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5 部分阅读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 155 部分阅读

    当侍奉圣驾,求见圣上有什么奇怪?圣上又不曾令妾身无召不得求见!

    总而言之她什么都不肯认!

    后来太子申博赶到,抚着圣上遗体大哭,吩咐要重惩钟小仪时,钟小仪索性学霍沉渊来了个触柱自……而她跟前宫人那是一问三不知——因为据说从大半个月前,钟小仪就借口心绪不佳让他们搬到远处去住,自己独自生活。

    由于人陆续进宫之后,钟小仪宠爱大不如前,所以宫人们也远不及从前殷勤,却是乐得轻松。这大半个月里钟小仪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儿、与谁私下来往过,除了钟小仪自己怕是没人知道——所以这件事情是一点都没法查了。

    何况朝野上下,包括太子内,发自内心期望圣上驾崩已经想得发疯了……

    因此钟小仪一死,有人随便上个折子表示事情经过就是小仪钟氏因人入宫、宠爱日驰,从而因爱生恨,以至于弑君……钟小仪不是世家望族出身,士族们对于她来顶全罪当然是非常赞成。

    太子一边哭一边追忆了下圣上、哦,如今是先帝了,追忆了下先帝某些天知道有还是没有可取之处之后,就这么轻描淡写接受了。

    先帝驾崩、君登基,前者要吊唁——怎么说大魏还没亡,这位先帝再不争气,臣子之义要;后者需要庆贺,虽然说大魏差不多了,做一天魏臣一天忠么。

    于是众人先是换了丧服入宫哭灵,按着大魏规矩,群臣进宫后,太子于灵前就位,次日就开启已经好些日子没开启过大朝正殿,举行登基大典——虽然后宫还没功夫封,但君承位,文武百官总不可能穿着丧服上朝,又要去换朝服道贺。

    贺完之后,又是继续哭灵。按照规矩是要哭足七日,这时候正值六月酷暑,蝉声鸣躁,骄阳似火,非同一般难过。纵然殿里搁满了冰鉴,又偏殿里放了许多消暑清凉汤子饮品,可有资格入宫哭灵,哪个不是身娇肉贵?

    这么一番折腾,从百官到女眷,几乎家家户户都放倒了人。

    比如说太傅府里,苏夫人跟六媳霍清泠只哭到第二天,就一起病倒了。前者是因为有点年岁了,又不像沈宣武将出身,长年习武,还能支撑得住;后者病倒缘故倒是众人意料之中,霍沉渊安葬还没几天,顾夫人这次哭灵甚至都还起不了身,托妯娌跟宫中告了罪,霍清泠也一直恹恹,能撑一两天已经很不错了。

    因为累病人太多,君就传了恩旨,让诰命之中年轻些留下哭足七天,年长诰命可以回府哀悼。

    这种情况下,卫长嬴跟裴美娘很郁闷成为沈家被留下来应卯人选。

    这也不是夫家欺负她们,刘氏跟端木氏年纪说轻不轻、说不年轻了呢也才三十出头。但苏夫人跟霍清泠病倒了,五媳苏鱼荫远西凉,偌大太傅府不可能没人主持吧?当然刘氏一个人就能管得过来,可苏夫人考虑到家中还有三个年幼孙儿,不能不再添个长辈看着点——沈藏凝那个姑姑照看侄子肯定是没人能放心,这一点上她还不如沈舒景可靠呢。

    因此苏夫人又给端木燕语报了个中暑,好留家里看孩子……当然裴美娘也能看孩子,问题谁叫她是襄宁伯府长媳?

    所以妯娌两个只能暗叹气运不佳,捏着黄氏连夜做出来药囊,跪殿下跟着寥落人群有一声没一声哭着。

    这样哭得久了自然无趣得紧——毕竟这殿上恐怕除了邓贵妃等数名妃嫔外,就没有真心为先帝大行难过……卫长嬴哭乏了就去看斜刺里端木芯淼,心想要不要悄悄挪过去,问问她有没有什么药散之类,可以暂时躲个懒也好……说起来端木芯淼也冤枉很,本来未嫁臣女鲜少会有诰命身,自然也用不着进宫哭丧了。

    但当年邓贵妃穿针引线,让端木芯淼去西凉医治沈藏锋那一次,上达天听。后来端木芯淼回了帝都,圣上就封了她一个郡君。然后现她只能一起过来跪了……倒是端木芯淼姐姐端木微淼,圣上嫡媳蔡王太后昨日哭灵结束后回王府路上果断晕了过去,被君体恤,今儿不必来了。

    不过卫长嬴这一看,却恰好望见端木芯淼背影,是她正起了身往外走,看样子应该是去衣。

    卫长嬴正觉得跪得久了疲惫,见状大喜,暗道自己怎就没想到这个好法子偷懒呢?她低声问裴美娘:美娘,你要衣么?我看到芯淼妹妹去了。

    裴美娘一边把药囊包帕子里擦着眼,一边低声道:我这会还能撑着,等撑不住了再去。

    我去透透气儿。卫长嬴觉得这会追上去,没准能有什么好处,就起了身。

    ……她小心翼翼避开诸多命妇,沿墙角转进偏殿,四下一看,却不见端木芯淼人影,试着朝屏风后喊了几声也不闻人回答,索性过去一看,只见衣诸物陈列,却是空荡荡无一人。

    见这情形,卫长嬴心里有点奇怪。再仔细一看,却见这偏殿通往后宫方向,却还有个小门。

    卫长嬴犹豫了下,先返回进来时门边看了看,见暂时没有人要进来,就蹑手蹑脚走到那小门边,悄悄开了,往外一张——是个不大不小庭院,种了许多花草,此时正当葳蕤。

    一片浓绿浅碧里头零星散着花儿朵儿,白色孝衣内中很难发现,不过以卫长嬴眼力,还是看到了几处草叶被裙裾扫过痕迹。

    她心下狐疑:看来端木芯淼是真才从这里走过了,只是这哭灵光景,暂时离开片刻是准许,长久离开却是有失臣礼了。如今君才登基,还是士族捧上去,这点面子总是要给申博吧?

    端木芯淼绝非不懂事人,她这么做必然有缘故——只是这缘故,是她离开哭灵大殿时就预备好了,还是进了这偏殿却偶然而为?

    想了一想,卫长嬴一提裙摆,顺着花叶痕迹迅速追了上去。

    不管端木芯淼是蓄意还是偶然从这儿走,她显然走非常匆忙,以至于孝服一路拖扫到许多草叶、花卉都没管。循着这些痕迹,卫长嬴很轻松一座假山旁发现了她。

    原本她是想直接上前问个究竟,但她正待出声招呼时,却惊讶发现,端木芯淼并非独自假山旁,却还有个素衣宫人,侧面看着有点面熟。

    卫长嬴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进宫时,正逢临川公主生辰,当时她长乐殿里用宴,被派来侍奉她宫女,正是此刻与端木芯淼私下相见之人。这是好几年前事儿,卫长嬴已想不起这宫人名字,但观她跟端木芯淼都有些鬼鬼祟祟意思,心下一动,就止了声,退后两步,躲进树后观看。

    炎夏之中,宫人少出行,加上先帝大行不久,都为葬仪忙碌。此刻这地方安静得很,阵阵蝉鸣愈显得空幽。

    卫长嬴屏息凝神之后,能够偶尔听见几句飘来话:……这里。那宫人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被包得鼓鼓囊囊物事,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总之她一脸忌惮,小心翼翼拿着,巴不得立刻丢开又不太敢样子。

    给我……倒是端木芯淼对此物显然非常重视,忙不迭接过,赶紧藏到怀里。

    ……包着帕子……真没事?东西给了,那宫人却还不太放心,很是忧虑问。

    放心……没仇……端木芯淼拿到东西,显得轻松了很多,轻描淡写说了几句,转身就要走。

    那宫人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还有些担心,但看到这一幕,却忽然醒悟过来还有话没说,忙跑到她跟前拦住她,道:那邓公子?

    这时候因为朝卫长嬴这边来了几步,听得清楚了。

    但闻端木芯淼漫不经心道:哪里有那么玄妙东西,我编出来哄你家娘娘。

    ……!那宫人显然被她无耻噎到了,站那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而端木芯淼则是心安理得越过她,扬长而去!

    第三十四章 镯子

    〖第5章第5卷

    第511节第三十四章镯子

    卫长嬴先端木芯淼一步回到殿中,拿帕子往眼上按了按,继续呜呜咽咽哭了起来——裴美娘望了望周围看没人注意,就悄悄问她:跟端木妹妹讨到什么好东西没有?

    ……没有。

    裴美娘就叹气:唉,其实有了咱们也不太好用吧?沈家如今就咱们两个这里了,再减人,委实不好看了。

    卫长嬴小声道:谁说不是呢?所以我索性没找她。

    裴美娘既然断了偷懒念头,就懒得再说这个问题了,反而牵挂起家里儿子来:柳儿现也不知道做什么?

    四房嫡长子名舒柳,原因是因为柳树好活,不拘大江南北,连移栽都不用,春夏日折一枝水边插上,过几日就生根发芽——四房实是被孩子身子骨儿闹怕了,如今既不求沈舒柳天资卓绝也不求他日后能够建立何等功业,且先平平安安长大再说吧……

    卫长嬴听了她这话嘴角微微一弯,沈舒柳如今才四个月,除了吃跟睡,偶尔哭闹下,还能做什么?

    不过做了母亲人,只要孩子不跟前总是惦念着。卫长嬴心里也琢磨着光儿跟燮儿此刻是不是淘气?沈舒燮年纪还小,照理是没到淘气时候,但沈舒光是淘气得很,自从弟弟会得走路之后,这小子没少领着弟弟一起淘。

    妯娌两个都想起了孩子,心思一散,这哭声便就低了下去。

    因为很多诰命都被圣意体恤回家去了,此刻殿上人既少,一两个人哭声低落就能察觉出来。跪前头卫令月顿时就回过头来,冷冷看了她们一眼。

    卫令月这时候还正当韶华,但也不知道是因为出阁之后一直不大如意,还是因为前不久她祖父景城侯卫崎身故、办丧事时走了水,祖母跟几个叔伯、堂兄弟姐妹全部葬身火中噩耗传来,此刻年轻面容上却已经出现了几道皱纹,望之有点触目惊心。

    被她这么一看,卫长嬴跟裴美娘都识趣住了声,重拾起帕子放声大哭起来……

    这日哭灵结束后,卫长嬴让裴美娘先行一步,自己却宫门前等着端木芯淼,待她出来后,就上前道:妹妹你跟我一同乘车吧,我有事要请教你。

    端木芯淼是跟她嫂子——也就是沈家三小姐沈敛眉一起,闻言沈敛眉就问是什么事。

    卫长嬴随便找了个理由道:这两日母亲跟六弟妹不是不太好吗?

    沈敛眉恍然道:你要芯淼去太傅府给大伯母跟六弟妹看看?她虽然没说什么,但看着神色疲惫端木芯淼就露出些许担心。

    毕竟端木芯淼如今也很累了,今儿去太傅府奔波,明早继续哭灵,委实伤元气。而苏夫人跟霍清泠病,凭什么大夫去治也就是休养为主滋补为辅而已。

    不过端木芯淼却是听出卫长嬴似有他意,看了她一眼,抿嘴道:不打紧,嫂子回家之后替我跟母亲说一声。

    沈敛眉见她自己答应了,苏夫人怎么说也是她伯母,待她也好,纵然心疼小姑子也不好拦着,只得叮嘱她一番,这才独自登车而去。

    端木芯淼上了卫长嬴马车,丝毫不见外翻出车中暗格里果脯、点心,又示意使女给她斟上参茶,一口气吃了一通,才擦着嘴角感慨:亏得我大姐姐昨儿个晕了过去,不然今儿要怎么过?跪那里已经够要命了,还得哭上一整天……唉,好我明儿就不去了,三嫂啊,你就自求多福吧!不过你身子向来好,想必跪上七日也没什么。

    我就想着你头一日过来露个脸,次日居然没告病?卫长嬴拿帕子替她擦了擦额上汗,细声道,原来你是有事要做?目光就扫向她怀里,可是……那个?我是真真没想到。

    端木芯淼把脸偏了偏,让她给自己继续擦着腮边汗迹,懒洋洋道:想是没想到,可你不是亲自看到了吗?

    卫长嬴道:你也发现我了?

    喏,这个拿回去叫黄姑姑给你煎了吃罢,怎么煎怎么吃,黄姑姑是知道。端木芯淼眯起眼,道,就只有哭灵这两天方便把东西拿回来,可哭灵时那许多人看着,我哪能不防着不该看到人乱盯梢?

    ……卫长嬴想到那一路上明显之极痕迹,颇为无语,道,我还以为你是匆忙而去。

    端木芯淼嗤笑着道:这么大事情,再匆忙也得留好后手呀!

    说也是,我要是知道你是去取回这个,我那一路上也会小心点了。卫长嬴叹了口气,道,只是东西是邓贵妃着人给你还回来,为什么又是钟小仪呢?

    端木芯淼微微而笑,道:皇后都倒了,贵妃若连个小仪都奈何不了,岂不是废物之极?又说,这样即使众人要从钟小仪追究下去,总归是往除华冷宫那儿找,横竖干不着贵妃什么事。这一位可还等着做皇太后呢!

    她有点好奇看着卫长嬴,三嫂你巴巴这里等着我,难道就为了这么几句话?

    当然不是了。卫长嬴若有所思看了眼车厢里人,因为哭灵需要体力,所以这两回进宫,卫长嬴都带了才回来琴歌跟艳歌,此刻琴歌就轻轻掀起帘子观察了一番马车四周,朝卫长嬴点一点头。

    卫长嬴这才低声问:不是钟小仪戴着?为什么圣上反而?而且后来检查太医等人?

    钟小仪先服了解药。端木芯淼解释道,太医只是拿起来看了那么会儿,何况一开始不知道钟小仪身上何物带毒,他们肯定也是隔着东西拿。你说圣上么……想是钟小仪使了什么法子叫他一直接触着罢?她毕竟是宠妃,再者她面圣前,圣上跟前宫人也是查过她周身之物,才许入内。说起来这老东西自知作孽太多,事事谨慎,否则谅他也活不到现!

    卫长嬴沉吟道:那几位太医会出事儿么?

    照理来说不会。端木芯淼不意道,就算出了事,东西我都拿回来了,钟小仪也死了,谁敢赖上我?

    我听你方才跟那宫人说到邓公子?

    端木芯淼勾唇一笑,道:这就是不懂医道下场——我跟贵妃说,我对邓宗麒下了极可怕毒,什么一日日看着自己腐烂下去啊、什么求死亦不能啊、什么祸及子嗣啊……反正贵妃怕听什么我说什么。结果,她还真信了!

    卫长嬴一阵无语……

    又听端木芯淼笑容转为自嘲,道,其实贵妃也未必是全信,不过她如今也没什么可靠依靠了,自忖得罪不起我,索性装这个糊涂下台吧?

    不管怎么说,如今是君登基了。卫长嬴沉默了一阵,轻轻拍了拍她手背,道。

    端木芯淼朝她笑:那又怎么样呢?先帝死了,我如今成了望门寡,霍沉渊死那么刚烈,三嫂你说以我家门楣,还能叫我再嫁吗?

    这话卫长嬴无法回答——实际上霍沉渊赴死之前,是留下亲笔书信退婚,霍家也没有让端木芯淼守一辈子打算,所以一找到信,就派人到太师府去退亲。可锦绣端木这样门第,未来女婿又是为义而死,怎么会答应呢?

    因此端木芯淼几乎是注定要这么守上一辈子了。

    而且她跟沈藏珠还不一样,沈藏珠总归是嫁出门过,跟丈夫相处也好,即使没有子女,心里好歹有份回忆惦念着。端木芯淼本来对霍沉渊虽然不讨厌,但也没有很喜欢,现门都没有过,就要替他守上一辈子寡,以她性情能不抓狂就不错了。

    也难怪,这次她会这么果断干脆下手。

    端木芯淼又冷笑:其实我大姐姐昨儿个晕倒,才不是为了劳累,而是因为霍沉渊事情,她觉得对不住我,进宫吊唁看到灵堂又想到霍沉渊,回去路上才会承受不住晕过去。

    蔡王太后自己就是深受丧夫之痛和丧夫之苦,而她不但与已故蔡王恩爱和谐,两人还有一子。这种情况下,她尚且过得心如死灰,再推测自己胞妹——卫长嬴心想换了自己亲妹妹落到这种命运,自己都要替她担心昏过去了,又何况是对守寡深有感触蔡王太后?

    接下来两人各思己事,都没有再说话。

    到了太傅府,卫长嬴引端木芯淼去给苏夫人、霍清泠诊治,中间被苏夫人埋怨了一通,说她不该这眼节骨上劳动端木芯淼。

    但端木芯淼道:明儿个我也告病不去了。

    苏夫人忙给她这直白话圆场: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大家闺秀,这种天里哭灵着实很难撑得住。

    ……把端木芯淼交给端木燕语去招待,卫长嬴又谢过端木燕语这一日帮自己照看两个儿子,这才带了他们回金桐院。

    回去之后略问了他们今日二房过一切都好,卫长嬴就让|乳|母把两人哄走,叫了黄氏来商议:姑姑说,我要不要再给芯淼些翡翠?

    黄氏诧异道:少夫人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个?这几年咱们给端木八小姐翡翠也不少了。

    因为圣上就是被她设法送那对成品玉镯进宫去毒死。卫长嬴郑重道,那么多太医查了钟小仪身上东西,可若非我今儿个亲眼看到宫人把这对镯子还给她,你说,咱们可听到半点有关这对镯子风声?

    这简直就是杀人灭口必备利器啊!还是可以不动声色反复使用那种!

    第三十五章 儿女事

    〖第5章第5卷

    第512节第三十五章儿女事

    圣上大行,帝登基。

    但这改朝换代事儿,却未给司空府带进任何欢喜。

    宋羽望知道消息之后,甚至病得厉害了。

    因为大夫叮嘱他不可见了风,病榻设重重罗帷之后。即使宋田孝顺,日日亲自为他擦拭身体、换里衣,又内中焚起清淡绵长香料,可卧病久了,宋羽望还是觉得自己身体上散发出陈腐酸臭气息。

    这种**朽坏臭味,随年岁与病痛发出,是名贵香料也无法驱散与掩盖。

    他目光也日渐黯淡。

    近来探望他人,但凡见着他面容,已经是连祝他早日康复之类话都不忍心说了,惟独道一句善自珍重而已。多话他们都说给宋田听,这不仅仅是认为宋田有精神听他们话,实际上都是认定了宋羽望已经拖不了多久、不如去安慰宋田。

    卧于榻上人论年纪其实还算壮年,可气息微弱得犹如风中之烛,每一时都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

    但每个探望过人都以为回去之后、甚至路上就会收到宋家丧讯,然而宋羽望这样拖着,却还是一天天拖了下来。

    那黯淡眸子里分明有什么坚持,使他绝不甘心就这么撒手而去。

    对于他这种心情,众人都很能体谅。

    比如说沈宣哭灵结束后去探望他,回了太傅府,就跟苏夫人感慨:化清纵然此刻到了大限,恐怕也难瞑目。

    苏夫人道:这是自然,宋家兄弟少,孙辈既少又小。偏偏如今豁县被流民占据,宋疆跟宋水兄妹都不能上京。化清若是一去,江南宋氏本宗帝都可就只有宋田一个人支撑了……照你所言,他近来憔悴得很,卫老夫人去年才走,若再添一重丧父之哀,却哪里撑得住?

    心挂儿女啊!沈宣叹息,说来化清年岁与我仿佛,怎么就病成了这个样子呢?

    他到底是书香门第出来,文质彬彬。苏夫人叹道,再说天有不测风云,这种事情哪儿是年岁就能作准?你看朝中多少老大人不是老当益壮吗?

    沈宣道:只是他到这个地步了,却还是不肯说他为什么厌恶端木家,实奇怪。

    怕是什么不好说地方?苏夫人猜测道,先前那端木无色无礼得很,兴许做了什么极忤逆、偏化清碍着长辈身份又不方便说?

    大约是这个可能了。

    夫妇两个惋惜了一番宋羽望,就说回自己家事情。沈宣就提起要把沈敛昆夫妇也打发到西凉去。

    这个是从前就商量好了,但现苏夫人有其他意见:之前你打发明儿跟五房去西凉,无非是当时咱们家筹划着改天换日之事。那时候虽然西凉军已经到了京畿,但御林军人多势众,一旦事泄,或者先帝行什么酷烈之事,怕咱们本宗不慎之下会招致大祸。着他们去西凉,既是磨砺,也是给咱们本宗留点血脉。

    否则沈舒明赌输掉几千两银子,沈宣夫妇即使恨他不争气,小小年纪就往纨绔那儿走,但也不会恼怒到因此把他赶到西凉去。毕竟高门大户,生来锦衣玉食,出入前呼后拥,身边人多了,难免就会学坏。

    既然发现了,教训一番,着其改正便是——就是沈藏厉这一代,十三四岁就染上吃喝嫖赌恶习人又不是没有,这种事情沈宣夫妇根本就没很当回事,谁家孩子长大不走几回歪路呢?

    可现情况不一样了。苏夫人道,先帝大行,君登基,竟是出乎意料顺利。既然如此,又何必叫他们去西凉受苦?再者如今京畿只剩两万兵马,再拨人护送他们,少了咱们不放心,多了咱们人手不够用——上次明儿他们去西凉,那还是苏家念着鱼荫缘故给补了一批人。

    沈宣沉吟道:但先前说了六房也要去西凉。

    此一时彼一时。苏夫人劝道,世道不平,咱们家孩子,也不是那等心胸狭窄,他们哪能为这点子小事存下罅隙呢?再说你也知道六媳娘家才发生事情,那孩子如今跟她母亲一样整天浑浑噩噩,这次哭灵又病了一场。她那歪歪倒倒身子哪能经得住长途跋涉哟?他们婚夫妇,难为叫六媳留帝都,打发昆儿一个人去西凉?昆儿性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可不像锋儿那么体贴妻子,没成亲之前就流连青楼,这会子娶了妻,妻子却不身边,哪能不纳人?到时候叫庶子生嫡子前头,这不是给六房添事儿么?

    沈宣想想也是,就道:既然这么着,便敲打昆儿一番,让他们留下来吧。

    虽然沈敛昆其后就被喊到父母跟前被狠狠训斥了一番——但知道不必去苦寒而无趣西凉,还是让他又惊又喜,对于父亲跟嫡母提出种种要求自然是满口子答应下来,不过无论是沈宣夫妇还是沈敛昆自己都心里清楚,这些要求答应,可真正能做到多少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这消息传到各房后,卫长嬴也替霍清泠松了口气,就像苏夫人说那样,要是沈宣执意要把六房也赶到西凉去磨砺,以霍清泠现身体情况,那真是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进退两难。

    她跟黄氏庆幸了几句,就继续看信——信是娘家才送过来,这种兵荒马乱、必经之路还要翻山走小路情况下送来信,必定是有要事。

    所以卫长嬴希望能够把信点看完好知道详情,但被两个儿子围着母亲显然是很难专心做完此事。

    已经认得些字沈舒光伸出双臂攀着她手腕,硬把信拉低到他站着能够看到地方,然后从信里挑自己认识字大声朗读以邀称赞;还小沈舒燮则抱着母亲腿又蹦又跳,许是看到哥哥读信有趣,他努力顺着卫长嬴腿爬着——卫长嬴索性把他抱到膝上。

    于是沈舒燮兴高采烈啊呜一口咬了信笺上,急得卫长嬴跟黄氏忙不迭哄他松嘴……

    后好容易抢出来,已经被他口水濡湿了好大一块不说,甚至有两个字都模糊了。

    卫长嬴又气又急,就叫|乳|母:把他们先带下去。

    这下子沈舒光立刻扁起了嘴,委屈万分望着她,不住扯衣角。

    而还小、完全不必要顾惜什么体面沈舒燮,则非常果断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把眼泪鼻涕毫不客气朝母亲衣襟上抹。

    ……卫长嬴只好把信交给黄氏,姑姑你看完了告诉我吧。抱起次子按捺住性子,柔声哄了起来,间或还要摸一摸长子头,夸他几句,免得他吃味。

    好容易把这两个小祖宗哄得心满意足,终于大发慈悲肯放过她了——黄氏神情凝重上来告诉卫长嬴:凤州州城左近出现一股人数过万盗匪,已经夺了两县。

    什么?卫长嬴吃惊道,凤州乃是上州,这几年也算风调雨顺,怎么会?

    黄氏叹了口气:据说是因为士族占据田产过多,租税又沉重,加上现举国例子,这才……

    卫长嬴诧异道:不是打从前年起,祖父祖母就令族里田产都减租税了?卫家是凤州大士族,族产占了全州十之六七。照理来说,既然卫家减了租税,那等于全州都受惠了。

    族人大抵阳奉阴违。黄氏苦笑,那时候大老爷身子还没全好,阀主跟老夫人心思都放了大老爷身上。后来大老爷痊愈了,但时局又乱了。未久,阀主又伤了足……等发现时,盗匪已经成了气候。

    卫长嬴沉默了片刻,道:那现家里打算怎么办?

    老夫人将私兵临时交给莫彬蔚,倒是夺回了一县,大大震慑了那些盗匪。但夺回来县没人坐镇,莫彬蔚一退军,又被占了去。

    族里怎会无人可用到这地步?卫长嬴不禁愕然,她想了想,道,卫青族兄呢?

    黄氏道:老夫人说,不仅仅是无将可用,兵力也不够。如今这世道还不知道要乱多久,自要谨慎着兵力不可损耗过度。毕竟州城是重要。瑞羽堂老老小小可都凤州州城里啊!

    卫长嬴紧紧蹙起眉来,不禁喃喃道:这可要怎么办才好?

    老夫人说,咱们家藏粮不菲,瑞羽堂中又有许多井水,如今还有莫彬蔚为将,单守州城应该没问题。黄氏道,老夫人写信来倒不是为了求助,而是让您放心娘家——虽然凤州那儿也大乱了,可只要有老夫人,都不必您操心呢!

    顿了一顿,黄氏又道,老夫人听说您有了两位孙公子,欢喜得很,却遗憾道路阻隔,四孙公子礼是暂时没法送来了。不过闻说您跟公子都好,老夫人也就放心了。

    卫长嬴听明白祖母意思了——宋老夫人千里迢迢送这一封信来,完全是怕自己听说凤州不靖之后,撺掇纠缠丈夫或公公出兵相救,以至于与夫家发生争执,从而影响了跟夫家之间和睦。

    她心头一酸,道:都什么时候了,祖母还要这样为我操心。

    为亲生骨肉忙啊,听着累,其实也是福气,少夫人您如今可不是有体会了吗?黄氏微微笑着道,目光就看向门外——才被带下去沈舒光正拉着弟弟大呼小叫着,廊上噔噔噔跑来又跑去,吵得人对面说话都听不见了,两个孩子却自得其乐得很。

    卫长嬴被这话说得愁绪大减,苦笑着道:我如今倒是很希望夫君他能早日回来,也叫他看看这两个宝贝。

    沈藏锋去年领兵赶往燕州时候,沈舒燮才满周,还只是勉强能走几步、偶尔说几个词,远不及如今走跑稳当,纵然沈舒光起头,他跟着也闹不起来。但现这次子已经三岁了,实际上也满了一岁半,跟着沈舒光这个调皮兄长,两个孩子只要醒着就没有安静时候。

    闹得卫长嬴头疼起来,就开始怀念丈夫时,只一个眼神就镇住长子光景。

    第三十六章 东胡兵败

    第513节第三十六章 东胡兵败

    燕州。

    沈藏锋巡视营地毕,回到守将府。才书房里坐下,尚未批完一份公文,却听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跟着书房门就被砰砰拍响——沈藏锋微一点头,沈叠过去开了门,就见苏秀茗跟前老仆苏饮水满头是汗跨了进来,匆匆道:三公子,老爷请您赶紧去正堂议事!

    苏秀茗是苏秀葳领那两万西凉军前往东胡驰援之后,帝都大佬担心沈藏锋年轻,这眼节骨上坐镇一城、又是重要城池会有疏忽地方,所以二月里就派了苏秀茗过来辅佐他。而这苏饮水是苏家家生子,倚老卖老一点说,沈藏锋还是他看着长大。为人向来稳重,否则苏秀茗前来燕州时只带了仅仅一名老仆,也不会从众多家生子里择了他。

    此刻苏饮水居然如此慌张,沈藏锋心中不觉一沉,他放下朱笔,一边起身一边问:可是东胡有消息?

    果然苏饮水微微哆嗦着嘴唇,简短道:闻说刘家大败。

    啊!沈叠猝然不防,不由低呼出声!

    ……戎人虽然号称三十万,然而据之前探马回报,多也就是二十四五万而已。东胡兵马是其双倍有余,占据守城之利,如何会得大败?!莫不是信报有误?

    沈藏锋匆匆赶到正堂时,恰好听见一名部将语气急促、甚至是气急败坏高声问道。

    这名部将名叫刘溪,是刘家旁支,攻燕州东胡军原本副将。燕州告破之后,一部分东胡军返回东胡守家,刘溪则留了下来,替刘家盯好了燕州辎重——之前燕州叛乱,刘家实是吃够了苦头了,即使知道苏秀茗跟沈藏锋都不会戎人进犯时对东胡辎重动什么手脚,但不留个自己人这里怎么都不放心。

    如今燕州城里,就是这刘溪跟沈藏锋舅甥当家。

    想来是因为刘溪是刘家人身份,所以苏秀茗先告诉了他,他来也急,却是比沈藏锋还早到一步。

    原本自是不会大败,堂外守着苏秀茗亲卫,但这眼节骨上也没什么先行禀告不禀告了,沈藏锋径自入内,却见堂上苏秀茗脸色铁青,目中含怒。

    不过他这怒,倒也不是因为刘溪情急之下态度无礼,但八万役夫造反,如之奈何?

    什么?!刘溪惊呼出声,包括刚刚进门沈藏锋也愕然止步!

    沈藏锋定了定神,急问:役夫如何会反?

    燕州跟东胡虽然是相邻,但要把州城辎重运送到东胡各处,尤其是戎人大举进犯这种十万火急情况下,所用役夫数量也是极为庞大。因为东胡青壮男子几乎都被征入行伍,这役夫一般都是从邻近幽燕两州抽调。

    这一次由于情况紧急,甚至还从与幽州接壤信州、以及凤州北部等地临时征集了一批人手服役。

    虽然说此举让民间民怨大,但总比被戎人打进来好。

    而且为了防止役夫造反,这些人一来从不给吃饱,二来不给武器,却要他们时刻服着沉重徭役,几乎略有歇息光景就一头栽倒地上休憩。饶是如此,也还有士卒时刻盯牢——所有这些就是为了一旦他们闹事,可以轻松派兵镇压下去!

    苏秀茗嘿然道:信州事情不知道被什么人传到了东胡,信州役夫要求回乡护卫妻儿家小。这些人还没安抚下去,其余地方役夫也被鼓噪,一起要求返乡,刘家杀了为首几个闹事,结果当时场面平息了下去。但半夜里,信州役夫猝然作乱,杀了刘家监督他们士卒,抢了马匹兵刃,逃遁往信州!若只这样倒也没什么,但这些无耻刁民临走之前,竟将原本需要他们三日之内送至前线辎重一烧了之!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