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离开父亲太远,怎么没把神医带到凤州去呢?凤州到帝都好歹也有十几日呢!
黄氏苦笑道:神医因为不被允许去西凉缘故,也闹了脾气不愿意去凤州……老夫人坚持了几回,神医就老夫人跟前直言……道是若非老夫人迷信太医院太医,迟迟不请他,以至于耽搁了咱们大老爷,大老爷也不至于……老夫人听了两回就犯了心痛,之后再也不能听到‘季’字,也不能再见到季神医。虽然晓得季神医是故意,但想着季神医连老夫人都敢这样往死里逼,真把神医逼急了,万一豁出去对大老爷……所以老夫人吩咐咱们把这事瞒了阀主,遮了过去。至于季神医,老夫人也顺了他意思由他留帝都。凤州到帝都虽然遥远,可总归比西凉要近,且也好找——算是各退一步。
她叹息,所以今儿个婢子劝说少夫人别和季神医计较,他是富贵过之后又遭逢大变、经历无数坎坷崎岖人,心中自有满腔郁愤无处发泄,脾气自然也就古怪了。而且老夫人一直拦阻着不让神医去西凉,总归是神医一件心病。这里头对对错错都说不清楚,毕竟各人有各人想望与盘算……
卫长嬴蹙眉思想了片刻,道:所以姑姑说,季去病他用着我人,却不许姑姑你告诉我,就是为了表达他只是受了姑姑人情,却不想跟咱们卫氏有多关系吗?可这种事情也不可能瞒自己这些真正主人、也就是季去病怨怼人一辈子啊!
倒不是这样。黄氏沉吟着,道,季神医其实不乎和咱们卫氏关系深或浅,之前老夫人阻止他去西凉,季神医急切之下甚至提出只要老夫人答应让他去西凉,若是找不着他那唯一家人,他愿意回来,入卫氏为医仆一辈子。
卫长嬴诧异道:若当时父亲身子还好……
这个承诺为难就是季神医所谓‘找不着’,这个‘找不着’究竟找多少才算‘找不着’?黄氏苦笑着道,老夫人认为西凉路远,多多给季神医一年辰光,但季神医认为他拿出一辈子来做承诺,至少找上五年——老夫人哪儿敢叫他离开五年?
道,所以季神医现下用着少夫人下仆却不许婢子和少夫人说,意思是:神医他并不乎卫家下仆他居所登堂入室,然而他对卫家还是怨怼未消……
卫长嬴一哂:她听明白了,说到底季去病其实是发泄……掌握着海内拔尖天下闻名医术,能以针石逆生死,偏偏一辈子受限于权势——从富贵沦落是因为权势,救他是权势,如今辖制着他不容他去寻找唯一可能存于世亲人也是权势……
也难怪这次季去病又是打断她话、又是故意捉弄嘲笑沈藏锋、又是拂袖而去——正如黄氏所言,季去病心中满是郁愤,无处发泄……只好一点一点发泄他们这些不得不登他门求医人身上了……
用着卫长嬴人却不许告诉卫长嬴,也是这样:我用着你下仆伺候,偏连你说都不说一声!我就气你怎么样?
想象着那位很具高士气质季神医脾气古怪之际心里却是这样俨然小孩子脾气盘算着,卫长嬴只觉啼笑皆非。
第一百章 妯娌斗法
第231节第一百章 妯娌斗法
申末时候卫长嬴就后头独自用过了饭,只是担心前头生变,沐浴之后还是穿戴整齐钗环俱全坐镇着。待到戌中,前头来报,说是诸客都已散去,这才松了口气,吩咐人给沈藏锋预备醒酒汤和热水。
然而这话才发下去,又有使女来报:年先生喝多了几盏,如今醉得不省人事,公子道是留年先生前头小住一晚。
卫长嬴迅速把今日席上招待使女想了一遍,娥眉就微微蹙了蹙:今儿个伺候使女里头颇有两个秀美,这年苼薬该不会就打起了歪主意吧?年苼薬索取使女带回去做妾也就算了,卫长嬴可不愿意他把自己这儿使女当家妓对待,就吩咐:酒醉之人难免身体格外沉重,我观那年先生身材又高大,使女怕是扶他不动。打发两个力气大婆子去伺候,千万莫让他磕着碰着了。
金桐院上上下下都晓得年苼薬那点儿爱好,这会过来传话使女听出卫长嬴意思,抿嘴一笑,道:是。
又过了半晌,沈藏锋才带着满身酒气归来,他这一日,先由卫长嬴陪着去了季宅;又因为槊送来,与顾弋然斗了一场;继而顾乃峥惹恼了端木无忧,为了避免出大事,不得不上前阻拦端木无忧;好容易劝歇了此事,又招待众人一直到此刻……虽然正值年富力强,如今不免满身疲惫,略与卫长嬴说了两句话,喝过醒酒汤,就去沐浴了。
等沐浴出来,沈藏锋难得没有调笑妻子,却是倒榻就睡,片刻后就呼吸匀净,显是睡着了。
卫长嬴知道他明儿个还要进宫去当差,替他拉过薄被盖了,又命人撤去一个冰鉴,遂也熄灯安置。
饶是如此,次日沈藏锋还是难得起晚了,被习惯了他自己起身下人察觉到不对、好容易叫醒之后,一问时辰,道了一句糟糕,连早饭也顾不得用,梳洗之后匆忙出门而去。
卫长嬴平常都是丈夫起身惊醒了她也正好一起起来,今儿个沈藏锋起晚了,她也起晚了,仓促梳洗之后同样顾不上用早饭就赶到上房,仍旧是后一个到。刘氏、端木氏手边茶水都浅了一半,显然到了有一会了。
苏夫人因为昨儿个才夸过卫长嬴,今儿也不好立刻发作,但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冷着声,道:今儿个你怎来这样迟?
卫长嬴小心翼翼道:昨日许多人来探望夫君,又金桐院里用了晚宴才走。媳妇头一次招待夫君客人,心下忐忑,惟恐哪里做不好使夫君颜面无光,因而疲惫,不知不觉竟睡过了头。又说,媳妇知罪,请母亲责罚。
苏夫人见她态度乖顺,沉吟了一下,便也放缓了语气,道:昨儿个你们院子里人到得确实很多,你头一次招待人就遇见这许多人来,也难怪会手忙脚乱。就说,这次就算了,下次留神些……倒不是说我不体恤你们,非要你们忙碌了一晚上还要早起来请安。只是大家之妇,行止都当不疾不徐,胸有成竹,你这样忙忙碌碌之后就受了影响,却是气度不够。
又让她,往后还要跟你嫂子们多学着点!
卫长嬴忙垂手领训,眼角瞥见刘氏与端木氏彼此交换了个眼色,似有些得意之态,心头了然:今儿个自己迟到,却是叫这两个嫂子得了把柄,不遗余力告了一状——挑唆着苏夫人怀疑自己能力不足,除了希望因此可以缓缓交权,还能是什么?
如今苏夫人虽然没提到管家事儿,但说了让自己跟嫂子们多学着点,至少也不会催促着刘氏和端木氏交权了。
卫长嬴看眼里恨心里,又暗悔一直跟着丈夫起身才起身,偷懒下场就是如今大意失手,被嫂子抓到空子了——心念电转盘算着要怎么把这一场讨回来。
苏夫人又问了昨日招待几位客人情形,卫长嬴赶紧收敛心神,小心翼翼禀告了,苏夫人听过之后颔首,道:虽然忙乱,倒也还可以。
听婆婆这样评价,卫长嬴忙道:媳妇愚笨,头一回招呼客人,除了两位表弟,以前也没怎么见过昨儿个客,不熟性情,仓促之下只得赶鸭子上阵,可担心不仔细得罪了人呢!中间洪州顾氏顾公子,把使女呈上湃过时果推开了去,却也没说什么,媳妇好生担忧,生怕恶了夫君客人。亏得身边姑姑提点,道是顾公子也许不爱湃过果子?后来重送了去,果然顾公子才用——之后才知道顾公子这两日肠胃不大好。媳妇就想着其他人也不知道是如何?然而自己后头,也不敢去打扰了前头他们和夫君说话,如今听母亲这样说了,媳妇也就放心了。
苏夫人见她谦逊,又含蓄点出昨日一大群客人都是不速之客,她是仓促之下接待——因为出阁到现也没几个月,她也是头一次主持这种待客,而且客人们也不是什么省心,心下一哂,淡淡道:昨儿个这几位客,我有所耳闻,内中有几位不是很随和脾气。这顾威是出了名不爱说话,谁家招待他都得半猜半估。但你招待都还可以,往后熟悉了,但望不要再手忙脚乱。算是勉励她两句。
卫长嬴见婆婆听出自己意思,忙道:是!都是媳妇无能,让母亲操心。
你还年轻,往后多学多看,就会从从容容了。苏夫人安慰了一句,刘氏和端木氏见气氛渐渐缓和,就十分坐不住了,刘氏微笑着道:母亲说是,这人年轻时候总归鲜少能够周全。媳妇想起来当年媳妇才过门时候,就赶上了大妹妹出阁,那会媳妇也是什么都不懂,全靠母亲教导才打了个下手。
苏夫人知道她意思,淡淡道:你那时候做就很好,我不过吩咐下去,你就办成了。
卫长嬴听出刘氏开口就说人年轻了不能周全,就是暗示自己太过年轻不宜立刻管家,眉尖微蹙。又听苏夫人夸奖刘氏才过门时候就协助苏夫人主持沈藏珠出阁做很好,脸上越发挂不住。
这时候端木氏也道:媳妇进门未久那会,有一次夫君也是忽然带了许多同僚回来,媳妇那次可不如三弟妹,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后来索性使了个懒主意,着人去请教了大嫂子……哪里像三弟妹这样能干,不声不响一个人就把足足八位客人都招呼好了,连母亲都挑不出不是?
二嫂这番话,就差明着说卫长嬴是自己逞能了,既然没把握招待好,做什么不去请教嫂子请教婆婆?不声不响一个人就把足足八位客人都招呼好了,连母亲都挑不出不是这句话看似称赞,实则挑拨,等若是暗示苏夫人,卫长嬴明明自知能力有限,却还是自作主张,不向长辈请示请教就把事儿办了,对长辈有失尊敬尊重。
卫长嬴捏紧了帕子,微笑着道:二嫂子可也太过谦逊了,我想可没嫂子想那么多。就思量着天热,当时又是才从母亲跟前告退下去,母亲正要小憩,怕再去请教母亲却就要打扰母亲了。至于两位嫂子,也都各有后院要顾,还要顾侄儿侄女们,我年轻不懂事,很多时候不能够为两位嫂子分忧就很惭愧了,哪里还敢再给两位嫂子添事儿呢?何况我想夫君为人宽厚,所谓人以群分,夫君知交好友,想来也都是好说话,内中又有两位表弟……我也是倚托着两位表弟,想来做不好,念着母亲份上也会为我圆场,这才壮着胆子而行。
这话出来,刘氏还好,端木氏脸色就沉了一下,才恢复正常,淡淡道:三弟妹还说自己想不多,这不是考虑得妥帖得很么?倒是我,是个笨懒,当时就想到了大嫂子。
……卫长嬴一句我想可没嫂子想那么多,听着仿佛是自谦,但苏夫人和刘氏、端木氏都听出来,这是说端木氏用心险恶,自己不肯担了招待客人不周罪名,因此扯上大嫂刘氏做挡箭牌。
后面又说了为什么没去请教苏夫人和刘氏、端木氏,显出卫长嬴自己考虑周到,特别提到苏鱼梁、苏鱼舞,把苏夫人面子都抬了出来,表示她并没有忘记婆婆。相比之下,端木氏当初请刘氏帮忙,可就落了下乘了。
偏这会端木氏话音才落,卫长嬴又笑着接了一句:二嫂子过奖了,也是母亲叮嘱让我要多多为夫君分忧,我啊也是提着心小心翼翼行事呢!惟恐失了咱们家体面。
这次刘氏也黑了脸:为沈藏锋分忧,这不就是说她是妻以夫贵,因为沈藏锋得族里重视,她也有资格代表沈家体面吗?
可卫长嬴说这话是苏夫人叮嘱,刘氏和端木氏也不敢贸然反驳,只能一起淡笑:母亲都说三弟妹能干了,三弟妹这张嘴,却还不肯认?
苏夫人冷眼旁观着媳妇们这场斗法,却不置可否,看她们不说了,问过家事分摊,就打发她们退下。
妯娌三个本来就都有点面和心不和,今儿斗了这么一场,一出上房,脸色都冷了下来。到路口随便寒暄了两句,就分手各回各房。
本来卫长嬴打算今日就去探望大姑姑卫盛仙,只是起迟了,已经惹得苏夫人不悦,还被两个嫂子一起坑了把——虽然说去探望卫盛仙还是苏夫人自己昨儿个提起来,但如今也不敢再提,想着明后日再去。
她慢慢走回金桐院,边走边思量着今儿该看多少帐本、明儿个请安时又该怎么说话怎么行事,眼看就要跨过门槛了,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招呼:三嫂子请留步!
第一百零一章 沈藏机
第232节第一百零一章 沈藏机
卫长嬴诧异回过头去,却见远处站了一个俊朗少年,丹色越罗袍衫,金环束发,锦靴玉带,正是沈藏锋嫡弟沈藏机。
见是小叔子,还是婆婆喜欢小叔子,卫长嬴自不敢怠慢,忙转过身,笑着招呼:五弟怎来了?叫住嫂子,可是有事儿?
沈藏机左顾右盼,见附近除了卫长嬴随行仆妇外无人,这才走了过来,到近前行过礼,有点鬼鬼祟祟小声道:三嫂子,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卫长嬴好奇这小叔子想和自己说什么,就和他走到一旁,离开下仆使女有几步,估计着她们能看到却听不见了,沈藏机方停下脚步,欲要开口,脸色却先涨红了,张嘴几次,才小声道:三嫂子,昨儿个四表哥和五表哥过来探望三哥,中间却都过来寻了我,说话我有点听不明白,所以想请教嫂子。
他们说了什么?卫长嬴心想莫不是苏鱼梁和苏鱼舞知道了苏鱼荫即将被许配给沈藏机,这是趁着上门功夫,一起来给未来妹夫下马威了?
果然沈藏机红着脸,道:他们要我往后向三哥多学一学,不许学坏了,尤其不许再去勾……勾栏之地。又看了我院子里使女,四表哥要我把内中两个送给他。
不用问也知道苏鱼梁要一定是漂亮或者看起来与沈藏机熟两个使女,论起来这两位表弟,苏鱼梁是苏家大房、苏鱼舞是苏家三房,与苏家二房苏鱼荫都只是堂兄妹关系,并非嫡亲兄妹,彼此还有些敌意,如今为了堂妹却这样齐心——卫长嬴有点意外,但想到了之前苏屏展发了话之后,连苏夫人都是立刻打消了和卫郑音结亲念头,还亲自赶回娘家去和父亲解释……
这样一想,如今苏鱼梁和苏鱼舞一起来为堂妹撑腰似乎就显得不那么奇怪了。卫长嬴见沈藏机自己都把话说这样明显了,就微笑着问:五弟心里可有猜测?
沈藏机眼望着靴尖,嘟囔着道:还请三嫂子指点。这就是他其实心里有数,只等卫长嬴给个准话了。
原来大嫂子和二嫂子还没告诉五弟,说起来我还要恭喜一声五弟呢。这事又不是什么秘密,过两日沈家就要过去下聘了,到时候沈藏机还能不知道吗?卫长嬴就直接告诉他,上回五表弟生辰,母亲顺带着回去探望外祖父和外祖母,就和二舅母把四表妹定下来了。
沈藏机虽然昨日就心有所觉,但嫂子不说,他也不敢确认,而且苏鱼飞和苏鱼荫只差了一岁,他也猜不出到底是哪位表妹许给了自己,此刻卫长嬴一说,他轻轻啊了一声——少年人面嫩,这会说破了脸色红,匆匆道了一句多谢三嫂子,就羞窘交加跑了。
看着他慌慌张张、甚至有些狼狈背影,卫长嬴不禁有点啼笑皆非。
回到院门前,黄氏就好奇问:五公子怎走那样突然?
听说母亲给他定了亲,害羞了呢!卫长嬴笑着道。
这日沈藏锋回来,卫长嬴就说了这事给他听,沈藏锋笑着道:昨儿个四表弟和五表弟中途说要出去醒酒,我当时虽然喝多了些,但也觉得他们回来也太长了,还以为去做了什么,原来是跑去教训五弟了。
可不是吗?卫长嬴道,今儿个五弟过来寻我,期期艾艾,我还以为什么事,原来是被苏家两位表弟教训得摸不着头脑,寻我来问个仔细了。
沈藏锋笑道:他们也是多心了,五弟向来好性情,又是和四表妹一起长大,这两年因为补进亲卫里去,要上差,这才生疏下来,怎么说也是嫡亲表兄妹,怎么会对四表妹不好?
卫长嬴但笑不语,心想做妻子和做表妹可是不一样,做表妹再胡闹跳脱不懂事,念着亲戚份上,但凡有些气量男子——除非是顾乃峥那样奇葩不可能不能容忍。但表妹变成了妻子可就不一样了,自古以来亲上加亲事儿向来不少,可从表妹变成妻子那些女子也不见得个个都过得好。
只是现沈藏锋这样说,卫长嬴也不去扫了丈夫话头,就把话题引开了。
两人说了几句话,沈藏锋忽然问起年苼薬:年先生如今还前头吗?
用过午饭就告辞了。卫长嬴道,你寻他有事儿吗?
沈藏锋笑了一笑,道:也没有什么大事。没有什么大事,就是说确实有事要寻年苼薬?但沈藏锋接下来也没说到底是什么事,卫长嬴想了一想还是没有追问,只点着他胸膛道:上回五表弟生辰,你代五表弟挡酒,被那顾子烈纠缠着喝多了也就罢了。这一回自己家里,顾子烈还被顾子鸣拖走了,怎么你还是喝多了?今儿个早上,兵荒马乱,我真怕你去上差时心急,催马太出事儿!
昨日送来槊极是趁手,心里头高兴,就被劝多了。沈藏锋拿起她手凑到唇边,吻了一吻,笑着道,这槊是五年前就开始做了,五年中我力气增长了数回,是以改了又改,耗费了不少柘木……去年除夕我原本槊坏了,索性就专门等着它。如今比预期好,我实高兴。
趁手兵刃对武将来说犹如性命一样重要,卫长嬴自是明白,看着沈藏锋到这会还是一副合不拢嘴模样,就伸手他颊上轻轻拧了一把,嗔道:像小孩子得了糖一样。
真甜。沈藏锋闻言,却就势把她拉到怀里用力亲了一下,调笑道。
两人打情骂俏了一番,卫长嬴想到昨日之事,就正色道:顾子鸣那什么‘怒雨飞霙’,虽然你说你接了许多次了,可我看着还是很险,往后你还是小心为上。
沈藏锋揽着她笑道:不要紧,他那枪里藏针,藏都是梅花细针,轻软如牛毛,取得就是个突然、或是趁着敌人力竭不能躲避才好得手。否则你也看到了,内劲一鼓荡,就全部震落,根本没什么用处。
又说,我头一次与子鸣兄交手,他这一招也没能奈何我。不只是我,刘实离也没上过当。
卫长嬴搂着他脖子,嘟着嘴道:自从听沈叠说了刘幼照和裴忾事情之后我总是不能放心。上次春草湖采莲女事情,苏夫人就拿刘希寻被算计事情教训媳妇,须为沈藏锋防备好了小人暗算。卫长嬴这会自然是不希望丈夫大意了,就道,刘幼照御前都敢‘失手’,谁知道其他人与你切磋时,会不会也来个‘失手’呢?
刘幼照是冤枉。沈藏锋闻言却是一笑,哂道,你看今儿刘幼照与裴忾一同前来,就知道他们之间并无芥蒂——刘幼照虽然是刘家本宗嫡支子弟,然而御前演武向来都是点到即止,见了血这样大不吉,就算不追究他谋害同僚之罪,凭着御前失仪这一条,他往后前程也难说,他兄长刘季照去世后,他这一支势力已受打击,如何还肯再舍出一个嫡子?
卫长嬴沉吟道:是因为刘若沃吗?
自是如此。沈藏锋她腮上吻了片刻,才道,如今执掌燃藜堂是威远侯刘思竞,刘思竞本对其嫡幼子刘季照……就是咱们那位堂姐夫寄予厚望。然而刘季照意外战死,刘思竞余子都不太适合接掌家族,就从旁支里选了族侄栽培,便是实离。燃藜堂是东胡刘氏堂号。
如今太尉刘思怀似乎是刘若沃嫡亲祖父?卫长嬴笑着一点他唇,不许他再亲,道,这是太尉与威远侯之争呢?
沈藏锋就势吻了吻她指尖,道:就是这样,而且幽州裴氏靠近东胡,裴氏子弟也常与刘氏中人合力抗击北戎,刘季照去后,威远侯固然伤心,却并未迁怒裴氏。不要说让嫡亲侄儿刘幼照亲自去对付裴忾了,除夕那次失手,其实是有人刘幼照八宝亮银梅花锤上动了手脚,他那锤头间隙里,被人抹了猪油进去。猪油极轻,八宝亮银梅花锤却十分沉重,所以虽然是惯用兵刃,刘幼照也没有察觉,和裴忾动着手动着手,锤头每与裴忾兵刃相接,加上殿中所燃牛油巨烛,辰光长了就发热,融化猪油顺着锤杆流淌下下,刘幼照自是再握不住锤子。
八宝亮银梅花锤这种重兵器,不是使惯了人提着就很吃力了,不要说猪油何等腻滑——也难怪刘幼照会失手。
海内六阀大魏一朝起初,并非只有凤州卫氏才有两个堂号并列,只是后来因为种种缘故,除了卫氏外都只有一个堂号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就没了大纷争,涉及全支富贵,不到真正回天无力地步谁肯罢手呢?
只是卫长嬴倒是觉得刘希寻异于常人:昨儿个看刘十六,倒不觉得他有什么心事。
一贯御前演武第二,去年却落得前十都没进,还拖累族弟被陷害,几乎御前杀了裴氏子弟……想也知道,威远侯坐镇东胡,太尉高踞朝上,桑梓于幽州,常助刘氏拒戎裴氏,刘氏内斗中,也属于不可忽视一股力量。
若威远侯嫡侄失手杀了裴氏子弟,被咬定为因刘季照之事迁怒裴氏……这样错综复杂局势、而且是事情对刘希寻一件比一件不利局势下,刘希寻居然言笑如常,看他一副豪迈爽朗模样,却不想这样存得住事?
沈藏锋淡笑着道:实离兄襟怀宽广。
也是,究竟是威远侯特意从自己一支里挑选出来人。威远侯寄予厚望亲生儿子刘季照虽然死了,但只看名字就知道,他还应该有长子刘伯照、次子刘仲照、三子刘叔照,这样下去才是刘季照,又有侄儿刘幼照……没准还有其他子孙呢?却舍弃这些亲近子侄选了刘希寻,自然是因为这个远房族侄有其过人之处,让威远侯甘愿放弃血脉亲近一众子侄支持他。
卫长嬴又嗔丈夫:你都知道刘幼照兵器被人算计过,就不怕顾子鸣也一样吗?
他那个针,动不了什么手脚。沈藏锋哈哈笑道,你道为什么那些针那么细那么轻?皆因为重了一来会影响枪身平衡,二来机括受不住,三来却是枪头里空隙就那么点大,再大了,枪头可就废了!子鸣兄一身本事还是那杆梅花亮银枪上,这枪里藏针不过是个小把戏罢了。
卫长嬴气得推他:反正,你往后留神点儿,不许大意!
沈藏锋动手动脚,心不焉应道:嗯,我知道了……
你!卫长嬴见他显然没怎么听进去,又气又恨,用力掐了他一把,却被沈藏锋一把抱了起来……
第一百零二章 交账
第233节第一百零二章 交账
次日卫长嬴特特提早了些起身,到上房时等了片刻才被传进去,苏夫人对媳妇知错能改态度很满意,和颜悦色免了她礼,道:你今儿来却太早了些,我还没收拾好你就过来了。
卫长嬴笑着道:媳妇想着昨儿个起晚了,竟叫母亲等着媳妇,实是羞愧能当。想着今儿个来早一点,兴许能进去伺候母亲梳洗,也好将功赎罪呢!只是手笨,不敢自荐。等母亲现好了,才敢说一说心思。
苏夫人闻言也笑了起来,道:你想进来却不说,不是平白廊下候着吗?因为看到卫长嬴身后带了健仆,似乎抬着箱笼,就诧异,带了什么来?
上回嫂子们分给媳妇看账本,到昨儿个晚上都理出来了,故此拿了来,与嫂子们对一对,也要请母亲帮掌眼,免得媳妇人笨,算错了也不知道呢!卫长嬴恭敬道。
苏夫人就惊奇,道:这么多,你一个人都理出来了?
不敢瞒母亲,媳妇一个人可理不出来,是姑姑们帮了手。卫长嬴特意提了万氏,万姑姑自媳妇进门以来处处帮着忙,媳妇真不知道是哪儿来好福气,赶上了母亲这样好长辈,又有万姑姑这样好姑姑帮手。
万氏性情是敦厚。苏夫人点了点头,道,你先取来与我看看。
虽然说自刘氏进门以来,苏夫人就把这家交给了媳妇管,可大致上头进出如何,苏夫人自己心里有一本账,不怕看不出来卫长嬴交上来账本是真是假。
卫长嬴忙叫人开了第一口箱笼,取了上面一本出来,双手捧与苏夫人。
苏夫人接过,一目十行看了片刻,闭目思索少顷,就道:你取第四口箱子倒数第三本来我看。
卫长嬴晓得这是抽查意思了,依言取来给她,苏夫人再看了看,脸色就缓和了些,又随口指了几本,见所抽到每一本上头都是条理清楚笔迹端正,一桩桩一件件罗列详细又便于计算,确实是正经整理好了,不是就做了两本放上面就怀着侥幸之心过来假充邀好。她握着后抽查一本,脸露微笑,道:好孩子,这些日子想来也是辛苦你了,这样就整理出来。
这是母亲抬举媳妇呢!哪儿能当母亲辛苦二字?卫长嬴正谦逊着,外头刘氏和端木氏一起来了,见和昨日反了过来,今日是卫长嬴先到,而且堂上账本四下铺着,箱笼都抬过来且开了,显然说了不只一会,刘氏和端木氏脸色都难看得紧,只是被苏夫人一看,忙又掩饰了下去,一起请罪道是来晚了。
苏夫人不是不讲理婆婆,淡淡道:今儿是长嬴来早了,你们却也略提前了些辰光到。
刘氏就笑语嫣然道:虽然如此,可三弟妹幼,却先来给母亲请安,媳妇们这两个做嫂子竟落了后头,实有愧于母亲。
端木氏也随声附和——话里话外意思,不外乎是挑唆苏夫人认为卫长嬴故意越过两个嫂子。
卫长嬴淡笑着道:两位嫂子不知,之前分给我看账本,幸喜昨儿个都理好了,加上昨儿个迟到,今日才来早了些,所以今日早来,既是和母亲请教,也是请罪。
什么?刘氏和端木氏闻言都是愕然,下意识问,全部理好了?
卫长嬴微笑点头,刘氏和端木氏脸色就都不太好看,她们把那些账本分给卫长嬴,也是为了缓兵之计,好叫卫长嬴把功夫耗费一些陈年老账上,腾不出手来夺权。本来想着这许多账本,卫长嬴又年轻,即使出阁之前学过些算账技巧,究竟不可能像账房先生那么行,总归是磕磕绊绊,若只她一个人,理出来怎么也得一年半载。
即使卫长嬴让身边人帮忙,寻常识字下仆一笔一笔算,想来主仆没有个数月也不成。为了防止卫长嬴叫来陪嫁账房先生速战速决,之前她们给账本时候还特意放了几本不宜外传账本进去,以此为借口叮嘱卫长嬴不许让外头人看账,否则消息外泄责任全是卫长嬴来担当。
这些日子她们留意着金桐院也确实没见卫长嬴召见陪嫁里账房,至于说其他下仆如黄氏出入,想来卫长嬴还没糊涂到了把账本给黄氏带到外头去拿给人看地步。
本想着这样可以拖延卫长嬴些日子了,不想她居然如此迅速就交了回来。
想到昨儿个她们才用卫长嬴迟到让苏夫人认为这个三媳究竟年轻,能力不足,担当不起管家重任;今儿个卫长嬴就抬了账本来给她们一个重重耳光,向婆婆证明了自己能力——这意味着要么卫长嬴自己账务上极为精通,要么就是她身边陪嫁里就有这一类专才。
无论是哪一个结果,对刘氏、端木氏而言都不是好事。
可现事情已经发生了,被苏夫人似笑非笑一看,两个嫂子按捺下怒火和失望,都堆了笑赞了她几句——卫长嬴就势询问:如今账本都理好了,却不知道两位嫂子还有什么可以让我打下手?成日里看着两位嫂子忙碌,论起来我幼,却总是坐享其成,实羞愧得很。
虽然说苏夫人听了这句话没说什么,但刘氏和端木氏还是有点如坐针毡:之前苏夫人吩咐她们分点事情给这弟媳,然而两个嫂子都不希望卫长嬴夺了权去,是以抓住苏夫人让卫长嬴跟两个嫂子多请教请教这句话,就把一堆陈年老账打发给她,让她全部理出来去……当时两人都道:咱们这样人家,方方面面大大小小事情,一天下来都不知道有多少!三弟妹你才开始管事儿,这千头万绪也不知道该怎么从头和你说,不如你先看账本罢,把这些账理出来,这家里啊你也差不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当时卫长嬴也蹙紧了眉说那么多年前老账怎么还要看?刘氏就要笑不笑道:闻说三弟妹闺阁里时颇得家里老夫人宠爱,想是没操过心?三弟妹有所不知,这老账不看,如何知道接着老账做下来账对是不对呢?是不是这个理儿三弟妹?
那会端木氏也是不阴不阳,闲闲道:三弟妹若是觉得麻烦,那咱们也不敢累着了三弟妹,容咱们想个清闲点事儿给三弟妹罢?
卫长嬴听出若不答应,就会被说成拈轻怕重担当不了事情,只得应了下来……
原本盘算是这一手可以拖延卫长嬴正式管事辰光,未想卫长嬴还真有这个能耐,这么就把账本理好了……这会刘氏和端木氏心里都难受得很,然而看了几本账后也都说不出话,都道:三弟妹真是厉害。
三弟妹能干得紧,我们都不如。
卫长嬴自是又要谦逊一番——末了因为苏夫人一直喝着茶,虽然没替三媳说话,然也没有阻止三媳询问接下来要给她什么差使。
刘氏和端木氏不敢再拿整理旧账之类琐事敷衍,不能不把手中权力各分了一部分出来——苏夫人看她们都说好了,这才放下茶碗,淡淡说了两句,就让媳妇们告退了。
回到金桐院,卫长嬴意气风发吩咐:取一套赤金头面首饰来给贺姑姑!
她这些日子忙这忙那哪里来功夫和心思去看账本哟?这些账本,全是贺氏理出来!没错,不是刘氏一干人猜测多黄氏,而是贺氏——黄氏是擅长管家,但论到理账,贺氏才是真正高手!
当初几箱子账本才抬回来,贺氏一边抱怨:这么多账本全给少夫人来理,大少夫人和二少夫人真是用心良苦!少夫人得理到什么时候?一边把一张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犹如珠落玉盘,但见她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