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相请。
据方才那使女所言,卫咏似与景城侯有深仇大恨。上官十一皱着眉道,从其年少之际就与常山公来往、以及去年索性过继到瑞羽堂,可见其对知本堂之离心!
沈藏锋点头道:确实如此,据我猜测,其生父与胞姐之死都十分蹊跷,虽然没传出来什么风声。然似与景城侯有所关联……如今其嫡兄亦凤州任职,受常山公庇护。
上官十一道:景城侯论辈分身份,都非卫家这六老爷所能报复。纵然他如今过继到瑞羽堂,然而瑞羽堂卫郑鸿得季神医之妙手,已开始康复。常山公与宋老夫人岂会放着嫡亲长子不扶持,而转去扶持卫咏?
不错,尤其卫咏才貌出色,卫郑鸿卧病时,宋老夫人兴许需要他来压制庶出次子卫盛仪。然而卫郑鸿既已痊愈,瑞羽堂自然不怎么需要卫咏了。沈藏锋道,上官兄意思,是说莫彬蔚从南蒙山打到北蒙山,是为了对付景城侯?
上官十一点头道:即使是卫郑鸿,想对付景城侯也不见得容易。虽然景城侯如今致仕了,可爵位仍,影响仍。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景城侯亦然。卫咏想寻他报仇,谈何容易?那赖大勇岂不是说,这莫彬蔚数次招揽他,是暗示过背后有阀阅撑腰么?下想,兴许这个阀阅就是卫氏。不过卫咏必定不会将莫家军交与卫氏,定然是用莫家军作为依仗,与卫氏谈妥了什么条件……毕竟如今天下乱象纷呈,卫氏也希望能够有一支可靠放心私兵。
凤州卫氏有私兵,但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卫氏到底文风昌盛,固然族中能将兵书倒背如流者济济,论到用兵如神,却是半个这样人才也没出过。沈藏锋叹道,而莫彬蔚凤州大捷中运兵之才已为常山公所知,这一次自南蒙山扫荡群匪,一路打到北蒙山,从无一败,连蒙山第一大帮蒙山帮亦如此,却还控制着名声不至于早早外传,加证明了他价值!只是我却想不明白,常山公是爱才,卫咏若一直藏着莫彬蔚,不使常山公知道其真正价值,也还罢了。既然展露出来,为何却不怕常山公绕过了他,直接笼络莫彬蔚?即使莫彬蔚与瑞羽堂有宋含父子前怨、逃出凤州时还杀了卫家派去看守他侍卫,但相比他才华,我想常山公一定不会介意,反而对其作出补偿。
卫焕能给莫彬蔚,岂是卫咏能给所能比?这个道理,怕是孩童都知。
上官十一想了想,道:下未见过卫咏与莫彬蔚,这却说不好。但卫咏必定有什么手段,能够令莫彬蔚对其死心塌地。即使常山公绕过他直接去招揽莫彬蔚,也不能成功!他沉吟了片刻,道,卫咏帝都土生土长,三年前才忽然前往青州朝云县任职。而也正是赴职路上,他收罗了凤歧山残匪,亦带走了莫彬蔚。
但照方才那婢子之言,莫彬蔚是因为凤州大捷才被发现其才干。这之前,无人知晓凤州州北衙役里,有这样一位天生将才。上官十一若有所思道,所以卫咏选择当时前往朝云县,看起来不像是为了莫彬蔚才假借名目走这一趟,而是到了凤州附近,恰好知晓此事。但……凤州大捷这真相至今未曾外泄,为何卫咏当时就知道了?下记得,帝都到这朝云县,虽然从凤州走也可。但其实不走凤州,却另有两条路都近。卫咏从凤州走,必有其目。
这个问题,怕是连卫长嬴都回答不出来——三年前,她代弟赴约,城外山谷中与卫咏见面时,虽然看似占着上风,其实内心紧张无比,根本没意识到这个问题:莫彬蔚是凤州大捷真正功臣这件事情,所知者瑞羽堂里也才那么几个人,卫咏怎么不但知道,而且还连莫彬蔚被软禁地方都了如指掌?
卫长嬴不知,被她遣来传话使女朱弦说加简单精炼,沈藏锋也回答不出来了。他皱眉片刻,摇头道:莫彬蔚若早就是卫咏人,没有必要安排他去凤州州北。这一次扫荡蒙山,已足以证明其才干。真正有才能人,便是从前毫无名气没有事迹,也不难寻着证明机会。
上官十一点头:三公子说是,下也是这样认为。所以如此推测,卫咏当年前往朝云县,特特经过凤州,除了为了与常山公见一面外,恐怕就是为了那批凤歧山盗匪残部。
凤歧山盗匪——其实就是卫焕跟侄子、已故敬平公世子卫郑雅争夺卫家暗卫碧梧特意弄出来。靠着这伙残匪,卫焕一再消磨碧梧中死忠于卫郑雅人。
尤其是三年前,卫焕令这群盗匪洗劫了庶次子卫盛仪从帝都送回凤州车队,借这机会勃然大怒,不但命长史宋含率领士卒、州勇前去剿匪,还拿车队中家生子被杀、凤州卫氏车队凤州城外被劫以至于卫家颜面无光为借口,迫着卫郑雅答应派出大批碧梧协助剿匪。
结果可想而知,卫焕很高兴把卫郑雅心腹几乎是一扫而空……
这种家族内斗丑闻,卫长嬴纵然知道,自不会告诉沈藏锋。
但沈藏锋对卫家内斗之事也不是全从妻子处知晓,沈家对亲家动静还是会关心关心。再说海内六阀么,累世富贵下来,谁家还没点腌臜事?卫家这种内斗处处情况,各家都不是没遇见过。
事先也许没想到,事后看看卫焕从从容容掌握了碧梧,又声泪俱下控诉戎人是如何如何无情残忍冷血谋害了其嫡亲侄儿……大家也就悟了。
……说起来卫焕这里种种手腕,还被沈宣私下里抽丝拨茧分析了教导沈藏锋过。
只是沈藏锋自己知道归知道,却不便告诉才招揽上官十一自己妻子祖父为了从侄子手里抢人抢权,设下阴谋把亲侄子给害了……怎么说也得为长者讳。
不过上官十一反应也不慢——卫咏从凤州走,顺路拜访下卫焕没什么,走时还要带上一批残匪,这可就奇怪了。
如今这天下不太平地方多着呢,卫咏如果只是想要残匪,除了京畿,什么地方没有?
完好无损匪徒,卫咏也未必笼络不到。怎么说他一个阀阅子弟身份,对于许多庶民、贱籍出身盗匪来说,面对时也是非常惶恐。而且还有很多人非常渴望被招安……
他偏偏绕路跑去凤州接收一批才被卫家打残盗匪……尤其他还是卫家子弟!
这批盗匪没古怪才怪!
第八十四章 雾里看花
〖第4章第4卷
第423节第八十四章 雾里看花
实际上卫咏三年前收了这批残匪,如今又过继到瑞羽堂,很容易叫人想到他跟卫焕早早约好,利用凤歧山匪徒夺碧梧,弄死卫郑雅……然后,卫咏恰好经过凤州去偏僻朝云县上任,顺便把残匪带走。也算是回报这些残匪为卫焕付出,给他们个出路。
不过这种可能看起来有道理,其实非常荒谬。
假如只是为了打发残匪离开凤州,不使众人怀疑卫焕刻意谋害侄子。大可以每人给些银钱遣散四方,这样才是不动声色。
纵然卫咏三年前还是声名寂寂,但卫焕却是知道他才干,再加上卫咏与景城侯之间仇怨。这人除非半途夭折,否则迟早会闹出事情来。卫焕怎会留下这样一个破口?
按照常理,卫郑雅死了,碧梧落入卫焕之手,凤歧山残匪就应该就此销声匿迹。即使卫咏想要他们,卫焕也应该拒绝才是。因为让这批人跟着卫咏,一旦被人注意到,很难不生出种种揣测。
所以可能是,这批所谓残匪,本就是卫咏心腹,而且是不能放弃那种。
只不过出于某种原因,他们不能一开始就侍奉卫咏身旁,只能通过卫咏赴任时经过凤州,恰好收容了一批残匪为仆役这种理由归回。
甚至卫咏生父与胞姐去世后,帝都默默长大,忽然弄了个外放为县令差事,根本目就是为了把他们带回身边。
但卫咏怎么说也是个阀阅子弟,身边有些奴仆没什么好奇怪。却为什么不能让这些人身边伺候,反而要兜个大圈子才?
这个问题,可靠答案应该就是这些人身份恐怕不太方便……
至少帝都不太方便。
所以卫咏离开帝都才把人弄到身边,之后也光明正大带他们去了朝云县。但他过继到瑞羽堂、重回帝都之后,却仍旧只带了从帝都带走小厮虎奴。其余仆役,都是卫焕他改口称自己为二伯父之后派给他。
凤歧山那批残匪,始终远离帝都。
而以卫咏身份,想要庇护几个寻常犯人,虽然不像沈藏锋这么轻描淡写,对于整整一个蒙山帮销案都能独自做主。可也不是完全没有门路,比如说他因为跟景城侯卫崎恩怨,与常山公卫焕结盟。卫焕虽然致仕多年,但给盗匪销案这种事情还只是几句话事情。
谁叫圣上恨听见底下人禀告国中盗匪四起消息呢?国中盗匪就没有圣上跟前挂上名,再闹腾也就几位一品手里被压下来。卫焕身为国中六位上柱国之一,即使海内六阀之间时而和睦时而相争,不涉及大事,彼此之间总要给几分情面。
但卫咏显然没有借助卫焕之力意思……难道这些人不是盗匪?可为什么要避着帝都?
而且他们归回卫咏身边身份是凤歧山残匪,可见至少凤歧山那群盗匪中待过。那群盗匪,沈藏锋不明说,上官十一听话听音,也猜出来跟卫焕大有关系。不然怎么会出现凤歧山才三个月,就准确劫了瑞羽堂车队,从而引起卫焕震怒,向卫郑雅借了碧梧,顺便磨死了卫郑雅那么多心腹?
卫咏与卫焕都是城府深沉之人,这批残匪看似不引人注意,却必然有其缘故……
上官十一忽然道:却不知道那批凤歧山残匪,这次可是跟着莫彬蔚到了灌州?
咱们这儿却也不能辨认,纵然修书去凤州询问常山公可知一二,然辰光上却未必来得及了。沈藏锋沉吟道,上官兄?
卫咏收下这批人十分不自然,若是常山公要留人他身边监督,以他乃卫氏子弟身份,选两个侍卫岂非既理所当然又显得常山公体恤后辈?上官十一道,这些人又刻意远离帝都,如非盗匪之类不好见光身份。那就应该是他们有特别用处……卫咏得了他们之后就立刻去了青州朝云县上任,朝云县做了两年县令,才被过继到瑞羽堂。瑞羽堂这边且不说,如今被卫咏招揽莫彬蔚率人沿蒙山打到灌州……朝云县岂非亦蒙山脚下?
沈家以武传家,虽然中心放抵御秋狄上,但沈藏锋对于天下地理自也了解,朝云县本是一个不起眼小小县城,寻常人都不会太留意它。不过因为卫咏曾此城任职,之前卫长嬴转交了卫咏信笺后,沈藏锋特意查了一下,自是记忆深刻。
至于上官十一开口就说出其具体位置,那却是真正博闻强记了。
沈藏锋心念一转,微微皱眉:若卫咏当年谋取朝云县令一职时本就是有所计划……
他目应该与蒙山有关,甚至就桃花县附近。上官十一断然道,而且需要很多人手。否则莫彬蔚不会从南蒙山一路打过来,还不住收编被他击溃盗匪!
内中还需要一批特别人手,也许就是那批所谓凤歧山残匪。沈藏锋沉声道,不仅仅与桃花县有关,必定与朝云县也脱不了关系!朝云县去桃花县何止千里之遥?按上官兄推测,卫咏笼络到莫彬蔚乃是偶然,也许是因为莫彬蔚,才有这次莫家军扫荡蒙山之事!否则就凭他那点儿心腹,只会设法卸了朝云县之职,选择靠近桃花县或索性桃花县任职来办这件事!
上官十一道:下未曾见过常山公,但想来身居上柱国,掌凤州卫氏,必是能人。卫咏纵然才智出色,一来年岁阅历尚浅,二来底蕴辈分不及,当年他能从凤州知晓并带走莫彬蔚,兴许有卫焕纵容与默许?否则不见得会那样顺利。只是下想不出来常山公为何如此厚待这卫咏?
这其中或许有什么凑巧或者卫咏机缘。沈藏锋听出上官十一是怀疑卫咏身世了……只是他却不认为卫咏与卫焕有什么血缘,名门望族忌讳就是混淆血脉,而且宋老夫人虽然厉害,膝下庶出子女又不少,能容得下卫盛仪多年,怎会容不下卫咏光明正大认回生父?
总不能说卫焕偷了卫积侍妾生下卫咏,所以不能认回他吧?侍妾又不是正妻,送来送去很是正常。以卫焕身份,即使退一万步说,他跟卫积侍妾有染,卫咏是其亲子。知道之后跟卫积开个口,卫积不可能不把妾送给他。如此不就把事情盖上了?
但卫咏若不是卫焕亲子,卫焕性情是不可能平白帮他。莫彬蔚这件事情上,可能解释却就是上官十一暗示这样……假如不是如此话……
沈藏锋沉思了片刻,道,不管怎么说,若非必要,卫咏是不会贸然让什么莫家军打到桃花县!
从朝云县往北其他地方也还罢了。桃花县跟西凉毗邻,沈家岂是能够容忍一支莫名其妙冒出来军队——莫家军可是号称军,而不是土匪——出现西凉左近?
莫彬蔚兴许不了解阀阅,卫咏却不可能不了解。
但莫家军还是出现了桃花县,显然是他非到桃花县、或者无法避开桃花县不可!
上官十一忽然道:其实,赖大勇既然来了,下想,兴许莫家军不久之后,就会派人前来与三公子商谈了。
赖大勇被莫彬蔚打得连连败退,莫彬蔚若不故意放水,他除非率领残部退到西凉,不然怎么可能带着十几骑赶到西凉来?就算他自恃对蒙山熟悉,来得了,他能放心这大敌当面情况下弃帮而走?不怕蒙山帮就此分散?
又或者,蒙山帮中另有高人,让赖大勇放心来。
不管哪一种,莫彬蔚从南蒙山打到北蒙山,小心翼翼一点风声不传。如今却把行踪透露给了沈藏锋,偏偏沈藏锋妻子卫长嬴是知道他跟脚,他想装作只是偶然冒出来盗匪都不成!
这样事情就是泄露给沈藏锋了……
桃花县那么近,沈藏锋岂能不插上一脚?如今秋狄元气大伤,西凉没了外患,沈藏锋有得是辰光来关心莫彬蔚跑到灌州到底想做什么?
莫彬蔚但凡聪明,自该晓得他们所图之事除非一直瞒着。既然透露给沈藏锋了,好选择就是坦白合作,否则西凉左近,与沈家为敌,决计是愚蠢做法。
西凉军越界去灌州确实会惹人非议,但谁叫赖大勇现下正西凉城里?沈藏锋不怕寻不着理由。只是兵马出动,辎重耗费,人员调动……没好处没意义,沈藏锋从前认为蒙山帮不过一个寻常匪帮,懒得操那个心罢了……
可涉及到卫咏,还有卫长嬴竭力强调天生将才莫彬蔚,沈藏锋可不会出兵与否事情上犹豫!
沈藏锋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赖大勇乃是季固之义子……其妹陷于莫家军,他不率蒙山帮与莫家军拼命,却跑到西凉来搬救兵……恐怕也是为了……当面向季固求助罢?
三公子怀疑,一手铸造蒙山帮并非赖大勇,而是……季固?上官十一沉吟道,若是如此,此人所图却不小!
第八十五章 太子废
〖第4章第4卷
第424节第八十五章 太子废
赖大勇这个诱饵尚未将莫彬蔚、赖琴娘等人引到西凉城,仓皇而来鸽信却先带来一个极大消息——太子去位!
官面上缘故是太子申寻突染重病,经太医院诊断,俱言需要长年卧榻静养,不易操持。申寻所以自感无法胜任储君之位,特特上表请求削去太子之衔,由圣上与朝中诸臣另择贤德兄弟入主东宫。
据说表书写得非常感人,圣上御览之下,竟几乎潸然当场。之后圣上再三劝慰,朝中诸臣也几乎都去往东宫探望宽解,请申寻放宽心怀,专心调养是正经。奈何申寻对自己病情并不乐观,执意推辞,甚至为此情绪过于激动,差点病情恶化。为了不刺激到他,圣上只好下旨,除去其太子之位,改封衡王。
……这种冠冕堂皇话讲给庶民听听也就算了。
实际则是申寻自己作死太过,他觊觎既是臣妻、臣女又是阀阅女眷张韶光、刘若耶,已经让士族担忧起他继位之后作为。结果他还没继位,居然对阀阅嫡女卫长娟当真下起了手……
不难想象,当真叫他承了位,士族女眷他跟前不也跟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娼妓一般?
自诩底蕴丰厚血脉高贵士族哪里还能再忍耐得下去?
卫咏、刘亥等人因着各自思虑开始牵头游说,海内六阀没用太长时间就达成一致意见——卫咏手执闵漪诺代笔卫长娟遗书,独身入宫觐见了圣上。
沉溺于酒色之中已有几十年、也有几十年不曾仔细过问朝政圣上正如各家所料,早已失去了初登基时锋芒与锐意。面对六阀联手质问太子贸然逼j阀阅嫡女、酿成卫氏妙龄嫡女含恨自,如此品行何以托付天下,圣上固然没有当场慌了手脚,也是措手不及——说起来圣上也是被顾皇后坑了。
本来卫长娟事情,圣上不至于一点风声都没提前听到。
但顾皇后生怕圣上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对太子不利……毕竟皇后母芓宫里可还有邓贵妃与妙婕妤这对大敌。皇后出于私心,放出手段来,把圣上可能知晓此事渠道都掐死了,企图孤注一掷,瞒着圣上自己来解决此事……
结果阀阅一面跟顾皇后虚与蛇委,让顾皇后抱着万一希望继续为他们隐瞒圣上;另一面抓紧私下商议。卫咏突如其来进宫,让正枕着钟小仪玉臂欣赏妙婕妤练舞曲、乐陶陶圣上毫无防备!
而圣上不问政事数十年,却还能让士族颇为忌惮,即使昏庸,也不算完全无能。所以手忙脚乱之后,圣上冷静下来,却也不肯依着阀阅意思走。
奈何圣上还有一个……呃,不知道该说是弱点还是长处,便是喜欢多想。
起初圣上揣测阀阅是不敢轻易与皇权翻脸,如今天下虽然不是很太平,可也没不太平到四处揭竿而起——大魏气数仍。何况六阀之间互有矛盾,根本不可能联合太久。
所以圣上认为只要自己态度坚决,不难喝退卫咏。
但卫咏态度恭敬万分也坚定如山……圣上却又想多了:卫郑鸿既已康复,瑞羽堂自是用不上卫咏了。偏偏他是从知本堂过继到瑞羽堂,难道还能重再回知本堂去吗?那样可要成了天下笑柄了。
于是圣上就想到许多人都揣测过,卫咏才貌出众,从他本是知本堂却过继为瑞羽堂一个几十年前就长殇子弟嗣子来看,显然也是野心勃勃……这种人怎么可能因为卫郑鸿康复就放弃锦绣前程?
卫长娟跟卫咏名义上是叔侄,实际上怕也就正式见过一两回,想来没什么情份。卫咏莫不是得了这份遗书故意来讲条件了?
基于这样想法,圣上对卫咏一再许诺提拔重用,以求分化。
只是卫咏却也干脆,直接把事情真相告诉了圣上,连张韶光母女与太子妃刘若玉之间恩怨始末都没隐瞒,末了,卫咏实话实说道:咏位卑言轻,不过是代长辈跑腿罢了。这也是为全皇家与卫家体面,打发咏觐见圣上,不引人注目。若是换作家中父兄,恐怕侄女殇,易惹闲话。如今也不只咏诸长辈,六阀诸房,女眷们蒙受皇恩,都是时常出入宫闱……
下面话也不需要讲了——总之阀阅是不信任太子了,太子纳八万个民女、对庶族女子强抢强纳、随意打杀,士族眼里都不算什么,可太子现都把手伸到阀阅中去、而且还不是什么远支旁出……自古以来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是大仇恨了,太子现下就犯了这样大仇众怒……
话说到这份上,圣上也明白了,即使太子做这事是被刘若耶母女算计了,可阀阅也决计不会再容许他登基了!
若再不依了卫咏私下前来所提易储要求,那就是要跟六阀直接拼上了!
年事已高、锐气已失,圣上哪里下得了一口气得罪以六阀为首天下士族决心?
是以,申寻就病倒了。
跟着,他自请削去太子之位。
鸽信里后提了一句,刘亥之妻张韶光染了病,嫌帝都太过嘈杂,由女儿刘若耶陪同前往京畿别院颐养去了。
帝都再嘈杂,等闲也吵不了深宅大院里贵妇贵女们。这显然是圣上要拿她们出气了。
只是碍着卫长娟才暴病而死,跟她交好刘若耶母女就出了事儿,很难不叫人多想。为了保全皇室与卫家体面,所以让她们先搬到京畿别院里去,远离众人视线。等没人注意她们了,她们也可以自然而然去死了。
因为鸽信简短,写不了几个字。而且道路遥远,被人截获或出意外落入他人之手可能不小。所以沈家鸽信,向来都是用暗号书写。
卫长嬴伏丈夫肩头好半晌,才等到沈藏锋将信全部译出,看罢长吁一口气,道:太子可算是……
打从她过门未久,因为江铮一事,沈藏锋察觉到申寻对阀阅态度、开始策划易储起。卫长嬴嘴上不说,心里着实有些负担。尤其沈藏锋先前又讲过,圣上年事已高,不想多折腾,纵然对太子有所不满,也未必肯再废弃他——本朝前前后后都已经废了两位太子一位皇后了,慢说圣上,连天下怕都有些烦了东宫频繁易主之事。
所以卫长嬴一直很担心这易储事儿到底要夫家付出多少代价?
好申寻自己作死,一下子犯了众怒。
如今六阀联手逼得他自请去位,沈家内中毫不起眼……呃,但为什么打头,是卫家人呢?
卫长嬴郁闷了一回,又怀疑起来:该不会卫咏有什么阴谋罢?
她心里这么怀疑,沈藏锋还真也这么想,掸一掸宣纸,道:申寻改封衡王,东宫算是空了出来。圣上偌大年纪,但存一分清明,都该立刻立下储,免得社稷动荡。
圣上子嗣那么多,之前申选再混帐,他也做了十来年太子殿下,储君身份深入人心。如今一朝被废,不管改立哪个皇子为储君,都属于根基浅薄。
圣上只要还没糊涂到家,肯定会选出任储君,大力栽培……沈藏锋放下宣纸,道:申寻改封衡王这件事情,刘家算是恶了圣上。瑞羽堂也一样,圣上诸子中,年长诸位皇子,大抵难得一见天颜,情份自然不能跟尚未就藩几位皇子相比。但尚未就藩皇子里,十二皇子不得圣眷,十五、十六皇子纵然得宠,养母妙婕妤也是圣上宠妃,只是年岁实太幼。经过这次卫咏私下觐见,圣上怕是不放心幼主临朝……伊王……
卫长嬴微微蹙了下眉尖——已封伊王十一皇子申博,跟沈家可以有点恩怨。之前临川公主生辰,女眷入宫庆贺,申博御花园里撞见苏鱼飞,颇为意动,曾拉了沈藏凝询问苏鱼飞身份。结果沈藏凝因为这位皇子暴躁易怒,不是什么好夫婿人选,就坑了他一把,将苏鱼飞说成了同卫长嬴有罅隙知本堂小姐卫令月。
当时沈藏凝算计着申博即使晓得受了骗,横竖也拿自己没办法。
但若申博继了位……她将此事大致说了一下:……但这次进宫去面奏圣上是我那六叔,这伊王将娶正妃卫令月,也算我凤州卫氏之女。却不知道圣上会不会迁怒?毕竟圣上子嗣颇多。
就是因为卫六叔,所以圣上比较可能立伊王。沈藏锋提醒道,知本堂与瑞羽堂不和睦,圣上也是知道。卫六叔本是知本堂子弟,现下却过继到瑞羽堂。圣上对于阀阅……喜欢看到就是内斗。
……难道我那六叔,本就是跟这伊王约好了?卫长嬴脸色一变,喃喃道,而且桃花县这里,他到底想做什么呢?难道也是与伊王有关?
第八十六章 镇外大宅
〖第4章第4卷
第425节第八十六章 镇外大宅
桃花县。
蒙山镇是蒙山脚下一座小小山镇,镇因山得名,沿着蒙山也不知道有多少小镇叫这个名儿。
镇外一座大宅,是十几年前一位富户买下来,只是富户不住此地,似作别院使用。平常只得几个下仆洒扫看守,偶有人来住,只是多半趁黑来、趁黑去,镇上土生土长人家也吃不准这一家是什么来路,猜测着如此神秘想来不是什么正经人。
这年月赋税沉重,家家户户即使有余田,不起早贪黑伺候也很难吃上一顿饱饭,自家口腹都照顾不过来,也无暇去管旁人事。纵然有些无田无产游手好闲之辈,这宅子里里外外都养了成群恶犬看守,几年前就咬死过想套条肥壮狼犬下锅无赖,还把上门理论无赖家人绑进了衙门……
那之后镇上也晓得这一家颇有背景,而且手段狠辣,都识趣绕着走了。如此,累年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黄昏时候,西天残霞漫天。
霞光返照,照亮这座大宅后花园,满园花开似锦,百花丛中倚栏支颐少女,却比繁花美。
宜喜宜嗔桃花粉面上,双眉修长入鬓,眼若水杏,瑶鼻樱唇,顾盼之间华彩流溢,风仪自生。
她装束亦鲜亮得紧,穿着簇淡绿地鸑鷟衔花纹绮罗窄袖交领上襦,五彩丝绦勒出曼妙玲珑腰身,上系一对同心结宫绦,长长宫绦穗子垂鹅黄留仙裙畔,随晚风飘荡。黑如漆长发松松绾就一个飞仙髻,斜插玉簪、步摇,别了珠花、翠翘。
耳畔一对东珠坠子,赤金底托形如藤蔓,黄金与明珠交相辉映,却衬托出牙颈修长。胸前璎珞圈,臂上碧玉环,十足富贵女眷打扮。只是眉宇之间却有着寻常富贵女眷决计没有勃勃英气,望之别有一种刚柔并济美丽。
引着突如其来访客进入花园下仆远远瞧见,不觉失了下神,脚步缓了片刻才恢复如常,好身后客人似乎是个好性情,并未见怪。下仆回过了神,暗叫侥幸:这位姑娘真是美貌,望之竟如神仙中人。只是也不知道她与我家主人是何关系,前些日子拿着主人信物住了过来,我还道是主人相好。不意今儿这客人也执了主人信物来见她……莫不是她跟主人没什么关系,却是借了主人地儿会情郎吗?
眼角就向身后瞥去,好奇揣测能够叫赖琴娘这样美人倾心相许、甘愿私下来往男子到底是什么样人。
只可惜这位主儿头上戴着斗笠一路压到颔下,身披玄色披风盖得严实,下仆怎么看也看不到真容,只好遗憾栏外止步,应着赖琴娘吩咐退出花园。
待下仆走出花园月洞门半晌,赖琴娘才把手里摘了片刻一支月季花往花丛中一丢,拍了拍手,招呼那显然刻意隐藏行藏男子:畅之,你来了。
你兄长那里出了点事。斗笠下传出低沉而淡漠声音,毫不因为赖琴娘美貌与主动招呼而见缓和,西凉送了信到蒙山帮,道是他明沛堂里对沈家人不敬,是以把他扣下了,要蒙山帮里给个交代。如今蒙山帮中乱成一团,人心浮动,已经开始四处逃散。
四处逃散?哎,你不要太担心。赖琴娘若无其事道,我那义父手段,我还不清楚么?没他准许,蒙山帮跟曹家堡人,那是逃一个死一个,逃两个死一双!那些人慢说根本就不知道咱们大事,就算知道,也多半活不到说出来时候。
你也一样?
赖琴娘点一点头,神色自若道:不过我提前跟义姐要了许多便于储藏零嘴,想来可以撑上些日子……蒙山帮里,谁不是定时都要吃些打从曹家堡里送来东西?我那义父心狠手辣又多疑,不把我们命捏手里,他自己远曹家堡盯着自己女儿、外孙女,哪里能够对蒙山帮放心?
男子对她再三提到义父控制蒙山帮作为兴趣不大,并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道:沈藏锋此举用意不你那兄长,而乎卫兄。可能我们目他已经揣测到几分了……
这不可能。赖琴娘蹙起眉,打断道,公子着你来这里真正目,只你我知晓,连公子从凤歧山带来那些人也不是十分清楚!沈藏锋从何得知?
男子淡淡道:我怎么知道?我只是将此事飞鸽传书与卫兄,尔后他回复就说沈藏锋怕已看出了端倪,让我陪你亲自去一趟西凉城!
赖琴娘一惊,道:难道公子要分与沈藏锋?这怎么可以?
卫兄本意是瞒住沈藏锋,但谁叫你那兄长跑得这样?男子淡然道,卫兄说了,既然瞒不住,不妨着你我前去商谈一番。好沈藏锋之妻亦是卫氏之女,而且与沈藏锋颇为恩爱,利用这一点,兴许事情比我之前预料结果要好得多。
赖琴娘皱眉道:我兄长跑去西凉不见得是他自己主意,十有八九,是我们义父留蒙山帮里钉子鼓动他去。否则我没回帮中,他断然不会将我撇弃下来。
男子不冷不热道:我早就说过你不该不露面不回去,你蒙山帮里,自能拦阻帮众把我扫荡蒙山消息传递给季固等人。可你偏偏不听,说什么你兄长对你极为疼爱,你若陷入我军中不知下落,他一定会被绊住手脚,可以拖延到足够时间。结果现反而弄巧成拙……听这语气,这人赫然便是莫彬蔚。
你也太小看我们那义父了!赖琴娘摇头,道,蒙山帮帮众数千,内中他到底安插了多少眼目,我至今都不太清楚。纵然我兄长不亲自跑去西凉,这消息也瞒不了多久。本来我就是想着能拖几日算几日,只是运气不好,一直寻不着地方,不然有这些日子耽搁其实也差不多了。
莫彬蔚沉吟道:卫兄虽然说了万不得已时候可以选择与沈藏锋结盟同享,但我想,沈氏西凉根深蒂固,非咱们所能比。万一他们起了独吞念头,咱们也是无可奈何。就算到时候把事情闹大,惊动了瑞羽堂那边替咱们撑腰,怕也是鞭长莫及。
赖琴娘道:畅之你有何高见?
真相不能告诉他们,咱们必须另外编个可信又合理理由出来。莫彬蔚道,只是我不太擅长与沈藏锋这一类人打交道,还得你来做这件事。
赖琴娘怔道:我……我至今见过唯一一个阀阅子弟就是公子啊!
不是叫你去跟沈藏锋说,而是他妻子卫夫人。莫彬蔚道,卫夫人怎么说也是卫家之女,往后瑞羽堂十有八九是她父亲与弟弟接管。她娘家时备受家人宠爱,不可能看着夫家完全吞了娘家好处。你先敷衍她,假如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