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怕不能直接急晕过去?
闵夫人忙咬了下舌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强笑道:没事儿,这会睡着就不咳嗽了,可见咳嗽不是很厉害……过会大约热也会退,院判不是给开了药吗?兴许药性还没有起来。
裴美娘此刻心里乱七八糟,全然没了主意,听母亲这么一说,倒是抓到一线希望,忙问:您是说……不要紧?
第三十七章 沈舒西
〖第4章第4卷
第376节第三十七章 沈舒西
闵夫人是觉得这个外孙女怕是跟自己女儿缘分不深,怕是难保了,但眼下女儿这模样,她自然只能挑好说:你放心罢,小孩子病一病,长大了加康健。这会子看着吓人,没准过两日就好……了!
她本来想说没准过两日就好了呢,但这句话要说完时,却被沈藏珠暗扯了把袖子,硬生生改成了肯定句。
急难之中,娘家母亲安慰究竟比谁话都来得可靠。
裴美娘听得母亲说得笃定,渐渐放松下来……闵夫人与沈藏珠陪着她看了会孩子,问了问情况,因见裴美娘不错眼看着襁褓,根本没什么心思跟她们说话,也晓得她打发人去把闵夫人请来,大约也就是为了听那句宽慰话。
后来看看辰光差不多了,闵夫人就领着小女儿告辞……出了裴美娘院子,闵夫人不禁暗暗擦泪,跟送自己沈藏珠诉说起来:美娘夫妇身体都好得很,怎么他们嫡长女竟会先天不足呢?
这个问题别说闵夫人了,沈家上下都想不明白:父母都是身体康健人,裴美娘怀孕之后,被伺候那叫一个周到——大姑子沈藏珠一日三探,把她照顾得简直是无微不至!
沈家门第,什么样滋补品弄不到呢?生产之前,闵夫人还替女儿担心,别滋补过了头,导致胎儿过大,生产困难才好……
却不想裴美娘生产倒是顺利——胎儿瘦弱,自是落地容易。
可那样重视周到安胎,后竟会生下来一个先天不足女婴!
要不是这女婴容貌轮廓似极了父亲沈藏晖,而且进产房人也都是沈、裴两家家生子,众目睽睽之下不可能夹带外头孩子进去,众人简直要怀疑是被混淆血脉了!
沈藏珠此刻心里也很难过,陪闵夫人母女走了一段路才低声道:许是如亲家夫人您说一样,小时候病一病,长大了就好了吧。
闵夫人叹息道:沈家向来福泽深厚,真希望先人遗泽,也能够泽被些这孩子才好……这可是美娘他们头一个孩子啊!
她是无心之言,非常盼望这头一个嫡亲侄女能够转危为安沈藏珠倒是留了心——当天沈宙回来之后,照例问起嫡孙女情形,听说不但咳嗽起来,而且还发了热……沈宙心情很是不好,沈藏珠就对父亲道:今日亲家夫人过来,所说话,女儿以为倒有一番道理,或许可以试一试?没准能叫侄女儿好起来呢。
沈宙听了精神一振,忙问女儿:闵夫人说了什么?
闵夫人说侄女儿先天不足,后天调养艰难,若能得先人恩泽,兴许就会好起来。沈藏珠道。
本来沈宙是不太相信这样话,但他膝下就这么一个嫡孙女,连声祖父都还不会叫,眼看着就要不成了,偏偏这天下让人放心两位医者都不帝都!
而且卫郑鸿痊愈正到关键处,卫家那位宋老夫人把这个嫡长子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要,杀了她她都不可能这眼节骨上为了亲家一个侄孙女把季去病放到帝都来;至于西凉那边端木芯淼……这位端木小姐去西凉时晕马车晕得死去活来一幕,沈家已经知道了。
她既晕马车、又不会骑马,即使打发人星夜驰骋去请,要把端木芯淼送回帝都,路途上耗费辰光必定非常之长。毕竟得考虑到端木芯淼纵然服了药昏睡车中,但也受不住很大颠簸,而且每日要需要给她下车走动舒缓筋骨辰光……这样到了帝都,天知道那时候沈家五孙小姐到底用得上她用不上了。
所以季去病师徒都指望不上——所谓急病乱投医,此刻沈宙也无心询问女儿闵夫人这番话到底是煞有介事出主意,还是随口感慨一句,当下略作思索,就肃然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给这孩子起名为舒西,舒为辈份,西为西凉之西!我沈氏桑梓西凉,彼处固然苦寒,却养育了我沈氏一族,数百年来门庭无衰,为海内六大阀阅之一!此地不拘旁人眼里看来如何,对于我沈氏之人,普天之下,再也没有比西凉好福地了!但望西凉既兴我沈氏,也庇护我这可怜孙女儿遇难呈祥、转危为安,从此以后,平平安安、康健茁壮才好!
因为五孙小姐身体不好,众人都疑心会长不大。为了留住她,所以未像其堂兄姐那样,满月就取了名,只盼望她一直没有名字,好养一点。如今沈宙听了闵夫人主意,一下子就想到了用桑梓地西凉来为这孙女起名,好如闵夫人所言,借沈氏福泽,庇佑孙女。
沈藏珠听着眼睛一亮,道:父亲此言甚是!我沈氏出于西凉,再没有比舒西这个名字,能好遮蔽侄女儿了!所谓物离乡贵,人离乡贱。若是沈家发源之地都庇护不了沈舒西,那只能说这位五孙小姐真跟沈家没有缘分了。
沈宙虽然给孙女起了冀望得到桑梓庇护名字,但心里还是很忐忑,叹了口气,道:这都两个月了,往后且不论,先给晖儿写封信,告诉他孩子有了名字事儿罢……先不要说舒西情况,免得他担心。
……本来沈舒西落地之后,就该给其父沈藏晖报个信。
可沈舒西从出生起就身体不好,生怕沈藏晖前一刻欣喜于为人之父、后一刻就要遭逢丧女之痛。所以苏夫人提议等孩子养一养,身体好点了再告诉他,横竖帝都跟西凉离得远。
结果现这一养下来倒似要坏了,而且帝都跟西凉离得再远,两个月了,头一个嫡出子嗣这样大事还不报过去,沈藏晖岂能不多想?没准他自己想到可能要命——这几日,沈宙父女就斟酌到底要不要把实情写进信里?
如今借着给孙女起个能得福泽名字,沈宙索性横下心来要告诉儿子了。
这消息因为还要经过长途跋涉才能抵达西凉,此刻西凉还不知道帝都添五孙小姐是何等危急,正为沈藏锋归来欢喜着。
衣沐浴之后,沈藏锋洗去一身风尘。换上卫长嬴亲自给他挑绛色绸袍、荼白中衣,再以宝带勒腰、双垂美玉,蹬上玄色朝靴,湿漉漉长发披于身后,如此走入内室,顿时就从满身风尘军中校尉,恢复为风采翩然阀阅子弟。
数月烽火淬炼,沈藏锋眉宇之间锋芒却有收敛之象,有应他名字藏锋之势,透出多沉稳来。飞扬入鬓剑眉之下双眸越发幽深,犹如寒潭,望之难辨深浅。显然这次上阵,与心腹大患、秋狄大单于穆休尔阵上阵下几番勾心斗角,终诛灭穆休尔、亦杀得狄人逃散四方,大部族都避入草原深处,对于沈藏锋来说,亦是一次极好磨砺。
他站内室中间地上张开双臂任人过来替自己调整佩玉、襟袖,虽然神情随意,但进来伺候诸人都觉得三公子比之数月之前,威严日重。感受到这份威严,连平常仗着卫长嬴信任宠爱,性情颇为跳脱朱轩、朱弦都敛了嬉笑,乖乖巧巧半跪地上给他整理袍角。
看着这样剑眉星目矫矫不群丈夫,卫长嬴亲自上前替他整理衣襟时,忍不住低声取笑道:这般俊俏佳公子,出外多日,可惹动了几位美人芳心呀?
战场之上枪林箭雨,能有什么美人?倒是一直惦记着家里美人儿。沈藏锋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伸指她颊上刮了刮,亏得我提早回来了,不然,好好美人儿成日里呷着飞醋,怕不是要满城飘酸了?
去你,你才酸呢!卫长嬴娇嗔着打了他一下——这时候四周使女仆妇都识趣退了出去,再顺手掩上了门。
见这情形,沈藏锋也不必顾忌了,抬臂就一把抱住了她,俯首纠缠上去,一面沿着她颈侧往衣襟内吻去,一面含糊不清道:嗯,为夫说错了,美人儿还是那么香还是那么甜……一点都不酸……
久别重逢,卫长嬴亦是软软倒他怀抱里,纤纤玉手似有力还无力攀着他脖颈,轻嗔:你呀……还没用饭呢……
秀色可餐,谁说我不是用饭?沈藏锋抬起头来,朝她一笑,忽然横腰一把将她抱起,步向帐内走去……
缠绵之后,卫长嬴慵懒倚丈夫赤裸胸膛上,拿手指轻轻点着他肩,曼声道:该起来了。
话是这么说,她自己却是动也不动。
沈藏锋也没有听话意思,散漫一笑:再躺会儿。
你这会不出去,还能说你沐浴辰光长一些,再拖下去,可就要传闲话了。卫长嬴轻嗔着道。沈藏锋是晌午后回到明沛堂,折腾到现,太阳还没落山呢!这可是……可是白日宣滛,不是什么体面事儿。
沈藏锋捉住她手,递到唇边吻了吻,笑:理他们?不见得个个都糊涂得要这会得罪咱们。他是挟胜归来,凭这次亲自指挥诛灭穆休尔经历,纵有大过犯也能遮掩住了。何况他正当年轻,血气蓬勃,数月未归,所谓小别胜婚,不及等到晚上就跟妻子亲热也不足为奇……不是昏了头,没人会不这样小事上装糊涂。
卫长嬴笑道:族人都盼望你回来给他们做主,不想你这会连他们还没见,就想着要治人了……叫他们听见,怕是心都凉了。
怎么嬴儿这些日子竟鱼肉西凉吗?沈藏锋俯首妻子腮上一吻,微笑着道,居然闹得族人盼望为夫回来给他们做主了?嗯,叫为夫猜一猜,嬴儿都做了些什么天怒人怨事情?总不至于是强抢民男吧?
卫长嬴笑着打了他一下,道:你都说我是女大王了,不强抢几个如花似玉俊俏男子,怎么对得起这女大王称号?
沈藏锋叹息道:这可不好啊,夫人只得一个,却有人意图与为夫争宠!如之奈何?
所以你要想办法呀!卫长嬴仰起头,伸手抚着他面庞,含情脉脉道,夫君这般聪慧能干,为妻相信你一定有办法可以吸引住为妻心是不是?她轻轻拍了拍丈夫面颊,笑容狡黠,可是夫君若是没法子吸引住为妻心嘛……为妻,可就要宠爱那些抢来人啦!
沈藏锋沉吟了片刻,毅然道:为夫知道了!
卫长嬴笑问:夫君有何良策?
为夫要去将那些情敌全部斩杀赶紧!沈藏锋正色道,这样嬴儿就还是为夫一个人了!他顾盼之间杀气腾腾,敢跟为夫抢夫人,根本就是找死!为夫要将他们每个都斩成十八段,枭首示众!看还有谁敢觊觎嬴儿!
他觉得这个主意很好,简直太好了,因为,如此,往后即使嬴儿再想强抢民男,那些人也会识趣落入嬴儿手中之后,立刻自!
卫长嬴见他煞有介事样子,半支起身子,伏他怀里笑得前俯后仰,好半晌才擦着眼角泪花,轻捶着丈夫胸膛嗔他道:你倒是想个风雅些主意啊!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真是成何体统!如今又不你那战场上了!
风雅些主意嘛……她话音刚落,就见沈藏锋不怀好意看向自己,原本枕着头手臂从脑后抽了出来,一把搂住她纤腰,哈哈大笑道,为夫明白嬴儿意思了——
话音未落,还等着他说个究竟卫长嬴啊哟一声,却是被他猛然之间翻身按倒,大笑着道,嬴儿方才不是夸奖为夫聪慧能干定然能够吸引住你芳心吗?为夫怎能辜负嬴儿期盼,不好好展示下为夫‘能干’?
卫长嬴愣了一愣,被他狂吻了好半晌才哭笑不得反应过来,一面顺势回应他,一面心里暗啐:这样粗俗话儿,一点也不像夫君从前会说……果然坊间俚语说好男不当兵……我好好夫君才军中厮混了几日,就变得这样……
接下去她也无暇多想了。
第三十八章 信
〖第4章第4卷
第377节第三十八章 信
夫妇团聚自是旖旎无限。
只是不几日光景,大军还未归来,沈藏锋却又要出门——他惦记着迭翠关那个人才,上次由于半途遇刺没能见着,这会身体好了、又有点空暇,就想再去一次。
因为没有亲眼称量过,也不知道这人值得不值得笼络,所以去辰光不能确定:那人要是徒有虚名,上回守住迭翠关不过是机缘巧合,那沈藏锋自然没必要这种人身上耗费什么辰光;那人要是当真是个难得一见人才,之前又拒绝了那许多人邀请,沈藏锋想请到他为自己效力,怕是得好生蘑菇一阵才成……
这种自恃才华又几次三番不肯出仕人,按照常理来推断,就算一直是等着沈藏锋这个沈氏下任阀主级别人去请,为着体面和名声,至少也会推三阻四摆足了架子、赚足了清高出尘评价才勉强答应下来。
卫长嬴不免心下幽怨,一面给丈夫收拾行装,叮嘱他出入都要警醒些、别再叫刺客抓到机会,一面似真似假抱怨:我道你这么急着回来是为了我呢,原来是为了你藏迭翠关那一位绝色?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大才,引得你这样念念不忘!
沈藏锋笑着从后抱住她腰,把下颔抵她肩窝处,道:怎么不是想着嬴儿?为夫就是考虑到不几日大军归来,届时定然有许多俗务,趁如今把迭翠关那里跑一趟,也好定定心心处置俗务,这样才能早清闲下来,好陪伴嬴儿啊!
你往后哪里还有什么功夫陪伴我?卫长嬴就想到他出征前跟自己说话——穆休尔是伏诛了,但即使他不死,也只是要抵御狄人入侵罢了,终究只是西凉一隅兴衰成败。可大魏国祚衰微,却是关系到整个天下大事……
哎呀!卫长嬴忽然惊叫了一声,把沈藏锋衣袍都扔了!
沈藏锋颇为意外,道:怎了?
……卫长嬴转过头来,一脸无语看着他,半晌才道,我六叔……就是卫咏,他上回写了信来,要给你看!
……本来那封关系甚大、内多诛心之语信笺是被她一直贴身藏着,预备沈藏锋一回来就交给丈夫过目。
然而之前得到丈夫即将归来消息后,卫长嬴惊喜万分,一门心思梳妆打扮,就把它塞到妆台暗格里去了——毕竟小别胜婚嘛……丈夫归来,两个人肯定要说些体己话儿,亲热亲热……贴身藏着这信,到时候宽衣解带时候掉出来,好好你侬我侬变成分析天下大势,多么扫兴?
于是这一藏,两人亲密一番后,卫长嬴彻底把这事儿丢到了脑后!
一直到现才由沈藏锋往后会很忙想到沈藏锋之前推测想到卫咏也有一样看法再想到这封可怜信……
沈藏锋听完妻子解释,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抚着妻子鬓发问:信呢?
这儿呢!卫长嬴尴尬打开他手,步到妆台边,打开暗格,将信取出来给他。
看罢信,沈藏锋也有点意外,想了想道:瑞羽堂过继到一位俊才消息,去年我也听说了。只是此人出现得倒是突兀,从前帝都,竟不曾听说过他。
这人心思深沉得紧,我总是不能太放心他。卫长嬴提醒道,听说他跟景城侯似有些怨怼,兴许是怕景城侯打压,所以刻意藏了拙。
怨怼?沈藏锋闻言,若有所思,道,他叫卫咏,过继之后也未改名……我想一想……仿佛有些印象?
卫长嬴好奇等待着……片刻后,沈藏锋抬起头来,道:我隐约记得好几年前——那会我年纪还小时候,听下人议论过知本堂有一对父女误食毒物,双双毙命!似乎就是这卫咏父亲与胞姐?
我记得……卫长嬴回忆了片刻,道,其父单名一个‘积’字。
应该就是了。沈藏锋道,那位卫小姐叫台。
卫长嬴道:误食毒物,他祖父就是老景城侯,家境再差也不可能才两三代就到了需要亲自去野外寻找食物可能。只市上采买,哪里那么容易误食?我看我这六叔对景城侯怨怼得紧,恐怕这所谓误食毒物不过是掩人耳目罢?没准这父女两个死,跟景城侯大有关系。
卫积是景城侯异母幼弟,据说老景城侯时对他颇为宠爱,但也没到将知本堂传给他地步,不过是常人偏怜幼子那样罢了。是以景城侯与这个庶弟关系尚可……沈藏锋沉吟道,后来老景城侯去世,其子嗣分了家,关系疏远了些,不过年节与平常也是有所走动。好像卫积父女去世后,景城侯还派了大总管过府帮助治丧,丧礼上也露过一面。
卫长嬴道:照你这么说,景城侯之举动非常正常,既没有着意生疏,也没有过分热情。也难怪没有传出什么话来……但若当真没什么冤仇,我这六叔也不至于设法让自己被过继到我们瑞羽堂来,又一直对景城侯存着敌意了。
咱们祖父想是知道。沈藏锋听后,却摸了摸她脸,笑着道。
被他提醒,卫长嬴一拍手,道:这些日子真格是忙糊涂了!竟忘记写信把这事儿告诉祖母!
沈藏锋笑道:也没有什么……横竖你现写也一样。
卫长嬴见他开始把信撕碎,放进帐边狻猊小香炉里,点上香将信也焚毁,就问:那我这六叔要求?
给他就是。沈藏锋不意道,真实军情,也不是什么机密。横竖仗都打完了,这么大事情哪里可能瞒得过去,只不过为了叫圣上高兴,报捷时会着意按着圣上爱听修饰一番罢了。否则,他直接看邸报就成了。假如这次出征只有沈家人也许还能对许多内情保密,但帝都顾氏与容城邓氏子弟都参与了,而且要功劳里占大头,整场征伐哪里还能瞒得住什么?
卫长嬴沉吟道:我想不明白他做什么强调一定要详细战报?秋狄大单于穆休尔伏诛这样消息肯定是如实上报不是吗?还是他只是寻个借口写这封信?
沈藏锋伸指她颊上轻轻捏了捏,微笑着道:穆休尔是心腹之患,铲除了他,自是一件大好事。不过狄人却未被全歼,不过是慑于我大魏兵锋,四散开去罢了。而且这些异族男子十一二岁便能上马征战,穆休尔死了,也并不意味着西凉能够彻底太平。
还不能彻底太平?卫长嬴一惊,道,你之前不是说,铲除了穆休尔就好了?
沈藏锋解释道:穆休尔是必须铲除,因为狄人之中,论才干谋略与手腕,无人能及他!此人不除,必为大患!如今他已授首,咱们短时间里不必担心狄人继续壮大下去,然而先前为了追杀穆休尔,却将与其分路而逃乌古鲁与阿依塔胡放了过去。至今这两人藏匿于草原深处,抓到他们希望实很渺茫。
卫长嬴诧异问:乌古鲁与阿依塔胡是什么人?
乌古鲁是穆休尔之长子,阿依塔胡则是穆休尔异母兄长。沈藏锋哂道,之前穆休尔继承其父大单于之位时,阿依塔胡就非常不满,曾经联合数位长老一起反对,只是被穆休尔设法压了下去。但阿依塔胡母族妻族都是狄人中大部落,自己手里也握着不少部族,因此穆休尔虽然压这了他,一时间却也不敢拿他怎么样。去年穆休尔麾下王帐十鹰只剩一只残鹰护送他仓皇逃回,阿依塔胡就曾试图取而代之……
卫长嬴听到这儿,忍不住道:如此说来,这伯侄两个岂不是不和睦吗?
沈藏锋哂道:是不和睦,乌古鲁逃命之际还不忘记杀到途经归顺于阿依塔胡一个部族里去烧杀抢掠一番……但纵然秋狄四分五裂,也并不意味着边患无忧。
他皱着眉道,其实我正担心这个!
卫长嬴对军事不大了解,但照常理推测,狄人之前有大单于时就年年侵袭大魏,若是四分五裂了,其势其兵自不如前——这应该是好事才对。可沈藏锋却不希望这样,他当然不可能是指望养匪自重,因为大魏国祚已衰,沈藏锋现着急就是把西凉这儿外患内忧统统解决,好腾出手来。
心念转了一转,卫长嬴灵机一动,道:你是担心没有了大单于节制狄人,边患难平定?
沈藏锋眼中露出一丝赞赏,点头道:不错!有大单于,只须盯紧了王帐,就能大致晓得狄人动静!但没了大单于,乌古鲁与阿依塔胡谁都不服谁,又谁也压不住谁,如此狄人形同散沙,各个部族各自为政,反倒难以剿灭——究竟此族男女皆擅弓马。
这些军政大事,卫长嬴半懂半不懂,横竖有丈夫,也不必她来操心——姑姑们又私下叮嘱妇道人家不要这些事上过于热心,她随便问问也就不提了,把刚才失手掉榻上袍子拿起来重叠好,叠着叠着就忽然偏头问丈夫: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迭翠关?
第三十九章 季固
〖第4章第4卷
第378节第三十九章 季固
……虽然沈藏锋对妻子也是恋恋不舍,但仔细考虑之后还是拒绝了卫长嬴同行建议。原因是他如今还不知道迭翠关那位高人到底是何等分量,假如徒有虚名,卫长嬴跟着去倒也无所谓了;但若那人当真是才华横溢之辈,沈藏锋自不能放过,必要想方设法把人弄到自己麾下效力。
关键于这位高人先前几次三番拒绝了沈氏族中其他人、包括上任西凉刺史招揽,多多少少给人留下恃才旷物印象。
所以沈藏锋担心,若是此人值得招揽,带卫长嬴过去怕就不方便了。主要是他独自前去,现成理由可以说是专门为了此人跑一趟,足显诚意;但若带上妻子……叫对方知道了,没准要误会他是携妻出游,招揽不过是顺路——这种有真材实学又心高气傲主儿,没准就因为这么点事认为沈藏锋不够重视他,继而把架子搭足一点……
沈藏锋如今是争分夺秒,自然不想让这样一个可能坏了事情。
听了丈夫解释,卫长嬴也只能作罢,道:但望那人别太拿乔作势才好。因为有之前卫咏隐瞒姓氏接近卫长风例子,她又提醒丈夫,你也防着点儿,不是说魏人里有许多被狄人收买内j吗?上回狄人突袭迭翠关未能成,别是里应外合设计谋,就是想把你引过去一见!
放心罢,迭翠关守将一早将其祖孙数代都查清楚了。沈藏锋淡笑着道,何况我上次遇刺已查明与此人毫无关系。
见卫长嬴犹自不放心,沈藏锋大笑着抱住妻子,低头蹭着她面颊,轻笑道,为夫有娇妻怀,连嫡长子都还未看过一眼,如何能够冒险?嬴儿且不要担心,为夫这条命,如今可是金贵万分!
这件事情就这么说定了,次日一早,沈藏锋领着棘篱策马而去。
送走丈夫,卫长嬴才有心情关心其他事情,头一个要过问就是:芯淼妹妹,你这几日义诊下来,可有什么消息?
端木芯淼蹙着眉,唉声叹气道:倒是有点儿,可也不知道能不能作准!
卫长嬴只是随口一问——她心里揣测着季去病那亲眷恐怕早就死荒郊野外了,之所以给端木芯淼出这个义诊主意也是抱着万一希望,不想还真万一了,当下惊诧道:是什么?你不妨说出来,好让我给你参详参详。
朱阑跟朱实打听出来,道是师父那亲眷当年逃跑方向正是曹家堡方向,也许被进了曹家堡。端木芯淼皱着眉道。
卫长嬴不解问:既然如此,你何不早些提,打发人去曹家堡里打探?
我怎能不提?端木芯淼哼了一声,道,只是这消息才到手,我那三哥就回来了,嫂子你一颗心都系了自家夫婿身上,哪儿管得了我这边?我也不敢做那扫兴恶人,可不就是识趣自己找到沈总管托付了吗?
卫长嬴尴尬笑了笑,关切问:沈总管怎么说?她心想沈家西凉势力何等之大,沈由乙虽然任这明沛堂大总管职位不久,但一来自己跟沈藏锋如今族里也是地位渐稳,想来自己一手扶持上位沈由乙,也不可能被很怠慢;二来沈由乙胞兄沈由甲,是西凉都尉,纵然如今还领着大军回来路上,但凭他多年任都尉一职人脉,沈由乙既然知道了地方,查个人怎么都没问题。
不想端木芯淼皱眉道:沈总管道那边太过荒僻,并没有沈氏族人居住。所以须得专门打发人去问,一来一回至少得十天半个月,这还得打听人时不耽搁才成。如今去打听消息人还没回来呢!
是吗?卫长嬴先前因为丈夫归来冷落了端木芯淼,此刻当然要补救,就殷勤道,我一会正有事情要交代他,正好给你问问。若是那边打探得吃力,再打发些机灵人去。
坐言起行,送走端木芯淼,卫长嬴就让人把沈由乙请到跟前,问起曹家堡事情,哪知她才提了个开口,沈由乙就苦笑着摆手道:婶母您不知道,就是您这会不叫侄儿过来,侄儿也要来讨个主意了——曹家堡那边,十几年前就打发人去问过了,哪里还需要现再打发人去?
卫长嬴听得一头雾水,道:怎么?
沈由乙向上首微微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嗓音解释起来:端木八小姐只是义诊时打发使女顺便跟求医之人套一套话,就能探听到曹家堡,咱们家哪里能不知道?早十几年前,宋老夫人托付阀主、阀主之命抵达西凉时,咱们就打发人去过曹家堡询问了。
那结果呢?季神医亲眷可去了那里?卫长嬴忙问。
沈由乙叹道:去是去了,只是……人已经死了!
卫长嬴大惊,道:死了?
可不是吗?沈由乙摊手道,本来季家人帝都土生土长,就很不适应咱们西凉气候。再加上流放之人每日皆要服苦役——固然因为废后钱氏情面,咱们家出面照顾了点,可邓氏也有人买通了族里一些人……婶母也是大族出身,当知道族人众多时候,也未必人人齐心。何况季家人流放人中很多都是妇孺,死得非常之。这逃走似乎是季英嫡幼子季固,算起来当年也才十四岁,气血未足,能暂时逃出差人眼目算是侥幸了……
经过沈由乙详细解释,卫长嬴才知道,这季固之所以能够逃走,实是极为难得一件事——因为西凉苦寒,看守流放犯人服役差人虽然能够敲诈犯人家属,但沦落到被流放这份上,必定是失了势或不受重视,他们所得有限,平常大抵也是非常清苦。
而季固逃走前一日,看守他们那一批差人凑巧射杀到了一只野兔。一同当差足有好些人,一只野兔再肥硕,也当不得几个人带回家去分。于是差人们决定现场享用,吩咐犯人替他们将那野兔煮成肉汤来吃。当时被叫过去伺候他们两个犯人,就有一个是季固……之所以叫他是因为他身形瘦弱,做事总比旁人差些,让他那里拼命服役,他也做不了多少。
索性有什么琐碎事情打发他去办,倒也方便。
结果这些差人犯人头上作威作福已成习惯,即使知道季固来历,却也太低估了百年季氏、尤其是季英这一脉医术。季固不过提着那只剥了皮野兔,差人视线里到溪边清洗一番,继而众目睽睽之下、与另外一个不算熟悉犯人一起煮了一锅汤……就这中间,他用溪边清洗兔肉时机会,随手拉巴几株可以说是遍地都是草药……或者说常人眼里杂草,就配出了一副泻药!
不但如此,天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当着差人们面,把药下进了汤里……
所以那些差人吃了兔肉汤后不久,个个泻得死去活来!
趁着这个机会,季固鼓动众人一起逃走,他与他当时仅剩兄弟季坚也混其中——只是季坚运气不好,逃出没多远就被巡查差人发现,当场斩杀!
倒是这季固,侥幸跑进了曹家堡。
这儿得说下曹家堡,这地方叫堡,也确实有一座堡垒,但跟寻常堡垒却不一样。
就是先前提到过,有些人被赋税或田租迫得走投无路,不得不冒险魏、狄交界之处荒地里开垦居住。冒着被狄人屠杀与被大魏官府追究风险,艰难挣扎图一线生机——曹家堡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按说境内出了这样不听话刁民,官府总是要镇压。只是曹家堡那座堡垒地势实太好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个词根本就是为这地方造!
据沈由乙描述,这座曹家堡其实既无堡墙也无什么坚固建筑——因为它根本就不需要!这地方,三面都是犹如刀劈斧削出来陡峭悬崖,崖高矮地方也有数十丈!攻城云车到了也只能望而兴叹……实际上云车还到不了,因为那悬崖底下河流固然不算湍急,但把云车基座淹没已经够了……
而且西凉苦寒,悬崖上根本不像南方山崖一样生满了薜荔。指望有那么一片生长几百年、因此坚韧无比老藤可以供奇兵突袭那是完全不可能事情……
所以说除非生了翅膀,不然想从这三面攻上去那只能是想一想!
再说那剩下一面,也就是唯一能够上去那条路。
这条路,乃是实打实羊肠小道!小道到了有经验挑夫,挑上一副箩筐都得斜着身子扶着点箩筐绳索才能避免不一直蹭两旁山石上……
这么个绝地已经很让想攻打人绝望了!
要命是,这绝地地方还不小!曹家堡约莫三千人左右,一起窝上头住得下不说,甚至还有田地……有山泉……除了食盐还需要出来采买外,他们完全可以把那条唯一小路一封,悠闲过世外桃源生活,彻底自给自足!
沈家虽然兵强马壮,但那些大抵都是给狄人预备——先前从沈由甲到沈藏锋,都盯着秋狄大单于穆休尔性命,哪里有功夫来管这么一窝……呃,刁民可以说,可要说叛贼还真算不上——曹家堡有这样得天独厚环境,却一直非常谨慎,并不干什么无本买卖,是以官府剿灭这些大魏土地上耕种却不给大魏纳税据点时一直没把他们排上号。
毕竟他们不惹事——不缴税事情好遮盖得很,横竖西凉又不是江南,大片土地沦为战场,怕是连衙门里专门管这一块吏员也不知道准确田亩数量——主要是今儿个良田,没准明日就变成了战场;今儿个战场,没准过些日子就有人来耕种……
但若这些偷耕偷种人农闲时还要出来干点无本买卖,官府可是不能坐视了!
毕竟没有谁会愿意跟狄人拼命时候还要担心自己家里可别叫劫匪趁虚而入给端了!
沈家这一点上非常强势,整个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