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做便宜娘。
是以苏鱼荫便主动寻到亲姑姑、如今婆婆,提出要陪丈夫一起去西凉。
当然她理由是为人妇者自当与丈夫同甘共苦。
起初苏夫人不想答应,道是怕她受不了西凉苦寒。
苏鱼荫便搬出三嫂卫长嬴还有尚西凉侄女们做例子,苏夫人见状,意思意思劝了几句也就准了——本来她跟沈宣就想让五房夫妇都去西凉。
因为苏鱼荫陪夫戍边——她娘家母亲张氏也跟着担心起了女儿女婿,于是接到消息次日亲自赶到太傅府来打听苏鱼荫夫妇前往西凉一应事务。
当听说沈家只打算派一千兵马——而且只有三百骑兵护送时,张氏不放心了: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军阵,可也知道,这两个孩子还有明儿一道出远门,单是伺候下仆就得上百吧?不要说西凉那边许多东西都没有,都得从帝都带,辎重一多,需要车夫也多。三百骑、七百步卒,这照应得过来吗?
苏夫人笑得有点勉强:这一回呢,藏机跟明儿都是受罚去,所以照着夫君他意思,是除了一两个小厮外什么伺候人都不许带,轻装简从,也好点到西凉。二弟妹你看如今都入秋了,西凉那边已经要下雪了,不点走,怕是要路上被风雪困住啊!
张氏皱眉道:大姐姐,难道鱼荫一起去,也得这样?
所以我就说鱼荫不要去了,那么冷,又那么远,不如留咱们膝下放心。苏夫人说这话自然是以退为进。张氏是心疼女儿,但也不至于眼光短浅到了真以为这种女婿远行、归期不定情况下,把女儿留跟前享福是对女儿好。
果然她一听这话就道:大姐姐这是哪里话?这夫妻一体,藏机要去戍边,鱼荫即使被留帝都,心思也不这里。再说她年纪轻轻,吃点苦对将来也有好处。
生怕苏夫人真强迫苏鱼荫留下来,张氏又跟着道,我说实话大姐姐您可别恼:您也知道鱼荫打小被我宠坏了,出阁之前强迫她学了一阵规矩才有现这点样子。比起她两边嫂子们来,她可是差得远了。这次藏机去西凉,她能跟过去见识一番、磨砺磨砺,对她也是大有好处。就算她自己不提,我啊也要替她来跟大姐姐讨这趟机会。
苏夫人道:既然二弟妹你这么说,鱼荫也一定要陪藏机去,我自然不会拦着。只是我也不瞒二弟妹,如今西凉军里就只抽得出这么点人来,多了实是没有。藏机、明儿是我嫡亲骨血,鱼荫也是我亲侄女,我哪里能不心疼他们?可人手有限啊!而且若不带太多下人跟东西,这点兵力其实也够沿途自保了。
仅仅够自保,那怎么能行呢?必须要能够一路悠闲自毫无危机过去才能叫做娘放心啊!张氏再纠缠一番,见实说不动苏夫人,只得怏怏而去。
但她回到苏府却不甘心,趁着晚饭光景跑去上房跟邓老夫人诉说了——张氏意思是想让素来心软又宠爱晚辈邓老夫人向苏屏展要人,去护送苏鱼荫夫妇。结果邓老夫人确实跟苏屏展要了一批健仆及一支私卫黛锋中精锐去帮衬,但这消息辗转传到大夫人钱氏耳中,钱氏却是大受启发——她忙不迭打发人把仅存亲子苏鱼梁叫到跟前:梁儿,你去叫裴氏与你收拾行囊,预备回青州。
苏鱼梁自从祖父明确流露出选择堂弟苏鱼舞之后一直有点恹恹,此刻听说要自己回青州,也懒得问缘故,应了一声就想告退。
钱氏忙叫住了他:这是为娘主意。你听为娘说,如今你祖父一味偏心三房,若这帝都,有你祖父,咱们都是无可奈何。但回到青州之后却不一样,你乃是长房嫡子,名份可比苏鱼舞正统!你回去之后好生笼络族人,打下根基,往后未必没有机会!
苏鱼梁叹了口气,道:母亲,青州虽远,却祖父掌握之中,祖父能帝都扶持五弟,难道孩儿去了青州,祖父就没办法孩儿了吗?
你管堂堂正正礼贤下士、敬老扶弱,难为你们祖父还能拦着你修身养性不成?你可也是他嫡亲骨血!钱氏冷笑着道,何况你们祖父,年纪可是大了!他还能偏心苏鱼舞一辈子不成!
又低声道,沈家借口媳妇跟孙儿想回京团聚,弄了数万西凉军到京畿。可咱们苏家青州军却至今没寻着理由北上,如今这天下这乱七八糟,谁知道往后会怎么样?你现回青州,若能把青州军里将领笼络好了……届时你们祖父怕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苏鱼梁觉得这主意不可靠:祖父精明得紧,如今五弟又陪五弟妹去江南吊唁,尚未归来。孩儿现要回青州,祖父岂能不防?未必准许孩儿去。
钱氏喝道:你真是傻了!沈家是怎么把西凉军弄到京畿来?你们祖父嘴上不说,如今心里岂能不盘算着怎么把青州军也弄过来?就说你全心全意为家里考虑,打算亲自去学沈家法子,先回青州,再让青州派大军送你来帝都,不就成了?
苏鱼梁沉吟道:那万一祖父当真这么做呢?孩儿一回到青州就下令让青州拨出大军护送孩儿回帝都,这样回去又有什么意义?
你放心吧,沈家已经先玩了这一手,为了西凉军驻地,你那姑父都跟诸公挽袖子动了几次手。钱氏轻蔑道,如今苏家也来这一手,诸公怎么可能同意?不然你那姑父,这次打发子孙去西凉磨砺,怎么会明着暗着说短时间内不会让他们回来?还不是诸公怕他再来个要派大军护送儿子孙子回帝都,把西凉军再拉几万过来,到那时候,这帝都岂不是要姓沈了?
苏鱼梁不禁无语,道:既然如此祖父怎么会答应?
你先说要学沈家法子,你们祖父回绝了,为娘再去跟你们祖母说道说道。钱氏冷笑着道,你们祖母心软,今儿个二房为了个已经嫁出门外女儿去诉说,你们祖母都向你们祖父开口要了人。遑论你是你们祖母亲孙?为娘就说你其实是帝都郁郁不乐,不过是寻个理由想回青州散散心。你们祖母一准心疼你,会去跟你们祖父说情。
苏鱼梁心灰意冷道:母亲先去说了再看罢,孩儿却以为祖父未必会允。苏屏展可不是什么都听老妻人,而且谁不知道邓老夫人心软,好说话。通过邓老夫人向苏屏展请求人与事这些年来多了去了,什么该答应什么不该答应,苏屏展自己心里有数。
这个祖父已经明确流露出来栽培堂弟苏鱼舞意思,又哪里还会给自己任何机会?
只是出乎苏鱼梁意料,他奉钱氏之命先去书房向祖父说了想回青州事,苏屏展略作考虑,居然一口应诺,而且还说年底近了,既然要回去,早动身好。
苏鱼梁大为诧异,若不是苏屏展反复叮嘱他回了青州以后,也不可放松学业,务必坚持读书,不要被族中琐碎人事分了心……这话潜意思当然是让苏鱼梁回青州归回青州,但笼络族人、试图继续与苏鱼舞争斗什么,还是不要想了……否则苏鱼梁差点要以为祖父继承人选择上其实还没定……
苏家这边且不提,回过来说沈家这儿。三日辰光转眼就过,到了沈藏机跟沈舒明起程时候,沈家上下清早就起了身,除了沈宣夫妇之外都赶去送别。
虽然说张氏特意给女儿从苏家弄了一批护卫来增加此行安全,但苏鱼荫考虑再三还是没有依照张氏给女儿设想,带上上百奴婢、带上所有自己帝都要享受而西凉没有一切,而是选择了轻装简从。除了贴身使女、|乳|母之外,只带了数名粗使健仆,连东西也就收拾了基本需用——这是她请教了西凉住过几年卫长嬴意见之后做出决定。
卫长嬴自幼以来娇惯只会苏鱼荫之上,连她都能随便收拾点东西去西凉一住几年,苏鱼荫觉得自己加没问题。倒是这种天下大乱时候,依仗有军队护送带上大批奢华之物,容易招贼不说,对沈家名声也不好听——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天下锦衣玉食人多着呢,没必要因为一次随夫上任落个奢侈无度不体恤民生骂名,凡事还是低调好。
第十一章 走水
第488节第十一章 走水
沈藏机夫妇跟沈舒明前脚离开帝都,后脚帝都就出了事儿。
事情还不小——宫里走了水。
走水地方虽然不是帝后所居之正殿,却是圣上这两年夏日所居奉慈水殿。奉慈水殿是大魏孝宗时所建,孝宗谥孝,为人自是极为孝顺。他生母早逝,由嫡母宪安太后抚养长大,自幼侍奉宪安太后犹如亲子。登基之后仍旧不时亲自侍奉宪安太后起居。
本朝皇室每年盛夏都会移居城外山间行宫以避暑,但宪安太后年高之后不宜出行,偏又惧夏。孝宗就召聚能工巧匠,宫中修建了这座水殿供宪安太后夏日居住,是以名作奉慈。
奉慈水殿建上林苑内水域广阔湖泊上,飞檐斗角、广殿华庭,与寻常宫殿规模相等,精巧有胜过,足足占了小半个湖面去。此殿上下四壁都有夹层,夏日将冰放进去,又殿门处设水车鼓风,所以即使是伏天里,殿中依旧阴凉非常,凛若秋冬。
孝宗之后,偶尔皇室中人或不便或不愿夏日去行宫避暑,基本上都会住这里。
这两年圣上年岁长了,不喜移动,入夏之后就携宠妃长居于此。
而初夏时候,妙婕妤与钟小仪争宠,命宫人乘舟于奉慈水殿前湖面上群舞凌波,人面荷花相辉映,一派旖旎景象,让圣上很是喜欢。于是凌波舞曲今年一个夏天都没停过,到了如今入秋了,圣上还是不想离开奉慈水殿,只叫人把夹层里冰跟鼓风水车去掉,仍旧住这里。
……当然圣上不想回宣明宫,有个很大原因恐怕是因为夜晚时候宣明宫里俯瞰出去,不难看到六部衙门里彻夜忙碌灯火,提醒着年老圣上,他天下,是多么岌岌可危。
总而言之,帝驾居处走水,虽然因为水殿就建湖上,就地取水灭火容易,但宫人烧伤、帝驾受惊却是免不了。
不但受惊,圣上还疑心起了这是一场针对自己谋害。
这突如其来变故让士族都有点措手不及——好圣上究竟还是有几个信任心腹宫人,这些宫人查明走水原因与谋逆没什么关系,完全是意外:水殿一名宫人夜晚看守火烛时打了盹,偏湖风又把几点火星吹到了帷幄上,等火把帷幄等物都烧起来后,这宫人虽然醒了,却因地方靠近圣驾寝殿,惧怕三半夜惊扰了圣上受罚——圣上这段辰光心情一直都不好,近侍里因为一点小事被打死或流放不少数,这宫人恐惧说来也情理之中。
只是他却低估了火势,扑打半晌非但没能把火灭掉,反而自己不慎呛进太多烟火,窒息毙命于火中。然后火就蔓延全殿……要知道奉慈水殿本就是纯用木料建造。
于是这场火把整个奉慈水殿烧了近三分之二,火光冲天惊动全城,由于如今局势,城中没过多久就谣言漫天飞。若非禁军统领顾孝德当机立断,一边派心腹禁军入宫帮助救火,一边持虎符封锁全城,勒令上至宗室王府、下至黎庶贱籍,均不许踏出宅门半步,违者立斩,勉强镇住了场面——怕是帝都就会因此事大乱了。
虽然说宫里宫外都是虚惊一场,然而圣上经此一事之后,居然想开了!
就宫人查清走水乃是意外次日,圣上召了主持政务诸公入觐。
对于这次召见各家当然是有点惶恐——他们还没准备好,他们却开始准备了……但出乎众人意料是,圣上居然提都没提民变、燕州、讨伐、兵败之类让他们牵肠挂肚坐立不安事情,反而和颜悦色安抚了他们一阵;又回顾了自己平生,历数初登基恰年少时雄心壮志,感慨如今两鬓苍苍、心有余而力不足无奈……
圣上于御座上流着泪道:朕登基时,诸位爱卿尚且正当壮年,记得彼时君臣同心,俱有振兴我大魏之志!如今几十年匆匆而过,朕与诸爱卿皆已老迈,我大魏却疲乏仍旧不说,现下这两年是烽火四起,满目疮痍!这些年来诸爱卿辛勤为政朕也是看眼里,说来大魏落到如今地步,其罪不诸爱卿!
话说到这份上,一头雾水群臣都自以为可算听出端倪来了——就群臣都唏嘘大魏列祖列宗可算显了一回灵,让圣上良心发现,打算禅位于太子、再不济也应该下个罪己诏软化一下天下汹汹民愤什么、几个忠心耿耿老臣如卫煜这样都已经被感动得老泪纵横,伏地连连磕头请罪道是自己无能、不能为君上分忧云云时——
打破君臣融洽、同心戮力收拾山河气氛大转折来了!
圣上道:……罪当然也不朕!
……………………!!!
已经准备好了安慰老皇帝、意思意思为老皇帝罪己开解群臣面面相觑……
然后,圣上理直气壮道:罪大魏这些不思君恩刁民!
群臣集体暗吐一口血!
实际上,民变之后士族里也不是没有拍着长案破口大骂刁民可恨人……
即使叛民冲击士族府邸田地前,也有许多士族发自内心认为民变全都是因为黎庶心大了或者调教不够或者有人从中煽风点火总之跟士族跟皇室剥削那是半点关系也没有——奇葩么,天下之大,出几个真不奇怪。
可如今被召到这金殿上来,那都是大魏中流砥柱之辈,即使不是个个出身士族,然而经历官场磨砺至今,怎么也不会糊涂到了真不知道这天下悲剧成这样根源!
士族一直痛骂那批民变首领居心叵测,鼓动无知黎民作死虽然有一定程度上说也算真话。可要不是君上怠政士族盘剥贪官污吏遍布举国再加上外患不断,即使有少部分黎民会被煽动,大部分黎民怎会去理睬?平民百姓,有几个肯放着衣食饱足日子不过,没事找事跑去造反?
总而言之,圣上这天外飞仙一句,让众人噎了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圣上要是一开始就这么说,众人还能认为圣上这是要对各处民变下狠手了。但圣上先是倾诉回忆了一番……浪子回头开端配了一个昏君结尾,如卫煜几个刚才被感动落泪老臣还没擦干泪呢,这会忽然来了这么一下子,简直都不知道要怎么接才好?
殿中寂静片刻,让群臣加吐血一句又来了:这次奉慈水殿几被焚,朕心甚痛。
圣上忽然提这个做什么?不是查清楚是宫人不慎造成吗?难道说圣上因此把各处民变迁怒上了?群臣你看我我看你,一致认为圣上如今老糊涂得太厉害了,没弄清楚他到底要说什么之前还是不要贸然开口好——但望不要是可怕那一句……
但偏偏就是!
圣上道:此殿乃是孝宗皇帝所遗,我大魏自孝宗皇帝以来诸君,无不尝居此点,追思先人纯孝之举。这样地方焚毁,岂能就此作罢?必当重建。
沈宣这样察觉到大魏日薄西山之后早就盘算着退路权臣不作声——卫煜这种真正忠心于魏室老臣可是差点被这句话急得当场咽气了!他刚才被圣上追忆感动得才跪下来嚎哭请罪,一直到现都没起来,正好就势继续磕起了头,接着老泪纵横道:圣上不可、不可啊!如今国库空虚,不要说天下民变处处,若圣上此刻重建奉慈水殿,必然会被挑起民变之人利用,以商纣当年不顾民生建鹿台相比!如今天下已是民心浮动,圣上若这么做,只怕民心将失、社稷摇动啊!
魏室国库,如今说空虚,其实倒也不至于到了修不起一座奉慈水殿地步。问题是如今大魏要花钱地方多着呢!而且正如卫煜所言——眼下这时候修缮奉慈水殿,大顾忌不是是否修得起,而是不能修!
举国民不聊生内忧外患局势下,君上还依旧后宫醉生梦死,已经让黎民百姓包括士族中人都非常怨恨了。这时候别说修缮一座被烧了三分之二宫殿,就算是小小维修一下宫城某处,都会被那些造反人大加理由渲染,千方百计往商纣那边去附和……
是以卫煜这一类还想匡扶魏室臣子岂能不急?
方才还以为圣上转了性子可算明智起来了,如今才晓得那是想得美好,圣上这分明是嫌魏室败得还不够!
然而圣上却是心意已决——须发花白卫煜丹墀下把头磕得山响,却只引起他震怒:本朝以仁孝治国,宫人不慎焚毁先人所遗供养太后水殿,朕已愧对祖宗!怎么司徒是要朕作不孝之君吗?!
卫煜流着泪道:仁孝仁孝,仁孝前,如今黎民凄苦不堪,方才易被意图不轨之人所煽动,形成处处民变。如今正该施行仁政,安抚民心。等到天下大定,纵然圣上不言,想来也会有臣子体恤上意,主动上表请修奉慈水殿!
小民不义,何敢求朕之仁?!难道朕贵为天子竟要对着一群贱民低头不成?!若是如此,天子之尊何?我大魏皇室颜面何存!圣上因为长年沉迷于酒色之中,早早浑浊昏花老眼,蓦然变得清醒而森然——他凌厉看着殿下俯伏老臣,金口玉言说是让卫煜冷到心里去话,卫煜你是老糊涂了!朕念你这些年来操持国事,这次不与你计较,你且滚到一旁去!
卫煜闻言,心冷之余却是大急——还待哀求,却觉身旁生风,是太尉刘思怀与太傅沈宣同时出列为他求情——好圣上似乎因为昨晚被走水所扰,此刻精神也不是太好,就着刘思怀跟沈宣圆场,呵斥了卫煜一番,也就起身吩咐摆驾回后宫去了。
第十二章 圣上
第489节第十二章 圣上
……一直到圣驾走得不见,众人才拥上去一起将卫煜扶起来,一面说着如今朝政都仰赖司徒,司徒万请保重,一面低声提醒昨晚圣驾受惊不小,司徒今日就反对修缮奉慈水殿,岂能不招雷霆之怒——七嘴八舌连拉带抱,好歹把还有追上圣驾强谏之意卫煜弄出宫。
这中间卫煜又哭又叫,痛斥诸人:圣上此举何其不智,我等食君之禄岂可坐视圣上行这般事?你们这些人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却个个住口不言,简直居心叵测!
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们心思,无非是想着自家数百年望族底蕴深厚,纵然天下大乱,多旁支远脉子孙受点委屈,仗着树大根深总归少不了自己与嫡亲骨血富贵。魏室自定鼎以来一直厚待我等士族,乡间不识字小童也知道为人当知恩图报,如今你们这些号称礼仪之出阀阅世家,蒙申氏百余年深恩,竟坐视国祚衰微,简直无耻之极!
你们这群尸位素餐之徒……
卫煜刚直之名满朝野,他也是先帝时候就入朝至今老臣了,论出身虽然只是瑞羽堂旁支,但资历深厚威望隆重,此刻这一番话又句句诛心——同为一品众人、包括刚才出面替他求情刘思怀与沈宣都被他骂得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很是下不了台。
所以出了宫门,被卫煜怎么都哄不住连哭带嚎闹得狼狈万分诸位一品,一眼看到司徒车驾之旁牵马而立华服少年,登时大喜!远远就忙不迭招呼:霍二公子定然是来迎接令师吧?过来搀扶一把,令师今日身子不大爽,应该早早回府休憩才是!
霍沉渊是因为功课上面有几处疑难,再加上从霍府到司徒府本身就要经过宫门前,所以路过时看到师父车驾,索性就下马跟车夫一起等了起来。此刻见师父呼天喊地被一群一品簇拥出来,非常之惊讶,再被一品们一催促,赶忙把缰绳丢给小厮,奔上去扶住师父——少不得要请教众人:敢问诸公,家师这是?
他们这些国贼!司徒卫煜与太师端木醒,是大魏这十几年来真正主政之人。尤其太师病倒之后,大魏如今根本就是卫煜掌管。本来目前这局势,这种主政压力就非常之大了。今日圣上还来个大转折,卫煜年纪又大了,被刺激得不轻,加上他本身就对士族之人先家族后国家做法非常看不惯,此刻情绪失控,也不管学生前,张口就继续骂道!
之前从宫里出来,因为怕动静闹大了麻烦也不好看,再加上心虚或念着卫煜年岁资历,以及如今尚赖他主持朝政——众人都忍了。但现霍沉渊当面,刘思怀、沈宣这些既是权臣又是长辈,却丢不起这个脸了。
当下太尉刘思怀就叹了口气,道:炽盛兄!炽盛兄!我等俱知你忧国忧民,因此你从宣明宫里骂到现,我等也不说什么了。可如今当着令徒面,我等却不能不与你说道说道!
卫煜因为一路挣扎,此刻披头散发,须发皆张,他冷笑着环视众人,道:好啊,老夫倒要听听你们这班尸位素餐之徒这次寻了什么牌坊!
这话说得众人脸上齐齐一黑,都有些恼意!
太保苏屏展与刘思怀交换了个眼色,干咳一声,道:其实方才刘兄已经提醒过炽盛兄你了——昨晚宫里才走了水,圣上如今心绪自是不佳。方才提出修缮奉慈水殿,咱们不劝阻,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毕竟圣上也没说几时修缮,咱们先允诺了,让圣上下台,心里也好受些!没准过上两日,圣上冷静下来,不必咱们劝谏就打消这想法了呢?
狡辩之辞!这话哄哄寻常人倒也罢了,卫煜可没这么好打发,他冷笑着道,今日又不是密议,方才殿内殿外宫人俱,不劝阻,此事跟脚就会传遍宫城内外!到那时候,你们要圣誉如何自处!?
……众人沉默了片刻,刘思怀幽幽道:圣心已决,咱们纵然苦劝又有何用?不过是加触怒圣上罢了。还不如徐徐图之,或有补偿之法。
卫煜越发冷笑:如今民变如火,处处烽烟!却不知道要如何徐徐图之?
他这么步步紧逼,众人也烦了,俱一拱手:我等俗人,才德俱不如炽盛兄。炽盛兄今日教诲且记下,只是圣上今日到底还是坚持要修缮那奉慈水殿,此事还请炽盛兄多多费心才好!
说完也不管卫煜再骂再哭,全部一拂袖子扬长而去!
你们……见这情形,卫煜气得整个人都微微颤抖,吓得一干长辈兼权臣跟前尚无太多说话地方、且对事情来龙去脉也不是完全清楚弟子霍沉渊赶忙扶紧了他,连声道:师父!师父!如今这样子你万万要保重身体!咱们先回府里去,请太医给您看过了再说事情罢!
这边霍沉渊苦口婆心哄师父息怒回府,那边众人离了宫门前,却没有立刻分头回府,而是途中就三三两两凑到了一起。
随便扯了几句闲话,后苏屏展提到春天时青州送了一批好茶来,一直都无暇与同僚共赏,所谓择日不如撞日,此刻就请众人去太保府品尝。于是半晌后,清过场苏府书房,除却卫煜之外今日被圣上召见诸臣都聚齐了。
略饮茶水,意思意思赞了几句青州茶,众人都无心寒暄,径自说到了正事:今日之事,诸位怎么看?
这话是刘思怀问,他话音未落,沈宙就漫不经心道:圣上已经想开了,我等还能怎么看?
圣上是想开了,我等却没那份决绝之心啊!沈宣语气平和为弟弟话补上了一句——其实今日圣上作为虽然看似荒谬又昏庸,但就像方才殿上圣上看卫煜那一眼一样,圣上今日,实则清醒很。
怕是这些年来,清醒时刻了。
因为圣上终于从酒色之中抬起头来确认了一件事儿:那就是对于天下……申氏已经无力回天了。
非常简单推断,从僖宗起开始混乱朝政,三朝累积,即使前面是盛世打下底子也要垮了;何况僖宗之前,虽然没出过什么太过分昏君,然好也不过是守成——僖宗时候拿就是个疲乏大魏了。
如今太子、诸皇孙,也没有哪个能够给天下黎民信心继续延续大魏国祚人。
而如今天下民变处处,是连久居帝位圣上都无法镇住局面了。
只是这个道理,旁观者清,当局者……未必迷惑,但,如此残酷之事,谁会愿意相信呢?
对常人来说,承认自己无能、福祚衰微就非常艰难了。何况是久居上位、高高上圣上!
一直到昨晚奉慈水殿一把火,意外一次走水,圣上先是怀疑士族弑君,等到他所信任宫人确认是意外后,居然就这么想开了。
所以他才会当着群臣面把天下不宁责任推卸到黎民身上去,又要求立刻修缮奉慈水殿——不是圣上真糊涂到这地步,而是他已经彻底绝了望、死了心——他知道大魏完了!
即使不他手里,这魏室江山苟延残喘到太子或皇孙手中估计也就差不多了!
他不问民变不问燕州,是因为认为如今关心这些也不过是徒劳……所以大魏尚存此刻,圣上选择了——昏庸到底!
大魏既然已经无法回天,圣上又年事已高,索性,继续假装什么也不知道,情享受、情疯狂,横竖他是落不下明君评价了,索性淋漓致做个昏君——上天给予他这一世人主尊荣,却始终徘徊期盼大魏鼎盛与自身能力不足矛盾里郁郁寡欢几十年,圣上懊悔了!
所以他此刻为自己弥补起来——索性放开一切,随心所欲——反正,大魏已是病入膏肓,他这个君主再战战兢兢,又能苟延残喘得几日?
这也是圣上痛斥黎民却安抚士族缘故:他需要士族继续维护他做为帝王尊严以及为他暂时稳住朝政,让他这后享受可能长……
总而言之,兴许是奉慈水殿那一把火惊醒了一直自欺欺人圣上,兴许是颇信兆头圣上认为这是上天警告连上天也表示魏祚衰微、以至于君上所居之处也会意外起火——圣上现根本不管天下也不想管,他只想抓住后一段九五至尊岁月,放开手脚享受!
正是看出圣上这份后疯狂,是以方才宣明宫里,除了一心为国卫煜之外,刘思怀、苏屏展、沈宣这些人都没吭声。
跟一个疯子讲道理是极危险,不要说如今这个发疯还是圣上!
他们一个个位高权重家大业大,这又是何苦呢?
只有那个卫煜,古板刚直不通人情不看眼色……也是卫氏阀主卫焕不帝都,否则就凭卫煜今儿那一闹,卫焕一准会让他致仕,少也要让他称病,免得给卫家惹麻烦!毕竟圣上过一天算一天,他们可放不开啊!
咱们都是儿孙满堂之人,谁能有圣上那样决绝?刘思怀用带着讥笑语气道,皇子王孙虽然不少,可圣上究竟是圣上……可惜了卫司徒,与太师一起忠心耿耿几十年,奈何……究竟是太尉,有些话,他就不想说太明白了,到此处住口,只轻轻摇头。
众人沉默了一阵,道:既然学不了圣上决绝,那咱们也该作些准备才是。即使不为自己,总也要为儿孙着想。咱们横竖是半截身子埋进土里老东西了!
之前一直没说话几人,不拘是否士族渐渐都开口加入了商议——即使是庶人出身,做官做到权倾朝野,怎么也是妻妾成群儿孙绕膝了,如何能无牵不挂?正如沈宣跟刘思怀所言,能像圣上那样根本不顾子孙只图自己痛……反正今儿个过来人是做不到!
第十三章 采选
第49节第十三章 采选
修缮奉慈水殿之事传开后,举国一片哗然。
这座水殿已经被烧了三分之二,所谓修缮,与重建又有什么两样?而且水殿建造时所用木料都是从南方蛮荒之地运来百年老料,以如今天下处处烽火景况,想再弄同样木料来那是不可能事情。不要说天下百姓既知这眼节骨上了,圣上居然还有心思修宫殿——就算南荒丛林里照样砍伐了送出来,也绝不可能平安运抵帝都!
如此昏庸旨意,百官之中自不乏上表请求圣上以国事为念、收回成命之人,然而这些人轻则受廷杖或被贬往僻壤、重则直接下狱连累合家大小——想开了圣上如今除了抓住后这一段九五至尊辰光随心所欲一番之外什么都不想,他是连祖宗基业并诸多子孙都不顾了,又怎么会管众人劝谏?
水殿一事还没正式开工,圣上又下旨采选。
由于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再加上先前十几年里,顾皇后宠冠六宫,宫里已经好些年没有正经采选过了。而自邓贵妃推荐了妙婕妤摇动顾皇后独宠地位、顾皇后为固宠命钟小仪侍奉圣上之后,两边都把对方看得死死,再不容任何人来分宠。
但这一次,连顾皇后与邓贵妃连手也无法阻止采选进行了。
年十二至十七美貌清白无残疾、出身良家女子皆选入宫闱——举国之内进行,不设上限,有多少要多少;甚至为了防止官吏怠慢旨意,明确要求每州至少贡入百人——违令者合家流放。
以大魏如今民变程度,虽然除了燕州之外还没有其他民变能够攻占府衙,可这道圣旨一下,好几个州城州官先带头反了!本来民不聊生,户口自然要减少,户口减少了,年少美貌女子当然也不会多。
何况一个家里,若是有儿有女,要饿死时候,大抵都是保儿弃女。不必说,纵然国色天香,饿得奄奄一息只剩皮包骨了,还谈什么美貌?每州百名美貌少女——民变激烈点地方,州城已经苦苦支撑着不落入敌手了,却到哪里去凑这采选数目?而怠慢了圣旨就是连累家小之祸,早就被民变迫得心力交瘁州官哪能不反?
如此恶果,圣上全然无视,反而越发变本加厉,日日笙歌、夜夜纵情,甚至于连禁军统领顾孝德都看不下去,泣求圣上冷静下来,匡扶社稷……不过圣上自知大魏已然病入膏肓,自己才德也不足以力挽狂澜,哪里还指望能匡扶什么社稷?自然什么话也听不下去,却叫人将顾孝德赶打出殿。
没有把顾孝德贬去他乡或下狱治罪,已经算是额外开恩……当然也有可能是圣上知道像顾孝德这么可信又可用禁军统领不太好找。
这中间,百官进谏均受到了不同程度惩罚,渐渐除了若干置生死于度外忠臣外,也无人再说什么了。
到了十一月时候,京畿等地因为还未出现民变,先凑齐了采选人数。
数百名良家子被打扮花枝招展,鱼贯入宫,冬日萧索宫墙内,似盛开了一片鲜嫩花朵儿。年迈圣上高居御座,俯瞰着年岁足以做自己孙女或重孙人,空空落落心中,却升起了难以描述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