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州事情是这样:此州靠海,且海产丰富,所以州中大半人口都临海而居。而四月里,海上起了飓风,挟起惊涛巨浪,自州南到州北几乎是一路横扫,差不多数日之间,从一个本来还可以勉强度日中州,变成十室九空惨不忍睹人间地狱,甚至连州衙都未能幸免。
不仅仅如此,灾害过后,照理来说应该是朝廷或官府赈灾、免除劳役赋税,以休养民力。但四月时候先帝还为他奉慈水殿不能重建、只能修座涵远楼委屈着呢,哪里会理会信州人生死?
所以信州哀鸿遍野竟是没人管。
因为州衙飓风中被毁坏,州官被倒塌屋子活埋而死,剩下官吏家小也各有遭殃,顾自己都来不及,谁耐烦去管百姓?
这样整个信州群龙无首,乱成了一团!这种情况下,州中一些从前浪荡子、无赖之类,就聚集起来趁火打劫——原本他们还忌惮着官府,但试探着搜刮财货强掳民女几次下来,不见官府中人干涉,胆子就越来越大——而且正月里戎人大举进犯,大部分信州青壮都被征调到东胡担任劳役,寻常黎庶没了当家男人撑腰与保护,这些人手底下根本就是毫无还手余地!
当然信州事情虽然没人管,但东胡也是知道。可那时候戎人已经兵临城下,为了不乱了军心,影响大局,东胡就下令把这消息向信州役夫隐瞒下来。
但瞒了几个月,如今到底被戳破了。
本来这些人奔波数百里,辞别家眷,赶到苦寒东胡服役就是很不情愿。委实是惧怕朝廷刑罚以及戎人攻入中原之后屠戮黎民,他们也未必逃得了。这才咬牙苦忍着。
但现戎人还没打进来呢,自己家小先遭天劫,又被乡里恶霸祸害,他们岂能不挂心?戎人打进来,横竖还有东胡、燕州、幽州才到信州。可现不回去看看,怕是往后都没机会了!
除了信州之外,其他州里虽然没落到信州这么惨烈,可也都不怎么太平。被信州役夫例子所惊,即使东胡告诉他们遭遇天灾只有信州一地,然而人心里既然生了怀疑,听什么都不可靠——官府能骗信州役夫,就不能骗他们吗?不回乡去亲眼看看,终究不放心啊!
役夫们要回家。
但东胡怎么可能放人?
边境上,东胡军正跟戎人拼得死去活来,这时候辎重再出点问题,一个不好就是全局崩溃!而且,一旦东胡军人手不够,这些役夫亦能临时被发放武器、由督战队赶上战场暂作抵挡,免得一下子出现破口让戎人长驱直入——总而言之东胡是绝对不肯也不能放人。
前线士卒本与戎人杀得艰苦万分,再加上空腹无食,焉能不败?苏秀茗此刻身为燕州统帅,从他立场上,自然无暇去体恤信州役夫心情,却深觉这些人不顾大局,简直就是国之罪人,此刻大致说完经过,便森然道,从东胡回信州,必然经过我燕州,刘溪,你率东胡军一万,往必经之路上设伏,务必全歼逃役!枭其首、裂其肢,传入东胡,以警效尤!
现东胡服役役夫还有好几十万,如果都跟信州役夫学,那这仗也不要打了。
刘溪早听说信州役夫杀戮士卒、并导致东胡大败时就恨得双目赤红,即使苏秀茗不这么下令,他也必然要请命前去追剿,如今闻令,自是毫无二话。
苏秀茗又道:逃跑役夫虽然有数万,但皆是乌合之众,即使从士卒那里抢到些许马匹兵器,想来也不足与尔等精锐可比。但如今兵力吃紧,此战务必速战速决,我给你五日!五日之后,不拘战果如何,都须回来禀告!
刘溪却道:大将军,东胡既然战败,末将想剿灭信州役夫之后,驰援东胡!
……苏秀茗思索良久,方道,燕州重地,单靠两万西凉军戍卫太过单薄。而且你只领一万东胡军驰援想来用处不大,如今帝登基,恐怕东胡兵败消息传入帝都,御林军当有所动作。
但末将闻说御林军积弱……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玄甲卫!苏秀茗摇了摇头,神情凝重道,此事不必再议,就这么定了!
见刘溪还有纠缠意思,苏秀茗皱起眉,索性道,莫非你想以身相试军法么!
打发走刘溪,只剩了亲生舅甥两人,也恢复了私下称呼。苏秀茗心事重重对外甥道:刘家如今丢失了近半重镇,纵然御林军派玄甲卫驰援,恐怕也于事无补呵!
沈藏锋皱眉道:玄甲卫号称精锐,然而也只是针对御林军中而言。不管顾孝德训练他们多么精心与苛刻,终究帝都惯来承平,这些人根本没上过战场,岂能与边军比?
但他又说,不过御林军人数不少。
人数虽多,军纪松弛甲胄败坏,比乌合之众胜过也有限。苏秀茗叹了口气,方才当着刘溪面我不方便说——若东胡守不住,帝都必然告急!咱们亲眷都帝都,那里三十万御林军,叫我来说,那只能看看而已,就靠你家两万西凉军怕也很难周全士族。如果这样话,咱们可不能继续守这里。
谁都知道燕州有多么难打,就算之前苏秀茗跟沈藏锋有莫彬蔚做内应,也打得艰难万分。虽然城中辎重很惹眼,但跟大魏帝都中如云贵胄、巍峨帝阙比起来,就很浮云了。戎人又不傻,只要拿下东胡,下一步必然是直取帝都。对燕州,只会围而不攻。
若东胡当真守不住,我等自要返回帝都拱卫亲眷。沈藏锋沉吟道,只是燕州若是就这么放弃了,幽、信、凤三州顿失藩篱,怕是生灵涂炭之局!莫如先观望数日,等探马打听详细消息?
苏秀茗手拈胡须,思索片刻,道:这样也好。
不过他说是这么说,等沈藏锋一走,就叫进苏饮水:你去挑两个没跟锋儿照过面、身手好侍卫来。
苏饮水应了一声,又听苏秀茗吩咐道,然后寻个机会把锋儿砍了……记得不要砍要害,但也不要太轻,务必让他当场昏迷、数日之内无法视事!
苏饮水顿时吓了一跳:老爷?!
这孩子还是心软了点。苏秀茗嘿然道,东胡一旦守不住,戎人入中原已成定局。他不忍心幽燕等州沦落又如何?那可是号称三十万、实际也有二十余万戎人,我青州军一时三刻到不了帝都,御林军且不能说派多少用场,终究是皇家禁军,头一个要保是皇室,而不是咱们士族!咱们这几家可全只能指望西凉军用心!岂能这里继续耽搁下去?
他哼道,我也不是全然不管这几州人,方才特意扣了刘溪不许他驰援东胡,就是留他下来守燕州。至于守得住守不住,那就看这几州人命了。总之趁刘溪现去追杀信州役夫,咱们把刺客潜入燕州事情闹大些,到时候我跟锋儿一倒,你记得交代亲卫,着他们大闹一场,立刻召集全军护送我跟锋儿回帝都!
又说,千万记得要强调我们都人事不省、危旦夕,否则弃城逃跑之事,委实有损家声!
第三十七章 逆转
第514节第三十七章 逆转
不过苏秀茗这一番计划却落了空。
倒不是被谁识破或阻止,而是因为他安排人还没找到机会对沈藏锋下手,东胡局势骤然来了个大逆转!
戎人几乎一夜之间兵败如山倒,差不多两天不到就全军撤出东胡境内、胆子大东胡军甚至追逐其后斩杀百里都不见戎人回头反抗。所有戎人都跟疯了一样撒丫子朝他们王帐跑去!
这消息初传到帝都与燕州时没人相信——一直到三日后派出探马口风一致,众人才如梦初醒,而这时候戎人退兵缘故也被打听到了:戎人招了上天震怒。
当然这是戎人自己认为,实际上因为恰好有两万西凉军驰援东胡,大魏倒比戎人清楚这场上天震怒缘故。
因为类似事情几十年前秋狄发生过一次,这回到东胡作战西凉军士卒里,恰好有人听自己长辈说过——草原上牧草中,偶尔会出现一种形状与大部分牧草长得几乎完全一样毒草。只有把草丛拨开、露出贴近根部草茎才能辨别异常。这种草严格说来其实对人来说毒性不是很大,但对牲畜却很要命。
它不会立刻致死,误食牲畜往往会因为出现致幻、过于兴奋,会草原上疯跑,冲撞、攻击同类,一直闹腾到死为止。这中间若是上去阻拦,即使是平常温驯绵羊也会拼死反抗。基本上,牲畜一旦误食话,是来不及救助。
尤其胡人医术就那么回事。
这种牧草因为对牲畜伤害极大,误食之后牲畜又显得格外可怕,所以牧民们忌惮恐惧之下,为它起名为魔降草,意为恶魔降临。
好这魔降草出现比较少,也无法种植。否则魏人早就利用起来了。
而它每次出现,往往都会给牲畜带来极大损害。牧民便认为它出现意味着天罚,是上天震怒。
从前狄人是这样,现戎人也如此。
按照戎人规矩,招了天罚是要全族返回王帐,行祭天大典以求上天宽恕。
而且这大典还不能推迟,越举行越好,否则会有合族倾覆危险。
也难怪戎人会不顾战场上大好局势,匆匆退去了。
魔降草这次等于是救了东胡一把,也让刘家得了喘息之机,趁这机会处置役夫之事,巩固城塞。
但占便宜绝对不是刘家,而是帝申博。
因为戎人是正月里进犯,那时候先帝还。而现帝登基不几日,戎人就自行退去了。
这常人眼里,自然是先帝昏庸残暴,得罪上天,招得戎人进犯,从而给大魏带来了这场兵祸;谢天谢地是这个昏君死及时,如今登基这一位看来颇得天眷,所以才会一登基就消弭兵燹嘛!
由于这样议论,申博民间威望大涨,甚至好几处民变都因这般议论,认为大魏可能出现中兴之象,竟就这么平静了下去。
本来申博登基之前就心里有数,他年轻,根基不深,太子之位也是自己那皇兄申寻作孽太过,惹了士族震怒,加上先帝那会年纪大了,自己恰好设法留帝都,占了经常先帝跟前出入颇得喜爱优势——不能忽略是卫咏为他筹划,似乎背后还有司空宋羽望手笔。
总而言之,士族成全了他。
所以申博知道自己便是做了皇帝,对于大魏诸事,能够做主地方也不会太多。
他本来也做好了处处对士族妥协准备。
毕竟申博当初争这个皇位,主要还是想替生母周宝林报仇。
而他登基之后不几日,冷宫里废后顾氏便暴毙了;衡王申寻是当年一到封地就称了病,如今这理由恰好用上,一时间召不回来;但清欣郡主申宝就帝都,申博给这个嫡妹按了一个不孝先帝罪名,削了封号与郡主之位,因为太师端木醒出人意料为申宝说情,申博才没接下去折磨这个嫡妹,而是把她赶出宫外自生自灭了事——继而又找借口赐死顾孝德,连贬了洪州顾氏数名大臣,再将母族溪林周氏狠狠敲打了一番,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恰这时,朝野充满了他乃是上天注定中兴之主呼声,申博岂能不动心?
原本事事与太师等人商议着来、以太师等人意见为主,渐渐就变成了申博也偶尔会坚持己见。
太师这班人年纪大了,见惯世情,申博变化哪里还不知道?
他们当初之所以会齐心协力恭送先帝大行,不就是因为先帝越来越不听话、也越来越胡闹了吗?结果现这帝登基才几天就不乖了……根据先帝后一段辰光丧心病狂来看,太师等人密议时一直认为,绝对不能继续再惯着这位!
这么着,朝中顿时就微妙了起来。
这一微妙,申博立刻就觉得了束手束脚。
他才品尝完终于从顾氏母子威胁里脱离并且成为顾氏母子威胁畅,结果还没畅两天,就重感觉到了当年顾氏还是皇后、兄长衡王储位稳固时束缚与沉重——申博顿时就不高兴了。
私下时候,不时长吁短叹,忧愁大权旁落,自己犹如傀儡。
而太师等人知道这个消息后也不开心,便连同言官纷纷进言,道是先帝才大行,君登基,自当好生为先帝守孝才好。至于国事,他们体恤圣上您如今正极度悲痛里,一准没有心思也没有精力看,所以就给您代劳了,万请圣上千万不要担心。
……不担心才怪!
申博想方设法夺着权,几乎到了见缝插针地步。奈何一来他年纪轻,手腕一班老臣眼里还稚嫩很;二来他如今根本没什么得用心腹——之前撺掇跟先支持他登基卫咏与宋羽望双双病倒,所谓独木难支,哪儿是群臣对手?
倒也不是没有忠心臣子建议还政给申博。
不管哪朝哪代,总归有那么一群人,死抱着祖宗家法不肯放,坚持着古老迂腐礼仪与制度……嗯,大魏也一样。
只是正当政人却不这么想,这些人虽然一再上表请求圣上亲政,但太师等人总能够找出种种理由拒绝或拖延——申博对先帝怨念又深了一层,若不是先帝昏庸,将卫煜这等德高望重、连太师这些人都不敢轻慢肱骨之臣以酷刑处死,如今卫煜若,必定也会提议让自己亲政。
而以卫煜身份与资历,他开了这个口,太师也不可能装做没听见。
哪里会得像现这样,领头要求太师还政、让圣上亲政大臣虽然贵为从二品之尚书左仆射,然而资历、能力太师跟前都不够看,要不是念着此人出身江南宋氏旁支、论辈分还是宋羽望族叔,恐怕太师早就出言将他贬到外地去了。
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前人作孽,后人也灾殃。
申博心里愁烦,不免就疑心起了卫咏跟宋羽望一起病倒事情来:宋司空人就帝都,而且几年前就病过一次,这次据说是痼疾发作。朝中、边疆发生这许多大事都没见他露面,多半是真病了。但卫咏正当年轻,看着也不像是会轻易久病之人!他是真病倒凤州来不了帝都,还是……故意称病?
既然想到卫咏可能是故意称病这里,申博就又想到了卫郑鸿:是了,这卫郑鸿,乃是常山公之嫡长子,若非他先天不足,长年缠绵病榻,早就与宋羽望一般,接手瑞羽堂了。但他痊愈之后,几次号称将要出仕,却至今还凤州祖居!
若是为了养望,此人早年卧病之际就因风仪谈吐,阀阅之中有着不小名声。而且他卧病多年,蹉跎了许多岁月,这时候正该奋起直追才是!之所以还留瑞羽堂里,显然是觉着我大魏已日薄西山,存了观望之心!
想到此处,申薄心中好一阵恚怒!
如今这卫咏怕也是如此!他先前撺掇着我登基,想赚个从龙之功!结果跟着戎人进犯,他怕了,以为大魏时日无多,借着燕州城破,就躲去了凤州——不然哪里这么巧,乱军偏偏把他裹挟到凤州附近、他偏偏这时候病倒,偏偏他下属把他往凤州送而不是送回帝都?!
这些士族当真是没有一个可信!申博心下感慨,只是如今却奈何不了他们,堂堂天子竟受制于这些小人,真是时运不济、徒呼奈何?不过,这次戎人居然退了兵,莫非那霍沉渊胡说八道,我大魏国祚尚存?而且……应朕身上?
他私下里翻来覆去这么想着,越想心越热,越发坚定了中兴大魏念头。
可是申博还没想要要怎么个中兴法时,几份急件却又给了他一个极大打击——泽州陷落!
大魏外患,向来都北疆跟西面。
南方暹罗虽然偶尔也会进犯,但向比戎、狄,一直都闹不出大动静。
可以说,之前,即使是青州军被打得再措手不及光景,也从来没发生过州城陷落情况。
这消息传来之后,不只刚刚被天降中兴之主征兆鼓舞朝野上下懵了,也俨然是给自认为得了天命申博一盆凉水。
冰冰凉,透心凉那一种。
第三十八章 梦见散
第515节第三十八章 梦见散
清欣公主蔡王太后那儿?夏日午后,金桐院小书房帘幕低垂,屋子四角冰鉴里湃着瓜果,散发出清香味。卫长嬴好不容易跟|乳|母一起把两个儿子都哄去睡了,才有功夫跟端木芯淼单独一晤,这时候她拈着棋子暂时不落,一面打量着棋路,一面带着些惊讶道,闻说,之前太师曾为她说过情,我还以为是太师怜恤她年幼,原来是你缘故?
端木芯淼道:她如今可不是公主了,连封号带郡主衔都叫君给削了去,现下伺候她人都只能称她做申小姐——祖父因为顾孝德先前所为,将洪州顾氏恨了个半死,怎么可能帮顾皇后女儿说话?她待卫长嬴下了子,也拈着棋子苦思起来,随口道,三嫂你看,我这个人,就是心肠软。
……你不说我还这么想一想,你一这么说,我就觉得这事儿一准有内情。卫长嬴端起手边乌梅饮呷了一口,道,你莫忘记这位申小姐本来至少是郡主。要不是端木芯淼弑君,兴许先帝至今还呢?
端木芯淼扑哧一笑,道:喂,我可是你小姑子,你怎么一点体面也不给我留?你这样做嫂子,就不怕我去义母跟前告你状?
卫长嬴笑道:你要我留体面,又何必提这事?轮到她了,她拿棋子案上轻轻敲了敲,道,说罢,你今儿来寻我,是不是跟这位申小姐有关?
端木芯淼转着自己跟前描金粉彩春桃带露茶碗,道:我想再去西凉一趟,想寻你探一探沈家近可有没有这样机会?若是有,我再去磨义母。
西凉?卫长嬴意外道,你怎么又要去那儿?如今这兵荒马乱。
如今哪里不兵荒马乱呢?端木芯淼叹道,我祖父说,就算是帝都,大约也就能太平这么些日子而已。民变、异族,迟早会把帝都这里这点子太平也卷进去。倒是西凉才把狄人杀得元气大伤,反而太平吧?
卫长嬴狐疑看着她,道:你是为了这个想去西凉?但即使西凉城如今是太平,可是此去西凉这一路上却很不太平啊!而且你晕车晕得那么厉害,上回你不是发誓说这辈子都不出远门了吗?
上回发誓,哪里能当真?端木芯淼轻描淡写道,兴头上说说而已,都已经过去了。
……卫长嬴无语看着她,道,那你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去西凉?
端木芯淼沉吟道:也不全是……其实,我是想去找师父。
季神医他们是没赶上机会,不然反而是要往帝都来。卫长嬴提醒道,你这会跑过去可不巧啊。
得了半张方子怪有意思,只是我也不知道真假,还是得请师父过目了才好作准。端木芯淼拿手指点着腮,若有所思片刻,才道,不过其实这个也只是理由之一。归根到底是如今这家里……或者说这帝都我实有点待不下去。
卫长嬴怔道:难道你继母……
她虽然是继母,待我向来是很好。端木芯淼摇了摇头,道,如今就坏了这个好字上——霍沉渊自,老实说我虽然很是恼怒,但也没有非常伤心。三嫂你是知道,我对他不讨厌,可也远没有到刻骨铭心地步。从前我随师父学医时,就起过这辈子不嫁人想法,那时候家里人……之后我四叔去西凉,把我带回来,祖父跟父亲他们轮流劝,大姐姐与继母也是苦口婆心说。再加上我想着出阁之后有嫁妆手,凡事都自。所以才应了大姐姐跟继母选人。但现她们两个都觉得十万分对我不住。
她蹙起眉,低声道,本来我是把申宝安置我从前住别院里,我大姐姐知道后,就打发人力劝要把她接到蔡王府去照顾,甚至连原因都没问。我知道这都是因为她觉得自己选人不慎,害了我一辈子,心里愧疚,如今是想方设法想替我做点事儿。而继母呢,本来她对我虽然好,但也不失长辈态度,如今简直就是事事觑着我脸色来——你说我又没有怪她们,她们却一个个这样对我,我能过得舒服么?
卫长嬴叹息道:你自己也许不乎这辈子都不能再嫁人了。但你大姐姐跟你继母肯定不这么想,其实连我都觉得霍沉渊太过冲动,连累了你一辈子。又何况是她们呢?
端木芯淼道:横竖人都死了,说这些也没用。我是想着索性去西凉避上些日子吧,过上几年恐怕她们也能想开点。
但现恐怕没有这样机会。卫长嬴并不认为蔡王太后跟周月光对端木芯淼愧疚会几年之后变淡——到那时候看着跟端木芯淼年岁仿佛其他人膝下子女成行,夫妻恩爱,端木芯淼却还是孤零零一个人,恐怕会难受。但现难受显然不只是这两位,端木芯淼同样不好过,既然她提出来要避一避,那么即使对于蔡王太后与周月光来说相别几年仍旧怀愧心,但对于端木芯淼来说至少会好过点吧。
所以她认真考虑了下端木芯淼这个打算,却遗憾道,接下来西凉军陆续从西凉进入中原倒是有可能。这边照理来说是不会派大队人马折回去,如今这世道,没有大队人马护送,诸事难料。
端木芯淼听了这话微微叹息,道:这样啊?那我就不跟义母提了,否则义母去告诉了我继母她们,怕是她们又要惶恐一番。
显然蔡王太后与周月光因为替她选了霍沉渊为婿这份歉疚,此刻俨然是惊弓之鸟一样不能安稳。
而端木芯淼不安稳,其实大抵是来自她们这种不安稳。
卫长嬴见她神情扫兴,想了想,就道:你还没说做什么要收留申宝?我记得你跟她之前也不熟悉,而且如今君摆明了态度,之前太师说情也还罢了。她被赶出宫,连她外家顾家、还有做了顾家媳妇临川公主都当作不知道,你却安置起了她,未免要叫君不喜。担这么大干系,不可能没有内情吧?
端木芯淼勾唇一笑,道:顾皇后……哦,废后顾氏之前与我做了一个交易,就是我这回想去西凉找师父看那半张方子。她把另外半张打发安氏等心腹带出宫,天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得替她把女儿好好照料上二十年,二十年之后若申宝过还不错,安氏等人自会过来找我,给我剩下半张方子。
什么方子值得你这样承诺?卫长嬴意外道,照料申宝二十年,这担子可不轻!不说君对她迁怒了,就说凭她那副国色天香姿容,这兵荒马乱年头,那就是怀璧之罪啊!
她们两个进小书房之前,因为打算肆无忌惮说上会话,就吩咐过不许人打扰,不许人附近。以卫长嬴如今对金桐院掌控,这命令想来没人敢违背。但端木芯淼居然还是蹑手蹑脚跑到门窗边悄悄开了条缝张望过,确认无人,这才溜回卫长嬴身边,紧紧贴着她耳朵,小声、一字字道:梦、见、散!
卫长嬴呀了一声——微微变色道:莫不是大赫景英年间徐妃弄出来那个?
要不是这个方子,我哪能答应这么离谱要求?这乱七八糟时候,我顾自己都来不及呢!端木芯淼眯着眼,道。
大魏之前朝代是大赫,不过大赫命短得紧,国祚仅仅五十七年。
这景英帝就是大赫第三任皇帝,他祖父是赫太祖,南征北战几十年,辛辛苦苦打得天下,却没坐满一年就大行了;反而是他父亲宁祥帝,作为赫太祖长子,登基时候已经五十岁了,居然还是足足坐了近三十年帝位,让景英帝等得好不焦急。大概是等太久了,好容易登了基,景英帝完全无心政事,全心全意沉迷于声色享受。
所以景英帝时后宫争斗激烈也不稀奇了。
其中激烈就是冯皇后与徐妃后位之争以及两人为了儿子储位之争——甚至闹到两人都有子嗣被对方谋害地步。
但景英年间后宫之争耸人听闻却是徐妃将冯皇后之子剖脑取髓、割脉取血,做成一味密药,名曰梦见散。
据说徐妃就是靠这梦见散,生生逆转了自己本已盛极而衰姿容,恢复成初侍景英帝时娇俏艳丽。再加上她侍奉景英帝多年,对他喜好了如指掌,从而反将比她年轻冯皇后压倒,以至于之前凭借年轻美貌夺走了徐妃后位冯皇后逐渐失宠不说,后竟落个被徐妃活活气死下场。
但徐妃为了报复自己次子被冯皇后谋害之仇,冯皇后病重之际前去探望,故意说出冯后长子之死何等惨烈、以及冯后数年前从徐妃处所得并使用脂粉其实就是用冯后之子血与脑髓所制,将冯后气死——却也因此被躲床下冯皇后幼子听到了真相并揭露。
不过后来景英帝向徐妃追查这梦见散未果不说,徐妃之子登基后,曾经大肆搜查宫闱,虽然假借了其他名义,然而当时坊间有传言,其实就是找梦见散方子。
因为不知道什么缘故,徐妃没把这张方子交给自己儿孙。
而这世界上,又有谁不恋慕正好年华青春?
即使这道方子传闻里异常残忍,需要鲜活幼童脑髓与鲜血为药引。但若能换来自己迟暮之后再一次青春年少,这世上下得了人狠手人太多了。
然而一直到大赫亡国,这梦见散方子,竟也只传闻里,始终没有被找出来。
却不想,废后顾氏手中居然有?!
卫长嬴一瞬间想到顾氏年近半百却娇艳犹如三春花月容貌——难道这才是这位一度宠冠后宫皇后青春不老缘故、而不是单纯精心保养?
第三十九章 一家有女百家求
第516节第三十九章 一家有女百家求
卫长嬴惊诧问:大赫一朝都没寻到,怎么会叫顾氏得了去?难道当年竟落了顾家手里吗?可我记得那时候顾家应该没有什么人与徐妃亲近吧?
徐家大赫那时候还是一个朝野都颇有影响力世家,但大赫亡国时,因为力保跟徐家有血脉关系大赫皇孙南方建立小朝廷,小朝廷覆灭后。徐家上下几乎被魏高祖屠戮一空……自此退出了大魏一朝望族之列。
但徐家得势那几年,虽然跟如今这些士族祖上大抵都有来往或婚姻,然而却不曾听说跟顾家特别亲近。
何况对于徐妃来说,再亲近,难道还能亲近得过亲生骨血?
端木芯淼不这么认为:应该不是顾家。你想本朝初年时候,洪州顾氏有位顾贵妃不也是年老色衰之后失宠,郁郁而终?若是顾家前朝时候就得了这方子,怎会不给她用?
这种方子,也不是可以随便用吧?卫长嬴轻轻蹙起眉,道,你想‘梦见散’事情,咱们这些人家都是听说过,算不得什么秘密。这种密药,私下里配制也就算了,如果叫人知道了,那可不是小事!尤其是咱们做臣子用,叫君上晓得,指不定什么时候……大赫景英皇帝跟咱们才大行那位先帝,那都是沉迷酒色之人。他们只求解语鲜花陪伴侧,不乎青史评价。但逢着明君,为了圣誉也不可能准许后妃为了邀宠这么做。
这些都是小事。端木芯淼对方子本身兴趣,远远大过废后顾氏是怎么弄到这个方子,她不意道,我倒是好奇,这‘梦见散’为何有能使人返老还童之效?按照药理来说,这是不可能事情。但史书上有关景英帝之徐妃记载,却是确实。假如史官没有篡改或者被蒙蔽话,那么这个方子,可能是古往今来玄奇方子之一了。相比之下,看顾申宝二十年代价却也不算太过分。
卫长嬴若有所思道:当真是‘梦见散’,而且又确实有史书记载里那般效果,倒也罢了。只是史书上说,徐妃是年老色衰之后,使用此药之后恢复青春。但废后顾氏似乎从青春时候就一直维持着盛颜妙姿,一直到被废弃前才露出少许老态吧?否则,即使她之前不说,旁人也要猜到‘梦见散’上去。
这倒也不能说明一定是假。因为史书记载,徐妃是年老色衰之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求了这么个方子来,所以才回返老还童。但顾氏若是早少年时候就得到了这个方子,从那时候用,兴许就是一直保持着少女般容貌呢?
端木芯淼道,‘梦见散’因为除了记载中徐妃之外,没人见过,所以也无法辨认真假。何况我拿只是半张方子?我这两日琢磨了一下,觉得颇为不俗。但到底是不是真,却还不好说,是以想去寻师父请教。不过废后顾氏那时候说也有道理,她拿这方子出来无非是为了申宝。而申宝既然托付给了我,生死荣辱还不都我手里?若到时候发现她骗了我,自可以拿申宝出气。为了申宝安危,谅顾氏也不敢骗我!
卫长嬴心想这可不一定,废后顾氏要求端木芯淼照顾申宝期限非常之长,足足二十年。相比申博一登基,转手之间就能将这个嫡妹任意侮辱或赐死,申宝能多活二十年,这中间肯定也会生儿育女——怎么都是赚到了。
再说眼下这兵荒马乱,安氏那些人,虽然都对废后顾氏忠心,便是算他们顾氏死后也不改志。然而这些人大部分年纪都大了,即使世道太平,能不能再活二十年都是个问题,又何况是现离了皇室跟顾家庇护?指不定躲过了端木芯淼这里追查,却什么角落里被几个无赖一时兴起打死了呢!
所以废后顾氏这个交易,听着着实不大可靠。
但霍沉渊才故去,端木芯淼又被长姐跟继母弄得心烦意乱,这眼节骨上有件事情分一分她心也好。横竖太师专权就让如今这位圣上很不满意了,端木家再添申宝这一件也无所谓。
端木芯淼又说了一番对手里这半张方子琢磨下来心得,卫长嬴不懂医理,听得云山雾罩,正想着岔开话题,却听端木芯淼哎呀了一声,道:我险些忘记了正事!
卫长嬴惊奇道:正事?方才说那几件还不算正事吗?
就听端木芯淼道:舒景她如今也到许婚之年了,却不知道义母跟大嫂子可有什么打算?
卫长嬴诧异道:你瞧中了景儿?是为谁?为蔡王?
果然端木芯淼叹道:也就是看跟沈家交好卫家、苏家都没有适合她人,才开这个口。这要是大魏正当鼎盛时候,即使绥儿他不受宠,凭着爵位跟封国,我也能去义母那儿直接求了。但现下这光景……你也知道我大姐姐这些年都不怎么见外人,但之前先帝大行时,舒景宫门前迎着义母,被她看到了,实喜欢,回去之后很难得夸了好几次。所以即使晓得希望渺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