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4 部分阅读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 154 部分阅读

    玉立了,就想起她婚事来。

    这两年,圣上信任就是顾孝德,而且已有一个喜欢女儿下降了其长子顾威,据说过得一直都不错。圣上就想到顾孝德还有一个儿子,应该还没成婚,便把他叫到跟前询问。

    这要是其他事,顾孝德还能敷衍过去,可涉及到公主终身,他哪里敢欺瞒?总不能让圣上赐了婚,然后让清欣公主另外下降吧?而沈家亲事,也不是他想退就能退。这种情况下,他只得支吾着说出顾严已经定了亲事。

    圣上一开始倒也没有意,只是遗憾说那就给清欣公主换个驸马人选——末了,圣上随口问了一句,顾严是跟谁家小姐定亲。

    顾孝德不敢不答、不敢哄骗,就如他所料,圣上知道顾严是跟沈家嫡幼女定亲之后,当时没说什么,心里就起了疑心。

    这不,这会就开始找岔子了。

    沈宣等人知道后,自是松了口气。按照他们对圣上了解,顾孝德此刻挨了训斥,接下来失宠日子那是屈指可数了。而且墙倒众人推,御林军、宫人里,也不乏有人看出大势所趋,悄悄向东宫示起了好。

    一时间东宫门庭若市。

    但太子申博却并不算很高兴。

    申博也不傻,他知道圣上既然怀疑起了顾孝德,那么距离自己登基日子确实不远了。可他就算做了皇帝,这天下已经满目疮痍不说,也未必轮得到他有几分说话地方。

    士族既把他捧上台,同样能让他滚下台。

    所以他一再下令寻找卫咏。

    虽然卫咏也是士族子弟,但他年轻,根基不深,没有一心一意为他考虑长辈,却颇具城府,心计深沉。重要是,申博这登上储君之位以及使得朝中诸公一致谋划推他登基一系列事情里,始终有卫咏手笔。

    申博眼里,卫咏是一个有才干也有野心人,这个人年纪跟自己仿佛,后台不牢靠,正适合他栽培做心腹与膀臂。而且卫咏还出身士族,重用他也不会引起士族群起而攻之——总之是一个很好制衡人选。

    而申博找了没多久,燕州附近都没寻着卫咏踪迹,倒是从凤州有信送了过来,道是卫咏如今人是凤州了。

    原因是他之前被乱军裹挟,迷路之后走差了,然后又悲剧遇见了豁县那一块流民……反正乱七八糟,卫咏豁县附近病倒了,他身边随从见他病得不轻,赶回帝都有困难,索性就把他送回凤州。

    所以现他正凤州养病。

    这番经历自然是编造。

    不过卫咏卧病倒是实话。

    事情真相是这样:卫咏获得卫焕暗许,领人一路东躲西藏隐瞒行踪,好容易潜入凤州为父姊报仇时,却愕然发现,景城侯卫崎,竟前一日先一步离世!

    卫焕跟卫崎之间仇怨,归根到底是本宗跟分宗之间争执,私仇不深,还没达到要亲手干掉对方才解恨地步。加上承诺过会让卫咏亲手报仇,当然不会去下这个手。

    但事情就是这么巧!

    ……嗯,也不知道该说卫崎命好还是不好。

    总而言之他这一死,卫咏隐忍十几年筹划十几年,可谓是卧薪尝胆披荆斩棘夜以继日鞠躬瘁死而后已,好容易等到这天时地利人和大好良机来报仇——结果仇人居然先死了!

    而且还属于寿寝正终、死时还有老妻跟部分儿孙围绕……这这这……想想都是一口心头血啊有没有?!

    卫咏纵然城府再深沉,但他这辈子都把心血寄托报仇上,现下好容易占得一次上风,可以好生享受一下仇人痛苦懊悔与愤恨——竟然晚了一步!而且还就晚了一天!他如何受得了这样打击?

    纵然卫焕表示知本堂凤州众人全部可以交给他处置,但作为罪魁祸首之一卫崎竟平安终老,没有等到卫咏苦心谋划报复,还是让卫咏心情激奋之下呕了一夜血,次日一早就烧得不省人事!

    虽然说因为年轻,被救了过来,但此刻也是卧榻不起,形容一天天枯槁下去了。照卫焕估计,他这显然属于心病,自己若不缓过来,药石效用怕都微弱得很。

    得知此事后,卫长嬴也是无言良久……景城侯这辈子亏心事做真是不少了,不然也不会招惹到卫咏这样仇人,但谁能想到,即使如此,他居然还能够有平安终老福分???

    慢说卫咏了,自从晓得卫台遭遇之后,卫长嬴一直都觉得卫崎卫咏手底下受折磨而死那是理所当然事情。

    然而天意莫测。

    这一年四月里感慨天意莫测却还有宫中侍奉圣上宫人们。

    自从得知顾孝德跟沈家定亲之后,圣上是越来越喜怒无常了。即使顾孝德请求单独奏对——估计着他肯定私下里把顾皇后都给卖了,以至于圣上他单独奏对后次日就下旨废去顾皇后后位,将之打入除华冷宫,甚至连清欣公主都受到了牵连,被降为县主,并被下旨禁足,无召不得面圣——但圣上仍旧疑心难除,疑心上来了,看谁都像是居心叵测,这时候近侍们往往就会遭了大难,轻则受廷杖、重则被处死。

    就连贡入宫中那些妙龄少女们,也有许多因为一时侍奉得不如圣意,被或杀或责。

    是以宫中几乎是风声鹤唳。

    甚至连邓贵妃、妙婕妤这两位都觉得日子难熬了。

    只是顾孝德委实忠心,到这时候了还是死死握着玄甲卫兵权,把皇宫保卫得铜墙铁壁似。让众人只能焦急等待着圣上按捺不住自毁长城那一日。

    但有人能等,有人却不能等。

    四月十二这一日,圣上于上林苑湖畔涵远楼——本来上林苑中湖泊上因为有奉慈水殿,为了不遮挡水殿视野,所以湖畔连草木都没有特别高。而去年入秋时奉慈水殿意外走水,几乎被焚毁殆。

    之后圣上要求重建,奈何木料运不过来,即使圣上再三发雷霆大怒也无济于事,只得湖畔起了这座涵远楼来代替。

    一殿换一楼,圣上心里自然委屈。

    为了减轻圣上这种委屈,匠人们夜以继日,累去半条命,总算抢二月末时完了工。又移了数百杏树于楼下,营造出艳杏烧林景象,到了完工之后请圣上登楼一观,眺望湖上烟波浩淼,楼下杏花如烧……圣上这才勉强接受了下来。

    且不说这涵远楼本身事儿——圣上自此楼建好后就一直住这里,这时候尚且心向朝廷州县还一道又一道圣旨催促下,不断送美人入京——当然是那些道路还没阻隔、州县还朝廷命官手里。

    圣上就命这亲自遴选一环此楼进行。

    这倒没什么,关键是这时候杏花已经开过了,而湖上荷花呢尚且只是零星。圣上看着款款拜倒阶下如花美人,再看看外头一片浓碧浅绿,就觉得很是遗憾。

    这一觉得遗憾……圣上就想了个好主意:让人以金珠玉器做成真花大小花朵,悬缚于枝头,又以金箔打造金荷,浮于水面。

    就算是太平盛世这么折腾,底下谏臣也要劝阻,又何况如今已经是苟延残喘大魏?

    但因为圣上之前对于劝谏者暴虐,加上大家都知道这老家伙好日子长不了了,这次很多人都保持了沉默。

    之所以说很多人,是因为卫煜——这位前任司徒闻讯之后,却是不畏艰险、迎难而上了!

    上一次,卫煜泣劝无果,用求死手段也没能让圣上回心转意,反而让圣上勃然大怒。那一回圣上拿他身上官职跟功勋抵了他罪。这一次,只是一介白身卫煜,他求见又是让圣上误以为是怕了软化了,进宫找圣上请罪,却不想卫煜这次劝谏话比上次还要疾言厉色……总而言之,圣上狂怒之中,做了一个令早就对卫煜此行下场有所准备士族也感到震惊万分、乃至于瞠目结舌、呆若木鸡决定!

    第三十一章 菹醢

    〖第5章第5卷

    第58节第三十一章 菹醢

    菹醢之刑,源于上古。

    它是极刑之一,但极刑里,它也是大名鼎鼎——用它用多两位君主那是愚民愚妇都知道昏君之楷模、暴君之典范:夏桀、商纣。

    桀菹醢关龙逢,纣菹醢梅伯。

    都是略读史书之人就知晓事儿。

    这刑罚西汉时虽然一度被列入正典,但许是因为委实过于残暴,就连将戚夫人做成丨人彘吕后也下诏废除此制。

    可想而知此刑恶名。

    所以后来朝廷律令之中已经不公开列此刑了,即使是当夷当族大罪,往往也只处以腰斩。

    大魏与前朝,数百年以来,那是提都没提过此刑——可现圣上不但要处忠臣此刑,甚至被他这么处置,还是一位士族子弟!

    卫煜虽然是瑞羽堂旁支,族里却也有不小影响。古语有云,刑不上大夫。这样处置已经不仅仅是残暴,是羞辱了。

    士族自是哗然!

    他们知道圣上现已经是不可理喻,但怎么也没想到,圣上临了临了,还想把昏庸生平里再加个残暴——这是直追桀纣啊!

    然而他们求情却全部被挡了宫门之外!

    顾孝德手握圣旨,面无表情拦宫门之下,他身后玄甲卫,沉默如磐石,稳稳拦住了众人去路。

    日暮途穷,顾统领你还要执迷不悟么!卫家如今朝为官人里,除了卫煜,就是卫盛仪——因为卫郑鸿康复之事,卫盛仪这两年一直很是颓废,但卫家人出了这样事情,他但凡还活着不可能不出面。

    此刻被顾孝德拦了路,便愤怒呵斥起来。

    不仅仅是他,与他同来太师、太傅、太保等诸位一品,朝中百官,包括只领了散官之衔而无实职士族众人,皆聚集而至——照着这时候人看法,漫说卫煜是为了忠君进谏,并无罪过,就算他犯了十恶不赦之罪,以他阀阅子弟身份,判个当众处斩就已经是极限了,大抵都是赐死——菹醢?圣上下旨之前,那是打死他们都想象不到!

    这分明就是对士族打脸!

    他们岂能容忍?

    可圣上还就下定了决心要打这个脸!

    为此圣上甚至暗示顾孝德——让他证明自己到底是忠诚于圣上呢还是心士族那边时刻到了!

    因此顾孝德任凭众人使手段说道理,始终把守宫门不允进入。

    甚至连太傅沈宣按捺不住怒火,以洪州顾氏相胁迫,顾孝德也不予理会!

    这种情况下,众人除了大骂顾孝德也疯了之外毫无办法!

    毕竟此刻这帝都左近强盛一支兵马,是顾孝德手中。他非要执行圣命,谁有办法?

    只是这许多人群情激愤,被圣上下令菹醢卫煜却是视死如归,知道百官云集宫前请命求情之后,甚至还狱中传出话来劝他们散去——他倒是存了一死报国报君心了,可家眷哪里受得了这个?

    卫煜老妻钱老夫人圣旨下来之后就卧榻不起,得知百官请命失败,老夫将三日后被拖到午门外受菹醢之刑,一口气上不来,竟是先他一步去了!

    而卫煜之女润王后这段时间一直为自己女儿承娴郡主婚后无子而忧虑,病恹恹有几日了。结果承娴郡主这儿还没解决呢,父亲就遭了这么一场,母亲又先去了,病情顿时加重,重到了连回娘家吊唁这几步路都不能了——吓得承娴郡主也管不了子嗣不子嗣了,跟公婆告了情,连夜赶回润王府侍奉母亲汤药,惟恐润王后步了钱老夫人后尘。

    卫长嬴得知这个消息,自然也是惊怒交加!

    她跟卫煜这支虽然血脉上比较远了,但怎么说也是出自一族一堂。何况自她嫁到帝都以来,卫煜这一支跟她处得一直不坏。闻讯之后,当下叫黄氏把手里事情都先放下,回到后院里看好了两个孩子,自己匆匆换了身出门装束,就跟着苏夫人赶往卫煜府上吊唁。

    这个时候卫煜府邸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本来卫煜诸子就都平庸很,否则当初卫焕跟卫崎斗得死去活来,好容易把卫崎从司徒之位上赶走,卫焕近亲里却没有拿得出手人能接下这位置,也不会从偏远族人里选择卫煜了。无非就是打算着即使卫煜将来生了野心,他自己子嗣不怎么样,也好对付些。

    如今遭逢大变,这些人竟自慌了神,简直不知道做什么才好。

    据说,还是二夫人邓氏实看不过眼,擦了泪站出来做主,才抢大部分吊客赶到之前把灵堂搭建出来。

    这种情况下,整个府中自然显得格外凄凉破败。

    前去吊唁众人,不管平常对卫煜一家怎么看,此时此景,皆动了伤怀,卫长嬴自己就很难过了,却还要扶着婆婆苏夫人——因为苏夫人哭着哭着就软了腿。

    这中间,还试图阻止这件丧心病狂而不体面事情成就人里,还有赶往顾家,或恐吓或劝说顾孝德妻子儿女,让他们去劝说顾孝德。而帝都宗室,尤其是临川公主等人,也都接待了一批又一批说客。

    奈何顾妻跟子女明确表示他们根本左右不了顾孝德,只能听天由命。而临川公主则是流着泪道:诸位都是国之栋梁,我大魏中流砥柱,尚且不能改父皇之意,又何况我一个已经出嫁女儿呢?我不过是个小女子而已,如何能与诸位比?诸位做不到,难道我就能做到吗?

    说客再拿父女之情劝她,她就道:父皇厌听谏言已久,早非秘密。我作为女儿,侍奉父亲当然是以孝为上,怎能向父亲说他不喜欢听话?毕竟你们也知道,我父年迈,我怎么忍心叫他再听不喜之言?何况说了之后,也不过是徒然招来雷霆大怒啊!

    反正……公主就是不去——临川又不傻,圣上如今这情况,是还会认父女之情人吗?连之前得宠爱嫡幼女清欣都被贬成县主了。临川若去,怕是被削成庶人都是轻。

    至于说灵仙公主等人,因为从前不得宠,面对有些急病乱投医说客,轻描淡写一句临川妹妹尚且束手无策,我因愚拙久不如上意,岂敢近前,倒也就脱了身。

    总而言之,到了三日之后,顾孝德派出玄甲卫镇压之下,卫煜到底被带到午门外行了刑。

    这刑罚因为久有酷烈之名,加上卫煜官声好,颇具威望,是以众人都不忍心前去观望。没什么人围观不说,倒有不少人家中为之暗暗垂泪伤怀。

    可是虽然没去午门前看,但有一幕却是众人家中亦看到——下雪了。

    这时候是五月初,虽然没到三伏天里,然而已是鸣蜩处处,序属仲夏。可天空之中,竟飘起了大团大团雪花,犹如春暮时候纷纷扬扬柳絮,霏霏团团,弥漫全城!

    有不敢相信人伸出手去接了一朵,感受到那点凉意掌心化成水渍、再重重掐了自己一把确认水渍与凉意仍旧掌心……满城人汗毛几乎都竖了起来!

    五月飞雪!固然不像六月那么极端,但——

    太师这些人年迈,虽然激动得血脉贲张,但一时间竟有点爬不起来。如沈宣还壮年,几乎连鞋子都没穿,就带人冲出府门,午门前扔下数名侍卫阻止行刑,头也不回冲进了皇宫之内!

    ……只是众人都以为凭借如此异常天象,圣上怎么也该就着这个台阶赦免卫煜,再不济也该轻判了,但沈宣涵远楼下将额头磕破,圣上居然仍旧是冷冰冰两个字:不赦!

    一直到后,太师等诸臣赶到,所争取到优待,也不过是让卫煜不必生受酷刑,准许先将他处死,然后把尸身菹醢。

    之后,肉醢被送回卫煜府邸——诸子孙里有惊恐悲痛不能自抑者,纷纷或昏死,或呆滞,府中混乱不堪,甚至出现了刁奴盗窃财物趁夜遁逃而去之事。

    沈宣等人知晓后,一面派人前往帮手主持大局,一面派人追捕逃奴——这些逃奴恰好做了士族发泄地方,不管取了多少财物,全部被处以菹醢!

    不过,卫煜被圣上冤杀之事**却还不这些地方。

    是他出殡时——由于钱老夫人先他三日身故,夫妇两个合葬。除却子孙送葬之外,与其子一样服孝还有卫煜几名入室弟子。

    其中以关门弟子霍沉渊为沉默,但眉宇之间哀恸之色却也为沉重。

    ……因为卫煜本是瑞羽堂子弟,按常理,他跟钱老夫人过世之后,应该由子孙扶灵南下,归葬凤州。但现豁县被流民占据,东胡战事吃紧,圣上死按着御林军不肯发兵,朝廷无力收复习,南北遂成断绝之势。

    就连卫长风这个瑞羽堂未来阀主接亲都接不成,扶灵归乡这时候显然是不成。

    所以卫家诸子商议一番之后,又请示过了几位别家长辈意见,决定先将父母葬城外庄田上。等他日有了机会,再起棺移葬凤州。

    出城去,沿途但见荠麦青青,可远近农家,却少见炊烟,偶然有回避路旁行人,大抵面黄饥瘦,目光呆滞。这还是京畿,好些庄人都是士族奴仆或沾着关系,有主家庇护,多少能有口饭吃。据说略远点地方,那就是饿殍遍地——所以豁县才会聚集那许多流民。

    这场景看得送葬之人心情愈加沉重。

    好容易到了选好田间,由于只是暂时安葬,往后要迁坟,而且卫煜这时候已经被剥夺了所有官身,仅仅只有一个与生俱来士族身份;又死得这样凄惨,委实不适合大操大办,所以这处葬仪就比较简洁。

    只是卫煜夫妇合葬棺椁入葬之后,祭奠结束,众人叹息着待要散去时,之前一直默默无声霍沉渊忽然走了出来,对众人团团而礼,深躬道:家师不幸,遭逢此难,晚辈这些日子,作有一篇悼文,愿祈诸公能一听。

    众人脚步一缓,许多人脸上就浮现出来怒色——倒不是说他们急于离去,而是认为霍沉渊好歹也是云霞霍氏子弟,又是卫煜关门弟子,怎么这样浅薄无耻?

    自己恩师尸骨未寒,居然就抓住这个机会……想出名么?!

    毕竟之前读其他人悼文时,他可没说什么!

    此刻竟站出来,不是想借着卫煜才入土,拿出什么锦绣文章来一鸣惊人,赚取文名,又是什么?

    然而现人人心存悲愤与兔死狐悲之念,文章再好,这样品行,谁又能不憎恶?

    霍氏家主脸上羞愤交加,当下喝道:你给我退下!

    第三十二章 与芳魂同乘青岚

    〖第5章第5卷

    第59节第三十二章 与芳魂同乘青岚

    胡得极而不涕兮,悼斯人则摧心肝!

    纷扰扰之浊世兮,心念念祈于昊天!

    上不察彼酷烈兮,下哀号而莫能呈。

    城眺殍殣载道兮,楼登蛾眉纷纷以献。

    民生何艰兮,靡靡何奏演?

    悲杂艾之盈朝兮,贬蕙茝与幽兰。

    群云以蔽日兮,君独语与謇謇。

    灵修其虐兮,忿烈怒令菹醢。

    天亦悯兮雷霆发,广莫风兮轰然。

    炎夏骤为秋冬兮,雨雪竟雱繁。

    斯异象而不恕兮,是知魏室之祚晚。

    国途穷兮何悲,灵修犹耽而沉醉!

    痛君子以厄终兮,朝无谇而谗!

    举旨酒酹觞兮,泼柘浆为奠。

    食魏粟作此歌兮,与芳魂同乘青岚!

    匆匆搭就灵堂后,面目憔悴顾夫人轻声念着血迹斑驳悼文,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念完后,她一手捏着悼文,一手抚着棺椁,语带哽咽道:你卫公墓前溅三尺碧血,是跟卫公乘青岚而去了,可你叫为娘与你父亲、叫你兄长与你妹妹、叫端木家小姐可怎么活呀?!

    语未毕,顾夫人再也按捺不住,放声大哭!

    ……四日前,向来沉默寡言,即使出身相若同龄人中,也从不引人注意霍二公子霍沉渊,不顾父亲责骂阻止、也不顾众多送卫煜安葬宾客横眉冷对,硬是当众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悼文,又向卫家人要了祭酒,边酹边读。

    读完后一句,他环顾众人,面对诸多尊长训斥,极苍凉笑道:为人弟子,既不能救恩师于五月飞雪之冤,愿附骥其后,以省诸位!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霍沉渊朝他几位同门师兄一躬身,道了一句:恩师家眷及沉渊父母,愿托诸兄照料!沉渊于地下,当为诸兄祈福永昌!

    跟着——

    离他近霍家家主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这个向来安静而温驯、向来常被他遗忘与忽略、向来被他认为斯文到近乎软弱次子,以他完全不能想象刚烈与决绝,一头撞于卫煜墓前按好石碑上!

    碧血飞溅三尺,不但被霍沉渊触碑自前丢下悼文上顷刻血染当场,甚至左近之人,无一不血染襟袖、惊骇莫名!

    霍家家主伸出想挽住儿子手一空,心中亦空,再见此景,只觉喉头一甜,当场呕血昏厥!

    ……到这时候,众多宾客方醒悟过来,霍沉渊所谓食魏粟作此歌兮,与芳魂同乘青岚,不仅仅是说将这篇悼文随卫煜同乘青岚,却是他早写这篇悼文时,就有了恩师墓前自决定!

    而霍沉渊求死之念是如此坚决,以至于他尸身足足收殓了三日才勉强寻齐。如今棺椁里身体,仍旧是只能看而不能触碰,以免再度毁坏。

    顾夫人当日送丈夫与庶子出门去吊唁,却哪里想到这样结果?

    她本以为,虽然霍沉渊与卫煜情如父子,但多也就是中途哭得悲痛欲绝些,坏可能也就是回来之后大病一场。甚至她卫家出殡前一晚,还叮嘱过丈夫,途中看着些霍沉渊——而因为霍沉渊自幼给父母印象都是安安静静,从不惹事生非,温驯到了经常被人遗忘,是以霍家家主固然答应了,可真正出了门,却也没怎么意……

    现这么一死一病回来,顾夫人初闻时简直要疯了!

    霍沉渊虽然不是她亲生,但却是顾夫人亲自抚养长大,顾夫人并非嫉妒之人,再加上膝下子女少,养了这么多年,老实说跟亲生也没什么两样了。

    想她十几年来嘘寒问暖、用心良苦,好容易盼到三个孩子都有了归宿——正是坐等抱孙儿孙女时候,结果长孙随父母远外地,至今不得见也就罢了,次子尚未把未婚妻娶过门竟然就没了!

    顾夫人这四日完全不知道是怎么过来,也不知道身边有人无人、都是些什么人……等这回她扶着棺椁哭昏过去,再次醒来时,才发现榻边侍奉自己,除了闻讯赶回来女儿霍清泠外,还有一人竟是卫长嬴。

    卫夫人?顾夫人呆呆望了卫长嬴片刻,才哑着嗓子,茫然问,您如何这里?

    顾夫人您太客气了,您是六弟妹母亲,叫我长嬴便好。卫长嬴低声道,您哭了太久,嗓子伤了,且先别说话,喝碗汤罢。

    说着,从旁边高案上倒扣罩子下,取了一碗尚且冒着热气汤来,内中有明显药味。

    说是回来侍奉父母,但实际上同样被打击得不轻,此刻尚且有点魂不守舍霍清泠,待顾夫人喝了两口汤才回了神,道:三嫂是带黄姑姑来,这汤,是黄姑姑亲手熬,父亲那里也有。

    卫长嬴叹了口气,道:早上母亲也来过了,但您那时候正伤心着,想是没注意。安吉公主殿下跟驸马不帝都,六弟妹这会也是伤心坏了。您跟霍叔父眼下都不太好,母亲就让我留下来,一来陪六弟妹,二来给您府上搭把手。

    顿了一顿,她低声道,说来也是我当年年少轻狂不晓事,错牵了您家大公子红线。否则如今您有长媳侍奉膝下……算了,不说了。

    卫长嬴喂着心思仍旧迷惘、完全听不进她话顾夫人喝完汤,又劝她吃点心。

    只是顾夫人实吃不下了,若非哭泣过多以至于口渴,她实际上连汤都不想喝。卫长嬴劝了一阵见她确实不肯,也就不再勉强,收拾了下,叫使女拿下去,道:辰光不早了,夫人您这两日都没睡好,现要不要先安置会子?

    顾夫人闭目片刻,才恢复了些清明,哑着嗓子问:前头……?

    前头那边,周夫人看着。这个周夫人,是顾夫人妯娌,卫长嬴沉吟了下,才道,几位霍小公子也。

    霍沉渊都还没成亲,自然没有子孙替他守灵,这种情况当然是侄子们来代替子女位置了。原本应该是他嫡兄霍照玉跟安吉公主儿子,不过这三人如今都不帝都。是以就是堂兄们孩子来了。

    顾夫人听到霍小公子,想到庶子定了阀阅嫡女,却还没娶成就先过世了——要是意外她也就认了,权当自己命不好,可这孩子,他怎么就这么傻呢?

    这朝野上下,被大魏锦衣玉食养着,难道就他一个吗?怎么数也轮不着他是富贵那一个——一个小小世家庶子,那许多权臣大佬难道看得不比他清楚?可他们都不乎,你一个人乎又有什么用?

    不,也不能说是霍沉渊一个人……

    还有卫煜。

    早知道今日,当初怎么也不该让霍沉渊拜卫煜门下!

    那时候只想着凤州卫氏一族,才学海内都是大名鼎鼎,卫煜虽然不是海内闻名名士,但朝中影响不浅,其人品行,也是众人称赞。跟着这么一个老师,自然能够给霍沉渊带来一个好前程。

    可谁能想到,前程还没看到,这傻孩子竟然跟着这固执到愚忠师父踏上了绝程!

    想到霍沉渊临终前将卫煜家眷以及自己夫妇托付给他师兄们——这也是给他师兄们一个不自理由,毕竟霍沉渊当时说是既然不能救下恩师,那就附骥其后,他作为卫煜关门弟子都这么做了,其他弟子岂可落后?

    也只有霍沉渊亲口所言托付云云,才能让这些人不至于被迫自或者被众人嘲笑贪生……可这傻孩子为师兄们都想到这许多了,怎么就没为自己父母想一想?不提他悼文里痛斥权尘作那蔽日之云之语会得罪多少人,就说他把自己夫妇托付给他师兄们这一点……那些人再殷勤周到,又怎么能跟自己亲自抚养长大孩子比?

    顾夫人翻来覆去想啊想,眼泪又止不住落下来。

    霍清泠半跪榻边,默默拿帕子替她擦着,自己也不住掉着泪。

    一条帕子湿漉漉了,换一条,换一条,再换一条……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卫长嬴略带哽咽声音提醒霍清泠:顾夫人仿佛睡了。

    兴许是哭晕了过去?

    但即使晕过去,至少也是休息了。

    霍清泠想替母亲掖好被子,可伸出手去抓着被角,连扯两下都没扯动——是伤心过度,脱了力而不自知。

    卫长嬴俯下身,替她做了,低声道:六弟妹,你去外头榻上歇一歇罢。明儿再陪顾夫人。

    好。霍清泠怔了片刻,方道。

    扶她到外间歇息,又吩咐霍家使女侍奉好了两人,卫长嬴对顾夫人|乳|母涂氏交代:我去前头看看周夫人那儿可有什么要帮手,这里有什么事情,你速速来报,不要耽延。

    涂氏恭敬应了。

    卫长嬴走出门,黄氏拿披风搭她肩上,轻声道:夜间风寒,少夫人多穿些。

    主仆两个缓慢而心事重重霍家后院里走着……说是去找周夫人帮忙,其实不过是个幌子。霍家又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即使顾夫人病倒,底下没有得用媳妇,妯娌、侄媳,同族里能够过来搭手跟主持大局多了去了,哪里真用卫长嬴这样一个外人来帮衬?

    其实卫长嬴留这里不过是含蓄暗示那些被悼文里悲杂艾之盈朝、群云以蔽日、朝无谇而谗这几句所得罪人不要犯糊涂而已——不管怎么说霍沉渊是卫煜弟子,如今行为也有些殉师意思。

    而卫煜是凤州卫氏子弟,若要为这几句少年悲愤之辞迁怒霍家,先想想就这么得罪可是卫家!

    谁都知道,卫长嬴虽然是已嫁之女,但宋老夫人一日,她卫家地位决计不可轻视……

    卫长嬴没让黄氏点灯,只凭着霍家后院里偶尔挂起丧灯,于树影花荫之间,深一脚浅一脚走着,她心里很茫然,不知道该去往何处,却不想停下来。

    一直走到花园湖边,看着豁然开朗一片湖面上,泛着冰冷银光。

    头顶上,六七分满月亮,淡漠照着,漫天如霜,无寒凉。

    卫长嬴忽然之间泪流满面——她感到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渴望过丈夫身边——这冷到人心底去夏夜里,忠心下仆为她披上一件单薄披风如何能够抵挡这份深入骨髓悲凉?惟有彼此依偎,才能感觉到那么一丝暖意吧。

    第三十三章 圣驾崩

    〖第5章第5卷

    第51节第三十三章圣驾崩

    五月后一天,圣驾崩。

    圣驾崩非常突然,突然到太傅府里,卫长嬴打发了闲人,甚至连说话走路都还不怎么利索次子沈舒燮都没留下,正与风尘仆仆琴歌、艳歌说话,商议着如何将莺歌——这是卫家碧梧中与琴歌她们一起训练出来,但不类琴歌等人容貌平常,却生得娇艳迷人一名女死士——送入宫闱。

    乍听得有人违背自己不许打扰吩咐、砰砰拍响了门,卫长嬴还以为是两个儿子出了什么事,腾站起叫人进来,不想黄氏还没跨进门槛就用有些变了调声音道:圣上驾崩了!

    卫长嬴与琴歌、艳歌及面罩轻纱莺歌愕然到呆若木鸡!

    卫煜身受菹醢之刑,卫家可谓是颜面扫地。

    虽然说摊上圣上这种昏君,士族都体谅卫家不走运,可因此丢掉脸面,不能就这么不管了——难为卫家这几年受得气还没够吗?当然,公开做什么肯定是不会。

    由于卫焕这时候足踝还没好全,宋老夫人与卫郑鸿母子两个一合计,就派了从前服侍过卫长嬴琴歌与艳歌,陪着死士里挑选出来清歌,预备通过卫长嬴这里设法送莺歌进宫去伺候圣上早日上路。

    之前她们才讨论到要假借哪个州县名额让莺歌入宫……

    却没想到,这事儿居然就这么……卫长嬴震惊之后,心里乱七八糟,竟然头一个想到了卫咏:合着我们卫家人都是这个不能亲自报仇命吗?

    定了定神,卫长嬴问起圣驾驾崩始末,但黄氏知道也不多——据说圣上是召见许久不见钟小仪时猝然驾崩,死时七窍流血,分明是中毒。然而太医把钟小仪全身上下查了个遍,连首饰里珠花都拆开来看、玉佩镯子一类都一寸寸敲打过,也查不出来有何物含毒。

    这种情况下,钟小仪当然是大声喊冤,甚至怀疑有他人用慢性之药谋害了圣上后,特意引自己前来顶罪。至于说圣上召见她是因为她先行求见这一点,钟小仪轻蔑道:妾身身为宫嫔,理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