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好玉!
这一块玉料出全是白玉,色泽如雪又如冰,半剔透,几无杂质,散发着莹莹光辉。单这副卖相,即使外行都知道必是价值连城。
卫长嬴当场拍板,将大三块装入锦匣,作为回京之后孝敬沈宣夫妇以及沈宙这位叔父。至于另外几块,她跟沈藏珠两人分了。
不过由于西凉玉匠太不让人放心,沈藏珠那份也归她带着,回帝都后找叶家人做成首饰后再给沈藏珠——要是其他颜色玉,沈藏珠还未必肯要。
但白玉正适合守寡妇人戴,这玉又如此冰清玉洁,沈藏珠也不禁动了心。
两人把其他收起,留了一块拇指大小,比比划划商量说这个是做个吊坠还是给孩子们做个玉佩……外头有下仆报进信来:门外有自称凤州瑞羽堂人,道是携了宋夫人信来。
令堂写了信来?莫不是什么喜事,我记得令弟也到了成婚年纪了罢?沈藏珠闻言,笑着向卫长嬴道。
卫长嬴微微颔首:长风已加冠,确实是该把苏家小姐娶过门时候了。
两人都以为会是个好消息,至不济也是封问候家信——却没想到,竟然是报丧。
去世人与卫长嬴血脉亲近,然而却不算熟悉……是卫长嬴嫡亲外祖母,宋家老夫人卫氏。
这卫老夫人因为丈夫宋心平致仕还乡之故,十几年前就回了江南。而卫长嬴襁褓里时就被带回凤州生长,所以只襁褓里时被卫老夫人抱过几次,她自己可是什么记忆也没有。
但亲外祖母到底是骨肉之亲,逢年过节,卫长嬴这个嫡亲外孙女没少得她着人送到凤州好处。
如今看了信,卫长嬴不禁也泪落如雨:早先母亲还说过,外祖母她喜欢小孩子,若是见着光儿与燮儿,不知道多么喜欢。我还想着过些年若有机会,带他们去江南拜见。不意我还没回帝都,外祖母竟先去了!
沈藏珠对这个消息亦是大为意外,闻言劝慰道:三弟妹还请节哀,卫老夫人年事已高,这都是没办法事儿。何况老夫人泉下有知,定然也舍不得弟妹这样伤心难过。
卫长嬴虽然为外祖母好生哭了一场,几日都提不起精神来,但哀戚之中却加倍挂心母亲宋夫人与表姐宋水——卫老夫人是宋夫人亲生母亲,她过世了,宋夫人悲痛自不必说;而宋水之母早逝,她就是这个祖母一手抚养教导长大,祖孙之情极为深厚,决计不卫长嬴与自己祖母宋老夫人之下。
哀哭之后卫长嬴就穿起了孝,沈舒燮与曹伊人亦然。
不过替外祖母戴孝归戴孝,该忙事情,因为没处推,卫长嬴还是要打点精神办。
这中间狄境传了战报过来,乌古蒙与阿依塔胡经过一年有余战争,终于决出了胜负。终是乌古蒙胜出,彻底击溃了阿依塔胡不说,还将阿依塔胡斩杀,并将阿依塔胡爱女兼谋士、号称狄人第一美人曼莎公主俘虏,赏赐给了麾下。阿依塔胡其余子女,却皆被斩杀。
但阿依塔胡部却并未如乌古蒙所想那样投降,使狄人重归于统一,有近一半部族,竟战败之后逃往戎人境地。
乌古蒙本欲阻拦,却因被一直旁虎视眈眈沈由甲派兵围杀,不得已放弃了追杀那些人打算并再次避入草原深处。沈由甲这次没占到多少便宜,除了大批不方便带走牛羊外,大军追赶了半个月,斩首还不满百。
这战绩放几年前已经不错了,但经过斩杀穆休尔大捷后,就显得索然无味。
沈敛昆给嫂子请安时笑着道:由甲很是生气,道这一趟带回来东西还不够大军开拨辎重。
至于那个沈家血脉、曼莎公主驸马漠野,从一年多前就销声匿迹,这一次是连提都没有提到他。卫长嬴听着战报时想起那个阴郁狄人少年,以及公公安排,心下暗自一叹。
入夏之后因为起程即,满府人都忙碌起来了。
到了五月初,季去病之妻赵扶柳季家一家子大夫护持下平安顺利产下一子。季固为其取名季家树,据说那孩子被黄氏抱出产房、交到季固手中时,这用阴险毒辣来形容丝毫不为过老者竟是双手止不住颤抖,抱着侄孙笑得无欲无求,竟是当众喜极而泣。
卫长嬴因为身上戴着孝,不便去凑这样喜事热闹,所以就由沈藏珠领着曹伊人——顺便让她回去跟亲人团聚下——还有沈舒颜,后者纯粹是明沛堂里待腻了,想凑个热闹,前去道贺。
这三人回来之后,沈藏珠让两个孩子自去做功课或玩耍,与卫长嬴说着道贺经过,就说到回京事情:季家才得子,怕是这次不能与咱们一同动身。
这是自然,季老丈将这孩子看得极重,当初就是因为他才从半路上转回来。卫长嬴道,不过伊人还是跟咱们走。
你东西都打点得齐全了不曾?沈藏珠提醒道,此去千里迢迢,可别把什么紧要之物落下来,到时候要用却是麻烦。
卫长嬴微笑着道:都收拾了呢,原本我过来时候就匆忙,也没什么紧要物。
两人说着话时,有使女悄悄儿进来。
卫长嬴就转头问:什么事?
使女一副面色古怪样子,道:四孙小姐追着曹小姐,进曹小姐屋子里去了。
什么?卫长嬴跟沈藏珠同时皱了眉,心想沈舒颜怎么又去招惹曹伊人了?就听使女小心翼翼道:伺候孙小姐跟曹小姐人说,四孙小姐是去安慰曹小姐。
她安慰伊人什么?做姑姑跟做婶母都很是迷惘。
使女干咳道:四孙小姐似乎担心曹小姐因为多了个表弟而不喜……
这孩子!卫长嬴跟沈藏珠听得是这个缘故,都无奈笑了:因为有了弟弟而被冷落阴影,对于沈舒颜来说竟然至今未除?
第一百三十四章 燕雀
〖第4章第4卷
第473节第一百三十四章燕雀
帝都。
明媚葳蕤夏季,街头巷尾常常传出蔷薇、茉莉花香。
可时局却犹如此刻天色,沉甸甸阴云低垂如幕,压头顶,也压人心上。让整座宏伟帝都,都笼罩难以描述沉郁里。
城南僻静处,有一座朱门府邸,占地不大,内中布局却十分精巧。
只是附近之人都晓得此地主人不常来住,偶尔方来小坐片刻不说,来去皆是匆匆,从不与邻舍照面,似乎非常神秘。
若非无人前来时,整座府邸都是空,一准有人要疑心这是什么藏娇所。
但实际上,这里却是已故周宝林陪嫁产业——周宝林进宫虽然不能算嫁给圣上,然她是周家嫡女,出阁时父母百般不舍,还是将原本给她备嫁妆给了她。其中这座周宝林出阁前喜欢别院就其列。
周宝林被顾皇后谋害之后,此地自是归了申博所有。
而申博年岁渐长,虽然无论宫内宫外,都不缺乏宅子,对于生母陪嫁这一处产业,却时常过来看看。睹物思人是一个,也是借此地僻静,会见一些不便公然接触人。
不过,有时候遇见了难以抉择或者无可奈何之事,申博也会前来此处,生母出阁以前住过屋外长处。
譬如这日。
申博一身便服,斜靠紧靠着西窗琉璃榻上,枕着自己手臂,愣愣望着窗外一片阴郁云色……他近来总是会想起很多年之前,生母周宝林还时,宝林喜欢午后辰光,抱着他靠西窗榻上看云事情。
那时候还只有四五岁申博被母妃拥怀里,闻着她衣上百濯香气,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如此安稳宁和。
只是这种安稳宁和一日顾皇后领人冲进微月宫、拖走周宝林后就再也没有了。
后来他又有了一位母妃珍意夫人,珍意夫人没有儿子,对他不坏。可收养他之后不久,珍意夫人也出了事,虽然不像周宝林那么悲惨,却也失了宠,自顾不暇,不要说庇护养子。而且珍意夫人还没失宠那段日子里对申博很是温柔,却从来没有西窗榻上抱着他一看一晌午云,用温和细语为他讲述种种有趣故事……珍意夫人识字不多,不会讲什么故事,而且夫人也不爱看云,不知道周宝林有带着儿子看云爱好。
之后他名义上有养母珍意夫人,嫡母顾皇后,实际上,他却很清楚——他什么都没有——珍意夫人关键时候心疼还是亲生女儿安吉公主,顾皇后是害母仇人……那之后,每当想西窗看云时,申博只有回到这处宅子,母亲出阁前时常躺卧榻上,才能寻到那么一丝安宁假相……
骨肉情份淡泊如水天家里,这一丝安宁是如此珍贵与难得。
以至于申博往往来了,就不想走。
何况现这情况,便是回了东宫,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费心思求娶来太子妃,却娶错了人;纳为侧妃女子,真心喜欢,还怀了自己骨肉,却因此被圣上猜疑;名义上无论圣上还是诸臣都让太子听政了,但之前被顾皇后打压防备,从未接触过政事,如今又逢着天下大乱,面对堆积如山公文以及还不断如雪片飞来告急文书,申博完全是一筹莫展。
他此刻对于那至今还有心情后宫赏歌看舞、与年轻娇艳妃嫔**父皇,忽然有了那么一点点理解:为人主,谁不希望能成为万代争相传诵明君贤主?可偏偏,有心杀贼,无力回天……面对烽火四起天下,申博感到茫然而无力。
想来圣上登基时亦是如此……不是不想做明君,正因为想做明君,所以当看到整个天下糜烂与颓废,而自己才能不足以力挽狂澜时,那种发自心底孱弱……不如一醉,不如不看……
太师端木醒与司徒卫煜这样长年处政老臣,居然也被时局折磨到了一病倒至今、一勉力支撑地步,遑论年轻而毫无政事经验申博?
可申博心中还存着一丝清明,让他不至于和圣上一样,立刻就想用醇酒美人来遗忘这使人绝望天下。
他只想躺着、一直躺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自己袖子正被人轻轻扯动着。
申博眉宇之间立刻涌上一层戾气,看也不看正战战兢兢跪榻边内侍:何事?!
殿下,宫门关了,殿下若是要此过夜,奴婢这就打发人回去说一声?内侍能被带到这里来,自是申博亲信,是知道太子殿下今儿心绪特别不好,以至于平常躺个一两时辰也就起了,今日居然不饮不食躺了整整一天,必是有极大烦心事。这会上来打扰,真是性命堪忧,可他又不敢不说,毕竟皇后娘娘那儿……
顾皇后亲生儿子被申博夺了位——虽然这不能全怪申博,要怪也是怪申寻他自己不争气,但申寻移出东宫,申博取而代之,后者生母还是死自己手上,皇后对申博厌恶与防备可想而知。
像今日这样夜不归宿,被顾皇后抓到了,没准又是一番风波……
毕竟申博为储不久,根基不牢。而皇后虽然只有申寻一个亲生儿子,但宫中如今还有好几位皇子。前太子申寻是不贤,其子申琳据说却是非常聪慧……
邓贵妃早就叮嘱过申博,小心驶得万年船,一日不登基,一日不松懈!
这内侍也是受过贵妃叮咛,要随时提醒主子,这才冒险扯袖,唤回申博心神。
申博想到顾皇后,眉宇之间戾气重,禁不住用力捏紧了拳……内侍惶恐伏地等候吩咐。
好半晌,就内侍外袍上都出现了湿痕时,才听到太子极疲乏道:打发人去宫门上告诉一声,还有邓母妃处。
是!内侍暗松了口气,匆匆奔出去吩咐了,重回来伺候,却见申博已经从榻上慢慢坐了起来——因为同一个姿势躺得太久了,他显然好几处酸麻着,所以动作很是缓慢。
内侍极有眼色从附近取了玉锤,步上前跪于榻边,替申博捶起了臂、腿。
申博闭着眼,任他捶打半晌,方道:好了。
就站起身,活动了一番手脚,内侍小心翼翼问:殿下,天色不早了,殿下今早从宫里出来,至今未进膳食,是不是……是不是用点什么?
申博摇了摇头,内侍还想壮着胆子再劝——却听他幽幽道:石安,你伺候孤也有十几年了罢?
内侍石安一怔,随即道:回殿下话,奴婢有幸服侍殿下,是十五年零七个月。
十五年零七个月?你这奴婢记性倒好。申博眯着眼,却没看他,只是凝望着不远处点起未久烛火,喃喃道,孤还记得你本是母妃跟前跑腿小内侍,因为帮孤抓了一只雀儿,孤很喜欢,母妃就把你给了孤。
石安垂首,惶恐道:是。想了想,又道,殿下记性也很好。
申博说母妃不是周宝林,而是珍意夫人。
周宝林出事后,伺候她宫人,要么去伺候了旁人,要么都陪葬了。包括申博|乳|母都没留下来——那时候珍意夫人还如日中天,顾皇后这么做,也是卖她一个人情。
但乍失生母申博到了斗锦宫里一直不说话、无笑容,珍意夫人将之视作老来依靠,想方设法逗他开心,然而每每不能成功。倒是一日还是小内侍石安抓到一只麻雀,本想拿去厨房,转眼看到廊下站着十一皇子,安安静静看着他手里挣扎扑腾雀儿,一眨不眨。
石安也是碰碰运气,上前把麻雀献给了他。不想珍意夫人使人特意搜罗五彩缤纷会得人语会得唱歌鹦鹉未能吸引申博兴趣,倒是平平常常一只麻雀,让申博抓手里抚摩片刻后,露出笑色。
珍意夫人知道后,二话不说就把石安拨了专门伺候申博。
即使不久珍意夫人就失了宠,但石安始终小心翼翼服侍着这位主子……初是为了深宫之中未曾泯灭那点温情,不忍怠慢了年幼无依申博;后来十一皇子渐渐博取了圣上注意与喜爱,近侍谁也不敢不敬了,然而石安却因患难之中那份温情与本份,成了这位出了名难伺候皇子心腹……
申博突如其来想到这段往事,石安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无端端一阵心跳……
却听申博道:你可知道孤当初为何会放着满宫鹦鹉不逗弄,偏喜欢你抓那只雀儿吗?
石安战战兢兢道:奴婢愚钝。
因为孤从前常被生母抱西窗下看云,见到多,就是麻雀。申博低低笑,神情古怪而复杂,道,孤还听人说,麻雀是飞不高,你知道吗?
不等石安回答,申博却又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这句话里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孤……其实也不过是一只麻雀。
殿下乃是天潢贵胄,如何能以燕雀与鸿鹄相比?石安心下一惊,忙道,殿下乃是人中龙凤!
龙凤?申博望着烛火,却只是叹息,孤也希望自己是龙凤啊……可惜……可惜!
石安只觉冷汗沁衣,正绞脑汁想着该怎么接话,只听申博道:只是蝼蚁尚且贪生,又何况比蝼蚁不知道大了多少燕雀呢?你说……是吗?
……格格……格……石安想说什么,却觉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听到自己全身骨头都发战!
第一百三十五章 价码
〖第4章第4卷
第474节第一百三十五章 价码
墨云压城。
到了入夜之后,云层反倒散了,露出夏日特有繁星点点。
司空府邸后院,藕香水榭。
孤零零建于荷池畔、百步之内都无任何建筑与超过半人高卉木,榭中无灯无火,黑夜里看去,俨然是久无人居房屋。
但如霜星光下,却见水榭临水栏杆内,正有两人,宽袍大袖,头上金冠星光里折射着一点一点光芒,沉默相对而立。
夜风从荷池之上吹过,带给满榭菡萏清香。
栏杆上,每隔数步,悬挂着驱虫避蚊药囊,两人虽然静立许久,只觉池风清凉,灌入袍中遍体舒爽,丝毫不受炎夏之苦。
半晌后,才有一人开口,沉声道:我已将话向太子挑明!这人语声清朗,听声音,赫然正是卫咏!
……嗯。卫咏说了一句之后便未多言,又过了片刻,站他不远处另一人才淡淡应了一声,声音飘忽,似乎宋羽望心神,早已不此处。
卫咏也不以为意,道:苏秀葳与沈藏厉至今没有攻下燕州城,圣上若知此事,必定勃然大怒,届时苏家、沈家怕都会被问罪;当初跪宫以及定议瞒天过海夺回燕州太师、司徒不必说。这样已经有四家被牵进来了。而刘家迫切需要城中辎重,即使太尉与威远侯素有罅隙,涉及刘家生死存亡一事上也不会犯大糊涂……这五家中任何一家,希望太子提前登基都不奇怪。只是为何先动意会是司空大人您?
宋羽望眼望荷池,淡淡道:天下已乱,我宋氏书香门第,纵有私兵,亦不能与沈、苏、刘三家相比。如今这三家都被牵入局中,惟独我因病例外,此刻卖他们一个人情,有何不可?
若是如此,司空大人应该与其他五家商议才是,为何却先撺掇太子?卫咏笑了一笑,显然根本不相信,而且令爱嫁与扶风堂五公子,乃是苏家未来主母,岂能对娘家安危不顾?再者,宋氏又不是没经历过乱世,至今名列海内六阀,怎是需要依靠别家人家?
此一时彼一时。宋羽望仍旧心平气和,淡然道,如今江南堂人丁不兴,我乃独子,膝下也不过二子。长孙尚且年幼娇弱,次孙方才学步。而且家母又故去了,我虽被夺情,孤掌难支,自要交好各家。
卫咏道:这话倒也有道理。这回卫老夫人故去,司空大人与疆侄儿皆被夺情,而田侄儿携眷属回乡吊唁……这偌大府邸,着实空荡荡了。
说到此处,他却话锋一转,道,只是我还是不明白司空大人为何未与其余五阀商议,就要先撺掇太子?!
不管明白不明白,这岂非也是你所愿意吗?宋羽望终于不再看向池中,收回目光,淡淡扫了眼卫咏,也不知道是否星光过于惨淡,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荒凉意思,否则你会先去办了此事,再来问我?你卫咏是这样听话人?遑论我亦非你上司!
卫咏微笑着道:司空大人向来不沾事,不想一出手就是如此大事……我好奇而已。他眯起眼,而且,我虽然与令爱有过几次联手之举,然而与司空大人接触却不多。却不知道司空大人这次为何会寻上我来向太子传话?
一客不烦二主。宋羽望重望向池中,淡淡道,当初太子向圣上献计,令苏、沈二家出将,率刘氏之兵,这主意岂非就是你出?虽然圣上不曾采纳,但你能让太子强谏,事后也无怨无悔,可见太子对你总有几分信任。托你去说,比旁人自是可靠。我无心与太子多费口舌,自然找你。
卫咏凝神片刻,道:司空大人真是耳目灵通,我以为我与太子来往颇为隐蔽。
是隐蔽,不过太子是顾皇后看着长大,他能使用产业与人手,十之八九都被皇后看眼里。宋羽望漠然道,而我,曾经差点成了前太子岳父,皇后知道事情,我多多少少还是能够打探出来些。
这倒也是,太子委实太年轻了,生母养母又都不足与皇后较量,即使邓贵妃如今站他这边,然而贵妃究竟不如皇后精明。卫咏摇了摇头,道,我好奇是,司空大人为何笃定我会允诺?
宋羽望淡笑了笑,道:你给太子出主意,又说服他长跪于丹墀之下强谏——随后帝都上下就传出太子忧国忧民,为了天下苍生社稷,不惜爱妾与亲子,倒是圣上十足老糊涂了这样传言,你敢说你没动大逆不道念头?
卫咏呵呵一笑:司空大人既然把话说到这一步,我有何言?只是御林军皇后娘家人统帅之下,如今太子并非皇后之子,皇后一定会叮嘱其兄看好了宫城!而宫城之内,圣上虽然老糊涂了,几十年至尊自有一批忠心耿耿老人。何况皇后也惧怕太子登基之后报复……司空大人让我把话对太子挑是挑明了,却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你方才不是说,海内六阀中,另外五阀都有理由参与此事么?宋羽望淡淡道,吃独食却不是什么好习惯。
卫咏似笑非笑:如此,又是我去跑腿?
太子殿下如今也信任你,不是吗?宋羽望依旧淡淡道。
……天边星辰明灭,只剩寥寥数星还高悬于天时,卫咏提出了告辞。
宋羽望淡漠点一点头表示知道了,便继续负手望向荷池上,这时候天**曙,荷池上,亭亭花叶已可窥轮廓。
他听到卫咏木屐踩水榭外回廊木地板上逐渐远去。
只是就卫咏即将转弯、从他视线中消失时,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从眼角余光,宋羽望看见他转过了头,不禁微皱了下眉,正要说话,却听卫咏用意味深长语气道:尝闻司空大人书房外所植芭蕉甚好。
轻描淡写一句话,却让之前一直神情淡然,仿佛对一切都云淡风轻、混不意宋羽望脸色骤变!
他猛然转过头,怒视着卫咏双目之中几乎是瞬间赤红一片!
隔着十几步之遥,高冠博带卫咏同样目光灼灼与他对视,竟是丝毫没有退让意思!
他缓声道:我憎恨这样事情。
宋羽望嘶哑着嗓子,一字字、如刀刃:你、还、想、说、什、么?
我会让太子亲手而为!随着卫咏话语,宋羽望却忽然冷静下来——死一样寂静片刻后,宋羽望蓦然发出一阵苍凉长笑!
足足笑了好半晌,直到天边曙光已经破晓,宋羽望才一面举袖拭泪,一面摇着头,嘿然道:你以为我让你此刻向太子挑明是为了这个?错了错了,我真正想做,是自己亲手来!
卫咏呵笑了笑,却转过身,继续离开,一直到他身影转过角落,宋羽望看不见之后,他后一句话方飘过来:敢不效劳?
从角门熟门熟路出了司空府邸后门,虎奴亲自赶着车巷中隐蔽处等待。
待卫咏上了车,虎奴递上参茶让他饮用,看着车中灯火下英俊眉眼中难以掩饰憔悴,忠心书童忍不住劝说道:公子往后纵然有什么事情要与人商议,还是量择白日罢?时常彻夜长谈,委实伤身子。
无妨。卫咏饮过参茶,脸色好看了点,淡淡吩咐道,回去之后就把酬劳给圣上跟前孙公公以及太医院院判送去。
是。虎奴应了一声,想了想,实忍不住,还是问道,公子到帝都来,苦心筹谋,甚至不惜将蒙山玉矿低价出售了许多给沈家,这才筹到如今银钱。为何这次拿出近半与孙公公以及院判,却只为了几份脉案?毕竟圣上昏庸,哪怕不传出御体欠佳消息,这天下也已经乱了。
卫咏呵了一声,闭眼道:天下乱是乱了,可打理这天下,几十年来都是太师等人,与圣上有什么关系?再说我所为不是天下,是为了宋司空啊!
他低叹,卫崎年岁也老迈,虽然如今朝中暗流汹涌,可万一圣上还能再拖几年,难道让我看着卫崎平安终老?这怎么可能!我已经等不及了……而六阀之中比我等不起,只有宋司空,区区几十万两银子就能让宋司空弑君,这价码还不算便宜吗?
虎奴诧异道:宋司空?他百思不得其解,宋司空为何要弑君?
还记得宋田休妻一事吗?卫咏无声笑了笑,疲惫道,海内六阀是何等门第,门下岂容被休之女?即使端木家当时正韬光养晦,也断然不会容忍这样羞辱。为了此事,太师端木醒是亲自向宋司空求过情,论起来太师还是宋司空长辈。但即使如此,宋司空都没准许。若只为了端木无色不贤……宋司空为人,还有他身份,岂会跟个儿媳计较到这地步?这其中哪能没有内情!
虎奴下意识道:什么内情?
第一百三十六章 改天换日
〖第4章第4卷
第475节第一百三十六章 改天换日
卫咏三翻两次夜入司空府,至天明才离去。沈宣皱着眉,对左右幕僚道,而不与宋羽望会面时,他有几次,被人撞见似与太子有联络……据说太子昨日去了周宝林陪嫁宅子里,足足坐了一天一夜,到今日晌午前才回东宫。你等可有什么看法?
年苼薬头一个道:无非就是改天换日。
……众人本拟缓缓而谈,却不想他肆无忌惮,开口就说了这么一句诛心之言,连沈宣、沈宙并沈藏锋都怔了片刻,才苦笑着道:乐木先生还请详说。
横竖,这厮都把话说开了。此时既然不绑了他进宫请罪,那还不如索性开门见山——如今时局诡谲,辰光珍贵,可没功夫跟这几位幕僚玩什么再三辞谢迫不得已方才受命那一套——此刻书房里也是沈家人信任心腹。
年苼薬轻描淡写道:之前太子御前所献之策,就不像是太子为人所能想到。如今看来,很有可能也是出自卫咏手笔。此举看似让众人都放心,但实际上,无论沈家还是苏家,既为刘家之兵统帅,即使能胜,又岂会大获全胜?希望,当然是惨胜。
沈宣与沈宙对看一眼,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沈家跟刘家抢了百年军饷,如今乱世将至,军队乃是立业根基。而且若有机会,没准两家也能有一番野望。
既然有机会削弱对方,如何肯放过?
这也是当初太师端木醒与司徒卫煜带头跪宫时,沈家、苏家后到缘故了。燕州辎重横竖拨不到西凉跟青州去,所以对于沈家苏家来说,任凭燕州陆颢之手里多些日子,让刘家压力大损失大点,这都是心照不宣目。
燕州不可不收复,却不容易收复。年苼薬道,圣上担心刘家打着收复燕州幌子行不臣之事——其实也不全是圣上杞人忧天,因为燕州距离帝都委实太近了!所以卫咏所献之策,其实对于朝廷、对于除了刘家之外五阀来说,确实是合宜。庶族将领压不住刘家那群骄兵悍将,刘家不出骄兵悍将不可能攻打得下燕州……就算现他们派了精锐之师,这两次战报不也不容乐观?能镇住阀阅精锐私兵只有阀阅子弟出身将帅,这一计确实既能保证不让燕州之乱继续下去,也不给刘家坐大或谋逆机会。
假如圣上采纳了,太子献策有功;假如太子没采纳,如今太子也得了比圣上明智评价不是吗?年苼薬轻描淡写道,从献这一计起,卫咏就做好了劝太子或者助太子夺位打算了。而且其余五阀即使希望燕州之变能够拖累刘家,但刘家如今还守着北疆,真把他们逼急了,索性让出通往帝都路径,到那时候乐子可就大了……这一计也等于是给各家一个台阶,圣上不允,但瞒天过海之事各家都被拖下了水,一起迎接圣上怒火到底安全些。不过这关宋家什么事?宋司空也不知道是早有预料还是当真凑巧,从开春就病到现,前两日江南报了丧来,卫老夫人病故,他甚至难以下榻不能回去吊唁。司徒卫煜与百官商议之后夺情其与其长子宋疆——但他不是到现都没能起身?
一名年长幕僚抚着长须,沉声道:司空府如今只有宋司空并其长子宋疆,余人皆已回江南吊唁守丧。卫咏既然前往司空府,所会见必然是这两人中一个。而他是夜访,掩人耳目,自不会是简单探病。不过若与太子有关,怎会先寻上宋家?应该是刘家才对。
沈宣看了眼角落里上官十一,却见这个据说才华横溢年苼薬之上年轻谋士安静如处子端坐着,眼帘低垂,却没有说话意思。
他沉吟了一下,正要开口,却听另一名白面微髯幕僚道:当年宋家大小姐几成太子妃,却因意外破相而自请退婚。虽然名义上是拉车马受了惊,事后宫中也颇为关照惋惜。但未久就选择了刘氏之女,是否宋大小姐破相一事不过是凑巧,顾皇后原本就有弃宋选刘之心?甚至宋大小姐破相也与顾皇后有关?
纵然如此,宋大小姐如今已为苏家妇,闻说苏鱼舞待之甚好,这次卫老夫人过世,甚至亲自陪同她南下吊唁。那年长幕僚却摇头,道,前太子又不是什么良配,宋司空只此一女,没准心里也觉得退婚是件好事?即使宋司空遗憾这件婚事,改天换日是何等大事,没有可能为了一个嫁出门女儿行这等险。宋司空膝下可不是只有宋大小姐一个子嗣!
年苼薬道:还有一种可能:宋司空两年前上差时昏倒,一度请了季去病诊治。这两年来身体也是时好时坏,这次宋家之所以没被卷进去,不就因为宋司空从正月里就一直病着、到现都没传出痊愈或明显好转消息?江南堂这两代子嗣都单薄得很,宋疆与宋田就兄弟两个,宋疆虽然精明,但年岁放那里,还不够老辣。宋田是阀阅子弟中出了名厚道人,城府不深。是否宋司空担心局势拖延下去,若自己因病体无法视事,其二子难以应付越来越混乱局面,所以希望刀斩乱麻?
这倒是。众人凝神片刻,都是微微颔首,江南堂如今子嗣确实太过单薄了,宋司空年轻时端惠公正当壮年,有端惠公为其坐镇。但如今端惠公已老,宋司空自己身体却一直不好,也难怪不放心。
如此说来,卫咏夜访司空府,宋司空大约也是被牵扯进太子这方了。年长幕僚道,宋司空想用从龙之功为子孙换取些许福泽,而卫咏自不必说,此人一身才华,怎甘心埋没?现下问题却是改天换日之事!
除了上官十一之外幕僚都将目光投向沈宣——幕僚只负责分析与出主意,决断却是阀主来定。
沈宣不动声色看了眼胞弟沈宙与儿子沈藏锋,见两人都是一脸平静,略作沉吟,道:还请孙先生从长说来。
这就是让这姓孙年长幕僚将各种决定之下可能描述一下了。
孙姓幕僚心思细腻,擅长分析,此刻得了吩咐,毫不迟疑道:圣上原不同意太子所奏,这次士族联手瞒天过海,非同小可!圣上若是忍了下去,容下说句诛心之语——那么距离傀儡也不远了。再加上圣上素来警惕士族,所以这次圣上但凡知晓真相,必发雷霆大怒!届时,恐怕各家都很难下台!
到那时候,要么坐以待毙,要么迫不得已。
孙姓幕僚道,坐以待毙不可取,迫不得已自然是仓促行事。所以下认为,既然燕州战事不顺,还是趁如今尚且有些辰光,来一番春风化雨好。毕竟如今天下已乱,若中枢再生不测,恐怕于黎民是雪上加霜!
现下民变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