问:那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