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刘氏却还有留步意思,轻声道:二弟妹这一次是真念三弟妹你人情了,这两年来她想颜儿着实想得紧。
卫长嬴想起方才婆婆跟前,端木燕语主动给自己解释婆婆叮嘱刘氏事情,淡淡一笑,道:这回也真是不巧,颜儿本意也是很想回来,只奈何事出突然。若非我给伊人安排院子就我住地方不远,黄姑姑到,再加上季神医接到消息后随后赶到,怕是我根本没法跟二嫂子交代了。
这话意思就是说毒蘑菇一事确实是真,而且非常凶险,决计不是沈舒颜还记恨父母,故意拿这个做借口不回来。
刘氏点一点头:亲生母女,哪里能有解不开仇?我这两年也一直这么劝说二弟妹呢。
卫长嬴听了这话,一眯眼,心想二房要么以后都只有沈抒熠一个男嗣,否则这孩子往后恐怕不会太平……端木燕语器量可不大,她亲生女儿沈舒颜即使是因为自己嫉妒心强才会被安排去西凉散心,但从端木燕语来看那当然是被沈抒熠逼走……如今端木燕语还这么想女儿……
正思索间,就听刘氏道,四弟妹那边可就劳烦三弟妹你多多上心了。五弟妹进门未久,自己还没生养,过去了也帮不了什么忙。二弟妹呢现下一颗心都扑了熠儿身上腾不出手。我这边也是忙得紧。
卫长嬴知道刘氏跟端木燕语推脱缘故——忙碌只是一个,多还是不喜欢裴美娘。
实际上她到了太傅府,见到裴美娘之后,客气说了一句由于其他人忙,所以自己回来之后就独自过来看看她……裴美娘也冷笑了一声,道:大嫂跟五弟妹且不说,一个是真忙,一个是年轻没经历,来了反倒给我添件招呼她差事,只说二嫂——半个月前太医断出来我怀这一胎是男胎,咱们那位二嫂子怕是嫉妒得眼睛都红了,她哪里能过来看我?她看得下去吗?
卫长嬴听着这话不禁笑了,拿扇子轻轻扑她一下:二嫂子不至于心眼小到这地步吧?你这话说,刀子一样利。
裴美娘沉着脸道:三嫂子你是不知道!她自己生不出儿子来,被大伯母跟二哥生母逼着替二哥一个又一个纳着妾,关我什么事?我又没给二哥送美貌侍妾!结果我去给大伯母请安时,大伯母没说什么,她倒是话里话外表贤惠,明着暗着劝我给夫君纳几个侍妾开枝散叶起来了!什么东西!活该她没有亲生儿子,只能养着侍妾生!一辈子替别人做嫁衣!
看她骂着骂着双颊都泛起赤红,卫长嬴赶紧道:你呀!你这脾气!消停点儿罢!你如今可还怀着身子,说事情归说事情,生什么气呢?你也知道你如今怀这是个小侄儿,还不替他多想着点?
哄得裴美娘冷静了些,卫长嬴又说,二嫂子不过那么一说,四弟纳妾不纳妾,那还不是你说了算?咱们都知道,就算是母亲也不会贸然插手你这边事情。纵然有些言语,你何必理会呢?
裴美娘尤自愤愤道:着啊,连大伯母都没提,她跳出来罗嗦个什么?大嫂都没说呢!真是想想就讨厌!
卫长嬴心想自己那婆婆虽然没提,但不见得就不是她主意,其实也未必是苏夫人主意,十有八九是沈宙意思:沈宙统共就两个儿子,庶子年少,至今没有成婚;嫡长子沈藏晖成婚都四五年了,同年娶妻沈藏锋膝下已有二子,可沈藏晖才一个女儿不说,沈舒西还因为先天不足,只能由姑姑陪西凉长住。
这种情况下,沈藏晖房里只有正妻裴美娘一个,沈宙这做公公哪能没点意见?只是沈藏晖这厮耳根子软,惯听妻子话,想来是沈宙私下劝他纳妾延续子嗣无果,又拉不下脸直接找媳妇说这个,就去托了大嫂。
而苏夫人么,自有媳妇好支使……
不过卫长嬴虽然这么推断,却也没说出来——这不是让本来只怨恨端木燕语一个裴美娘把苏夫人也恨上吗?她可不多这个事。
所以卫长嬴立刻转了话题:我还以为你会一照面就拉着我问西儿。
裴美娘面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黯然道:三嫂子你别误会,我哪能不记挂她?只是想想之前送她去西凉是大姐姐而不是我,我这心里实难过又愧疚。所以看到嫂子,想问,却又不敢问了。
卫长嬴叹道:这也不能全怪你,毕竟四弟不去西凉,你们年轻夫妻长年分隔两地实不是件事儿。何况四弟这边当差,逢年过节,场面上来往,没有个贤内助帮衬,他也麻烦。好大姐姐很是喜欢西儿,你若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莫如往后好好谢谢大姐姐。
裴美娘用力点头,道:自大姐姐站出来,说她来带西儿去西凉并长住起,我就拿她当亲姐姐看待了!
接下来卫长嬴就给她详细说了沈舒西去西凉之后经历,裴美娘听着听着不免哭上几场,卫长嬴少不得又要提醒她有孕身,情绪不宜波动……
这样到了傍晚,她才有功夫回金桐院。
结果回来之后才晓得,就半个时辰前,刘氏与沈舒景拖着沈舒明已经过来赔罪了。
因为估错了卫长嬴回来辰光,只有沈藏锋前院里教导沈舒光,得知长嫂与侄女带侄子来赔罪,沈藏锋说什么也不肯受。两下里辞让再三,刘氏闻说卫长嬴回来辰光不定,到底被沈藏锋劝走了。
不过她来时就是带着戒尺,请罪跟离开时间里,沈舒明挨了好一顿打。饶他厌文好武,把家传武艺练不错,皮糙肉厚很扛揍,也不禁哭爹喊娘一个劲往三叔身后躲。
卫长嬴回来晚,恰好错过这场热闹,倒也省事。
只不过沈舒光是把这经过从头看到脚,看到她回去就扑上去拖着她裙角痛哭道:父亲说,孩儿若是不听话,就像大伯母今日打大哥那样打孩儿!
虽然沈藏锋对儿子告黑状小把戏一直冷眼旁观,事后再设法拆台,但此刻听着这当面就胡说八道话也不禁沉了脸,动了真怒:你从哪里学信口雌黄?!小小年纪这样不学好,是想去跪祠堂了么!
卫长嬴皱着眉抱起儿子,不理丈夫,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舒光却是畏惧父亲,被父亲一呵斥,本来想着说什么也要让母亲出言、不让父亲教诲自己一番盘算,顿时就说不下去,只是扯着母亲袖子呜咽。
沈藏锋冷着脸看着他,一直看到他不敢哭为止,才向妻子解释:方才大嫂他们走后,光儿问我大嫂打明儿是不是太重了。我说明儿做错了事确实该罚……就这么一句,这小东西居然胡说八道成这样了!你说能不好好管教?
你这孩子,怎么对为娘也撒谎了?卫长嬴虽然溺爱儿子,然也知道这会继续纵容怕是沈舒光心思就要彻底歪了,微蹙起眉,柔声责备道。
沈舒光垂头丧气半晌,想不出怎么下台,只得继续使出幼童手段——复呜咽起来,道:孩儿错了。
大堂哥骗人嘛!他给秘籍根本不好用!母亲回来才第二天,居然就帮着父亲一起质问我了!
……等等,大堂哥那么厉害,今儿还被大伯母打成那样!?
好像……我、我攒了三个月月钱被骗了!!!
第五章 拒医
〖第5章第5卷
第482节第五章 拒医
虽然说苏夫人跟刘氏都道卫长嬴这个时候返回帝都,正好可以沈敛昆娶妻一事上搭把手,但实际上探望过裴美娘之后,卫长嬴却还没功夫去过问沈敛昆婚事预备情况——因为宋羽望那边还等着她去探病慰问。
按照大魏律,外亲为外祖母服丧是五服里小功,服期五月。
卫老夫人是三月里过世,卫长嬴现身上还戴着孝,不方便去其他人家拜访,也不方便去江南吊唁。但舅舅跟大表哥同样有孝身,还被夺了情就帝都,那是怎么都要跑一趟,不要说舅舅还是从开春就病到现。
老实说,听说宋羽望开春之前就一直病倒,老母去世都起不了身回乡吊唁,诸公商议夺情,一则出于形势,需要宋家主事人留帝都表态或共谋大事,二则也是端惠公宋心平知道儿子身体不好,担心他来回奔波折了寿元——卫长嬴这外祖父可就宋羽望一个儿子。
所以卫长嬴对舅舅病情很是担忧,尤其问过丈夫宋家并没有请端木芯淼过府诊断,理由是宋羽望认为男女授受不亲,即使端木芯淼算起来是他晚辈也一样。
端木家被宋家休过女儿,两家门第仿佛也没必要求着宋羽望。他既然端出正气凛然君子做派来,想来端木家也不太可能自讨没趣——没准宋羽望就是怕端木家因为端木无色一事拿架子才故意这么说。
回帝都后第三日,卫长嬴着人往司空府投了帖子,做好了次日前去探望准备。
却没想到,上午才把帖子投过去,跟着下仆回来就禀告说宋家委婉拒绝了卫长嬴探望请求。
卫长嬴大是诧异,问:可知是为何故?
宋大公子道是因为司空大人这几日反复梦到卫老夫人,病情日趋沉重。卫老夫人生前常有书信与司空大人,嘱其照拂少夫人您。所以宋大公子担心司空大人见到少夫人之后,越发想到卫老夫人,于病人不利。下仆小心翼翼道。
舅舅……卫长嬴听了这话心头一跳,就有些不祥预兆:宋家子嗣单薄,自己那大表哥虽然精明,跟朝中诸公比起来却还稚嫩……这眼节骨上,舅舅可千万千万别出事儿啊!
想到此处她心中不免就暗呼不妙:赵扶柳偏生去年下半年时有了身孕,以至于本来去年九月就要随沈藏锋一行返回帝都季去病叔侄中途折回西凉不说,这回自己提前返京,有五月初才落地季家树缘故,季家人仍旧滞留西凉……这样帝都这边可靠大夫,除了太医之外就只有一个端木芯淼能指望点。
而宋羽望又不想请端木芯淼……从开春拖到现,即使小疾都要拖成痼疾了。何况宋家又不是请不起太医,久病不起,一准不简单。
卫长嬴思索半晌,还是决定做一回不速之客——顶着大表哥婉拒去一回司空府,当面跟表哥问个清楚。
大不了不进去探望宋羽望,只问问宋疆么。
她既定了主意,就一面令人去向苏夫人禀告,一面打发人到前院去请沈藏锋。毕竟霍氏、闵氏、宋水这些司空府女眷,都已经回江南去吊唁守丧了,她虽然是宋疆嫡亲表妹,这时候单独登门探病也易引人议论。好沈藏锋这两日还不是很忙碌,事先就说好了明日由他陪自己前往。
不过现宋疆拒绝让卫长嬴决定此刻就赶过去询问,自要与丈夫说一声。
以卫长嬴与沈藏锋门当户对又生有两个嫡子依仗,婆婆跟丈夫都极给体面。沈藏锋因为离得近,就前院里给沈舒光启蒙功课,是以下人一请就回来了。
卫长嬴见他独自过来,就问:光儿呢?
我留了沈叠看他描红。沈藏锋道,过会咱们去宋府,若久不归来,自有人送他去上房那边,请父亲母亲代为照看。
沈舒光几个月时候就交给婆婆抚养,如今活泼可爱且伶俐,虽然这伶俐被侄子沈舒明带得有点歪,但纠正一下也就是了。对于公婆照看孩子,卫长嬴如今却也放心,便说起此刻前去司空府一事:大表哥道是舅舅如今不便相见,却有婉拒之意。本来此刻司空府中只有大表哥侍奉舅舅榻前,想也忙碌。他既然拒绝了,也不该再去打扰。只是听去投帖子人道,舅舅如今病情日趋加重,我却不放心。想现就去拜会表哥,问个究竟。
沈藏锋闻说宋羽望病情加重,目光一凝,道:这是应该。
夫妇两个都决定出门,恰好打发去跟苏夫人禀告下仆也回来了,道:夫人说少夫人与公子管去就是,即使见不着司空大人,跟宋家大公子问个明白,也好宽心。
那下仆见左近没有闲杂之人,又低声说了苏夫人猜测,宋二公子之前休了端木家小姐回娘家。怕是为了这个缘故,宋司空病倒之后,即使院判久治没有起色,却始终没请过端木八小姐。之前阀主让夫人跟端木八小姐提过一回,但端木八小姐似乎受到族人拦阻……夫人意思是,公子跟少夫人今儿个去探一探详细,过两日,夫人会接端木八小姐过府一叙。
卫长嬴现连两个亲姑姑那里都不方便去,自然不好去找端木芯淼了。苏夫人这么做却是主动搭桥牵线。
对这样体贴婆婆,卫长嬴自是满口感谢。
把院子里事情交代给黄氏,夫妇两个一起登车出门。
到了司空府,但见门庭冷落,一派冷清。
门口家丁见是表小姐携夫婿一道来了,虽然诧异自家大公子不是拒绝了拜访了吗?但仍是不敢怠慢,一面请他们进去,一面着人飞奔入内禀告。
两人由宋家下仆引着缓步而行,一直走了好几进,才看到形容憔悴宋疆带着一个青衣小厮迎出来,哑着嗓子招呼道:卫表妹、曜野,你们怎来了?
卫长嬴与沈藏锋同他见了礼,就道:大表哥勿怪我们冒昧登门,实是我才从西凉回来,就惊闻舅舅竟是开春病到现,若不见上一面,心中委实难安。便是怕舅舅见了我情绪起伏于病体不利,我不进去探望,总也要来看看大表哥——两三年不见,大表哥竟憔悴成这样!
父亲缠绵病榻,我心中忧虑。偏祖母又去了,唉!宋疆此刻浑然不复当年去凤州接妹妹宋水那会气宇轩昂与阀阅风采,憔悴之中有着浓浓疲惫,自嘲笑了笑,也没心思说多话,只伸手肃客,道,咱们进去说罢。
看他走路时步伐轻飘飘,显然如今情形,久站也是负累了。
这情形让卫长嬴与沈藏锋都非常担心——宋羽望病倒,宋家如今能指望就是这位宋大公子了,毕竟宋二公子宋田,那是阀阅里出了名厚道人,人缘是不错,却不是能够支撑家业人。但看宋疆现这副模样,显然身子骨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叫做表妹跟做表妹婿如何能不忧急?
是以进屋坐下之后,沈藏锋也不掩饰夫妇联袂而来目,开门见山问起宋羽望与宋疆两人身体情况:上一次随家父前来探望,舅父虽然卧榻,精神尚可,大表哥也不似今日疲乏,如何才隔半月,大表哥这般憔悴,舅父也?
他娶了卫长嬴,是宋家外孙,舅舅生病,即使妻子不帝都,也不可能不过来探望。从开春到现,沈藏锋或随沈宣、或自己,已经来探过几次。而从前探望虽然也不是每次都能见到宋羽望,但出来招待宋疆气色确实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差。
宋疆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父亲他早年忙于国事,疏忽了养生,表妹初嫁那一年猝然昏倒,请了季神医诊治才有起色,这件事你们是知道。只是这两年民变频繁,国事增多,父亲一忙之下竟又忘记了当年季神医叮嘱,这一回,却是旧疾发作。
卫长嬴微微变色——之前宋羽望那次病倒,可是休养许久,以他正当壮年年岁,可见病势之重。这种重病没能痊愈就是个很大隐患了,如今重发作,恐怕棘手之处上一回医治之上。上一次太医院就束手无策了,何况这次?
又听宋疆继续道,三月里偏祖母又去世了,接到消息,父亲心中悲痛难捺,静坐半日之后吐了血,自那之后病情却重了。这两日频繁梦见祖母,所以……我才说请表妹暂时不要相见好。
卫长嬴忙赔了一回罪,只是宋疆此刻也没心情听——他意思显然是话说到这里就请两人回去吧。
虽然看出这层意思,但卫长嬴跟沈藏锋哪里肯走?
卫长嬴当下就道:实我西凉时候不知道舅舅病到这样程度,不然,这一次回京,我说什么也要劝季神医与我同行。但如今季神医高足端木八小姐就帝都,虽然她如今方才出阁,与夫婿正是婚之际,等闲事情不便打扰。可现下舅舅病得这样厉害,说不得要做一回难人了……大表哥这里若是不便,母亲却已决定请她明后日到太傅府,届时我必设法劝说她允诺此事——不瞒大表哥,西凉时,我与她还是有几分交情。
哪知宋疆听了这番话,嘴角苦笑浓,道:表妹有心了。只是我也不瞒表妹,虽然说二弟当年坚持休了那端木氏,给了端木家好大一个没脸,两家自此存下罅隙。但太师器量宽宏,闻说父亲病势沉重,非太医所能医治,其实是主动打发人上门来说会带端木八小姐拜访,顺便替父亲诊治。
但,父亲却怎么也不答应!宋疆无可奈何道,甚至正月末时候,太师亲自过府探望,当面跟父亲说,有他陪伴,想来端木八小姐为父亲诊治也不可能惹出什么闲话。再说霍二公子亦是明白人,父亲怎么也算八小姐长辈了——可父亲却只是不允!
见卫长嬴与沈藏锋都露出惊愕与不解之色,宋疆叹息道,这个你们问我也没用,因为我也不知道。先前江南那边噩耗未至,咱们一家大小尝长跪榻前,父亲也没理会……其实之前我也想过写信与表妹,请表妹劝说季神医前来帝都,但父亲却道他不喜与端木家相关之人,这才……
卫长嬴与沈藏锋听了,不禁面面相觑!
第六章 赛马
〖第5章第5卷
第483节第六章 赛马
……出了司空府,等马车到了街上,沈藏锋低声道:宋外祖父年事已高,宋大表哥虽然能干,比之朝中诸公而言年岁资历到底都轻了。而且如今天下将乱,照理来说,宋舅舅怎么都不该这时候拒医。
卫长嬴揉着额角点头:可不是?我这舅舅青年时候就朝中独当一面,我娘家时常听母亲赞他深谋远虑,远超常人,委实想不到他会这么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竟然连大表哥他们都劝说不了。
沈藏锋沉吟道:我倒有个想法,只是细想之下又似乎不对。
卫长嬴忙问:什么?
这话对长辈可能有些不敬,咱们私下说说就是了,万不可传出去。沈藏锋说着扫了眼车中使女,朱衣跟朱弦忙道:婢子们决计不敢多嘴!
这两个都是卫长嬴心腹,等闲秘密都是能听,提醒下就是了。
所以沈藏锋看了她们一眼,转过头来继续与妻子道:宋家代代出情种,宋舅舅对已故舅母也是情深似海。只是一来舅母过世多年,即使舅舅当年有过死志,可这些年过去了,按说此刻是不会轻易被重勾起求死之念;二来宋家如今子嗣单薄,正缺乏中流砥柱,宋舅舅此刻求死,等若自毁宋氏,宋舅舅身为独子不至于此。要说旁,宋家表哥表姐都是极孝顺之人,如今两位表嫂亦然,所以我也揣测不出宋舅舅这么做缘故。
夫妇两个紧锁双眉各自陷入深思时,司空府中,宋疆送走客人,回到后堂,却没去探望父亲,而是带着小厮径自回到自己住处。
进屋后,小厮体贴为他沏上茶水。
宋疆心不焉呷了一口,放下茶盏,忽然问那小厮道:你说,他们能不能察觉到端倪?
那小厮茫然看着他,片刻后似乎方醒悟过来,噔噔噔跑进里间,端了一盆时果出来。
宋疆摆了摆手,令他放下,自嘲笑了笑,道:又忘了你听不见……不过当初留你跟前听用,可不就是看中你听不见又不认字吗?
他摇了摇头,怅然望向屋外高天,自语道,卫家这表妹据说闺阁里被姑祖母与姑姑宠爱太过,所以城府不深,但姑祖母与姑姑给她陪嫁人都是极精明能干。再加上曜野素来心思细腻,想来这样反常事情他们不可能坐视……唉!只望上天庇佑他们能够猜测到了,否则那样话却叫我这人子怎么说得出口?
沈藏锋夫妇回到太傅府,自要先去上房拜见苏夫人,苏夫人当然要问上一问:司空如何了?宋大公子可还好?如今偌大司空府只得大公子一个人主持,还要侍奉司空汤药,想来很是疲乏。
因为这时候伺候人多,夫妇两个也没细说宋羽望那不合常理顽固,只敷衍了几句。问过沈舒光果然一个时辰前被接过来,但方才沈藏机过来,跟侄子逗了几句,知道因为三房没有大人,苏夫人把孙儿接过来照看,走时就带侄子去自己院子里玩会了。他跟苏夫人打了招呼,若沈藏锋夫妇回来,只管遣人去说一声,他亲自送侄子回三房。
得知这个消息,两人就告退出门。沈藏锋吩咐沈聚:你去垂云小筑接光儿回来,天色将晚,不必劳烦五弟了。
虽然如此,但沈藏机还是亲自与沈聚一起送了沈舒光到金桐院。
叔侄两个脸色都非常红润,尤其沈舒光,小脸红扑扑像抹了许多胭脂一样。他被沈藏机一路抱进屋子里才放下地,草草行了个礼就往母亲跟前凑,兴高采烈嚷道:母亲母亲,五叔带我骑了马!五叔马好好高!
卫长嬴这回可没顺着他问什么,先伸手摸了把他衣领后,果然湿漉漉,忙叫人去预备伺候儿子沐浴。因为带沈舒光去骑马沈藏机还这里,也不好责备儿子玩得一身汗也不知道歇一歇,就笑着道:可是你缠着你五叔去?真不懂事,万一耽搁了你五叔正事怎么办?
沈藏机闻言忙道:三嫂您还不知道我?我哪有什么正事?
卫长嬴还没接话,沈藏锋先不悦道:父亲前两日才给你讨了几件差事,怎么你又全丢给幕僚自己不管了?
……呃。沈藏机暗骂自己大意,居然忘记三哥也跟前,他已经不是头一次把父兄给他弄来露脸机会和事情一股脑儿推给幕僚去办,自己坐拿好处丝毫不肯锻炼了,之前把能用借口都用得差不多,此刻一时间想不出理由来,又怕嫂子和侄子跟前挨打丢脸,索性来个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嘿嘿干笑几声就提出告辞,未等沈藏锋准许,这厮拔腿就跑……
目睹这一幕,卫长嬴也颇为无语,忙引着儿子说这说那,使他不去注意自己五叔落跑模样,好歹给小叔子遮掩些长辈体面。
沈藏锋脸色却不好看,阴着脸吩咐抄手下首候命沈聚:明日去打听一下他那边几件差事都是怎么回事!
结果还没到次日,沈藏机又把沈藏锋气了一回——大概是晚饭用过之后,沈舒光因为被叔父带着骑了马,这时候就困了。卫长嬴把他送到榻上,给他讲了一个半故事,见长子就抓着自己手臂沉沉睡去,便俯身他额上吻了吻,小心翼翼抽出袖子……到外间叮嘱了|乳|母等人小心照看伺候着,回到自己与沈藏锋内室,夫妇两个才调了几句情,正要成就好事,结果外头下人禀告:五公子遣了人来,道是方才有件事情忘记询问三少夫人了。
这突如其来打岔让夫妇两个都郁闷得紧,沈藏锋低声咬牙切齿道:这小子若没个正经理由,明儿个看我怎么收拾他!
然后沈藏机派来人给理由则是:五公子明日约了几家公子一起赛马,因为端木家公子前些日子得了一匹罕见追风驹,五公子如今几匹坐骑都不如。是以想借用三少夫人‘赤炎’,未知可以不可以?
……我就说你都派了沈聚去接光儿了,怎么五弟还要大动干戈亲自跑一趟?卫长嬴无可奈何摇了摇头:借马一用而已,还是嫡亲小叔子开口,她哪能拒绝?
倒是沈藏锋怒喝道:不借!你回去告诉那小子,他明日若不去衙门里好好办差,继续跟一帮闲人走马斗犬游手好闲,仔细家法!
卫长嬴拍了拍他手背,沈藏锋却不理会,隔着门沉声道,就去这么说!
下仆不敢多言,唯唯喏喏去了。
沈藏锋这才对妻子道:五弟太不像话了,若是承平时候,他是第五子,浪荡一些倒也没有什么。但现是什么时候?若继续这样由着他,等时局大乱之际,慢说他能给家里分担事情,恐怕还得专门着人照料他!这怎么行!
卫长嬴道:我也不是给他说情让他明儿继续去赛马,只是你当着下人面说要动他家法,究竟他如今都成亲了。不替他考虑,也想想五弟妹脸面呀!
……沈藏锋听了这话有几分尴尬,他教训弟弟们都形成习惯了,沈藏机再三不学好不说,今儿打发人来辰光也不凑巧,沈藏锋心头有火,语气就重了。倒是忘记自己这五弟虽然还没脱了轻佻性子,但现已经娶了表妹过门,就算不给弟弟面子,也要照顾着点儿表妹脸面。
他干咳一声道,这小子忒不争气,被他气得竟是忘记了。就岔开话题,你把‘赤炎’带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会留它西凉。
这么好马,留西凉养着空耗辰光岂不是委屈了它?卫长嬴看出丈夫转移话题心思,轻笑一声,道,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颜儿喜欢它得不得了!之前我跟六弟都西凉时,她三不五时就要我们轮流带她去骑。这小妮子忒不懂事,闹出毒蘑菇这一出,我哪里还敢把‘赤炎’继续留西凉?万一她哪天瞒着大姐姐硬去骑上却出了事儿,叫我怎么跟二哥、二嫂交代?
又说,‘赤炎’这样好马,放眼天下也是一等一了。如今时局将乱,我想你坐骑虽然是不错,却也未必及得上它,我倒是带过来想给你用。
沈藏锋就势她颊上亲了亲,微笑着道:嬴儿说了这么多,其实还是替为夫考虑,为夫真是高兴。
两人耳鬓厮磨了一阵,沈藏锋却含笑告诉她,之前五弟跟六弟跟乌古蒙部那狄女比试不是因马力一输再输么?而因为差点害了你那匹白马事情,咱们西凉采买那些骏马都不被放心。父亲得知此事后,特意着人留意了下骏马,去年倒是凑巧,恰好从东胡那边弄到几匹可靠。论神骏却不比‘赤炎’差什么,为夫这几个月已经骑惯了,嬴儿这匹‘赤炎’便留着咱们闲暇时并辔出游罢。
并辔出游?卫长嬴斜斜睨他一眼,失笑道,这儿可不是西凉,我要这么做了,怕是要惹闲话呢!
又好奇道,都是万中无一。父亲居然能够一次弄来几匹?
沈藏锋拨弄着她长发懒洋洋道:自然是有缘故……其实是刘家那边匀出来。
原来如此。卫长嬴一哂:中原没有草原,自己是繁衍不出绝顶好马,真正好马肯定都是从狄、戎而来。而狄人那边因为那匹差点把自己害死白马缘故,西凉军里拔尖点好马都被换下去再三追查来历惟恐再次被坑了。哪怕沈家之前也有那种万中无一顶尖坐骑,为了安全起见也不敢随意使用。这么一下子,上好坐骑上就有了缺口。
好除了西面狄境之外,北方草原同样是骏马出产地之一——东胡跟西凉不一样,西凉全境都是魏人城池,草原部分只有那么几个镇子,还经常遭逢战火,所以好马只能从狄人那里或买或抢。而东胡有一小半是草原,刘家可是专门圈了一块水草丰茂之地放养马群。这样挑出来骏马不比从异族处得差,而且来历清白放心。
当然刘家本身也要抵御戎人,赤炎这个级别好马,刘家肯定不会嫌多。但谁叫燕州被陆颢之占了,刘家急于攻下燕州……估计是沈藏厉去带军,沈宣趁机敲了这一笔。
第七章 迷惑不解
第484节第七章 迷惑不解
虽然说连宋疆都不知道宋羽望为什么好端端萌生了死志,放着太师端木醒亲自带孙女上门给他诊治都不肯要,甚至于对端木家厌弃到了连端木芯淼师父季去病医治都拒绝了,但卫长嬴总不能就这么看着舅舅由一班束手无策太医开着吊命方子苟延残喘于病榻之上。
所以从司空府回来之后,她反复思索内中缘由。
隔两日,却有些醒悟过来,去寻丈夫询问:舅舅除了当年坚持让宋二表哥休了那端木无色之外,与端木家可有什么大仇大怨?
沈藏锋怔道:没听说过……他本是心思灵透之人,妻子这么一提也醒悟了过来,是了,那日宋大表哥话语中意思,宋舅舅之所以不肯要神医师徒诊治,全是因为厌恶端木家,倒不见得真是求死——否则何必令太医日日过府?
但想明白这一点,沈藏锋倒糊涂了,宋舅舅这些年来跟端木家是有过些政见不和事情,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朝政繁多,若干年下来,谁还能不起点争执?慢说宋舅舅跟太师了,就是父亲与外祖父也是争议过几回。这些都算不上仇怨——况且,宋二表哥休那端木氏是前两年事情,这之前,宋舅舅与太师关系还是不错,否则两家何必结下儿女亲家?
卫长嬴皱眉道:真是奇怪,舅舅怎么会这么讨厌端木家呢?
沈藏锋就道:不是说咱们那义妹晌午后会过来?
你也知道她对家里事情不怎么上心,却也未必知道。卫长嬴叹了口气——宋羽望未必一心求死,却是对端木家厌恶到了宁可等死也不要神医一脉诊治这一点还是宋疆话语里隐晦暗示。
虽然不知道这宋大表哥为什么不肯把话明说,但宋疆既然看了出来,对妹妹妹婿话语中提醒也只到了宋羽望讨厌端木家这一步,显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肯定是跟太师打探都没打探出来,或者端木醒知道却不肯说。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总而言之呢,宋疆不知道,端木芯淼处能够问到可能性却也不高。
沈藏锋笑道:你不要小看了咱们这位义妹,她兴许不上心,但未必打探不到。若非如此,宋大表哥何必将宋舅舅不喜端木家意思表达给咱们?
卫长嬴诧异道:芯淼如今这样能干?就把这番话存了心。
晌午之后端木芯淼应邀而来,卫长嬴引她入座之后,因两人从前熟络,此刻也不必太过客气,略略寒暄,卫长嬴就待开门见山说起自己舅舅事儿——不意总觉得端木芯淼有哪里不对劲,看了片刻她才醒悟过来,不禁诧异道:你都出阁了怎么还作着这副打扮?
却是端木芯淼身穿鹅黄短襦系绿罗裙,金簪玉环,装束齐整,然满头青丝绾了个垂髫分绍髻——这发式是没出阁少女才会梳。卫长嬴记得她五月初、自己还西凉那会就出阁了,这会怎么还好作未嫁打扮呢?即使跟霍沉渊处不好,可出门外总也要遮掩一下啊!
不想端木芯淼听了这话,加诧异看向她,道:霍沉渊生母四月里去了,嫂子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