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长嬴一怔,下意识抬起了头。
苏夫人指了指门外,眼神无悲无喜,一字字道:那个方向,是秀儿陪嫁宅子。因为纪王帝都有王府,本来是不打算给她置办宅子陪嫁。然而王府里花园不中她意,你们父亲遂买了那所大宅,依着她心意装扮了,列入陪嫁单子里去。可秀儿成婚没多久,就跟着纪王去了封地,难得回来一次。即使回来了,也不是每次都有功夫去那宅子里住两天。虽然如此,她宁可空着也不肯租赁与人,皆因内中一草一木,都是我与你们父亲,一起陪着她亲自挑选布置出来!谁能想到,有一天她会和丈夫被赶出纪王府,亏得还有这所宅子寄身?
想来你也晓得我闺名,秀儿……她是我跟你们父亲嫡长女,我跟你们父亲素来视她如掌上明珠——虽然她跟凝儿都是我亲生女儿,但我说句真心话,我确实喜欢秀儿胜过凝儿!苏夫人低声道,可现她丈夫被削了王爵,赶出王府……下人们多有趁乱窃物逃走,或有冷言冷语……这样艰难时候,我连赶过去安慰她两句、哪怕是打发人过去安慰她两句都不能!是我不爱秀儿吗?是我畏惧圣上所以连亲生女儿都不敢顾吗?这都是迫不得已呵!可为了沈家好,也是为了秀儿好!我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一家之主母,不仅仅是把琐碎家事操持好了就能担当得起。苏夫人伸出素来精心保养手来,轻轻拉起一截袖子,卫长嬴目光一扫,不由啊了一声——但见苏夫人仍旧白皙娇嫩手臂上,赫然是四五个深嵌入肌肤之内血甲痕!
苏夫人垂目看着狰狞伤口,神情毫无波动,淡淡道,这是听说秀儿那边出事之后,心烦意乱之下不仔细掐。她放下袖子遮住伤口,用不带任何感情语气道,长嬴,你记好了,当家主母,紧要是识大体!如何识大体?明辨轻重缓急,不扃牖于小儿女之情,放眼于整个家族、整个朝中,乃至于天下……没有这样眼界,效法寻常妇人,眼里只得夫婿与儿女,贤惠是贤惠,可这样妇人成千上万,乡野之中亦不乏为这等贤妇节妇所立牌坊。这样平庸温驯所谓贤妇,若能配得起我沈氏未来阀主,名门望族娶妇何必这般重门第?!重,又岂只是门第?!岂不是高门大族才能养育出来气度与眼界心胸?!
卫长嬴紧紧咬着唇——苏夫人将手按她肩上,沉沉道,记住,你是我儿藏锋发妻,是要辅佐他一步一步建功立业、手握重权,传承我沈氏数百年荣耀人!是沈氏这一族,未来当家主母!光儿是很重要,但整个沈氏重要!你是文风昌盛卫氏之女,再怎么好武厌文,自幼耳濡目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道理,我想……还用不着我来给你再说一遍!
苏夫人将手从她肩上收回,低声道:此去西凉,那儿不会再有人给你说这些话——这世上,岂有一世富贵,却不付任何代价?你我俱是阀阅之女,又嫁入阀阅,当知道家族赋予我们尊贵血脉与高贵身份,然而若非代代先祖费心维持一族荣耀,使门庭长盛不衰,何来你我骄行众人资本与资格?自古以来,黎庶济济,为何海内只六阀传承至今?庶族难道没有昙花一现过惊才绝艳人物么?为何他们门庭终究归于衰落?累世公卿,岂是一人之力所能为之!没有先人们高瞻远瞩,后人何来自矜门第底蕴?从前你享受着卫氏、沈氏带给你荣耀与富贵,如今也该是你维护这荣耀与富贵时候了!
但望你随锋儿回来时候,我能够放放心心,让出沈氏主母位置!好孩子,你——去罢!
第一章 风雪红颜
〖第4章第4卷
第34节第一章 风雪红颜
边庭飘飖那可度,绝域苍茫何有。
连日大雪,西凉城内外一片银妆素裹,苍茫难言。东门外官道上,一列车队,逶迤而行。队伍中间被着重护卫一驾马车,雕纹漆朱,绣毂珠帘,虽然车身上颇见风尘,似经历了长途跋涉,然而仍旧难掩富贵之象。
城外寥落几名顶着风雪艰难行进行人见着,都投来好奇而诧异目光。
然而马车略远处队伍里,被侍卫们不引人注意环绕起来两骑中却突兀传出一个清脆若黄莺嗓子,作男装、面覆玄色面巾顾柔章单手控缰,将马鞭搁鬃毛上,摊手接了朵雪花,感慨道,我才学不怎么样,前人吟哦边塞诗句也就记得这两句。那时候就好奇所谓绝域苍茫,究竟是个怎么苍茫法呢?到得幽州外祖父那儿时,我以为幽州冰天雪地已经很寂寞了。可这一路行来,往往数日乃至半月不见人迹,方知道何所谓绝域;又见这一路冰雪,方知道何所谓苍茫。
同样作男子装束、亦以玄色面巾覆面卫长嬴却是轻叹了一声,道:先前离京时,我真是舍不得光儿。起初路上,我想路也没有很难走,横竖有马车,我抱着他一路,能受多少颠簸呢?然而打从离了京畿起,我才晓得婆婆是何等明智!这一路上,连我都觉得受不了了,若当真带了光儿随行,我真是不知道届时该把光儿送回帝都,还是该冒险带着他继续前行?
到底还没成家,顾柔章可是一身轻松,不似卫长嬴这样:帝都时牵挂着丈夫,要跟丈夫相见了呢,又牵挂起儿子来……这一路上,前半截卫长嬴每日里惦记着沈藏锋可千万不要出事;后半截则念叨着沈舒光定要帝都好好儿,同行人都听得起茧子了。
因为这一路同行,彼此都熟悉了不少,顾柔章就开起她玩笑,道:这话卫姐姐您都念叨了半截路了,如今卫姐夫就前头西凉城里,还不能引开您心思吗?横竖苏夫人也不可能待嫡亲孙儿不好,您这样喜欢孩子,不如……跟卫姐夫西凉也生一个?
顾妹妹你这张嘴!虽然说已经做了母亲了,可当着四下里侍卫面被顾柔章这样调侃,即使风雪中眼角也能看到有几名侍卫微微侧开脸去——显然是忍笑,面巾之下,卫长嬴还是红了脸,嗔道,都说什么呢!我看你这一路上心心念念着边塞,莫不是探望两位顾公子只是顺路,想给自己挑个才貌双全文武都来得夫婿才是正经?
顾柔章居然还真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若这儿当真有入得了我眼人,嫁了又何妨?到时候我跟他一起上阵杀敌,纵然战死沙场也是甘心情愿,没准还有成就千古佳话可能呢!
顾妹妹你又胡说八道了!许是要见着两位顾公子,你心里高兴太过缘故。卫长嬴不得不阻止她——虽然说这位主儿不是她带到西凉来、而是偷跑出来,而且她还有一个亲哥哥、一个族兄西凉。奈何如今无论顾弋然还是顾夕年都没见到,卫长嬴不能不对她负点儿责任,免得这自从进入西凉地界、不怕顾家派人把她抓回去之后就越发口没遮拦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顾小姐越发失了分寸,传出什么不可收拾谣言……到底不好对顾家交代。
顾柔章正要说话,一名侍卫首领从外圈策马进来,禀告道:四公子道西凉城已眼前,风雪愈加大了,还请少夫人与顾小姐回马车上去,预备进城。
从帝都到西凉城足足千里之遥,这一路上过来跋山涉水,再好马车,这一路坐下来人骨头也散架了。尤其他们西行季节不巧,正是由秋入冬——所谓胡天八月即飞雪,动身时就九月了,可想而知这一路上艰难,否则卫长嬴也不会一个劲儿庆幸亏得没强行带上沈舒光。
因此虽然卫长嬴跟顾柔章都是大家闺秀,但行到中途也受不了了,自恃学过武艺,练了几日骑术后,就让使女拿原本是给沈藏锋、顾夕年等人带衣袍,各改了一套男装,不时骑上一段马以作调节。
今日因为起早就知道可以抵达西凉城,两人心情大好,从早上起便一直骑马上,免得马车里被簇拥着马车队伍阻挡了视线,不能第一时间望见西凉城。
这会正兴致勃勃,忽听侍卫传了沈藏晖话提醒,才省起队伍距离西凉城门已经不远了。城门前兴许就有人迎着……可别失了体面。忙都拨转马头,到了马车边,因为两人都是身手敏捷之辈,也不必马车停下,一左一右,车夫略让些位置,就直接从马鞍上跳到车辕上了。
顾柔章伸手要去揭车帘,却被卫长嬴先一步按住,先扣了扣帘子,扬声道了一句:邓家妹妹,咱们要进来了,你到屏风后避一避风?
就听车里传出一个少女略带沙哑嗓音,道:多谢两位姐姐体恤,我方才叫人把狐裘取了来,这会披上了,你们进来罢。
帘子一掀,卫长嬴跟顾柔章一前一后进了去,虽然两人动作都很,但还是有一阵急风夹着雪扑入,吹得内中炭盆烧出融融春意点滴不存,好一阵凛冽。
坐里头邓弯弯微微眯起眼,她身上拥着白狐裘犹如一堆皓雪也似,看着就暖和之极,但被风雪一扑,还是禁不住咳嗽了几声。卫长嬴忙叫守门边朱阑:按好帘子。
朱阑忙道:已经按好了。
咳……咳……多谢卫姐姐,我这身子也真是不中用,日日待马车里,居然还感了风寒。倒是两位姐姐,每日都要到外头骑上一阵马,竟是愈加康健了。邓弯弯拿帕子遮住唇,咳嗽几声,微笑着道。
顾柔章心直口道:成日里待这马车里,闷都要闷出病来了。出去走走倒是还松些,只可惜弯弯你胆子小,不敢学骑马……好马上就要进西凉城了,回头我领你四处转转,一准能很就好。
卫长嬴笑着道:还用得着四处转转吗?你们莫不是忘记屏风后还躺着一位,这一路上固然叫咱们大吃一惊,但下了车后,弯弯这点子小风寒,说什么也是手到病除!
三人都笑了起来,原因无他:屏风后躺着,乃是海内名医季去病唯一弟子,端木芯淼。端木家这位八小姐可不仅仅是这会躺屏风后,实际上是出了京畿之后就躺上了……缘故么,任谁也没想到——她晕马车。
起初时候端木芯淼还仗着自己大夫身份,私下服了药压制,不使旁人看出来。但离帝都越远,道路越难走、马车也越颠簸。终于有一日端木芯淼承受不住,车上吐了个死去活来,吐完之后真格是气息奄奄气若游丝——吓得卫长嬴忙打发人去告诉沈藏晖,硬是停了一日行进让她休整。
本来卫长嬴都有点不敢带她继续走了,但端木芯淼也不知道是恼羞成怒还是其他什么缘故,居然非常坚持。毕竟是季去病弟子,晕车虽然难受,端木芯淼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只不过这办法先前为了掩人耳目不肯用罢了,既然横竖叫众人都知道了,她也不再顾忌什么面子……直接一剂安神汤药下去,嗯,睡着了。
于是,帝都不说威风八面,怎么也是上上下下都不敢得罪主儿、连顾皇后见了都笑意盈盈神医唯一传人,就这么一路睡到西凉。
反而看着娇娇怯怯、身子骨儿也是娇娇弱弱,一路上不是风寒就是咳嗽邓弯弯倒是坚持了下来,虽然没敢跟卫长嬴、顾柔章她们一起去学骑马,但靠着车窗,也是看着万水千山从脚下跋涉过。
……说起为什么卫长嬴这次西行会带上这三位,也是话长:
西凉大捷、秋狄大单于穆休尔几乎身死消息传到帝都之后,圣上果然大喜过望。只是……跟着圣上就责问报捷之人:往西凉去原御前侍卫一共有四人,为何如今捷报只见沈藏锋一人及西凉守将沈由甲?
报捷之人就解释了:因为此番大捷皆是沈校尉不惜以身为饵、会同沈都尉策应乃成。两位顾校尉以及邓校尉驻守别处,并未参与。
圣上听了这番话,慢条斯理道了一句:如此倒也好……先前去东胡诸侍卫均伤得不轻,朕心甚痛,不意西凉倒真是来了好消息。接下来圣上也没说什么了,就照着规矩赏赐……但这番话传了出去,帝都之中就有了谣言,道是沈家为了让沈藏锋独占功劳,不但报捷中抹杀了顾弋然、顾夕年、邓宗麒三人功劳,甚至还隐瞒了他们负伤消息云云……
这消息传扬出去,各家态度暧昧,帝都顾氏沉得住气,容城邓氏因为本来就不太意邓宗麒死活,所以两家能做主人都驳斥了谣言——但向来跟哥哥相依为命邓弯弯却不放心,找到邓贵妃询问了。
贵妃也不知道消息真假,私下询问过圣上意思,就着了姚桃到沈家跟沈家人商议,想让邓弯弯跟卫长嬴一起去一趟西凉,理由是探望兄长。
沈家知道这多半是圣上不放心,想让卫长嬴带个眼线去。不过,一个不受家族重视世家之女,去是沈家桑梓地,还拿她不住,沈家也不要混了。所以非常爽答应了……结果邓贵妃又好心建议:既然沈藏锋伤得不轻,季去病又去了凤州,何不请端木芯淼同去西凉?
端木芯淼不但是阀阅嫡女,而且还是海内第一名医季去病唯一传人。沈家能让邓弯弯轻描淡写西凉出事,这位主儿可不能随便动……不说忌惮不忌惮她背后诸人报复,就说她跟卫长嬴私交,也不会被轻易灭了口。而端木芯淼重视胞姐蔡王太后以及外甥蔡王都帝都,不怕她不听话。
沈家打发了沈藏晖护送堂嫂西行探夫,顺便带了这两位同行——结果马车还没出京畿,早就不耐烦待宅子里学规矩顾柔章竟设法女扮男装偷偷追上来了——她可不是担心她哥哥们,而是纯粹闲极无聊,想去西凉凑个热闹。
卫长嬴几次打发人送她回去,偏她骑是她外祖父送她一匹千里马,连沈藏晖坐骑都有所不及。追她她就跑,不追了她又跟上来。横竖卫长嬴一行车马众多,不可能离开大路,不怕找不着痕迹。
这么几次,卫长嬴一行又挂心西凉诸位亲人伤势,不敢耽搁辰光,想着既然送不她回去,叫她吊后头,万一出了事儿……还不如索性邀她进马车呢!
于是,就组成了这么一队人。
第二章 俏婢软玉
〖第4章第4卷
第341节第二章 俏婢软玉
队伍到了城门前,卫长嬴与顾柔章也车里换回女装,彼此检查过了仪容,气定神闲端出大家贵妇、贵女架子坐好了,静静候着。
片刻后,就听到沈叠以及顾夕年、邓宗麒身边心腹一起来隔着车帘请安声音,道是沈藏锋有伤身,卧榻未起;顾夕年跟顾弋然却是各驻守之地;只有邓宗麒知道妹妹千里迢迢跟着卫长嬴一行人前来后,跟上司告假前来迎接。
两边隔着车帘寒暄了几句,又听外头沈藏晖与邓宗麒客套一番,沈藏晖就拨马到车边来禀告嫂子:邓公子说,咱们家祖宅那边已经备好了屋子,现下就可以直接过去了。
卫长嬴应道:有劳你们了,这就过去罢。
沈氏桑梓地祖宅,占地极为广阔,甚至超过了瑞羽堂规模。
马车进了内院,卫长嬴率先下了车,抬头望去,原本应该是鳞次栉比楼宇重院,为积雪所覆盖,累累如山峦,俨然一直连到天际。
这里是明沛堂所,建筑远不如瑞羽堂精致华美,而是古朴厚重。
沿回廊向后堂行去,途中看得出来许多地方一直是精心修缮保养着——毕竟是沈氏祖堂——但还是有许多无法修缮风霜痕迹,譬如说几处明显刀剑斫痕。
沈氏子弟自然不可能没事拿刀剑乱砍自己家祖宅,追想西凉沈氏数百年中,这处祖宅与东胡刘氏一样,不乏失守、鏖战经历。
天色灰蒙,雪花大团大团直坠下来,没有风,却冷得出奇。
卫长嬴城外还能跟顾柔章说笑两句,但到了这里,却是一颗心似火烧一般,急于看望丈夫。沈家本宗留下来照管明沛堂祖宅人、论起来卫长嬴该叫一声叔婶两位劝众人后堂少坐,喝盏热茶去了寒气再去后头相见,她却听不进去,坚持先去看了沈藏锋无恙才肯放心。
那族叔沈楚与其妻周氏拗不过她,只得打发了人给她领路。卫长嬴既不愿意喝了茶再去,沈藏晖一则不便与顾柔章等人相处,二则也惦记着兄长,遂也告罪前去。
到了沈藏锋住院子里,但见极宽阔庭中一排琼枝玉树,因为雪厚,整个裹住了,也分辨不出来树种……如今也没人有这个心思留意,脚步匆忙上了回廊。
卫长嬴解下赤狐裘衣,踏入门中,还没想好见着丈夫该说什么……却见外间竟有一个眉眼秀丽少女,正小心翼翼伺弄着茶水。见着卫长嬴跟沈藏晖一行先后进来,脚步声环佩声叮当作响,这少女忙比了个噤声手势,指了指室内,眉宇之间露出一丝埋怨之色来。
卫长嬴虽然是与丈夫别后相逢,既欣喜又担心,心情激动时候,然而丈夫养伤内室外忽然见到一个俏丽少女,本能就戒备起来了——再一打量,这少女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眉眼秀丽倒也罢了,关键她穿戴也鲜丽得紧:浅妃色底折枝梅花纹交领上襦,衣襟处露出约莫一寸来阔粉色中衣,腰束彩绦,下系着樱草黄留仙裙,绾着双螺,插着银簪,坠着珍珠,鲜鲜亮亮一身——就是帝都太傅府,如苏夫人跟前满楼等人,也是逢着年节才会这样从头到脚一身簇穿戴。
显然不是寻常使女。
卫长嬴激动心情略平,目光也冷了下来——她看得出来这使女不似规规矩矩伺候人,随行下仆也是心里有数,贺氏就冷声问:你是何人?怎我家公子这里?
哎呀,都叫你们小声点儿了,怎就不听?仔细吵着了公子……那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儿伺候着使女听贺氏声音略大了一点,忙把手按唇上,大惊小怪埋怨了起来。
三哥里头?沈藏晖也察觉到堂嫂忽然住脚不说话缘故,只是他是男子,觉得这些个使女并不值得多费辰光,就不耐烦打断了那少女话,道,这是我三嫂!没规矩东西,怎么说话!
明沛堂这儿既然已经为卫长嬴一行人到来备好了地方,那使女如何会不知道沈藏锋妻子因为挂心他伤势亲自赶了来——这会其实怎么也该猜测到卫长嬴身份了,却听了这话之后才故作惊讶上来赔罪:婢子真是该死!原来是三少夫人来了?婢子软玉,见过……
被沈藏晖提醒,卫长嬴也觉得何必跟一个小小使女计较,若没沈藏锋准许,这样人哪儿近得了他身?
就一拂袖,冷冷道:闭上你嘴!待我看过夫君再问你话!
她心里想着虽然这名叫软玉使女还作着女孩子装扮,可谁知道沈藏锋军旅寂寞,是不是已经动过人了?这样想着,为沈藏锋担心着实降了几分,竟落沈藏晖之后才进了内室,然而进了内室却不禁一怔:
内室里,却并非只得沈藏锋一人。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威武须发花白老者正提着一坛酒,兴致勃勃盘腿坐西窗下炕上,有一口没一口啜饮着。
看到沈藏晖与卫长嬴,这老者慌忙跳下炕,问道:可是本宗四叔父与三婶母?
……沈藏晖与卫长嬴不知道他身份,看一眼病榻上,却见帐帘低垂,沈藏锋拥着锦被,只露出半张苍白面孔,双目紧闭,似乎昏睡着。伤者沉睡,里里外外只一个不安分俏婢伺候着也就算了,这老者居然还对着病榻心情不错饮酒,这……这乱七八糟算什么事?!
卫长嬴蹙紧了眉,道:你是谁?怎我夫君这儿喝着酒!
那老者讪讪趿了鞋,干咳道:末将……呃,侄儿沈由甲,乃是沈氏旁支子弟,如今忝为西凉都尉。
居然是丈夫族侄兼上官!
卫长嬴看了看榻上,却见几人说了这一番话,沈藏锋却还没有醒,心头狐疑,道:原来是……这厮既是丈夫上官又是族侄,如今也不是公堂之上,称官职不妥,称侄儿……只看着他满头华发也有点叫不出来,卫长嬴索性含糊过去,小声问,夫君他这会怎了?
回三婶母话。沈由甲倒是照着族里称呼叫了出来,道,三叔因失血过多,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静养。今日侄儿照例过来与三叔商议军情,三叔听着高兴,就赠了一坛霜琅酿与侄儿助兴。奈何侄儿还没说完,三叔乏了,就睡了过去,侄儿……就……想喝完了……就走……呃……
卫长嬴明白了:丈夫沈藏锋虽然卧榻养伤,但还是挂心战事,沈由甲就每天过来跟他商议,许是今儿个听到了什么好消息,自己有伤不能喝酒,就着人给沈由甲提了一坛子来。结果沈由甲这厮,喝着喝着就懒得走了,看到沈藏锋精力不支睡了过去,非但不悄悄离去,却还是赖着想这烧得暖洋洋屋子里把酒喝完了再走……
众人沉默了片刻,场面正尴尬时候,却听榻上沈藏锋声音虚弱问:由甲,四弟他们可进城了吗?
沈由甲暗叫一声侥幸,忙大声道:三叔您放心,三婶母跟四叔就这儿呢!
……这厮声高喉响,这一声喊振得榻上帐子都微微摇晃,沈藏锋如今这样虚弱,竟然说着话说着话都能昏睡过去,想也知道怕吵闹。卫长嬴不由大怒,呵斥道:你给我噤声!
将灰溜溜沈由甲赶出去,沈藏晖堂嫂冷冰冰注视下,强撑笑脸问候了两句堂哥,也迅速识趣告辞——只剩夫妇两个,沈藏锋就微笑着问:路上很是辛苦罢?
虽然苏夫人说故意把伤情报重一点,但如今看来沈藏锋伤情其实不比报往圣上那儿轻,大约是怕父母担心故意往轻松去说了。从他受伤到这会,至少也有三个月了,以沈藏锋先前健壮精神,此刻竟然还恹恹得卧榻难起,可以想象当初定然也是生命垂危。
看着他苍白脸色,熟悉眉宇之间满是疲惫,双眸虽然还明亮,然也锐利不如从前——这要是没外头看到那俏婢,卫长嬴真不知道怎么个心疼法。
但现听了他问候,卫长嬴却是沉默了一下,才道:也还好,只是庆幸没带光儿来。
光儿还小着,如今定是禁不起颠簸。沈藏锋轻轻笑了一声,以为妻子沉默停顿是因为惦记着远帝都长子,有些吃力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握住她手,两人手都有些凉……卫长嬴就把他手按回被子里去,淡淡道:你现下身体不大好,别冷着了。
沈藏锋任她把自己手放进被中,却卫长嬴要抽开手时伸指勾住她指,卫长嬴挣了挣,沈藏锋究竟伤势未愈,任她轻松把手抽出被——他为人向来仔细,如何觑不出来妻子似对自己有了芥蒂?正要说话,卫长嬴却先问起他伤势来了:母亲说你伤得也不是很重,但我看你到这会还不太好?你可是瞒报了消息?
也没有。沈藏锋微微皱了下眉头,低声道,你近点来我跟你说。
卫长嬴依言俯下身,沈藏锋就含笑抬头她鬓上吻了一下——卫长嬴并不意外他趁机偷香,只平静催促:是怎么回事?
你鬓上还沾着雪水,一会叫人给你备热水沐浴下,免得着了冷。沈藏锋叮嘱了一句,才哂道,原本伤得不算重,前些日子就能起身了。结果低估了穆休尔,被潜入城中刺客得了手,这才又躺了下来。
卫长嬴不由心惊,失声道:什么?!刺客竟能潜入明沛堂刺杀你?!
第三章 周氏
〖第4章第4卷
第342节第三章 周氏
后堂里,因为卫长嬴与沈藏晖叔嫂入内探望沈藏锋,剩下来顾柔章跟端木芯淼、邓弯弯三个女眷以及邓宗麒,沈楚夫妇就陪着他们有一句没一句聊着,慰问路途辛苦。
只是这辛苦话没说两句——端木芯淼睡了一路,如今才醒来,但精神很不济,心不焉敷衍几声,这承袭了其师不客气小姐就直截了当打断了众人话题,径自问道:有给我们预备屋子吗?
周氏忙道:预备着呢!早先才接到消息起,就着人打扫了,日日烧着热炕,把寒气散去。只是西凉苦寒,诸般器物都不够齐全,恐怕怠慢了诸位小姐。
端木芯淼摆了摆手,大度道:这也没什么,谁还指望到西凉来是享福了吗?虽然这是实话,然而还是听得众人一阵尴尬,端木芯淼自己却没觉得,继而要求道,先着个人带我去屋子里,这一路上可把我折腾坏了……弯弯,你不是风寒?要不要一起去我屋子,我给你配副药?她是带着自己家当来,常用医家器具以及西凉少见草药都也带了一批。
邓弯弯千里迢迢跟过来,就是为了确定唯一兄长安危,现下见了邓宗麒一切都好,正是欣喜万分,虽然还有点咳嗽,却怎么舍得跟哥哥分开?当下道:多谢端木姐姐,只是我还想跟哥哥说说话……
那你空下来若还没好再找我罢。原本她们几个帝都时都谈不上熟悉,尤其是端木芯淼,虽然名声外,但因为脾气古怪,跟她交好真是寥寥可数。只是这一路上行下来,就这么几个人成日一起,端木芯淼虽然赶路时就睡着,但歇下来时自然要醒来进食收拾,路途荒凉,沿途又没什么风景看,闲着只能互相说话,倒是迅速热络亲近了起来。
这会被邓弯弯拒绝,端木芯淼也不意,道了一句,又转头去问顾柔章,柔柔,你呢?
顾柔章是无事一身轻,她根本就不相信自己两位兄长受了伤,硬赖着队伍跟到西凉来,全是为了凑热闹。这次长途跋涉下来,就以她与卫长嬴因为不时骑马调节一下、乏了又有马车可以休憩,体力保存得好,如今终于抵达目地,正是兴高采烈时候,简直就是精神奕奕,闻言想都没想就道:我这还是头一次到西凉来呢,我要到处看看!
周氏惊讶问:顾小姐不去鲜城或望柳堡吗?这两处是顾夕年跟顾弋然驻守地方。
顾柔章大义凛然道:兄长们都为国效力,哪儿有功夫管我?我去了不是打扰他们吗?不去了,我自己四下里逛逛就成。合着这一位真是把跑西凉来当成游山玩水了!
周氏先前接到卫长嬴一行人要到西凉来消息时,就听说这位顾小姐是偷跑着赖进队伍里——这位顾小姐还是帝都顾氏本宗嫡女,想也知道平常教养肯定不会没人管,居然还做下来这样事情,一听就不是个省油灯。
苏夫人给她指示是等人一到,立刻把她打发到顾夕年那儿去:一来卫长嬴未必有那个功夫去看住她;二来也犯不着替顾家这样操心。就把顾柔章往她庶兄顾夕年那儿一交,让顾夕年去头疼罢!
所以一听顾柔章说要到处看看,周氏也不管客气不客气了,故意提鲜城跟望柳堡,想着顾柔章一个女孩子家,总该不好意思下不了台,只好就着话头说去找哥哥们了吧?谁想到顾柔章张口就找了个不去寻哥哥们理由,只是这个理由……
因为不放心娇弱胞妹远道而来、特特向沈由甲告了假赶到城门口迎接邓宗麒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邓弯弯也是张口结舌,半晌才道:如今战事也不忙。
顾柔章这才醒悟过来这话得罪邓家兄妹了,忙道:啊,弯弯你说对,既然他们都不忙,又不来接我,想来是有旁事情绊住了。我想我还是先不要去打扰,过些日子再说罢!
周氏沉默:现下要怎么打发这顾小姐呢?若是说顾家那两位未必被事情绊住了,就等于是说顾夕年与顾弋然不如邓宗麒疼妹妹;若让顾柔章去找这两位呢,她都说了要体贴哥哥不打扰……
端木芯淼可没有周氏这么多想法,懒洋洋道:既然如此,那我先去屋子里了。对了,周姨母,那屋子里有下人不曾?
因为端木芯淼继母周月光与这周氏同为溪林周氏之女,端木芯淼便唤周氏为姨母——周氏听得她这么问,微微一愣,随即笑着道:自然是有……这话说到一半周氏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仔细一打量堂上,猛然发现四周侍立着穿红着绿使女似乎都是立了顾柔章以及邓弯弯身后?!
她下意识继续道,只是都是些粗使,芯淼你……你自己使女?
端木芯淼诧异道:我没带使女啊!
……周氏再次沉默:这年头,士族里头败落远支旁出,多多少少也会有那么一两个贴身使女跟前伺候。就连偷跑出来顾柔章,也还领了两个被她胁迫上路使女。作为锦绣端木本宗嫡出女,谁能想到端木芯淼居然会……会孤身一人上路、连个近身伺候人都不带?
这会又听端木芯淼道:路上都是卫姐姐跟前朱阑和朱实伺候着我,既然屋子里没给我备近身使女,那我一会再去跟卫姐姐要她们两个好了。
周氏忙道:也不是没有,只是以为你自己带了人,就没派过去。你放心罢,我回头就给你打发人去!一准是仔细妥帖。
话说到这儿也就差不多了,端木芯淼去了给她备屋子,邓宗麒趁机领着妹妹下去说话,顾柔章嚷着她不累,要到处看看西凉城——周氏就说打发人给她引路,赔礼道是自己还得处置着明沛堂诸般事务,却不能亲自陪同。
顾柔章只惦记着玩耍,也不乎周氏是真要忙还是小看她只是个世家女,懒得亲自陪同,要了向导就走了。
等几位客人散了,沈楚就问妻子:这位端木家小姐亦是阀阅本宗嫡女不说,还是海内名医季去病得意弟子,如今曜野侄儿卧榻不起,据说帝都就是打发她过来以防万一……一般使女伺候得不如她意,没反而得罪了她。之前她要去跟侄妇要人,你随她去要好了,那两个使女既然伺候了她一路,定然是她认可,横竖看侄妇带来人手不少,不至于就缺了那么两个使女。现下咱们这样荒僻之地,却到哪里找这样体贴如意使女给她?找过去不如她意,你又先把话说了前头!到时候要怎么圆场!
周氏低声道:你真是糊涂!不是现成有个人选么?
谁?沈楚跟周氏受托看管这明沛堂祖宅,虽然说本宗嫡支人如今都帝都,这宅子里都是些下人和一些因为种种原因寄居偏僻院落族人,然而因为明沛堂规模极大,本宗嫡支固然不这里住,但如今沈氏正当兴盛,也不肯叫祖宅蒙尘,每日用到洒扫、修缮之人不少。
所以沈楚跟周氏一直都是分管内外,女仆这一块都是周氏管着,沈楚不是很熟悉,这会听周氏说笃定有点惊讶,那可是帝都来正经千金,方才看她那旁若无人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