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句,余家次女确实口齿很伶俐。然后贺妹妹就抓了把柄,说既然余福把这女儿看得紧,不让她抛头露面,怎么江侍卫就知道这女孩子口齿伶俐?显然不但见过,至少听她和旁人说过话,或者自己与她说过话,才会觉得伶俐。江侍卫就说去买胡饼时,有时候是这女孩子出来招呼。贺妹妹又说江侍卫人笨,这都看不出来余福打发他去买东西是故意谋害……
黄氏叹了口气,道,江侍卫许是被说烦了,就道自己本想替朱磊聘下这余艳华为妻——尔后话还没说完就被贺妹妹骂了回去!两个人争不几句,贺妹妹就说了那番话,江侍卫这一气非同小可,要不是他有伤身又被朱磊按着劝着,差点就要奔到屏风外来和贺妹妹理论了。
卫长嬴颇为无语,道:所以朱磊这样就认为,贺姑姑对江伯有意?难道他没觉得贺姑姑对江伯……呃,很凶吗?
那朱磊说,他觉得贺妹妹看似盯着他师父骂,其实是对他师父关心很。又说贺妹妹怀疑江侍卫是不是自己瞧中余艳华那儿,他听着像是……像是贺妹妹呷醋了?黄氏有点尴尬小声道,朱磊他还一个劲向婢子表示,他师父一生孤苦,若能有个师娘体贴,他是求之不得,愿意将师娘当作亲生母亲一样孝顺尊敬。少夫人,您说这事儿?
卫长嬴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仔仔细细回忆了片刻,道:许是我之前都没有注意吗?我从来都没有觉得贺姑姑对江伯有什么意思啊?去年江铮救下卫长嬴姐弟之前贺氏可是巴不得江铮早点死啊!
她又觉得哭笑不得,朱磊这个人倒也有意思,贺姑姑把江伯骂成那个样子,还把江伯气得够呛。他这个唯一弟子不思为江伯出气也就算了,居然还乐见贺姑姑做他师娘?真不知道贺姑姑走了之后,江伯会不会揍他出气。
江侍卫现下伤还没全好,想揍怕也揍不痛他。黄氏说笑了一句,道,说句叫少夫人惊讶话罢,朱磊和婢子说原话是——似贺妹妹这样英姿飒爽、干脆利落女子,相信他师父一定早已中意得紧、只是不好意思开口了。
卫长嬴愕然道:干脆利落这是肯定,英姿飒爽?难道他是指贺姑姑骂江伯时气势???
黄氏哈哈笑道:婢子可不知道,也许是?调侃了一句,却又道,不过呢,婢子倒觉得,其实江侍卫人还不错……
江伯比贺姑姑大了好些岁啊?卫长嬴一怔,下意识道。
江铮都年近半百了,贺氏却才三十余岁,两人之间足足差了十余岁。所以这两个人虽然都和卫长嬴关系密切,但卫长嬴之前和黄氏商议给贺氏物色再嫁人选,却是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江铮。
现黄氏提起来,卫长嬴觉得非常意外:而且贺姑姑也不见得喜欢江伯啊?
贺妹妹这个人,少夫人您不知道。卫长嬴是看着听着贺氏把江铮往死里咒大,所以先入为主认为|乳|母和教习怎么都不可能成为一对,然而见过贺氏年轻时候黄氏却不以为然,道,当初她夫婿时,何尝不是被她一天到晚骂着杀千刀该万刀?她就是那一张刀子嘴,不喜欢骂,喜欢也骂——声音一低,坊间说打是亲骂是爱,就是贺妹妹这样了。
第一百三十章 利眼朱磊
第261节第一百三十章 利眼朱磊
卫长嬴一直认为黄氏这样稳重能干人说出来话不会没有道理,所以听黄氏提了此事,虽然还是觉得江铮年岁长了贺氏太多,但仍旧记了心里。
等贺氏取了蒸热莲子糕过来,卫长嬴暗示黄氏先退下,只留贺氏跟前,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状似无意问贺氏:贺姑姑,您觉得江伯这个人怎么样?
贺氏昨日才因为提到江铮时非常不尊重被黄氏瞪过、后来又被黄氏私下里教训了一顿,道是卫长嬴都尊重人她这个|乳|母反而瞧不起,如今又不是卫长嬴家里做大小姐时候,有宋老夫人宠爱没人敢说什么。如今卫长嬴沈家为妇,尤其宠爱妻子沈藏锋这会又离都去边庭建功,卫长嬴正是内外都失了靠山需要小心谨慎时候——这叫外人听见了,没准会去议论卫长嬴不中用,连身边|乳|母都压不住。
贺氏一向对卫长嬴忠心耿耿,先前提到江铮也是凤州时骂习惯了,被黄氏提醒后很有些悚然而惊意思,此刻正琢磨着要好生弥补。
所以听了卫长嬴话,想也没想就道:江侍卫对少夫人忠心,为人也厚道,武艺又高强,是极好人。
卫长嬴闻言手里莲子糕都差点摔了,想道:我天!原来贺姑姑真对江伯有意吗?这么多年了,我只听着姑姑骂江伯都听顺耳了,竟从来没察觉到过?!
她惊讶之下就愣愣盯着贺氏看。
贺氏还是头一回这样夸奖自己一直骂着人,见状就有些不好意思,暗想自己一心想弥补,倒是把话说太过了,难怪少夫人会怀疑——这样想着脸上就微微一红,觉得自己也是有点年纪人了,做事还这样毛躁实有失管事姑姑身份。
这脸一红被卫长嬴看着越发笃定了朱磊猜测,捏着莲子糕又愣了片刻,才定了定神,道:贺姑姑,你……你看朱磊此人如何?她本来想直接问江铮,然而觉得贺氏既然是不喜欢骂,喜欢也骂这样性情人,还是把话问委婉一点好。免得贺氏或羞怯或习惯,对着江铮破口大骂,不好把话说下去。
若贺氏对江铮有意,爱屋及乌,若无意嘛,想来以贺氏为人,对朱磊夯货长夯货短,定然没有好话……卫长嬴是这么想。
然而贺氏听了这话却想到:少夫人怎会问起朱磊呢?是了,这朱磊虽然是姓江那杀千刀弟子,又是个夯货,然而姓江一身武艺着实不俗,这夯货被姓江那么看重,想来身手也不错。少夫人这是想把这夯货收服下来?
她觉得朱磊这样年轻又武艺不错而且看起来憨头憨脑人总归有能用地方,就点头道:看着是个忠厚老实。又想卫长嬴会看中朱磊肯定还是因为江铮,又加了一句,到底是江侍卫弟子,料想对少夫人也会忠心。
这话入了卫长嬴耳中当然就变成了贺氏变着法子给朱磊说话了……
深深叹了口气,卫长嬴为自己后知后觉感到无限不可思议以及懊恼,又觉得朱磊真是先知先觉目光如电,感慨道:朱磊确实不错,很有眼力。
贺氏向来顺着她,就随口道:少夫人说是。
卫长嬴觉得贺氏这边试探到现差不多了——|乳|母和教习,对卫长嬴而言都是自己人,当然|乳|母会亲近一点,所以若只是江铮和朱磊有这个意思,贺氏自己不同意话,卫长嬴也不会答应这件事情。
但现贺氏自己都流露出来这样意思了……
卫长嬴决定一会叫了黄氏来,让她去暗示江铮那边主动些。
黄氏听卫长嬴感慨万千说:姑姑说真是没错,不想那朱磊看着粗豪,竟有这样一副利眼!这么多年了,我都没有看出来过,他竟看得明白!想来也真是惭愧,竟这样耽搁了他们!自不会怀疑,就道:江侍卫没有婚娶过,贺妹妹若嫁给他,那是正经发妻,倒比外头那些要续弦管事体面。
这样事情还是男方主动些好。卫长嬴如此交代,这事儿还得姑姑去办,明儿个,就说给江伯送点什么吃用,再跑一次腿。把这意思转达下,不要说太明显,免得贺姑姑失了面子。
黄氏笑着道:少夫人放心罢,婢子看贺妹妹就和嫡亲妹妹一样,自然不会叫她吃了亏。又说,朱磊这孩子不错,虽然是徒弟,然而待江侍卫真像对父亲一般孝顺了,若往后也能这样对贺妹妹,那就好了。
他若真说到做到,我许他一份锦绣前程!卫长嬴大包大揽道,贺姑姑与江伯都是陪着我长大人,他们后辈,只要孝顺体贴,不作那等忤逆不肖之事,纵然不是咱们家里下仆,我也不会亏待。他这一身武艺荒废不了!
黄氏笑道:有少夫人这句话,但凡那朱磊不是没有脑子,决计会拿江侍卫和贺妹妹当亲生父母对待!
卫长嬴和黄氏商议着要给贺氏再寻个人家,免得她往后年老凄苦寂寞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一直没有寻到合适。这会终于有了人选,还是没婚娶过,卫长嬴跟前地位不低,膝下还有那么孝顺徒弟许诺要把贺氏当亲娘孝顺……主仆两个都觉得事不宜迟。
次日黄氏随便到厨房里提了一篮子点心,打着是卫长嬴关心教习名义赶到季宅,给季去病请了安,又打发了赶过来子媳、孙女,径自去找朱磊——因为事情是朱磊先提起来,黄氏跟他说起来就不必太委婉了,道:你这孩子昨儿个讲事情,我回去后告诉了少夫人,少夫人非常惊讶。
朱磊忙道:师尊他也常言配不上贺姑姑……
倒不是这个。黄氏微笑着道,你也知道,少夫人虽然只叫江侍卫一声‘江伯’,但其实也是拿江侍卫当师父看待。贺妹妹是少夫人|乳|母,少夫人眼里,江侍卫身份可不比贺妹妹低。只是先前那些年,贺妹妹一直对江侍卫……少夫人只道贺妹妹厌烦江侍卫呢,故此惊讶。
朱磊知机,听出黄氏这话里意思就是贺氏对江铮确实有意,顿时一个激灵,足足愣了半晌才道:师尊比贺姑姑年岁长了许多,一直都不敢流露……
贺妹妹那脾气,也难怪江侍卫发憷。黄氏理解点了点头,道,不过她就是这刀子嘴豆腐心性情,为人却是极体贴,不然,依着咱们家老夫人、夫人对少夫人宠爱,也不会让她陪着少夫人这些年。你说是么?
朱磊硬着头皮道:姑姑说是。
黄氏委委婉婉把话说完了,又去江铮养伤屋子,隔着屏风嘘寒问暖了一番,末了到走才似不经意道了一句:贺妹妹前儿个话,江侍卫你不要放心上,她也不是不知道你是什么样人,不过是气急了才那么说。
江铮是镖师出身,走镖之人,向来吃饭是半靠武艺半靠做人,人情世故上都熟络得很,对于客气黄氏自然是客气,忙道:黄家妹子说是,过后我也想清楚了,也是我这几日有伤身,难免心浮气躁,错解了贺家妹子好意。
黄氏心想江铮果然对贺氏有意,这不,明明是贺氏不对,江铮却也自承不是起来了,就道:贺妹妹这两日都愧疚很,直说当日话说得太急了。
然后就不提了,慰问两句,留下点心告辞而去。
她一走,朱磊就忙不迭撩起袍子往榻前一跪,欲哭无泪道:师尊,徒儿对不住您!
江铮莫名其妙道:怎了?
徒儿似乎做了一件蠢事。朱磊讷讷道。
江铮一生未婚,自收了朱磊为徒后,对于这个唯一衣钵传人,完全是当成了亲生骨肉一样疼爱重视,卫家辛苦多年积蓄可着劲儿往他身上砸,惟恐委屈了他。向来对朱磊非常宽容,难得见朱磊这惴惴不安样子,也有点诧异,但转念想到这个徒弟因为是穷苦人家出身,向来都有分寸,何况这几日朱磊一直都伺候自己左右,难道还能出去惹事吗?多也就是对季宅或过来探望过黄氏、贺氏不敬,这么想着他松了口气,道:哪有少年人不犯错?先起来说话,男儿膝下有黄金,哪怕是为师跟前,不要动不动就跪下。
朱磊起初还不太敢,被他再三劝着才小心翼翼起来,就一五一十交代事情经过:前儿个,卫夫人|乳|母贺氏过来,对师尊十分不敬。师尊碍着其是女流之辈不跟她计较,她却越发嚣张!如此泼妇,徒儿看眼里恨心里,只是想到师尊这回受伤,还需要卫夫人面子,才能继续季神医这里就医。那贺氏乃是卫夫人身边近侍,万一得罪了她,恐怕对师尊养伤不利。徒儿思来想去就琢磨了个法子,想既不得罪卫夫人又断绝那贺氏往后再来欺辱师尊……
江铮听到贺氏也觉得头疼,哼道:你说很对,这泼妇不赞成少夫人习武,又舍不得怪少夫人,又不敢和老夫人、夫人说,就迁怒到我头上!这些年来就没个消停时候,若非念着她是一介女流,还是少夫人|乳|母,为师早就收拾她了!
就道,你想收拾她并没有错,怎么难道被贺氏或黄氏发现了?无妨,只要不是太过分,少夫人那儿,为师替你担了。
他心想自己教导卫长嬴十几年,也是被卫长嬴一口一个江伯叫过来,纵然不及贺氏、黄氏这些陪卫长嬴左右姑姑们亲近,但给徒弟担点事情这点面子还是有。
哪知朱磊哼哼唧唧半晌,才道:黄姑姑倒是没发现……但……她好像信以为真了?而且那贺氏……贺氏……还真对师尊……对师尊……
江铮听得糊涂,就道:你从头说起,都是些什么?
徒儿想着,那贺氏抓住一点点小事就盯着师尊詈骂不止,着实可恨!只是碍着她是少夫人身边人,想让她闭嘴,直言恐怕有所麻烦。所以昨日黄姑姑前来,徒儿就趁着送她时,就……朱磊嗫喏了片刻,才狠了狠心,一口气说出来道,就故意问黄姑姑,那贺氏是不是暗中恋慕着师尊很久很久了?徒儿反正就把贺氏对师尊不敬解释成打是亲骂是爱上头去……
还能这么干?!江铮一愣,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懊恼窘迫:他被贺氏这泼妇压制了这么多年怎么就没想到这么一招来永绝后患呢?懊恼之余忍不住就赞起了徒弟,不愧是为师弟子,果然聪慧!此事你做好,做很好啊!
这有什么需要责怪?若非有伤身,江铮真想好好奖励他一番!
然而朱磊满怀愧疚道:师尊容禀——徒儿本想着这么一来,那贺氏为了不落这样一个名声,往后再也不敢来对师尊不敬了。哪里想到黄姑姑居然把这事放了心上,回去还和少夫人讲了。今儿个黄姑姑进来前,拉着徒儿外头话里话外意思就是……就是贺氏当真是对师尊有意,暗示咱们师徒主动些!
江铮瞠目结舌!
内室中死了一样寂静片刻……
江铮忽然之间暴起!抓起身边摆瓶看也没看就朝朱磊砸了过去,拍榻大怒道:你这个逆徒!你出什么馊主意!贺氏那样泼妇,为师这些年来绕着她走都来不及,娶进了门来,为师往后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朱磊狼狈躲了开去,赔笑道:师尊师尊,您消一消气!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师尊您武艺超群,那贺氏过了门,师尊光明正大管教她,少夫人也说不了什么,这样也是……
你这个蠢徒!江铮继续拍榻大怒,你知道个什么?!贺氏这泼妇何其之凶悍!当年为师为了吓唬她,素白亮银枪尖挟万夫不挡之勇刺到她咽喉,连旁少夫人都吓得不轻!这泼妇居然还敢暴跳如雷与为师理论——这样泼妇,这样泼妇是武艺能够压服吗?
他几乎老泪纵横了,你这个不肖弟子,这是想逼死为师啊!
也管不上自己刚才还跟弟子说过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了,江铮目光四转满屋子找趁手家伙,喝令朱磊:你这个混帐东西!还不点滚过来跪下!!!
第一百三十一章 好徒弟(上)
第262节第一百三十一章 好徒弟
打完不靠谱徒弟出气,师徒两个不得不再一起商议要怎么处置这件事情……
朱磊为了将功赎罪,非常慷慨道:徒儿去和少夫人说清楚,不论少夫人如何惩罚徒儿,断然不能让师尊受这份委屈!
说完就要往外走,气得江铮忙不迭喝住了他:你给我滚回来!
把朱磊叫回榻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大骂,蠢货!你以为少夫人是为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至多抄起东西来抽你一顿,事情就这么过去了?那贺氏乃是少夫人|乳|母,你道她这些年来跋扈飞扬不把为师放眼里靠是什么?全靠了少夫人信重!这贺氏守寡多年,连卫家宋夫人都曾要为她做媒,她都推辞了!如今你这蠢徒主动提了,再去说明真相……少夫人焉能不认为是你故意戏弄她、故意算计贺氏名节?你以为你会有好下场?!
朱磊赔笑道:但师尊惧那贺氏,徒儿若是不这样……
话还没说完,头上又挨了江铮一下子,江铮气急败坏道:为师会怕那贺氏?!这个徒弟到底会不会说话?虽然自己刚才一个不小心,确实话语里流露出来对这贺氏忌惮和头疼,可作为徒弟,你知道了也不要直接说出来啊!
你为了帮我出气、故意曲解贺氏之所以事事处处盯着我骂那会,为什么就那么伶俐?现怎么就糊涂了!?
江铮满心恨铁不成钢!
朱磊自知失口,忙道:是徒儿说差了,徒儿意思是,师尊乃是丈八丈夫,岂能与贺氏一介女流之辈计较?然而贺氏又泼辣凶悍,如此,若依了少夫人意思,师尊娶了那贺氏过门,岂不是家无宁日?为了师尊往后日子,徒儿现不去和少夫人请罪,万一少夫人那边直接和贺氏说定了,这却如何是好?
江铮这才顺了气,哼哼着道:你说很对,你也不想一想那贺氏再怎么凶悍也不过是个寻常妇人罢了,为师若是当真要收拾她,一根手指都能把她叉得仰面跌倒!不过是自恃身份不与她计较!
朱磊心想师尊您若当真有这样霸气,又何必听到可能要娶贺氏就如坐针毡?
但怕再挨打,不敢直言,就道:所以徒儿若是不去和少夫人解释……
还是为师去说罢。江铮犹豫了片刻却道,你少夫人跟前没什么情份,为师好歹教导了少夫人十几年。
朱磊道:可师尊您这伤……
……江铮无语片刻,道,此事先这样罢,少夫人不是让黄氏过来说,让为师主动些?为师不去理会那贺氏,想来这事情应该就这么算了。
朱磊小心翼翼道:但听黄姑姑话里意思,少夫人由于贺氏守寡多年,怜其往后孤身一人太过冷清,自出阁以来就赞成她再嫁。所以……
江铮凛然道:什么?!这么说来,少夫人不是巴不得她点嫁过来?那我可怎么办!
看着立刻慌了手脚乱了分寸江铮,朱磊深深叹了口气,道:师尊,徒儿还有一个想法。
江铮忙问:什么想法?
黄姑姑意思,是她昨儿个回去之后把事情告诉了少夫人。少夫人亲自去试探过贺氏,道是贺氏确实对师尊您有意。这话其实朱磊刚才已经说过了,奈何江铮长年被贺氏骂怕了,一听自己要和贺氏扯一起,顿时炸了毛,到此刻才留意到,不敢置信道:贺氏那泼妇,对为师有意?你莫不是听差了,其实她对为师有仇?
朱磊道:徒儿当时是和黄姑姑面对面站着说话,怎会听错?再说若是如此,黄姑姑昨儿个才过来过,今儿个为什么又要来?当然就是来特意转达此事。又说黄氏提来点心,糯米玫瑰饼是上好精致点心,但糯米不易克化,师尊如今正养伤,季神医亲口叮嘱要饮食清淡,不要吃这样不易克化之物。那黄姑姑曾经师从季神医,怎会连这样常识都不知道?可见所谓奉了少夫人之命来给师尊送点心不过是个幌子,因此黄姑姑只是从厨房里随手取了一篮点心带上罢了。这篮点心也是惟恐徒儿和师尊不能确定,故意选了不合师尊用。
一面说他一面伸手拿了一块——高门大户吃食,讲究色香味俱全,尤其重视外形精致。这糯米玫瑰饼,俱做成了玫瑰花形状,一朵一朵铺箬叶上面,红绿相间,非常可爱。
然而朱磊却是牛嚼牡丹,粗如萝卜两根手指一捏,就把一朵可爱玫瑰花捏得变了形,他也不乎,往嘴里一丢,一口一个嫌不过瘾,索性几个一下往嘴里塞,一面塞一面含糊不清道:少夫人那儿点心果然好吃……但师尊您如今是不能吃,只能徒儿来代劳……
江铮沉着脸,喝道:你这个夯货够了没有?就骂他,没见为师如今情势危急?你还有闲心吃!
朱磊吞下糕点,道:徒儿说要去和少夫人请罪,师尊又不答应。除此之外,要么师尊真去和那贺氏提亲?反正徒儿瞧着贺氏虽然是寡妇,然而到底是高门大户里|乳|母,细皮嫩肉还有几分姿色,看着倒比凤州那会一些十八九岁村姑还年轻些,想来能够伺候少夫人一定是非常细心人……师尊孤苦了大半辈子,如今能有个人伺候师尊也好。
江铮瞪出来了:你这个逆徒莫不是没见过贺氏那日泼辣?为师倘若娶了她,到时候是她伺候为师,还是为师伺候她?!
师尊您何必如此没有信心?朱磊振振有辞道,师尊请想,贺氏为什么处处盯着师尊不放?若是之前不知道她心思也就罢了,如今既然知道她是心里有师尊,可想而知——这都是因为师尊不懂得她心意,贺氏一个女子又不好意思明说,对师尊因爱成恨,所以才处处和师尊过不去啊!
江铮一愣,道:这……可能吗?
徒儿问师尊一句,贺氏对少夫人也像对师尊这样吗?朱磊转了转眼珠,问道。
江铮不假思索道:这怎么可能?为师虽然没进过内院,但也知道贺氏这泼妇对少夫人宠爱万分,甚至连卫家宋老夫人和宋夫人有时候都看不下去她溺爱。
那黄姑姑说话就可信了。朱磊把碟子端起来朝嘴里倒,倒完了胡乱一顿咀嚼咽下去,又拿起茶壶对着嘴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举袖一抹嘴,几滴茶渍甩了江铮一脸,江铮对他怒目而视——朱磊却浑然不觉,摸着肚皮心满意足打了几个饱嗝,才继续道,师尊您想一想,贺姑姑她一个年轻寡妇,又是少夫人跟前红人,喜欢上师尊您了,好意思讲吗?不好意思讲,又想让师尊知道,可不就是整天盯着师尊?
这会他连对贺氏称呼都改了。
江铮见这弟子一点都没发现之前茶渍,自己白瞪了半晌眼,只好悻悻举袖抹了去,道:她那是整天盯着为师詈骂!
着呀!朱磊道,师尊想啊,贺姑姑一介青年寡妇,若经常和师尊您说话,能不被议论?也只有骂您,旁人才不会发现她心思!又道,反正徒儿觉得,贺姑姑若不是对师尊您有意思,以她少夫人跟前地位,至于和您一直计较着吗?
江铮一生未娶,年轻时候忙于跟着父亲行走江湖,尔后父亲遇难忙着还债,之后年岁长了,就把心思都放了栽培朱磊上头,一把年纪了也没婚娶过,没机会对哪个女子思恋一二,于男女之事上本就懵懂。被朱磊这么一说,也有点疑疑惑惑,道:那她开始骂为师那会,就是对为师有了意思?
朱磊郑重点头:徒儿觉得一定是这样!
但这贺氏自从头一回见到为师就没有好脸色啊!江铮喃喃道,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朱磊闻言,立刻钦佩万分道:师尊,不用怀疑了!这正说明了这贺姑姑对师尊您一见钟情!贺姑姑是少夫人跟前红人,少夫人这种出身,身边人怎么会连点儿礼仪都不知道,无怨无仇给师尊甩脸色?
江铮道:还不是因为她恼恨为师教导少夫人武艺?
少夫人习武那是卫家老夫人与夫人准许之后才能成,师尊若是不得少夫人长辈准许,能见到少夫人?朱磊反问道,贺姑姑怎么可能连这个道理也想不明白?纵然一时不明白,这么多年了能还不明白?
又道,何况师尊想想,若是师尊真不喜一个人,骂上几日也就差不多了,接下来谁耐烦一直盯着下去?贺姑姑十几年来一直盯着师尊您骂,看似非常厌恶师尊,但实际上贺姑姑除了骂一骂师尊外,可做过其他事谋害师尊?可见这十几年来她都一直盼望着师尊能够明白她心意啊!
江铮不禁动容道:这贺氏竟然私下恋慕为师十几年……这真是……为师也只是一个寻常侍卫而已!
第一百三十二章 好徒弟(下)
第263节第一百三十二章 好徒弟
师尊如是寻常侍卫,卫家那许多侍卫,为何偏偏择了师尊做少夫人教习?朱磊忙不迭给他戴着高帽,道,师尊相貌威武不凡,一身正气!武艺高强老当益壮,而且品行佳、重情重义!真是打着灯笼都没地去找男人!否则贺姑姑跟少夫人跟前,又不是没见过大场面,怎会十几年来一直痴痴恋着师尊您?!
虽然如此,朱磊根本就是江铮一手抚养长大,清楚这个师尊自豪就是自己一身武艺,以及自诩人品端正恩怨分明重情义,这番话简直说到江铮心坎里去了,江铮心头一热,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老脸,然想到自己这一生坎坷,不免感慨万千道,但为师如今也老了。
朱磊立刻道:师尊虽然已经有些年岁,然而因为长年习武,看着却俨然是徒儿师兄一般!一点都不显老!
江铮瞪他一眼:怎么说话?为师是你师兄?!
师尊不信,徒儿可以叫小微微过来。朱磊赔笑道,小孩子都是说真话,问问小微微师尊显老不显老就知道了!他心里有点懊悔,早知道把方才糯米玫瑰糕留个一两块就好了,如今没准还要再跑一趟腿,好小微微嘴不挑,大抵点心都吃……一会去买点什么哄这小女孩子好呢?
是巷口对过春饼、还是一条街外糖糕?或者索性去买只烧鸡来,小微微那么小,给她撕块肉,剩下自己来……
行了行了!江铮沉吟了片刻,不耐烦道,此事……嗯,以后再说罢!为师如今需要好好养伤,这些……嗯……都顾不上,就这样,就这样。说完就躺了下去。
朱磊被师父当儿子一样养,哪还不清楚江铮已经有点动心,不过是觉得事情太大,一时间还下不了主意?
这种时候不趁热打铁,回头就得被醒悟过来又伤势痊愈师尊当铁打!
朱磊果断再加把劲:师尊,您平常不是一直教诲徒儿,我辈武人,固然意恩仇,然也当知恩图报!正如师尊这会忍耐太子污蔑,亦是为了报卫氏数十年来厚待!否则以师尊武功,岂能叫太子那小儿欺辱?必是叫那小儿血溅五步!
江铮赶紧翻起身来训斥他:你这个夯货!这样话想想就是了,是能说出来吗?
师尊饶恕!朱磊态度很好,立刻认错,但跟着又道,只是徒儿不明师尊之意,既然师尊念着卫氏数十年厚待之恩,贺姑姑十几年来倾慕,师尊怎忍心视而不见?使如此痴心妇人空守闺闱,故作不知,这岂是大丈夫所为?
江铮皱眉不语。
朱磊又道:论起来贺姑姑年岁也长了,徒儿想着她看起来年轻,但如今怎么也四十了罢?这年岁……
江铮下意识道:有回听人讲过,她今年应该是三十七。
三十七!朱磊正色道,师尊啊,女子青春何其珍贵?何况贺姑姑年岁已经不小了,少夫人从出阁起就想让贺姑姑再嫁,而到现都没动静——可见是贺姑姑拒绝了!贺姑姑乃是少夫人|乳|母,这消息若是传了出去,旁不说,单是少夫人陪嫁管事,有多少人怕是会动休妻娶她念头以讨好贺姑姑!若非心里念着师尊,贺姑姑岂会一而再、再而三拒绝?
何况黄姑姑话里意思,是少夫人亲自问了贺姑姑心意,师尊!可见少夫人都急了,不然这样事情,能让咱们师徒知道吗??
江铮本来就被这个消息砸得有点头晕目眩,此刻被朱磊一通质问又是一通痛陈,糊里糊涂也觉得自己似乎有点不对,讷讷道:但为师年岁已长,本已打算此生不再言婚娶事,只将你拉扯成丨人、看着你挣份基业也就了了心愿了……
师尊真是糊涂!朱磊几乎是痛哭流涕道,师尊为徒儿考虑,徒儿难道就忍心看着师尊孤苦一世吗?徒儿这里敢指天发誓,徒儿这辈子肯定是要将师尊当成生身之父一样孝顺!若师尊娶了师娘,徒儿一定视同亲母!
又说,师尊不想自己,也想想师祖!师祖只有师尊一子,徒儿要继承朱家香火,不能改姓江,至多也只能日后择一子为师尊继嗣香火,终究不是真正江家人。往日徒儿未见到一人如贺姑姑这样对师尊真心还也罢了,如今既然见到,还要坐看师尊错过,他日徒儿如何见师祖于地下?师尊,过了贺姑姑这村,可就没有贺姑姑这店了啊!
江铮迟疑片刻,道:但贺氏性情泼辣剽悍,万一她过门之后对你不好……
师娘管教徒儿那都是理所当然事情,徒儿绝无怨言!朱磊斩钉截铁道!
江铮又道:为师年已老迈,纵然如今娶妻生子,恐怕他日也难看到子女成丨人。
师尊老当益壮,有何可怕?朱磊反问,若师尊不放心,徒儿可再立一誓,师尊之子,即徒儿嫡亲兄弟,师尊之女,即徒儿嫡亲之妹!往后师尊但有不便,师尊是如何抚养徒儿,徒儿定然照样养之!若违此誓……
江铮忍不住喝止他:为师不过这么一说,不需你赌咒发誓!
话是这么说,江铮心里还是很感动——沉吟良久,就道:也罢,念你苦苦求情,何况这贺氏苦恋为师多年,着实可怜,为师就发发善心,待伤势好转之后,过去与少夫人提亲罢!
朱磊差不多喜极而泣,连声赞道:师尊真乃大丈夫也!
好了,你差不多到了该练功时候了,不要为这些事情荒废。江铮看了眼屋角铜漏,就赶人道,你去罢,为师先躺一会。
打发了朱磊,江铮自己想了想这件事情——因为先前被朱磊一口气灌输下来,江铮也觉得贺氏一定是暗恋自己多年——对于任何一个人,尤其是年近暮年人来说,发现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身份地位都不自己之下还容貌不差异性暗恋自己十几年,这都是一件极为振奋、极为自豪事情……
之前朱磊时,江铮还装模作样矜持了几下,此刻徒弟被赶出去,江铮想象着从来见了自己都是盛气凌人骄横跋扈泼辣有为贺氏,此后会羞人答答站自己跟前,柔声细语问候着自己,还会殷勤万分伺候着自己……只觉得这十几年来被贺氏骂到了看到她就头疼、听到她声音都立刻翻墙绕路走郁气一扫而空!
年近半百江侍卫像个孩童一样躲被子里偷着乐:贺氏啊贺氏,虽然坊间有话说打是亲骂是爱,只是你这妇人忒也别扭,这许多年了,就是趁着没人给我递条鸳鸯帕子,我又不是傻子,还能不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