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9 部分阅读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 109 部分阅读

    虽然一身纨绔习性然而本质上还真没什么坏心沈东来感到有点压力巨大,喃喃道:这……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太好罢?

    你当真不想去?沈熏哄了他片刻,见这儿子还是一副糊不上墙模样,心里也有点不耐烦了——他膝下三子,按着他是想把这个机会给稳重长子。可是霍老夫人就沈东来一个嫡子,卫长嬴打发人暗示时候老夫人也,坚持要把这个机会给自己亲生儿子……沈熏对老妻忌惮虽然没有到卫焕对宋老夫人那样,但多年相守,总也有一份夫妻之情,拗不过霍老夫人纠缠,这才允了。

    却不想另外两个庶子梦寐以求事儿,沈东来竟这样犹豫,就嘿然道:那你好好想一想,我给你一盏茶功夫!你若是再这样瞻前顾后,我可要打发人去唤你大哥来、让他去了!到时候你母亲问起来,那也是你自己不要!

    一听说要叫自己大哥过来,沈东来顿时一惊:他虽然是个纨绔,这次事情沈熏也不许霍老夫人提前告诉他,但自幼深刻体会庶子做了长子、嫡子成了次子之后种种尴尬。对这个庶出大哥不能说一直怨恨心,受霍老夫人打小提点,总归也有一分防备。

    本来他没觉得眼下这个机会多好,然而听说自己不要话,就要落给大哥去了,心里倒是有点慌张,嗫喏着道:父亲,孩儿只是想,那卫氏只是一个妇道人家,论辈分还是孩儿侄妇。孩儿过去,一则男女有别,未必方便见着她;二来孩儿一个做叔父去给侄妇告密,这……实很没体面!

    如今整个西凉城里外三圈都住满了向小神医求医之人,那卫氏本来身份就足尊贵,何况如今来了这许多人,小神医又没有离开明沛堂诊治意思。沈熏气得虚踹了他一脚,连胡须都懒得抚了,瞪眼喝道,现下不是相当有身份有地位人,连沈由乙夫妇都难以见到,皆是由寻常下仆引进引出!不要说卫氏了!你生怕耽搁了为父病情,故而亲自前去免得求不着药,这是孝顺,有什么不方便见她?!至于见了她之后说了什么,你难道也要对外头说吗?再说……

    沈熏是沈氏子弟,年轻时候也是上过阵,行伍之间颇学了些俚语,恼怒之下也顾不得阀阅子弟斯文,拍案咆哮,老子不是早就反复提醒你了——谁说你是去告密?!你就是今儿个被那些乱七八糟东西拖过去商议了一番,知道他们对卫氏都有点‘误会’,担心族人因此生出罅隙,所以过去委婉提醒一下那卫氏同为一族还是和睦相处好!

    沈熏越想越气,看着面红耳赤不住给自己赔笑次子,索性站起来撩起袍角,当真一脚把他踹得踉跄几步,恨道,不争气东西!勾栏里粉头三转九弯道道是样样都精通,正经事上竟如此愚笨!真不知道老子怎么会有你这样笨儿子!

    沈东来感受到踹身上力道不大不小,那踉跄几步都是他担心父亲会一路踹下来故意避让,他知道父亲这会虽然不高兴,但还没有暴怒——不过自己若是再不识好歹推辞去明沛堂,父亲没准可要暴怒了。

    当下赔笑道:父亲请息怒,父亲教训得是!孩儿去换件衣裳就去找卫侄妇!

    虽然家里时被父亲又打又骂,连簇袍子上都被沈熏踹了鞋印,要不是没有旁人,真是尴尬得紧。但沈东来到了明沛堂倒是没有受到这样刁难,外已有厉害名声卫长嬴很是客气迎到二门处:不知叔父前来,侄妇迎迟,还望叔父饶恕!

    沈东来家里对着老父时,一口一个女流之辈,俨然对卫长嬴十分看不上。当真见了这侄媳妇面,他却显得比卫长嬴还要拘束——这也是有缘故,他这个人自幼备受娇宠,所以一向就游手好闲。大恶没有,然而贪花好色上头却难免要犯一犯。

    西凉是沈氏桑梓地,乡里乡亲,又还要指望庶民们踊跃参军保西凉平安,是以族中耆老向来约束着子弟不许他们西凉地界上太犯了事情……西凉可不比凤州,搞得天怒人怨,黎庶除了迁移他处就只有逆来顺受。

    这地方人跟秋狄打了这么多年仗下来,个个剽悍血勇。又有秋狄旁虎视眈眈,真把人逼急了,人家拖家带口投奔狄人去讨生活,回头引了狄人来屠戮沈家子弟事小;若叫有心人知道,往朝里参一本,道是沈氏鱼肉乡里,使得西凉民心不安,竟欲弃大魏投奔蛮夷……沈家可是麻烦!

    而且不投奔狄人,人家也不是真就一定没日子过了,非得伏着。比如说大魏跟秋狄交界处颇有许多易守难攻地势,因为百年烽火不断,这些地方除了些镇堡作为双方据点外,都是荒芜人迹了。内中可也藏着亦匪亦盗亦农一些人。

    所谓亦匪亦盗亦农是这么回事:西凉连年烽火,耕种本就不易,良田又少,大抵还都握了沈氏手中,做庶民因为种种缘故活不下去,索性冒着烽火跑到这些地方去开垦——虽然这些地方也没什么良田,但好就好不官府与沈氏管制之内,不必缴纳赋税。

    呃,那是农忙时候……

    闲了下来,这些人偶尔也组成类似于乡勇团体,觑着机会做点儿无本买卖什么……

    当然西凉苦寒,商贾不多,他们也不敢涸泽而渔。这无本买卖大抵还是朝着从前逼迫过他们富户去。反过来呢,官府要收赋税,地主要佃户……横竖两边是肯定不能对付!

    说远了,回到正题——民风如此剽悍西凉,纨绔子弟如沈东来,也不敢胡乱干强抢民女之类事情。连个民女都不敢抢,可想而知沈东来秉性着实坏不到哪儿去……偏卫长嬴又正得年轻美貌,她是不施脂粉都明艳照人长相,如今丈夫远狄境,担心被族人小觑了去,每日出入装扮都非常用心,被一群比起常人亦是颇有姿色使女簇拥出来,真格是顾盼生姿美艳绝伦。

    沈东来平常就喜看美人,若勾栏地里见着这样姿色粉头,他怕是连路都走不动了,拼着被沈熏吊起来打,也要想方设法一亲芳泽不可!然他人又没无耻到对侄媳妇生出龌龊之心来地步……所以每每见了这侄媳妇,多看也不好不看也不是,真有点手足无措。作为长辈当然不好莫名表现出来这种手足无措,只好少言少语,时刻警惕莫要出丑,可不就显得拘束了?

    卫长嬴可没想到他这点心思,只道沈东来是个绣花枕头一样人,自己这些日子震慑族人种种手段把他也吓住了,所以虽然自己一口一个叔父称呼着他,这位族叔还是非常忌惮自己。

    出于这样考虑,卫长嬴态度加恭敬,听沈东来盯着跟前茶水小声说了来意,二话没说,就打发人去跟端木芯淼要了一瓶天知道是什么药丸来,客客气气请叔父收下。

    趁下人去取药光景,沈东来吭吭哧哧、毫无老父跟前自由散漫,几乎是憋出了一番所谓希望族人和睦之言。

    卫长嬴自是笑容可掬谢过叔父提点,允诺一定会与这些族人解除误会。

    等把沈东来打发走了,黄氏让使女们都退下去,笑着与卫长嬴道:这位便是未来西凉刺史?婢子看着脾气倒是不错。

    就是四弟说他脾气不错,我才让姑姑你跟霍老夫人跟前人透露消息、而不是只告诉四叔公。卫长嬴淡笑着道,要那么能干做什么呢?懂事才是紧要。太能干了人总是那么不听话,就比如说卫咏这样,不是卫焕、宋老夫人那一等人,谁敢用他?没准一个不小心,就被他算计了。

    关键还是……听话啊!

    这沈东来平常游手好闲没什么才干,心性也不恶,只是一个很寻常纨绔子弟。从他自己这个晚辈跟前很是拘束这一点,卫长嬴推断这厮胆子也不大。以他本身想治理好西凉那是不可能事情,然而其父沈熏却是个精明,亲生父子,又世居西凉城内,没有可能不帮衬着儿子……嗯,正符合她心目中州官人选。

    卫长嬴也不担心沈熏往后教唆着儿子过河拆桥,沈东来这年纪这才华这手腕,要不是出身,慢说做州官,做县官那都是不可能事情。沈宣能把他推上去,也能够把他扯下来。再说狄境那边这些日子连传捷报,据说大单于穆休尔从除夕夜仓促领兵迎战之后连番战败,如今已无力约束部属,正往草原深处一路溃逃……

    想来此战之后纵然往帝都报捷邀功人里沈藏锋不会很占分量,但西凉,他威望与地位必然上层楼。

    作为他妻子,卫长嬴捷报连传之后,行事越发无人敢违背。

    沈熏但凡没有昏了头,是决计不会做什么糊涂事儿。

    黄氏也微笑:四老太爷跟四老夫人确实都是通情达理人。

    自卫长嬴到西凉以来,耆老中以沈熏夫妇为合作友善。所以卫长嬴知道丈夫有意换西凉刺史后,就建议让沈熏这一房接手刺史之责。

    只不过沈熏这一房也不能平白拿到——今儿个这样告密,虽然说家生子们早就把经过报到卫长嬴跟前了,但这跟沈东来亲自过来说一声又不一样:先前只是场面上显出友善来,这一回可是要得罪那些请了沈熏这一房去一起商议人。

    卫长嬴让黄氏主动暗示霍老夫人,其实就是给霍老夫人一个选择:要么跟着嫡支走,西凉刺史职位就是沈熏来接;要么就是仍旧跟着其他房里抱成团……当然,沈熏跟霍老夫人都很清楚黄氏卫长嬴跟前地位,这位黄姑姑都这么说了,若他们两个不够通情达理,后果可想而知!

    索性如今嫡支本就如日中天,沈熏这一房横竖是不指望阀主之位,跟着阀主一脉走,往后不说,如今游手好闲次子就要坐上一州长官之位,自无不应道理。

    如今就等着帝都那边消息传过来,打发了如今那位刺史回去孝顺他那卧病至今老父去罢。卫长嬴呷了口茶水,看了看外头还有点小雪霏霏天,轻叹,西凉真是苦寒啊!这会子,帝都那边就算还有一两场春雪,也该满城春色勃发了罢?

    第二十九章 满城春色岂相干

    〖第4章第4卷

    第368节第二十九章 满城春色岂相干

    卫长嬴西凉缅怀帝都春雪时,帝都却没有下雪,而是下着雨。

    丝丝春雨如细针,看着轻柔温软,伸手接去,必定还带着初春料峭。

    打屋檐上,发出春蚕食叶般悦耳沙沙声,连绵不绝,有一种说不出来撩人。

    这时节,虽然还得穿着夹衣,然而帝城粉墙黛瓦之间,被春雨浸润洗涤得如烟如雾又如翠草木,已然欣欣向荣。

    正满城春色。

    雨声如乐,深院寂寥。

    初春午后,人易困倦。独书房宋羽望忙完了公事,才看了一会书,眼睛就酸涩难忍,就放下手里书卷,看向窗外解一解乏。

    首先入目就是随着细雨敲打不时伸到栏杆上扑腾芭蕉叶儿,不刻意去看也能感觉到它盎然充沛生机与翠意。不只是芭蕉,正值满庭勃发之季,庭院里诸多草木,都争先恐后发生着,初生枝叶特有娇嫩翠绿,被雨水一洗,越发翠嫩欲滴,看久了犹如至宝一样似散发着生机光辉。

    细密雨声中,无以描述天籁,切切嘈嘈,不停歇、无间断,如天地交奏宏大乐章。宋羽望倾听片刻,目光停留芭蕉叶尖凝结出来一颗水珠上,晶莹剔透,满庭鲜翠不能争夺其辉,只可惜未久就落了下去,坠入污泥里,再不复见……

    他心中一动,忽然就想起来妻子还世时候,两人一起这书房里谈笑场景来。

    那时候,妻子卫蝉影闲来爱伏窗棂上看芭蕉。宋羽望曾经问过缘故,卫蝉影说是因为幼时所居屋子外也有这么一丛芭蕉,她听到脚步声就趴到窗边去看,若是她父亲来了,其母就把卫蝉影抱起来,隔窗递过去……然后其父就会抱着女儿,悠然穿过长廊,进屋与妻子相见。

    ……卫蝉影虽然论起来也是瑞羽堂小姐,凤州卫氏之女,但其实是配不上宋羽望。

    她是瑞羽堂旁支所出,血脉比卫煜这一房还远。父兄也都不是很有才干人,靠着微薄祖产度日。因为其祖母染过一场病,为了治病变卖掉一部分祖产,一家子日子过得越发窘迫。后来其父甚至不能不托人到瑞羽堂里谋取一份管事之职,与世仆们抢一口饭吃。

    说起来江南堂当年独子宋羽望会娶她,实是宋老夫人之父宋耽痴迷亡妻做过许多荒唐事情。作为宋耽侄儿,端惠公宋心平不敢拿唯一成年儿子冒险,只好答应了这门并不匹配婚事。

    初时候宋心平看中其实是堂姐宋老夫人亲生女儿卫郑音,宋羽望作为独子,其兄弟们纷纷夭折时就注定了他未来必定会接掌江南堂了。卫氏阀主唯一嫡出之女卫郑音才是他门当户对妻子。

    但卫郑音年纪比宋羽望要小好几岁,宋老夫人虽然相比亲生女儿,重视嫡长子,然而这只是跟卫郑鸿比罢了。老夫人就一儿一女活了下来,对亲生女儿婚事,当然是非常意。所以宋心平私下里跟她商量后,宋老夫人并没有立刻点头,而是要求侄儿到自己府邸里来住一段辰光,好让她亲自观察侄儿性情为人,是否适合自己女儿。

    对于这个要求宋心平并不反对,他就这么一个嫡子,自然是盼望宋羽望能够夫妇恩爱和谐美满。而且宋羽望是男子,为了娶得贤妻,被堂姑兼未来岳母考察一段辰光,传了出去也只会是佳话;总不能让卫郑音一个女孩子到宋家住段时间让未来翁姑看看是不是合意罢?

    于是宋羽望就以向姑丈卫焕请教功课名义住到了卫家。然后,他还没有等到表妹卫郑音长大成丨人,就先因为一次意外见着了由于母亲忽然病倒、家中没有多余下仆,只好亲自赶到卫府寻父亲回去卫蝉影。

    初见之时卫蝉影忧心母亲,不顾身份抛头露面,不说荆钗布裙,却也衣裳敝旧,神色惊惶——可这些都挡不住宋羽望对她一见钟情,只是打听到了她父亲名讳,连她有无婚约身都不及询问,就返回宋家向宋心平提出求娶卫蝉影要求。

    宋心平当然不情愿,他只有一个儿子,宋羽望没有兄弟为膀臂,正指望妻族扶持——他堂姐宋老夫人跟堂姐夫卫焕都是手腕过人之辈,娶了他们唯一嫡女,以宋老夫人重视亲生骨肉性情,不怕她不帮衬着点宋羽望。

    然而鉴于宋家那些情种们疯狂行径,生怕独子因此出事宋心平还是腆着老脸、硬着头皮去跟宋老夫人说明了情况。好宋老夫人知道后非但没有动怒,反是松了口气,只道了一句:亏得先前没定亲,如今外头没人知道,耽搁不了孩子们。

    于是苏家三夫人差点成了宋家媳妇这件事情无声无息被遮盖了过去,所知道,只有宋心平夫妇与宋老夫人夫妇,还有宋羽望自己……连卫郑音都因为年少,并不知道自己差点就是嫁给母亲娘家堂侄,而不是如今苏家三老爷。

    卫蝉影得以顶着众人羡慕目光、平安顺利过门。

    她家境清贫,拮据成长,养成了她温驯沉默性情。即使嫁了宋羽望也没有因为乍然富贵以及宋羽望宠爱就骄奢起来,这偌大府邸,当她以女主人身份住进来后,所提过唯一要求也就是书房外植一丛芭蕉。

    宋羽望曾经多次想象妻子幼年时候光景:父亲瑞羽堂里做管事,以族人身份与世仆平起平坐,既辛酸也忙碌;母亲守着家业与子女,亦是昼夜操劳,又不放心年幼女儿,所以一直带着她跟前。

    难得父亲有假归来,母女两个都是不待他绕过长廊进屋,隔窗就迫不及待说起话来。小女儿是趴窗边眼巴巴等着父亲抱一抱,于是做母亲看懂了女儿心情,隔窗把她递出去,从窗边走到进户门,这么一段路,卫蝉影仗着年幼可以让父亲抱过去,进屋之后再行礼……

    这兴许是卫蝉影幼年时记忆深刻亦是温馨记忆了,所以温驯如她,也发现书房外奇花异草一片,却惟独少了寻常芭蕉时开了口……其实现这丛芭蕉不是卫蝉影之前要求栽种那一丛。

    起先那一丛,早卫蝉影去世前就死了。

    一壶又一壶滚开水浇下去,连根都死得干净。

    宋羽望请过帝都负盛名花匠,也没能救活哪怕一小株。

    弄死那丛芭蕉命令是卫蝉影下,这个平生连蚂蚁都不肯踩死一只女子,之所以会狠下心来处置一丛无辜芭蕉,皆是因为她临终前话:忘了我。

    卫府里惊鸿一瞥、十数年恩爱相守,羡煞无数旁人。末了,卫蝉影所求,只是他忘了她。

    红颜命薄,即将离世,良人却正值壮年。凭着两人恩爱,卫蝉影不担心尚未长成子女,她只担心,丈夫会效仿宋家那几位先人,对自己念念不忘,使得这一段姻缘,成为他一生枷锁。

    所以她趁着自己气息尚存、趁着宋羽望不,命人烧毁了自己所有一切用过之物,连窗外这丛她要求栽下芭蕉,也没有放过——甚至还写信,让自己父兄变卖产业返回凤州,勿再轻易与宋羽望及子女来往。如此一切可能消除她存过痕迹,好让宋羽望有接纳人机会。

    作为妻子,她平生只向丈夫提过两个要求,为了第二个要求,甚至亲自下令将第一个要求彻底铲除……

    可是几壶滚水轻易就浇死了芭蕉根,她存,却早已根深蒂固到了刻宋羽望魂魄上,永世难忘。

    纵然她毁去了,宋羽望却凭着记忆,命人一一复原,放回原位。连窗外芭蕉,也是打发人从卫蝉影娘家庭中移来。

    他力维持着妻子时诸物,也好假装妻子仍旧还人间,只是此刻不跟前,或闺房、或池岸,也许下一刻,就会打发下人来请,或者他过去能看见……可书房里高悬悼文,空空落落独他一人书房,都提醒着宋羽望,斯人已去……

    抚着腕上卫蝉影时亲手结红丝绳,宋羽望怅然想:世间无你,满城春色又与我何干?

    他忽然觉得不忍再看那丛芭蕉,正要叫人过来把窗关了,遮住视线。不意却见芭蕉后头转过一个着鹅黄衣裙少女,戴着帷帽,身影娉婷,走到近前来,隔窗看到宋羽望正看这自己这边,就举起素白如月手揭了纱巾扬上帽沿去,露出明媚如春色、却惜乎额角有一道伤痕破坏面庞来,莞尔一笑,万福为礼:父亲!

    ……你来了?宋羽望正思念着亡妻,乍被女儿过来打断,怔了片刻,才隔窗扬声吩咐,不必拘礼,且进来说话。

    宋水依言上了长廊,听着女儿所趿木屐踩过回廊木板声响,宋羽望一时又沉浸进卫蝉影诉说幼时盼望父亲归来场景里去。一直等宋水进了门,到了自己跟前,作出垂手待命姿态,他恍惚了一下,才想起来女儿为什么现过来——是他昨晚就打发人过去吩咐宋水这个时辰过来。

    定了定神,宋羽望命左右先退出去,这才轻声道:昨日你表姑夫特意到衙门去寻了为父,他为独子提出了婚姻之事。据说你们是见过,为父没有问过你,怕你不中意,所以说要斟酌斟酌再给他答复,却不知道你自己意下如何?

    宋水一怔,下意识问:未知父亲说是哪位表姑夫?

    她心里倒是有个有可能人选,可是大家子里三亲四戚多不过,何况她如今容貌损伤年岁也长,不比正经嫡出大小姐身份,不是非常人根本不敢开这个口——低嫁是十之八九事情了,敢于开口人家也多了起来,没准就猜错了?

    宋羽望道:是你卫家二表姑夫,他独子叫做苏鱼舞。

    第三十章 长跪

    〖第4章第4卷

    第369节第三十章 长跪

    春雨霏霏,苏府。

    空荡荡庭院里,苏鱼舞沉默跪雨水中。

    他跪了很久了,否则这样轻柔如针雨丝,不至于会把他里外衣袍都沾湿。雨水甚至顺着衣角一路流淌下去,犹如潺潺小溪,庭院里青苔上,冲出蜿蜒痕迹。

    三步之外石阶之上,回廊屋檐遮住雨丝,卫郑音神色复杂看着儿子,用一种极为漠然语气道:你父亲昨日已经去找你宋家舅父私下说了,成与不成,全看天意。你先起来罢!

    苏鱼舞明显一愣,眼中露出一丝喜色,但很,他又按捺住情绪,淡淡道:多谢父亲、母亲。

    卫郑音皱眉问:已经照你所愿,去向宋家提了亲了,你还跪着做什么?

    孩儿想回东胡。苏鱼舞轻声却坚定道。

    ……卫郑音沉默了片刻,随即冷笑了一声,叱道,不可理喻!

    她按捺住嚎啕大哭冲动,冷冷道,你既然还这么糊涂,那就继续跪这里,好好清醒清醒!

    说完这句话,卫郑音头也不回转身上廊,匆匆回了屋——她一进去,门就被狠狠摔上,表明着她心中愤怒。

    庭院里只剩了,苏鱼舞一个人,对于母亲拂袖而去,他有点失望,但转眼之间,这种失望就消除了。

    他仍旧静静跪着。

    从门缝里偷看到这一幕,卫郑音气得手都发抖,曲嬷嬷斟上来给她驱寒一盏热姜茶,被她撒了一小半到地上,索性也没了喝心情,随手往旁边一放,对曲嬷嬷道:嬷嬷你看看这个逆子!你看看这个逆子!

    夫人先别生气,先喝口茶,静静心。曲嬷嬷柔声细语劝说着她,自己眉头却也紧紧锁着,显然苏鱼舞执拗坚持让这位老仆也寻不着什么好主意。

    卫郑音被她再三哄着才喝了一口姜茶,没心情去想平常都会讲一句糖搁得多了还是少了这种问题,继续激动诉说起来:我这都是作了什么孽?好好孩子送到东胡去杀敌报国,才几个月光景就弄了个满身是伤几乎身死!若不是母亲对季去病有大恩,我……我往后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了!天可怜见把他救了回来,却还是这样不省心!

    之前儿子跟前刻意压制着大哭冲动到这会总算是释放出来,卫郑音举袖掩面,痛哭道,满帝都闺秀他都不要,偏偏看中宋表哥女儿——我倒不是嫌弃那一位曾经被指为太子妃又破了相,可谁不知道那一位是圣上厌弃人?这要是娶了她过门,往后宫中有事,是带她进宫还是不带?场面上来往,她方便抛头露面吗?

    曲嬷嬷听着心里也是酸酸,低声道:夫人别难过了,这会子没人,容老奴说句诛心话……圣上年事已高,公子跟那宋家小姐却是正当年轻。兴许往后就不用这样顾忌了呢?

    他还拿藏锋之前顶着家里意思娶了长嬴、如今也过得很好来顶嘴!卫郑音此刻根本无心去听曲嬷嬷说了什么,只是哽咽着把自己压心底话统统倒出来,他也不想一想长嬴当时情况跟那宋水能一样吗?长嬴可没破相!而且被毁坏也只是闺誉罢了,她又没有当真吃亏!如今光儿都有了,大哥又痊愈之中,往后谁敢再议论这样事情?宋水伤痕可是一直顶了脸上!而且长嬴又没让圣上厌恶到了不喜欢她进宫地步!

    这些也还罢了,他非要娶……好歹宋水是宋表哥嫡女,门第相齐不说,人也着实不错。纵然她容貌损伤会导致流言,但依这孩子手段想也不会被这样议论击倒,以至于连累鱼舞……我们都依了他、夫君昨日亲自去寻宋表哥商议了!卫郑音擦着泪,哽咽着道,可这孩子到底是被什么东西迷惑了心窍?!才东胡受了那么重伤,我乍听消息之后半条命都没有了,连长嬴即将生产都顾不上,硬拉着季去病赶路过去救他……谢天谢地把他救了回来,他如今伤疤才愈,竟又念念不忘记上阵?!

    相比苏鱼舞看中了媳妇人选不中她意,卫郑音拗不过儿子坚持只好答应郁闷,苏鱼舞坚持要继续前往东胡才是卫郑音几欲吐血关键!

    她可就这么一个儿子!

    上次是有季去病妙手回春,才免了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季去病可是远凤州!若苏鱼舞再有什么意外,纵然季去病接到消息之后立刻北上,这遥远路途,怕是他到了也只能开个方子保存遗体了!

    为了打消儿子继续奔赴战场念头,苏秀葳跟卫郑音苦口婆心道理说,甚至于捶胸顿足以死相逼,都没能动摇得了苏鱼舞心意。甚至苏鱼舞为了得到父母准许,不惜长跪庭中请求。

    他是前日就开始跪,当时苏秀葳被气得把袖子一甩,恨恨道:那你就跪罢!横竖我们生你养你一场,受你这番长跪也不至于折了福寿去!

    结果昨儿个早上,夫妇两个心事重重开了窗,见到儿子居然还跪庭中……春寒料峭,夜露深重,他居然真就这么跪了一夜!

    苏秀葳铁青着脸关了窗之后,抓起手边平常喜欢一个摆件就砸到了地上!

    三房里这件事情瞒不过一直盯着这边大房,昨日未到晌午,合府都知道了这件事。疼晚辈邓老夫人亲自赶过来苦苦劝说、一起前来钱氏阴阳怪气煽风点火、二房两位小姐仗着堂妹身份与年纪百般撒娇纠缠……

    可苏鱼舞只是对邓老夫人说了几句请祖母保重身体、先回上房去话,接下来不拘旁人是哄是劝是骂,他都沉默以对。

    沉默得让众人只能讪讪而去。

    沉默得让苏秀葳与卫郑音心寒如冰。

    到得昨儿个晌午,见苏鱼舞还是执意跪着,担忧他伤势才好、身体仍旧未能完全康复夫妇两个低声商议毕,苏秀葳一声长叹,衣出门,去与宋羽望商议结亲之事。

    卫郑音故意推迟告诉儿子这个消息,想着他一跪两天两夜,此刻应该已经筋疲力了。再得一个已经去宋家为他提亲消息下台,怎么也该顺势打消了去东胡念头——卫郑音与丈夫商议下来,意见是一样:宋家这门亲事可以结,但东胡决计不能再放他去了!

    相比阀主之位,肯定是独子珍贵!

    卫郑音不会疏忽了钱氏陪着邓老夫人过来劝说苏鱼舞起来时眼角眉梢遮掩不住幸灾乐祸!这位苏家大夫人由于之前差点逼死嫡媳名声,以至于给她剩下来那个嫡子苏鱼梁说亲时困难重重,不得已只能放低要求,不再奢望阀阅嫡女与公主、郡主们……就是这样,世家里对她主动提亲也不热衷。

    毕竟世家也不傻,苏鱼梁明摆着就是阀主之位无望——若他有望,早苏鱼羡病故之后,苏屏展就该开始栽培他这个长房嫡子了。结果这些年来下来,苏屏展却苏鱼梁与苏鱼舞之间沉默不语,这显然是看中了三房之子,却怕伤了长房面子,也怕子嗣之间起了矛盾。

    何况苏鱼梁还失去了赴边建功机会……上头婆婆又是那么不慈爱,因为跟苏鱼舞争过阀主之位,往后没准还要被任阀主为难。自己没什么前途、母亲有过苛刻媳妇例子,谁家傻了才会把女儿往苏家大房嫁呢!就算是后母,像张氏那样不把元配嫡女当人看也不多——刘若玉怎么都是占了个太子妃身份,冲着这个身份别人也不好说张氏没给继女找门好婚事。

    高嫁女儿谁不指望沾点光,可是把女儿许了苏鱼梁,没好处还叫女儿受委屈。谁家肯做这样吃亏事儿?

    后还是邓老夫人出面,私下再三保证钱氏那时候只是一时伤痛,并非真是苛刻媳妇人,才给苏鱼梁聘了同样因为裴美娘先前大闹一场之后族中女子名誉受损裴家另一位嫡女裴丽娘。

    这裴丽娘听名字就知道跟沈家四少夫人裴美娘是亲姐妹,同父同母所出,还只比裴美娘小两岁。有她姐姐榜样前头,众人揣测亲姐妹性情总有点相似,所以婚事也难说得很。就是这样,把裴丽娘许给苏鱼梁,闵夫人还不太情愿,起初时候,当面回绝邓老夫人道:我家门楣低,女孩子见识少,胆子也小,恐怕到了贵家之后,见着贵家规矩森严被吓着了。

    邓老夫人本来性情就好,为了孙儿婚事此刻也只能跟个晚辈赔笑脸:敝家其实也没有什么苛刻规矩,不然你看我几个孙女儿不是都很活泼吗?

    钱夫人对亲生女儿疼爱,我也是有所耳闻。一直听说您是位慈祥人。闵夫人有意咬重亲生二字,道,只是钱夫人对媳妇素来管教得紧,我怕我家女孩子被我宠坏了,受不住。

    当时钱氏旁,几次不忿想说话,都被邓老夫人难得严厉瞪了回去……邓老夫人豁出老脸,好言好语说了半晌,闵夫人才允诺回去跟丈夫商量商量。

    这一商量,婚事是答应下来了,可裴家也提出了一个必须达到、否则宁可不结这门亲要求:那就是小夫妻婚之后一满月,苏鱼梁就要外放任职,而且把裴丽娘带上。

    任什么职位自有苏家操心,裴家要求是不管当什么官,不能京畿左近!而且这任期至少也得三五年!

    这要求摆明了是不相信邓老夫人承诺,怕裴丽娘过门之后被钱氏欺负,所以要让女儿女婿走得远远。不一起,钱氏想欺负媳妇能做也有限。三五年之后,裴丽娘膝下怎么也该有个一子半女了,到那时候再回婆家,有子女撑腰……想想她姐姐裴美娘泼辣擅辩,钱氏想欺负她可没那么容易!

    区区一个世家,居然敢这样嚣张!钱氏当时被气得差点没晕过去!直接跑到上房跟邓老夫人说裴家女儿就算是个十全十美命格她也不要了!结果邓老夫人冷冷看了她一眼,反问道:你不要裴家女,是打算给梁儿往世家旁支破落户那里去选吗?

    被浇了一盆冷水下来钱氏才醒悟过来,要不是邓老夫人出面,众多夫人只听她提到跟结亲搭边话就立刻把话岔开、再坚持说,夫人们就要走人了……

    因为沈藏珠事情,帝都私下里已经有了这得多恨自家女儿们,才会跟苏家大夫人结亲这样话了……

    裴家也是看中这一点,才这样有恃无恐。

    儿子比不过三房、媳妇也聘了这么户人家,定亲那几日钱氏脸阴得能滴下水来!结果这才几个月,苏鱼舞也闹出事情来了,不但要娶那个谁都知道性情为人很好但破了相又招了圣上厌弃宋家大小姐,而且还坚持继续赴边上阵——卫郑音都不必着眼线打探,就知道心头暗喜钱氏回去之后肯定会拜天求地祈祷苏鱼舞能够利落死东胡!

    她怎么可能让这个歹毒大嫂如愿?!

    第三十一章 意外的劝说者

    〖第4章第4卷

    第37节第三十一章 意外劝说者

    卫郑音越想越气、越想越恨!

    曲嬷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