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满意。
庶族富户不够资格接待他们,客栈不够条件接待他们,附近又没有富贵士族府邸,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找这里主持产业豪门奴仆了……这些奴仆能够做到管事都是经过主家调教,却比庶族富户以及客栈掌柜会服侍人多了。
而且,他们名下产业,也算是主家,这样就是他们主家接待……这样才符合被接待者身份……
就好像卫长嬴一行,锁烟镇上施家是卫家奴仆——但即使不是卫家,是宋家钱家端木家……任何一个士族,他们都会去找这施家而不是客栈……
这个道理施林也明白,道:“料想如此……只是李管事不知道大小姐此,所以未报消息过来。”
“那就先不要让人知道我这里!”绣幕后,卫长嬴眸中冷光闪烁,道,“先去打听一下这些人到底是不是帝都来,还有他们是从哪个门出了帝都……然后报我知道!”
第六十四章 指点(上)
〖第5章第5卷〗
第541节第六十四章 指点
趁着扎营光景,莫彬蔚走进专门为病体未愈卫咏先支起帐幕中。
帐中点着两盏风灯照明,卫咏足下,有一只精巧狻猊鎏金炉,炉中烧着上好银霜炭,暖意融融,却不见半点烟火气息。
这位一病经年瑞羽堂六老爷比起一年前,瘦不是一点两点,整个人甚至有些形销骨立意思。原本就白皙面庞透出一股奇异苍白,愈加显得他双目冷若寒潭,深不见底。
不仅如此,他眉宇之间倦意非常明显,让莫彬蔚为他很是担心:“卫公子,可是今日行军太久了?”
“无妨。”卫咏呷了口锡奴中热参茶,微微摇头,略带沙哑嗓音道,“我体质过于虚弱,行军缓急都不会太好过。如今救援帝都是紧要……一日行进八十里,委实太慢了!这次机会非常来之不易,你一定要抓紧,万不可叫青州军抢了你风头去!”
莫彬蔚皱眉:“但卫公子久病未愈……”
“这正是我今日想跟你说话。”卫咏手蘸茶水,小几上迅速勾勒了一幅凤州到帝都简易地图,“我们出发已有两日,不过行进百余里。而凤州到帝都足有千里之遥,照现行军速度,抵达帝都至少还要十日左右。这还不算途中所遭遇盗匪与流民……等到那时,什么都晚了。”
“所以你必须丢下我,带着卫家给三千精骑,抛弃所有不需要辎重,从此刻起,日夜兼程,用速度赶路!”
“没有这个必要。”莫彬蔚摇头道,“毕竟豁县……”
卫咏截口:“豁县那些人不是傻子!”他沉声道,“之前他们是好大声势,甚至连玄甲卫都被他们弄得内讧,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但玄甲卫号称精锐,不过是跟那群成天无所事事御林军比出来!跟边军那是完全没法比!”
“之前他们能够一直占着豁县,一来是因为北面戎患,牵扯了朝中君臣大部分注意力,二来是先帝昏庸、继而帝登基,朝廷总有一番动荡,暂时没顾上他们——后来就是戎人围了帝都。若不是戎人阻断了朝廷对于玄甲卫控制,加上前任御林军大统领顾孝德身死,玄甲卫绝不可能那么好对付!”
卫咏咳嗽几声,赶紧又喝了口参茶,稳住气息,继续道,“但现是什么情况?帝都失守,皇室与贵胄纷纷出逃!世家以下不算,海内六阀本宗几乎都或者说都有帝都!三大边军全部被牵扯内,哪怕是由于威远侯遇刺而乱成一团东胡军,此刻也派出一部分精锐拼死赶往帝都!不要说沈藏锋与苏秀茗都顺利从燕州之围中冲出,回他们桑梓搬救兵!
“算一算日子,西凉军再迟缓,有沈藏锋亲至,也早大半个月之前就动身了;而青州军本被泽州绊住手脚,帝都被围消息传开后,本江南扶风堂三房之子苏鱼舞星夜赶赴泽州,强令迁移泽州附近一十五县人口,发动西南近三十万民夫昼夜赶工筑坝。尔后,掘开西南大水系梦华川,水淹泽州及左近十五县,水深过城,一夜淹死十万暹罗精锐!”
他目光平静,脸色却很郑重,“沈藏锋精明能干之名,早穆休尔伏诛时就已暗暗传遍天下;这次苏氏收复泽州,苏鱼舞可谓是一淹成名!这两人既是名门之后,又是如此心狠手辣,豁县那些人只要没傻透,就决计不会再阻挡青州军救援本宗必经之路上!否则耽搁了苏家要人性命,等待他们,必然是苏氏雷霆之怒!就他们那样土鸡瓦狗,如何能够抵挡得了一个阀阅不死不休追杀?何况他们之前闹得轰轰烈烈抢了不知道多少人风头,即使同为盗匪与叛党中,也有许多人看他们不顺眼,巴不得趁这个机会借刀杀人!”
“所以你放心,不出意外话,此刻豁县应该已经是一座空城了。”卫咏嘿然道,“你只管打着救援士族子弟名号去,这一路上谁敢阻你,那就是与天下名门为敌!”
莫彬蔚皱眉思索片刻,道:“卫公子,当年你设计骗我杀了瑞羽堂侍卫后,与我分析天下大势,曾断言我若投奔士族麾下,他年必要后悔莫及!但照公子今日所言,这天下流民盗匪,竟皆不敢阻士族救援……岂不是说,纵然魏祚衰亡,士族仍旧昌盛,那为何公子当年要说我不该投奔士族呢?”
当年瑞羽堂宋老夫人看中莫彬蔚诱杀戎人大将设路真伏干才华,非常想招揽他为自己嫡孙卫长风效劳。
那时候卫长风几次三番亲自拜访被软禁莫彬蔚,虽然其时莫彬蔚对于卫家不愿意为他洗脱冤屈并夺回功劳颇为埋怨,但卫长风礼贤下士给他印象不错。就他打算妥协时,卫咏却先把他骗得手刃瑞羽堂派去监督他侍卫,继而又向他坦白自己是骗他。
但随即卫咏却分析了一番天下之势,断言莫彬蔚若投奔了卫长风或者任何一名士族子弟,他日必定后悔莫及……这位卫公子口才端得是好,一席话把莫彬蔚说得头晕目眩,糊里糊涂就答应听他、跟他走了。
这几年下来,按照卫咏计划,莫彬蔚私下里替他干了不少收拢人手、训练私兵事情,甚至作内间、潜逃之类……不过卫咏当年跟他说“他日你必有大富贵,若投于人下委实可惜”机会却迟迟不见。
之前帝都被围,继而帝都告破,莫彬蔚心头暗自窃喜,深觉卫咏目光长远,自己当年听他实是人生中正确选择——虽然卫咏没有非常明确说他富贵从何而来,但莫彬蔚这种天生将才岂能不知,他一个毫无背景、却有着上了沙场便如鱼得水天赋庶民,连瑞羽堂嫡孙亲自招揽都会懊悔莫及富贵……
除了开疆拓土裂土封王这样大功劳外,还能从哪里来?
加上当时卫咏话里话外说大魏昏君连出国祚衰微……莫彬蔚哪能不想到这话是暗示自己,差也能混个从龙之功?
这次因帝都告破,卫家上下挂心帝都亲人——主要是卫长嬴跟卫郑音被提得多,以宋老夫人为首,大房夫妇乃至于卫长风都坚持要求立刻派兵前往救援——哪怕十之八九是来不及了,但万一呢?
之前卫郑鸿还病怏怏那会,宋老夫人就很强势了。如今这个嫡长子康复,大房地位稳固如山,没了后顾之忧宋老夫人气焰只有加嚣张。
所以加嚣张宋老夫人果断挽起袖子,把坚持“三大边军皆已动身,我卫家私兵跟边军比起来不过尔尔,何须选拔精锐?随便派点人意思一下也就成了”卫阀主打得鼻青脸肿不好露面。
老夫人则拿着抢来阀主印下令,从全州官兵中选了三千精骑交给她所知道擅长对付戎人莫彬蔚,泪眼婆娑要求他务必将自己孙女跟女儿平安带回来:“老身知道莫将军当年不受长风招揽,是胸存大志。如今情况紧急,虚老身也不说了,凤州自古富庶,海内咸知,瑞羽堂世代居此,库中积蓄可称丰厚,怕是与我卫氏相齐门第也莫不羡慕!只要将军救得老身那命苦孙女与女儿们,老身绝不吝啬!”
要说海内六阀中,私兵战力强当然是沈家跟刘家;但有钱,那决计是卫家与宋家啊!
这两家桑梓所举国就以富裕出名,他们还不用养大批私兵,他们地盘肥沃得简直滴下脂油,他们产业遍及举国……长县跟久县就是个例子……就算沈家、刘家有朝廷拨下来辎重给养,但,被守土之责牵住大部分精力沈家和刘家,哪能像这两家一样,除了朝廷上勾心斗角外,一族上下有得是时间跟精力琢磨如何有钱?
虽然说这个钱应该是属于整个凤州卫氏……但,对于宋老夫人来说,她能做主那就是她!族人意见?先不说急起来连卫阀主都揍得不敢出门、换了其他族人敢这眼节骨上忤逆了宋老夫人意思会是个什么样下场。
……难道宋老夫人会傻到把这事公然告诉所有族人么?
比如说这次宋老夫人私下再三叮嘱莫彬蔚——高目标就是卫家女安全!次高目标是她们子女、然后是忠仆或者必须要带上人之类……其他人,老身我管他们去死?!
但对于把三千精骑交给莫彬蔚、并给这三千骑配备了好装备宋老夫人对外宣称则是——天下兴亡匹夫有……哦不,是天下士族是一家!这些人是为了救援帝都告破之后侥幸突围成功所有士族去,绝对不仅仅是凤州卫氏子弟哟!甚至还会视情况汇合其他勤王之师收复帝都!
总之,莫彬蔚此行,代表着卫家对士族遭逢此难深切痛楚与对戎人暴行深切痛恨……
有大义名份!
……且不说瑞羽堂这些勾心斗角事情,说回莫彬蔚。
第六十五章 指点(下)
〖第5章第5卷〗
第542节第六十五章 指点
莫彬蔚先前护送卫咏回凤州报仇,本来说好了弄死卫崎后两人就立刻回京。
然后卫咏会全力辅佐当时还是太子申博登基,接着当然就是拿自己从龙之功获取高官厚禄为收获,继而大力栽培莫彬蔚——生母死得早、跟外家关系不好,而且做太子日子短来不及发展出什么深厚根基申博,不管哪一方面都无人可用,卫咏跟莫彬蔚这种又有真材实学、又没有可靠后台青年才俊,正是申博梦寐以求左膀右臂。
按照卫咏之前计划,借助申博皇帝身份,自己跟莫彬蔚一文一武培养势力,大魏存一年栽培一年——当然他还要顺便向知本堂报下仇。
等大魏不行了,两人或带着势力去考察下一位东家、或按兵不动坐等说客上门、或仔细筹划分一杯羹……总之,可进可退啊!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就因为晚了一天,卫崎寿而终,卫咏十几年谋划成空,急火攻心之下连夜病倒。没有他引荐,莫彬蔚就算独自回到帝都也难成气候,没准还会被已经注意到他才干沈家、苏家之类招揽……万一这两家里有人心急一点,非要他答应不可,他答应了那么当年拒绝卫长风损失等于白损失了,他不答应,士族里草菅人命人多着呢,他明面上被看成卫咏下属又如何?卫咏自己都没到能够让所有士族都给他体面地步。
……总之为了不旁生枝节,莫彬蔚只好耐着性子凤州等卫咏康复。
毕竟他才华全阵上,下了阵,那可是什么都比不过卫咏。否则当年卫咏也不会一番长谈就让他放弃跟随卫长风大好前途对其言听计从这许多年了。
后来流民四起,莫彬蔚人凤州,少不得要替卫家一份力。
于是他又开始着手卫家私兵训练、扫荡凤州附近流民、剿灭凤州境内盗匪、受卫焕之邀给卫青等人授课,讲解自己兵法上一些心得……就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变相投靠了瑞羽堂时,可算能够带兵离开凤州这富庶却跟军事上要地、跟谋取天下必得之地没什么太大关系地方了。
可现,卫咏却一个劲强调士族势力……
莫彬蔚自然觉得一阵沮丧。
“你莫要急。”面对他质问,卫咏侧开头轻咳几声,淡淡道,“如今士族遭逢大难,当然是齐心协力,先把各家要人救了出来再说。这种时候谁敢拦他们就是跟天下士族为敌,有脑子都不会犯这个禁忌——主要是现无论是流民还是盗匪纵然略成气候,但要跟久经沙场三大边军比,那差得远了!何况即使内中有跟你一样天资纵横之辈,他们又不是戎人盟军,没事拦这个做什么?即使赢了,岂不是给旁人现成扣一顶‘里通戎人’罪名、坏了名声?!
“但一旦救完人,你以为三大边军还会这么齐心?即使收复帝都上会,往后呢?先前沈藏锋跟苏秀茗决议放弃燕州,为防资敌,放火烧了燕州所有辎重——那可是上千万石粮草!其余之物尚未算进去!这把火一烧,整个大魏之北存粮至少去了九成!”
“东胡军之前就一直嚷着粮草不继,西凉大军驰援中原,岂会带太多辎重?青州军先前驱逐暹罗时损耗就不小,苏鱼舞水淹泽州迁移人口十五县、动用民夫三十万,岂是没有代价?”卫咏淡淡道,“如今他们都忙着救人,暂时没功夫计较什么……等把人救完,他们就该考虑,要如何瓜分这剩下来好处,以补偿他们这次开销与损失了!”
“咱们如今势单力薄,大头是不要想。但现下与你年岁仿佛人中,沈藏锋、苏鱼舞都已有成名之战,我认为你军阵上才干不比他们差什么,只是你没有家族扶持,若不抓住这次宋老夫人忧心骨血、难得慷慨机会赚取声名与好处,往后想要引人注目,却是难了。”
卫咏正色警告,“当年扫荡蒙山不算什么,毕竟不过是盗匪——但这次对手,可是戎人!三大边军都不敢小觑戎人战力,踏着戎人尸骨,而且是足够多尸骨,才能以它们铸造出令你能与沈藏锋、苏鱼舞相提并论声名!有了这样声名,你才能招揽到足够人才,奠定基业!这乱世中,没有可靠依仗你,必须有一份能够立足基业,你才能有进退选择余地!才能有进一步机会!而且只有现、名门之中还没有出现多杰出子弟,各处起事里也没有能够名动天下人物,适合你成名!不然等过些日子,战事频繁后必定是才杰纷出,你想引人注意可没现这样容易了!”
“所以你不能因为我耽搁,毕竟如何打仗,你比我懂!完全不需要我你身边辅佐。”
“留几个侍卫照料我就成了,我如今还不是什么紧要人物,你不要小看宋老夫人许诺,凤州卫氏富裕不是你所能想象。当年沈宣为什么会为其子聘我那个侄女为妻?除了门当户对以及感激卫焕拉过他一把外,岂是没有考虑到卫家富庶之极、卫长嬴作为嫡孙女深得宋老夫人钟爱缘故里头吗?如今这三千凤州私兵名义上归你管辖,实际上还是卫家。你以后要建立私兵,即使我把蒙山玉矿那里分成全拿给你,这些年私蓄都交出来——但玉矿不是金矿,玉可不能像黄金那样直接使用。短时间里根本攒不到足够钱!只有指望卫家酬谢!”
莫彬蔚听得讷讷,顿了片刻才道:“但……帝都告破已经好几日,万一那几位卫夫人已经香消玉陨了呢?”
卫咏冷笑着道:“你放心,另外两位卫夫人且不论,我那个侄女活下来可能却是大得很。一来她会武艺,不同于寻常贵妇,没准沈家人撤退时会带上她;二来太傅府可不是灵仙长公主府这些没权没势、工部只是草草修建府邸,沈家本朝开国时就显贵,太傅府就是从那时候兴建后不断修缮增建至今,哪能没几处密室暗道?以我这侄女沈家地位,进这种地方躲避名额肯定有她份!从帝都告破到现不到半个月,除非她运气特别差,凑巧被戎人找到了密室,否则必然还活着!”
莫彬蔚闻言却仍旧紧锁双眉,提醒道:“但我只带了三千精骑,纵然野外遇见数万大军,我亦有信心撤退而不至于溃败。但攻城却是不可能!即使如今三大边军都赶往帝都,然而到那时候,这位卫夫人自有其夫相救,就是如今落后边青州军统帅苏秀茗与苏鱼舞,那也是其舅父与表弟,都比我亲近吧?何况太傅府密室,我岂知道何处?”
“你不会以为宋老夫人真指望你救出她宝贝孙女跟女儿们吧?”莫彬蔚考虑不无道理,可卫咏听罢,顿时剧烈咳嗽起来,咳嗽毕,却用一种古怪目光看着他,“除非我那侄女或堂姐们当真跟着夫家人跑出帝都,又恰好被你遇上了……否则她们当然完全轮不到你救!宋老夫人能当瑞羽堂家,甚至许多事情上压住了卫阀主,你以为她会不明白这么简单道理?”
莫彬蔚愕然:“那为什么她……”
“自然是为了下注。”卫咏淡淡道,“你是天生将才,偏偏因为我从中插手却不能为卫家所用。若是寻常时候,卫家横竖是从文为主,招揽不成就算了,不会怎么理会你。但现恰逢乱世,当然就不一样了。”
莫彬蔚究竟是庶民出生,完全无法理解士族许多想法,仍旧一头雾水道:“怎么个不一样法?”
“卫家有钱,却缺乏良将,好凤州不是什么兵家必争之地。卫家凤州势力却是根深蒂固,所以除非是特别嗜杀之人,否则对于卫家这种等级名门,只会怀柔或结盟,不会轻易动他们。”卫咏淡淡道,“何况卫家也不全是没有反抗之力,至少他们也有私兵,还有遍及凤州青壮族人。”
“这种情况下,他们当然要好好下注了。”
见莫彬蔚还是一脸茫然……
卫咏只好强打精神给他说得再明白一点:“就是说他们既然不能把你招揽到麾下,又看好你这乱世里前程,索性,就拉你一把!”
话说到这份上莫彬蔚可算明白了,恍然道:“就是说,这次所谓让我带这三千精锐私兵去帝都,就是为了找个理由给我笔好处?”
“不是找个理由给你笔好处!”卫咏揉了揉额,冷冷纠正道,“是称量一下你有没有这个资格接受他们好处!”
莫彬蔚点头:“只要我此次打出声名……”
“你能用这三千私兵赚到何等声名,卫家就会给你何等好处。”卫咏冷笑着道,“宋老夫人不是已经对外说了?你此去帝都,可不是只是为了卫家人,是为了天下名门安危一份力……这么说可不仅仅是卫家表这个态,也是给你日后一个结交名门机会!当然她私下里跟你说什么要救她女儿跟孙女,无非是考虑到一旦你真达到她期望却没能救到人,等于是欠了卫家一个人情——这种名门当家人擅长一计数算,不过你也不用多想。只需要考虑:宋老夫人已经给了你这么多,对你期望也不会太低。所以,你还不点动身,还跟我这病秧子罗嗦个什么?!”
“我还有一个问题!”莫彬蔚皱眉片刻,却道,“我三番两次拒绝卫家招揽,为什么卫家还要对我这么好?不是说名门望族都很注意体面吗?要不是跟着你,实际上这凤州我之前都不太敢去。”
卫咏淡淡道:“第一,卫家对你招揽一直都是私下里,没有公开,外人不知道你几次三番拒绝,那么卫家就不算丢脸;第二,你说这个只是私怨,从一个阀阅角度,很多事情处置起来是只看利益不看恩怨。因为有我插中间缘故,卫家早就知道招揽到你可能很低很低,假如用强,你会不会屈服且不说,但至少你我跟瑞羽堂肯定要离心!”
“瑞羽堂式微已久,即使卫郑鸿康复时家声开始振作,但随着卫郑鸿迟迟不出仕,这种振作又低落了下去。如今还又逢着乱世!你我虽然跟瑞羽堂关系没有亲近万分,但至少关系也不很坏。如果用强,不过是得到两个同床异梦部属,甚至还可能玉石俱焚……你我若不力,瑞羽堂用起来效果也不很大。”
“尤其是你,你说若是瑞羽堂强迫了你为其效力,但你亲族都当年州北大捷中身故,连个人质也无。瑞羽堂把大军交给你,岂能不派人辖制你?而再厉害名将,一旦被辖制束手束脚,也必然难以施展,从而败落。除非辖制他人比他为高明——但瑞羽堂有这样人还派来辖制你做什么?直接把军队交给他不就是了?”
“所以从瑞羽堂角度考虑,强迫你投靠或者索性杀了你,都非常之鸡肋,他们得不到什么好处。况且如今你我既然跟他们关系还不错,还不如投上一注。”
卫咏淡淡道,“这也是这些日子你帮卫家做这做那,他们观察下来,认为你不是那等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之人,才会这么做。否则话,他们就会选择杀了你,免得你将来投靠了他们敌人!”
莫彬蔚呆了片刻,忽然跳脚:“你明知道瑞羽堂观察我、并由此决定是杀了我还是资助我,你居然也不提醒我?万一我被他们杀了呢?!”
“杀不了,你本性我还不清楚?”卫咏怡然道,“再说凤州,什么事情瞒得过卫阀主跟宋老夫人这两位?我若是告诉了你,你又怎么得到他们信任、从而这次这么大手笔?你看卫阀主跟宋老夫人之争——说起来那位阀主可是小气只打算随便给你点兵力和辎重啊!幸亏宋老夫人大方!”
第六十六章 如此兄长
〖第5章第5卷〗
第543节第六十六章 如此兄长
“他们没有久县落脚,甚至根本没有进城,就继续往南了?”长县,下午,庭中积雪盈尺,檐下冰棱及地。
但因为屋子里烧着地龙,卫长嬴仅着夹衣。她一身缟素、未饰珠翠,但天生丽质,仍旧让侍奉她几名正当年少青春施家女儿望之生惭。
只是已经为婆婆穿起孝卫长嬴此刻完全没有自得于自己容颜如玉心情。
她隔着绣幕,听完马不停蹄赶去久县打探完消息又赶回来施林禀告,眼神渐渐凝重起来,“你去,请与我同行之人都过来,除了邓妹妹、景儿还有随从!”
施林听出她语气里怀疑与煞气,心下微讶面上却不动声道:“是!”
他很请了邓宗麒、裴忾夫妇以及顾夕年前来。
这些人到了之后,卫长嬴让施林奉上茶水,就打发他与施家诸女一起退下。
施林丝毫没有流露出不满或期待之色——他一个非家生子能够卫家这种世仆如云人家占据一席之地,是知分寸。有他带头,那几个年少施家女子,本来自以为用心侍奉了卫长嬴这些日子,卫长嬴跟前也没有其他使女,总该成半个心腹了吧?被施林一个眼风扫过,虽不明,却还是摆出顺从样子,恭恭敬敬退下。
卫长嬴注意到,对于施林,心下微微颔首。
等清了场,性子急顾柔章就迫不及待问了起来:“卫姐姐,莫不是有了什么消息?”
“是有个消息,但目前还只是怀疑。”卫长嬴抿了抿嘴,先简单说了一下久县县城外酒肆里,有人偶尔发现路过队伍中侍卫乃是内侍一事——她当然不可能把什么小童偷窥之类话都说出来,就直接说了发现内侍,尔后那卫家伙计怀疑是宗室路过,才把消息报到自己跟前。
顾柔章惊喜问:“是宗室里谁?应该是从东门走吧?只有宗室之人吗?有没有士族同行?这世道,照理遇见了都该结伴走才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见着过咱们家人?”
“如今还都不知道。”卫长嬴环视了一下众人,道,“但有一个问题,这宗室只那酒肆里打了个尖,没进久县,继续南下!”
她强调,“此人只得数十骑护卫!”
“只有数十骑护卫?听说这左近也就长县跟久县太平点,离了这一块,盗匪多如牛毛。”连单纯顾柔章都愕然,“这么少人,连久县多招募些人手都不做……这是谁啊?这么大胆?”
她单纯,她二哥可不单纯,当下就想到了关键处:“若是被戎人追赶,那是不会路边酒肆停下打尖。既未受到戎人追赶,如今这世道,盗匪与流民几乎遍地都是,即使那人侍卫个个有以一挡百之勇,也不可能保证护他周全!既然人手不足,岂能不入城补充或者托城中人代为求援?既不入城,那就肯定有内情!”
邓宗麒与裴忾对望一眼,脸色俱沉了下来:“这些年来留都诸王里,润王、代王、英王跟蔡王封地都不这个方向;庶人申嘉早已被废去王位数年,早失去了对封地控制,回去也没什么用;先帝十二皇子因为不受宠,生母又已去世,一直到先帝驾崩都没人提过他封王,帝登基之后,倒是封了他一个肃王——但尚未给他指定封地!十二皇子以下先帝子嗣都还没到封王年岁……”
“会不会是去投奔谁?”顾柔章猜测道。
“不会。”顾夕年淡淡道,“除了被戎人追赶之外,值得这种世道下冒险赶路前去,要么就是想回封地去安稳人心。若是投奔,脱险之后就该以稳为主。否则还没跑到靠山势力范围,就先叫路上盗匪、流民杀了,岂不冤枉?”
顾柔章迷惑道:“那这人倒是奇怪,按说既然是用内侍来充当侍卫,跟宗室决计脱不了关系。宗室人,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不怕死,何况要找死,何须寻盗匪,直接撞戎人刀上或自己举剑自刎不都一样?为何要如此冒险?”她想了想,“难道说……他们是盗匪伪装?!莫不是趁着帝都出事,想冒充宗室去做什么坏事儿?”
没等旁人回答,她又想到一种可能,“或者他们走得急,根本不知道过了久县就会有盗匪?唉,这些人却也忒笨了些!”
“柔章你还是不要想了,这不是你操心事儿。”顾夕年看了她一眼,道。
顾柔章正色道:“二哥你这话说不对,如今非常时候,咱们既然走了一起,岂能把事情都推给你们,而我坐享其成?”
顾大小姐、如今裴家长媳自认为自己这番话说有理有节、通情达理而且识大体顾大局,可谓是同舟共济之义彰显……怎么也该得顾夕年几句诸如“柔章你真长大了”或者“柔章越发懂事了”之类夸奖吧?
然而——
顾夕年看她目光带出了几丝怜悯,用漫不经心、轻描淡写语气道:“哦,为兄意思是,柔章你真不适合操心这一类事情。”
“……”堂上沉默数息,卫长嬴、邓宗麒、裴忾三人几乎同时优雅端起茶盏来品茶。
顾柔章把自己二哥这句话足足思索了五息,才勃然大怒:“二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邓夫人突围时染了风寒,因为咱们无法辨认卫嫂子包裹里药都有些什么用途,以至于拖延了医治,至今卧榻不起!”顾夕年神情自若,侃侃道,“而沈家大孙小姐突围时虽然没染风寒,却受了惊吓,至今魂不守舍,神情木然!虽然说到了锁烟镇后,有人伺候她们两个了,但你想这儿下人哪能跟咱们帝都时用比?不要说她们两个如今都不大能视事,若是侍奉下人不用心,甚至于偷j耍滑……岂不是委屈了她们?”
“……这跟我不适合操心这会事儿有什么关系?”顾柔章一脸迷惘问。
裴忾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顾夕年温言道:“傻妹妹,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提醒你,咱们必须要留个人她们跟前看着,免得她们这会被人亏待了?”又说,“你看,卫嫂子要跟咱们说事情,我跟你夫婿、邓兄呢又都是男子不方便,这个人选,不是你,还能是谁?”
“原来是这样啊。”顾柔章嘟了嘟嘴,道,“唉,陪着她们成天房里很闷……”
“你方才还说如今非常时期不能把事情都推给我们……”顾夕年唏嘘,“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是这么不懂事呢?”
自认为现已经很懂事顾柔章犹豫了片刻,到底下定决心,站了起来道:“那我这就去吧,你们放心,我一准亲自盯着人,不使任何人亏待了她们!”
“……”目送她离开,卫长嬴等人皆是无语!
而顾夕年则是神色平静呷了口茶水,道:“柔章爱抢话,偏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她这里没得耽搁功夫,现下说正事吧!”
合着他三言两语哄走顾柔章就是嫌顾柔章方才抢问抢答了几句话……
众人再次无语……
定了定神,卫长嬴道:“三位可还记得,玄甲卫东门接应谎言?”
这句话如巨石入池,顿时三人心中掀起轩然大波:“你怀疑与此人有关?!”
“此人岂非不可疑?”卫长嬴反问,“我怎么想,也想不出来由区区数十名内侍乔装侍卫保护宗室,为何敢、为何要就这么匆匆赶路?久县过去不远就不太平事情又不是什么秘密!按照常理,宗室撤出帝都之后,应该像我们一样,先甩掉追兵,尔后寻机会与其他宗室或贵胄汇合!何况久县有我卫家以及渠阴闵氏产业,我们两家跟宗室可没什么仇怨,再说这次帝都落入戎人之手,正是君臣戮力同心之际!这人却是连打听都没打听久县是否太平、城中是否有什么显要人家可以安置他……就这么继续赶路!”
“从东门撤退众人情形我们暂时还不得而知。”卫长嬴看着他们,静静道,“谁又知道,此人是不是因为先前谎言被识破,因此惟恐遇见了被骗之人,这才不敢停留、不敢进城?”
沉默片刻,邓宗麒道:“不管怎么样,既然是从帝都突围宗室,咱们先追上去,把人拦下来,看看到底是谁,再作计较。”
他这个提议虽然简单又暴力,但裴忾与顾夕年略作思索,却都同意了。
因为即使是宗室……数代昏君、如今连帝都都被戎人占据情况下,魏祚已经衰微到了连宗庙都保不住地步了,虽然帝都失守里吃了大亏士族却仍旧根深蒂固。他们才不怕得罪了什么宗室呢!
既然不怕得罪,这个直接证明卫长嬴猜测方法,自然要用。
三人都是坐言起行,既已定议,立刻起身,道:“既然对方有数十骑护卫,寻常伙计却不太好用。我等及侍卫必须都去才有把握,否则一旦发生冲突,可别被对方拿了去。”
“这两瓶药你们带上。”卫长嬴是早晌午前听施林说了这行人情况时就生了疑虑,所以趁着用午饭时就把东西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