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6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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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中有一些毒蛇毒性极烈,小老儿手头药材又有限,往往不能配到齐全蛇药,为了性命计,每回进山前都反复告诫自己,若被那些小老儿医治不了蛇咬了,立刻断肢求生!久而久之,待听到类似话,往往就……

    端木芯淼动容道:师叔祖这些年实受苦了!

    季老丈经历真是坎坷,只是如今既然到了西凉城,不蒙山了,老丈还要放开了心怀,好生颐养才是。卫长嬴嘴里说着宽慰话,心里却想:怪道曹家堡建堡几十年,如今换了个姓木堡主,还是个女子,居然也没什么话……季固这人对自己尚且如此狠辣,何况是对旁人?那曹俨算是识相,自己乖乖被赶下去了,若是不识相,按这季固手段,怕不能把他大卸八块?

    而且季固现当面断腿也不见得真像他自己说那样,恐怕一来是向自己表达他既然到了西凉城,就会安安心心留下来等待季去病、绝对不会再怀疑什么……这也是对之前他以三千两黄金试探赔罪;二来趁机诉说早年种种艰辛经历,以掩盖他多年来养成锐利眼神——他这种阴骘形容,本来就是不太能给人留下好感。

    但既有早年几次三番九死一生缘故,究竟好宽宥多了。

    因为季固立刻断了自己腿,端木芯淼原本打算请教过他以及季去病后再着手诊治盘算只能打消,只得立刻吩咐人取药材来配药,即刻为他接骨。

    如此一番忙碌,待替季固重接好了骨后,已是掌灯时分。

    这一次因为木春眠留堡中未来,就由曹丫出面代季固送客。许是因为年纪小缘故,曹丫一路上都没吭声。本来卫长嬴瞧她年岁跟几个侄女仿佛,生得也可爱,也是为了场面,逗了她几句,只见这小女孩子睁着黑白分明杏子眼看了看人,又低下头去不作声了……卫长嬴心想小女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又没长辈身边,想是怕人,可别把她逗哭了,遂也不再说话。

    却不想曹丫把人送出大门外,按着来时母亲叮嘱,看着卫长嬴与端木芯淼登车远去,回到府里,叫人把大门一开,就举手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兴奋四下里一张,就放下手来狠狠一拍大腿,高高兴兴大声喊道:他奶奶个熊!这么好宅院,往后就送给老不死了?!

    ……被黄氏反复叮嘱、务必要伺候好了季家祖孙,尤其是曹丫年幼,千万不能叫她有什么闪失,因此谨慎小心寸步不离守她附近总管齐山足足呆了小半会儿,才确认这句话确实是曹丫亲口说……

    虽然说齐山早就知道曹丫出身寒微,曹家堡那种荒僻之地,纵然是堡主之女,想来也不可能有什么好管教。他已经做好了从头教导曹丫礼仪准备,可曹丫粗俗仍然出乎他预料——还没等他想到如何回答这句话,曹丫已经提起裙子——裙裾一直拉到近小膝地方,足足露出了足踝与小腿。

    虽然她年纪不大,可齐山这种沈家世仆、看惯了沈家小姐们小小年纪就个个斯斯文文举止人眼里看来还是一百个不顺眼。尤其曹丫提着裙子根本不招呼人,直接就噔噔噔往里冲去,让齐山眼角一个劲儿抽搐——这也就是黄氏亲自叮嘱、又知道端木家八小姐、阀主义女端木芯淼对季家祖孙非常重视,齐山不能不忍了。

    不然,就算是沈家小姐们,若非特别得宠,敢这样藐视他,他非阴上一把不可!

    那边厢正狂喜于天上掉馅饼曹丫可没管齐山恼恨,她兴冲冲跑到上房,不等门口侍立使女轻声软语一句季老太爷才接了骨,如今正歇着说完,直接推开人朝里大声嚷道:老不死,这宅院往后送给咱们家了是不是?

    使女们:……

    曹丫对外祖父无礼,季固却也没好话回她,闻言没好气骂道:人家借咱们住两天,送给咱们?你倒是想呢!你知道这么一座宅院值多少银钱么!老子要是有儿子或外孙,豁出老脸去要下来倒也罢了,偏老子命不好,就生了你跟你娘两个赔钱货!老子这把年纪,半只脚踏棺材里了,还攒银钱做什么!

    使女们:……

    这时候曹丫已经走了进去,爬到外祖父所躺之榻对面软榻上盘腿坐了下来。使女们虽然听了他们祖孙话心里乱七八糟,但到底是大家子里伺候出来,还是立刻走过来给她沏茶。

    曹丫一摆手,似模似样吩咐:不要茶,苦!给老娘我来碗蜜水,没有话,糖水也好。她小小年纪,却自称老娘,惹得使女们纷纷咬住了唇,免得失笑出声,又暗自感慨这乡野之民究竟没规矩。

    季固也骂:美得你!还想喝蜜水和糖水!你也就是喝白水命!

    老不死自己上了岁数吃不得甜,看到老娘吃就难受吗?曹丫小脑袋一扬,哼道,老娘我偏要喝!去把两种都给老娘弄上!

    使女赔笑道:曹小姑娘若是喜欢甜,少夫人给备了玫瑰露、木犀露之类,都是甘甜可口之物。曹小姑娘要试试么?

    玫瑰露跟木犀露?曹丫喜道,老娘听都没听说过,一定是好东西!都取来,老娘要全部尝尝。

    季固嘿然道:你尝,你都尝!等到了晚上肠子痛,一个不小心转成肠痈,老子看你怎么办!

    怎么办?不是有你?曹丫年纪虽小,嘴巴却厉害得紧,丝毫不让季固,立刻道,老娘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这个老不死敢不给老娘治?要不然,老娘死了,叫你那闺女知道,看她还给不给你养老送终!到时候你死了都没人哭孝,做你游魂野鬼去吧!

    季固哼道:你堂舅去病还人世!你当老子现非要指着你们两个赔钱货送终?!

    堂舅跟你这老不死年纪差不多,没准他过世了,也还指望老娘母女两个给他披麻戴孝呢!曹丫冷笑,方才那位端木家小姐提到堂舅时,可没说到堂舅母和老娘有没有表兄弟姐妹事情!

    季固一愣,大觉懊恼,但随即嗤笑道:眼皮子浅东西!你没听那卫夫人还有端木小姐说?你堂舅如今名医之名满天下,又得卫家扶持,他怎么可能没有妻室子女?!

    就冷笑,你往后跟老子说话都客气点儿!要不然惹火了老子,索性从你堂舅膝下过继个男嗣作为嗣孙,到时候老子一辈子攒下来家当,你们母女一文钱都别想着落到!

    曹丫不信,道:他奶奶个熊!老娘要是有堂舅母还有表兄弟姐妹,端木小姐怎么不提到?

    没见她先问老子腿?季固翻了个白眼,哼道,后来不是一直都给老子治腿?!一准是忘记说了!

    正说着,使女拿乌木漆盘托着木犀露、玫瑰露、薄荷露、芙蓉露等诸样饮品上来,又配了数碟精致糕点。

    曹丫先前跟季固顶嘴顶得很有气势,却也不敢怠慢了季固警告,目光琳琅满目琉璃盏里看来看去,半晌,才择了颜色艳丽玫瑰露出来,又恋恋不舍看了其他露一眼,方下定决心,道:老娘今儿个就喝这个,总不会肚子疼了吧?

    季固哼道:就你那贱命,想死都难!

    那老娘就喝了。曹丫小心翼翼啜了一口,眉花眼笑道,好喝!好喝!老不死你真是可怜,这么好喝东西竟不能尝!怕是你这辈子都没喝过这样好东西!

    季固闻言大怒,拍榻道:老子当初似你这年岁、你那曾祖父官至太医院院判,老子什么珍奇什么佳肴没见过?这玫瑰露有什么稀奇?也就你这没见识赔钱货,会把它当个宝!

    曹丫眼一翻,道:这话老娘没听过一千遍,也听过八百遍了!

    你说一千和八百能做准?季固嘿然,老子教你算术,你什么时候数到一百不出错过?!还敢说一千!

    ……曹丫顿了片刻似乎无话反击,就恼羞成怒把琉璃盏往榻几上重重一拍,叫使女,给这老不死弄点不甜能喝东西来,免得他眼红老娘能喝这玫瑰露,这里阴阳怪气败人兴致!

    第五十章 迭翠关赋

    〖第4章第4卷

    第389节第五十章 迭翠关赋

    次日卫长嬴听了季固与曹丫之间相处细报,颇为无语。

    一起过来听黄氏也惊讶很:纵然季固流落乡野,总也是前任太医院院判之子,不可能不通晓文墨懂得礼仪。他曹家堡中权势极大,不教化一方也就罢了,怎么连自己外孙女都放任至此?

    百年季家代代出太医,这可是个伺候贵人差使,不懂得礼仪规矩,哪里能到贵人们跟前?季家家传可不只是医术!

    卫长嬴叹道:可不是吗?他若子嗣众多,顾不过来倒也罢了。但他不是就这曹丫一个外孙女儿?

    主仆两个都觉得曹丫委实太没规矩了点儿,至于说季固对这个外孙女也是冷言冷语……呃,季去病不也是这样?姓季说话不好听,怕是满帝都都默认与习惯了。但是这么想来话,曹丫虽然不姓季,却也是季家血脉,那她对外祖父……呃,这是报应么?

    难道……

    这就是季去病一直不娶缘故……?

    ……究竟季固也好曹丫也罢,都跟卫长嬴没有直接关系,卫长嬴也懒得多事,去教诲曹丫对长辈要尊敬——季固难道教训不得这小外孙女吗?他都只是嘴上骂骂,不定这泼辣小曹丫就是他自己惯出来呢!

    所以两人私下里感慨猜测一番,也就算了。

    到了四月下旬时候,前来西凉慰军褒奖钦差抵达日期定了下来,就八日后。

    ……本来穆休尔一伏诛,西凉这边就给帝都报了大捷,按说钦差早就该到了。

    奈何这次捷报极大,又牵连到了整个西凉局势,朝中关于如何封赏议论了个热火朝天,连鲜少过问政事圣上也亲自召开了数次大朝,勾连牵扯好容易定了下来。再加上劳军辎重既多,队伍自也缓慢,于是一直拖到了这会。

    卫长嬴早钦差动身后不久,就接到婆婆信说明了这中间经过。这一次钦差说起来也巧,正是端木芯淼四叔、官拜从三品御史大夫端木琴。

    想来端木琴传完圣旨,肯定要顺路把端木芯淼带回去了。

    本来因为端木芯淼自元宵节后一直诊治、鲜少间断求医之人顿时又疯狂起来……

    卫长嬴接到准报之后,也有点惋惜端木芯淼要走——这年头,尤其是西凉这种地方,有个厉害大夫身边,可是要放心不少。

    她感慨着,命人马至迭翠关通知丈夫先回来迎接钦差。

    虽然说这次心照不宣头功不属于沈藏锋,大出风头会是二顾以及邓宗麒。然而沈藏锋究竟也领功之人里,若是不去迎接钦差,没准会被认为恃功自傲,或者心中不服,容易平地生波。

    沈藏锋闻讯果然也是立刻撇下上官十一赶回西凉城,夫妇相见,卫长嬴忙把这些日子西凉城中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知道卫长嬴担心木春眠与蒙山帮帮主赖大勇似有染,怕端木芯淼会因为季去病缘故拦当中,所以这会已经把季固弄到西凉城来住了,沈藏锋微微颔首:蒙山帮中确实有几人堪用,由甲也跟我说过,只是这些日子事情多,还没顾得上他们。如今季固既西凉城了,等我说服上官先生,就可以请他帮着引见。

    卫长嬴就笑问:那上官先生是个什么样人?

    此人于军略确实有大才。沈藏锋笑了一笑,道,只是他死活不肯出仕,倒是个麻烦。

    卫长嬴道:只是不愿意出仕吗?给你做幕僚,也不一定要出仕。

    沈藏锋伸指刮了刮她鼻尖,含笑说道:他要是愿意这样倒好了,给他谋取官职虽然不是什么难事,但只做幕僚不出仕话,还省我一番手脚。奈何,他两样一个也不肯。

    说着就起身到案边,从这次带回来文卷里抽了一张出来给妻子看,我三番两次上门拜访,邀他出山。结果近一次去,他写了这篇《迭翠关赋》与我,算是明志。

    钩月出小山峰高,微霜披甲光愈寒。

    薜荔罗天,簇城群峦,有汹汹之绿;

    古木森然,夹河高瀑,咆滔滔以穿。

    岚气肃于林间,尝闻鸱枭之笑;

    瀣珠坠于枝上,孰知清露之甘?

    百年烽火地,峨峨之迭九翠于斯处;

    千里扼喉关,巍巍兮开一径以锁蛮。

    慨吾生之有涯,荐碧血可润沧桑;

    报国疆以弓铗,剖肝胆义绝魍魉。

    柘弓兮射天狼,青锋兮慑狄荒。

    单于兮惊惶,胡虏兮仓皇。

    斯言地荒僻,屏西凉兮第一关;

    慢语城寂寥,阻秋狄而锦河山!

    苟赤心于此,轻富贵于世,所谓——

    不羡鸿鹄之高远,宁为邑犬狺篱霞!

    卫长嬴读完,双眼放光,大是意动,道:迭翠关这般好景色?岂不是比西凉还要草木丰盛?还有瀑布……下次带我去!

    沈藏锋:……

    他想了想,才道,此人眷恋故土,不愿意受招揽,他眼里,迭翠关自然是极好地方。

    哈哈!卫长嬴也不是真看了这篇文章就把正事忘记了、只惦记着要去玩乐,不过是调侃一下,此刻笑了一阵,就道,依我看,这人既然恋着迭翠关不肯离开,你就拿了迭翠关跟他谈嘛!他不出山,你不给迭翠关好日子过,不就成了?

    沈藏锋笑着搂了搂她腰,道:这怎么成?你没见这上头写着,迭翠关乃是千里之内扼喉之地。说句不好听,若是丢西凉城与丢迭翠关让我选,我宁可把祖堂暂时落敌手之中,也万要保住迭翠关。有迭翠关,西凉早晚都能夺回来。若是迭翠关丢了,整个西凉都难保了。

    这话出去说了,仔细人骂你不孝子!卫长嬴轻轻打了他一下,嗔道,我不信这世上当真有无欲无求之人,难道这人除了眷恋故土之外就没有旁爱好了?

    沈藏锋笑道:不急,横竖如今穆休尔已伏诛,乌古蒙与阿依塔胡大单于之争还没结果,即使现就招揽到他,一时间也派不上用场,慢慢磨便是。这人才华不错,他身上多耗费些功夫也没什么。

    这件事情到这儿也差不多了,两人说笑了几句,便一起拥入帐中……

    到了次日,距离钦差抵达还有一日光景,卫长嬴一早就打发人以沈藏锋名义把顾夕年请到明沛堂来。

    说起来前年卫长嬴帝都送别丈夫时也是跟这位顾二公子照过面,奈何当时她一颗心都系了丈夫身上,哪里有功夫去管旁人?所以当时根本没注意过顾夕年长相。

    这次顾夕年上堂来拜见,卫长嬴一面笑着让他不要客气,一面打眼一看,心头顿时就是一沉!

    倒不是说顾夕年容貌丑陋到了光天化日之下都把她吓到了,而是这顾夕年眉宇之间与其嫡兄顾乃峥足有六七成相似!虽然他轮廓加俊秀,一身绛色便服,束玉带、顶金冠,颇有些翩翩浊世佳公子意思,气度也是优雅里带着散漫,正是卫长嬴打小见惯了典型世家子弟。但……

    这些都不能抵消他与顾乃峥相似事实!

    难道自己这样命苦,到西凉之后,远离了季去病、顾乃峥,却还是逃脱不了他们徒弟或血亲吗?卫长嬴悲凉想着,心中升起了深深防备!

    因为沈藏锋既西凉,这次请顾夕年过来,他自然也。等他跟顾夕年寒暄过了,微笑着道:今日请贤弟前来,乃是因为你嫂子有话要跟你说。

    卫长嬴一边防备着一边微笑着道:也不是旁事儿……柔章西凉也有好些日子了,之前因为战事,她一直都不敢去打扰你,前些时候又因为住不惯西凉城,搬去下头一个县里暂住了。本来你回来之前,我就要打发人去接她。结果不凑巧,派去人回来禀告,道是她进山去打猎了……这两日因为要迎接钦差,我这儿人手实不够。我想,你若是得空……

    话说到这儿,顾夕年也明白情况了,他嫡妹什么性情他还不清楚吗?什么不敢打扰、住不惯、恰好进山打猎……都是为了避着自己,好继续拿这个当借口赖下来!

    顾夕年暗自一叹,心想自己好容易得了点时间闲暇,还没想好做什么呢,就被妹妹占了去。因为卫长嬴跟顾柔章之间关系到底不是很亲近,她帮着照看顾柔章这么长时间已经很不错了。现已经就差明着告诉顾夕年,顾柔章事情请他这个顾家二公子来操心,横竖卫长嬴是不想管了。

    顾夕年是顾乃峥庶弟,然而到底没有其嫡兄那样厚颜无耻,忙把话头接了过去:卫嫂子真是太客气了,舍妹顽皮,一路前来西凉,多亏了嫂子照料。这些日子西凉,也赖嫂子庇护。不意她这样不懂事,还要到处给嫂子增加麻烦。待夕年寻着了她,一定严加管教,定然要她过来给嫂子赔礼!

    卫长嬴暗松了口气:谢天谢地这顾二公子可算是个正常了!

    既然顾夕年没有推脱,这件事情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完了。卫长嬴叫人拿了顾柔章如今落脚那处别院地址来给他,又给他派了带路之人——顾柔章就交给她哥哥、卫长嬴也不替她操心了。

    把顾柔章交还给她哥哥,卫长嬴又再次领人把明沛堂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巨细无遗检查过了。见一切无误,打发人去跟沈藏锋等人说了,便回院子里沐浴衣,养精蓄锐预备次日钦差抵达。

    自己写,当道具看吧。

    第五十一章 钦差到来

    〖第4章第4卷

    第39节第五十一章 钦差到来

    次日钦差至,西凉这边诸人一起郊迎其入城。

    进了城后,照例明沛堂中排香摆案,黑鸦鸦一片跪聆圣旨。

    因为需要封赏褒奖人不少,以及劳军辎重极多,这种封赏圣旨又极为奢华艳丽,辞藻堆砌累累,钦差滔滔不绝读了足足小半个时辰。骊四骈六圣旨听得所有人都昏昏欲睡,却不得不耐着性子作恭敬感激状……

    好容易一句钦此,众人皆是长松一口气,山呼着谢了恩,起身之后,忙不迭令人撤下香案,簇拥着端木琴上座,奉茶寒暄。

    这里就没有女眷们事情了。

    卫长嬴回到后头,卸了累累珠翠,问黄氏:酒席那边你看过了不曾?

    黄氏道:婢子方才还去看过,都齐全着。

    那就好。卫长嬴点一点头,抬手让人给自己脱下沉重礼服,顺后把腕上两只碧玉镯子也捋下来放妆台上,道,叫人都精心点儿,伺候得周全了,自有他们好处;若是有敢趁着人多手杂偷懒使j,姑姑看着罚,别手软。莫要钦差跟前丢了咱们明沛堂脸面。

    黄氏笑道:少夫人就放心罢,这会婢子过来给少夫人禀告,就是贺妹妹亲自盯了那里。若是贺妹妹来说,就是婢子看那里,一准不会给他们偷懒机会!

    主仆说了一番宴席安排,任大总管沈召棠过来道:方才三老太爷打发人来说,闻听钦差大人喜好歌舞,欲令后院所豢养之家妓献艺席上,还请少夫人准许。

    卫长嬴闻言淡淡笑了笑,先跟黄氏道:钦差喜好歌舞名声,原来连三叔公也知道了?之前,朝中对于这次西凉大捷封赏才议定,苏夫人就立刻给儿子媳妇报了信。着心腹下仆千里迢迢星夜飞驰送这么一回信,信里自然不会只告诉他们封赏结果。

    对于钦差端木琴性情喜好也是重点介绍了一番,好方便卫长嬴这儿晓得如何投其所好招待他:这端木琴阀阅眼里没什么难伺候地方,就是比较喜欢看歌舞。然而也没到会主动索取妓人地步……此人讲究是一个风流不下流,大抵时候都是欣赏而非沉迷。

    卫长嬴知道后,趁着给沈由甲要人时,又跟各家借了一批调教好美姬,令她们昼夜排练了几支西凉这边舞,以招待端木琴。

    ……沈由甲没有明说、但真正想要那个缕儿,三叔公撑了几天,到底还是抵不住压力交了出来。卫长嬴把她送给了沈由甲,据说沈由甲连见都没见她,直接送到了军中充作营妓。

    西凉军大胜归来,幸存士卒都得了赏赐,正是满腔精力无处发泄时候。缕儿既得三叔公喜欢,甚至喜欢她到了近乎宠妾灭妻地步,容貌自然美貌非常。士卒们知道有这样一位沈家耆老钟爱非常美人送入营中,既贪恋美色,也好奇耆老爱妾是个什么滋味……前两日,朱衣提了一句,说这缕儿不堪凌辱,做营妓不几天就死了。

    后一日,朱衣又说,三叔公知道消息后老泪纵横,私下里大骂沈由甲偌大年纪了还这样心胸狭窄,竟跟个小小女子计较只字片语至此!

    卫长嬴听到消息后,上门讨要招待端木琴舞姬时,让黄氏不冷不热道了一句:三老太爷年岁既长,想来万事都看得开,心胸宽阔得紧,一定不会计较区区几个美姬是不是?

    这番话是模仿着三叔公骂沈由甲话而来,摆明了是站沈由甲这百年,听得三叔公整个人都是一个激灵!

    此刻黄氏就笑道:三老太爷喜欢豢养妓人,钦差大人呢爱看歌舞,也难怪三老太爷想凑这个热闹。

    他既然想凑热闹,就让他凑吧。卫长嬴淡淡笑了笑,道。

    沈召棠得了答复,就下去转告。

    午初开宴,一直到未中才散。沈藏锋一身酒气回到后堂,喝了两碗解酒汤,又洗了脸,才清醒些。

    卫长嬴劝他睡一会:晚上还要继续招待钦差,免得一会没了精神。

    沈藏锋笑道:晚上要不要招待还不好说,钦差喝得不比我少,方才是叫人抬进客院里去。又说,我这会倒有点睡不着了。

    既然睡不着,卫长嬴就跟他说说话:宴上歌舞如何?后来那一班是三叔公特意派上去。

    沈藏锋哂道:钦差都说了好,我看起来都差不多,不过是那么一回事。

    差不多?卫长嬴笑,不至于罢?本来这次咱们招待钦差用舞姬就有从三叔公那里要来,今儿个他让沈召棠过来说,我才知道他还藏着一班呢!他藏起来不是应该好吗?

    沈藏锋道:我不爱看这个,你让我说好与不好,我也未必说得上来。毕竟这是为钦差洗尘之宴,又不是三五知交好友相聚,唤几个舞姬上来助兴,那才有心思看。不过钦差对于西凉城中有人与他同好倒颇为意外,已经约了三叔公闲来相聚。

    卫长嬴点头道:我就知道三叔公打着这个主意,却也不知道他见了钦差想打什么主意。

    如今他能做什么?沈藏锋淡然道,大约就是从此只谈风月不问世事了……钦差端木家向来也是如此,当然钦差不是因为之前得罪过其兄,却是因为文靖公过于小心谨慎缘故。

    卫长嬴诧异道:照这么说,钦差很是能干?不能干子弟,随便过过就是,要这样专心喜好歌舞来掩饰吗?

    沈藏锋点头,道:这位钦差幼年时比咱们侄女儿舒颜也不差什么,屡次蒙召入宫觐见,少年时即以善属诗文名传帝都。难得是他为人谦逊,他声名盛时,族中将其嫡兄、即咱们义妹生父压得黯淡无光,为了不让长兄难为,他故意坠马摔伤了腿,退居城外别院养伤。这场养伤足足养了四五年,中间圣上几次宣召都被他推辞了,后来他腿伤痊愈,却未再有诗文传出,反而喜好歌舞名声传了出来。久而久之,现人都只知道端木家二老爷爱观赏歌舞,却不知道他才学极高,曾少年时就被许为他日成就不竹山先生之下!

    卫长嬴动容道:竹山先生!这钦差这般才学?

    凤州卫氏虽然名士辈出,但依才名而排,竹山先生卫伯玉足以列入前三。自古以来才子中,卫伯玉亦是地位非凡。这一点,从至今许多人千里迢迢赶到小竹山,只为一睹《竹山小记》碑文可见一斑。

    就连卫家近年来两位海内蜚声名士:卫质皎跟卫郑雅,虽然也是海内公认才华横溢之人了,也没有被拿来与这位先人比较过。

    端木琴居然少年时候就被人拿来跟卫伯玉比,足见他之功底何等深厚了!

    这般才学,却为了不与兄长反目,甘愿才名盛时隐退,之后为了家族不被圣上猜忌,是以喜好歌舞来掩饰己心——才学虽好,心胸广,这样人,纵然暂时蛰伏,却也不能小觑。

    卫长嬴重视起来:那让三叔公跟他见面……

    无妨。沈藏锋泰然自若道,钦差心如明镜,该管不该管自有分寸。他见三叔公,多也就是谈谈风月。三叔公若是犯糊涂,说了不该说话,他一准会立刻拂袖而去、绝不停留半步!

    卫长嬴凝神想了想,忽然扑哧一笑,道:我忽然想起来你之前拿绝色比那上官十一,可别传了出去,叫钦差听到,真以为迭翠关那里有什么绝代佳人,问你要呢!

    沈藏锋笑道:连你都误会为夫迭翠关纳了什么人,何况钦差?

    侍妾送人不是常事吗?卫长嬴笑道,就是旁人会怕你舍不得。

    为夫身边使女送人多了去了。沈藏锋失笑道,为夫几曾舍不得了?

    卫长嬴笑着说:那些不都不是绝色吗?

    玩笑话而已,为夫至今惟见过一位真正绝色……沈藏锋忽然一个前扑,将妻子按倒榻上,哈哈笑道,就是嬴儿啊!

    讨厌……

    ……到了傍晚,沈藏锋去客院请钦差赴晚宴,果然端木琴有气无力卧榻上,表示自己午宴时实喝多了,无法出席晚宴,请沈藏锋代自己转告众人并赔罪。

    沈藏锋象征性慰问了几句,又询问是否需要请个大夫来看看?端木琴一口回绝道:只是午宴贪杯,到这里后已喝了解酒汤,想来睡上一觉就好了。若明日起来还是不好,正可请我那侄女儿来一见。

    义妹医术,确实比这西凉城中众大夫都来得高明。沈藏锋笑着道,端木叔父既然如此说,小侄也不叨扰,这就去传话。

    如此出了客院,打发人到各处告知端木琴不赴宴了——午宴时陪席众人或多或少都松了口气:连沈藏锋都喝了那么多,其他人也不会太轻松。这次得到封赏多几个人都是帝都来,见惯了场面,对于钦差跟前露脸这种事情并不是热衷。

    毕竟他们或者他们父兄都是能够随意面圣,犯不着拼死拼活讨好钦差。

    如此到了次日,端木琴一觉起来已经恢复了精神,不必请侄女过去诊治。就由众人陪着,前去营中慰劳大军。

    接连十来日,端木琴忙完了这个忙那个,可算把公事办得七七八八了,就打发人告诉卫长嬴想见一见侄女端木芯淼。

    卫长嬴就拨了一间花厅,给他们叔侄叙话。

    第五十二章 家人

    〖第4章第4卷

    第391节第五十二章 家人

    端木芯淼独自踏入花厅,端木琴却已经先到了,正捧着茶碗细品。

    见到侄女来,他放下茶碗,温和一笑,招呼道:芯淼来了?坐罢,不必拘礼了。

    端木琴人已中年,身量有些发福,但面皮白净,眉宇开阔,望之不失能得相貌堂堂四个字评价。他看起来是个很和善人,眼神中带着善意,看向侄女端木芯淼目光,透着淡淡关爱与怜惜。

    只是这些善意并不能打消端木芯淼对家里人厌烦,她依言没有行礼就下首坐了,才一坐下,就紧蹙着眉,淡淡问:四叔有事吗?没事话,我就先走了,我如今忙得很。

    前些日子听说你西凉这边广治贵贱,起初叔父还不相信。她态度冷漠,端木琴却不以为意,仍旧微笑着道,记得你小时候,爱干净不过。有一次叔父去给你祖母请安,恰好看到你闹着要吃莲子羹,叔父就顺手喂了你几口,结果有一勺不仔细落地上,落下去时沾了点你袖子,你马上不要吃了,闹着要|乳|母拿衣服来给你换……为了这件事儿,叔父还叫你埋怨了好久,连着几次看到你,你都朝叔父嘟着嘴。后来还是你大姐姐给叔父出了个主意,让叔父给你买了好几个糖人儿,才把你哄好了。

    他眼神里带着回忆与喟叹,以前你容不得半点儿尘土沾了衣,不想你竟有一日,会亲身入市中,不避庶民与贱籍,一视同仁施治。

    常人难以想象锦衣玉食中长大阀阅子弟眼里看来,终日辛劳才能换得勉强裹腹乡野之民、贱籍之人,再怎么收拾,终究带着一种挥之不去脏污。

    是以端木琴惊讶于端木芯淼竟能这样放下身段。

    端木芯淼却不受往事回忆影响,仍旧冷漠道:那时候我太小,都不记得了。又淡淡道,我是给庶民还有贱籍都诊治了,怎么家里不高兴?医术是我自己学,学医时束脩是大姐姐给我出,可不是家里钱!我学了这医术,爱给谁治是我事儿,他们凭什么看不惯眼?若是觉得我丢了端木家脸,只管把我逐出族谱就是。我自这天下行医,料想凭着我师父名声,我还饿不死!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但凡家里稍微对你说句话,你就认为是要约束你,是不喜欢你。端木琴却摇头,平静道,你祖父父亲都没说你丢了端木家脸,只是忧虑你闺誉,怕这些事情耽搁了你出阁。

    端木芯淼冷笑着道:嫁人有什么好?拿着娘家给十里红妆战战兢兢过门,上要侍奉翁姑、下要敷衍众仆、中要讨好夫婿!没准一嫁过去,婚还没满月,先有庶子庶女及小妾过来添堵了!辛辛苦苦操持几十年,若是赶着福薄无子,不但要受翁姑奚落、夫婿不满,底下小妾也是个个母以子贵、耀武扬威!堂堂当家主母过得还不如老夫人院子里大使女!庶出之子仗着父宠不把嫡母放眼里……跟长辈说两句,还要被敲打说你不慈,故意想坏了庶子名声!与其嫁进这样人家,早先还不如顶着侍奉父母名声家里待一辈子,还能换块牌坊千古流芳!

    她冷冷看向端木琴,尖声道,四叔不妨直说了吧!祖父跟父亲,又跟谁家定了约,膝下没有够身份嫡女了,所以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我告诉你们,你们想做那张韶光,我可不是刘若玉!

    端木琴沉默了片刻,道:大嫂这一生确实很委屈。当初你父亲也确实有很多不对地方,但如今时过景迁,他现也非常懊悔,一再希望能够补偿你……

    把我接回端木家是我继母。端木芯淼提醒道,我被庶出兄姐排挤得家里待不下去,只好住到别院去时,父亲可没管过我死活。要不是继母把我接回去,又处处护着我,我如今还外头孤零零住着哪!

    端木琴叹道:你父亲也不容易!

    他不容易,我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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