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7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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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掐断了自己思绪。

    无论如何她现还没有抵达西凉军大营。

    她还没有亲眼看到自己两个孩子。

    兴许蔡庆之说是真呢?

    何必去想那些噩耗?何必去信那些噩耗?!

    声音之中有着难以察觉颤抖,卫长嬴努力让自己去想其他事儿,比如说:“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动身罢。对了,景儿病着,你们回去路上走得慢些。”

    蔡庆之小心翼翼应了,道:“帝都三十里外戎人已然绝迹,盗匪亦然。下官来前,三公子有令,一切听从少夫人吩咐。”

    “你且下去罢,我去叫景儿一起出门。”卫长嬴深吸了口气,道。

    挥退蔡庆之,她怔怔片刻,道:“姑姑……”话出口,才想起来,无论是从她襁褓里就陪伴侧、全心全意效忠和体恤贺氏;还是从出阁起一直为她出谋划策、永远她需要时陪伴旁黄氏,都流落帝都,如今生死不知。

    多年来簇拥身前身后心腹下仆,经此一劫,赫然只剩下至今没有痊愈艳歌……那些或忠心耿耿或精明能干、或如鲜花般青春娇美人呵……

    那日帝都一别,虽约相见。

    可却是多少永诀?

    此刻凭她心如油煎,也没有由于相处多年而自成默契身边人体贴送上慰问、及时出言宽解了。

    施曼儿等人到底年轻,从前也没想过有侍奉阀阅本宗嫡女机会,即使施林机敏,仓促耳提面命下,终究不如人意。这会明知道卫长嬴心中忧愁,却惟恐说错了话,只是眼观鼻、鼻观心,乖巧而立,竟不敢出声。

    是以卫长嬴只能独自咽下此刻悲凉与惶恐,她用力咬了咬唇,借着起身,揩去眼角泪痕,淡淡道:“随我去看看景儿。”

    后院中,沈舒景被施丽儿和施清儿合力扶起,为她梳洗之后了衣。

    斩衰重孝下,她脸色与衣几乎同色。

    这可怜女孩子几日光景就憔悴得惊人……

    如今若非借助于施丽儿力气,甚至无法隐囊上靠稳。

    看到婶母进来,沈舒景眼中发出些许光芒,急声道:“三婶!祖父他们?”虽然忧急之下,她似乎有了点力气,但声音轻而发飘,透着虚弱。

    “差不多都已经跟你三叔汇合了。”卫长嬴神情平静上前替她理了理衣襟,和声道,“如今就等咱们。光儿跟燮儿似乎不大好,咱们得些过去照拂。毕竟营中没有女子,那些亲卫哪里会照料小孩子?”

    沈舒景果然被两个堂弟吸引了注意力,没有注意到婶母第一句话中含糊其辞,紧张问:“二弟与四弟怎么了?”

    “光儿受了惊吓,燮儿染了风寒,唉!”卫长嬴叹了口气,露出身后施曼儿——施曼儿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汤药,“且不说这些了,咱们得赶上车赶路。两百里不到路,咱们乘车可得走上四五日,大夫说你如今这样子乘话,怕是要晕车,到时候若吐得厉害,可是折损体力。所以好孩子,你把这安神汤喝了,且睡上几日罢。到了地方,婶母再叫醒你,好不好?”

    因为有她挂心儿子前提,沈舒景就以为这是婶母急于回去看儿子,怕自己晕车耽搁了行程。她本是个体贴忍让大家闺秀,自然不会拒绝,当下乖巧接过药,一口气喝了下去。

    未几,就沉沉睡去。

    看着侄女苍白面容上漆黑长睫,卫长嬴沉默了片刻,对侍奉侄女施丽儿和施清儿道:“好生照料景儿,不要叫她看见车外缟素士卒!”

    施丽儿与施清儿一凛,一起道:“是!”

    “……收拾下东西,我们走吧。”卫长嬴低声道。

    车马萧萧。

    邓宗麒站门前,踮脚望着队伍远去,长长缟素队列里,那一驾马车很就被人群淹没。

    他后看到是卫长嬴上车前告别一礼……乌黑鬓发,苍白而细腻如瓷肌肤,几缕碎发散下来了,拂过耳垂……未饰珠翠卫长嬴,是那样素净与楚楚动人……

    可那样强按凄楚柔弱,却没来由勾起他内心深处悸动与怜惜。若非裴忾一直身边冷冷瞧着,不时警告似咳嗽几声。有那么一个刹那,他几乎就要伸出手去,试图轻抚她鬓发以作安慰……

    但他终于只是站原地,纹丝不动到了近乎僵硬程度。他听见自己客气而疲惫说着:“卫嫂子一路平安,见着曜野兄,请代祥之……”

    自幼被教养礼仪让他即使心不焉也一样平平淡淡、规规矩矩送别了自己心爱女子。

    但他胸中情绪却怎么也平复不下去——

    注意到西凉军上下皆缟素不只是卫长嬴。

    沈宣肯定是没了。

    当日听过申博之言人都想到了他话:戎人以马辨人,聚神箭手点杀大

    魏要人……

    连平常没城府开朗顾柔章,看到西凉军后也是惊骇得霎时落泪。

    沈藏锋是亲回西凉调兵,他肯定没事。

    可他跟卫长嬴两个嫡子,据说是随沈宣一行人突围。

    那两个孩子大也才六岁而已,必然是由死士或亲长抱着。可以说是生死都旁人手里……战场之上刀箭无眼,连沈宣这必是被重重保护沈氏阀主都遭遇了不测,那样小两个孩子万一被认为是累赘而丢弃……也不是不可能,因为沈藏锋夫妇正当年轻,孩子们又小,当然没有正当壮年还能主持大局祖父、叔祖或正当年轻可上阵搏杀叔伯辈重要……

    长嬴应是为他们担心罢……邓宗麒怅然想,自己这次也许是后一次亲眼看到卫长嬴了。

    因为,不仅仅是沈藏锋察觉且含蓄提醒过他。

    这次为了救卫长嬴,他是不惜裴忾、顾柔章、顾夕年这些人跟前暴露了心意。

    有这些人看着,往后即使再有机会与卫长嬴照面,他也必须拒绝。

    否则,不仅仅是裴忾会像上回一样,私下里直接找到他责问。甚至连卫长嬴名誉也会受到影响……

    后一名西凉士卒消失视线内,莫彬蔚上前拍了拍他肩,安慰道:“邓公子,来日方长,必有相见之日,且回去罢。方才探马来报,大约今日傍晚,青州军前军就可抵达此处……前军将领,正是苏家本宗五公子,与邓公子却也相熟。”

    苏鱼舞要到了吗?

    邓宗麒定了定神,一边与莫彬蔚寒暄着回转,一边皱眉思索:要找个什么样借口,才能把裴忾为了分开自己与卫长嬴随口一诌圆起来、而不让苏鱼舞起疑心?

    四五日光景,虽然急于得知帝都具体消息人看来极为漫长。但,再漫长辰光到底有头。

    黄昏时候,他们进了玉竹镇。

    这本是京畿一个规模不大小镇。

    因为地势及地理缘故,此刻被西凉军征为中军帐所。

    镇上豪华舒适宅子,从前住了什么人不得而知。但西凉军抵达这里后,沈藏锋亲卫丢了一张银票,半个时辰之内就将此处腾空且打扫出来,安置着沈敛实等重要伤员。

    此刻众人前来,就直奔此处。

    沈藏锋没有门口等候她们,蔡庆之小心翼翼隔着车帘解释,这是因为他太过忙碌缘故。

    “如今非常时候,何必来这些虚礼?”顾柔章不耐烦道,“再说谁不知道沈曜野疼爱卫姐姐,若能来接必定前来……你不要罗嗦了,只管把车驶进去,我们要点去找人问个清楚!”

    蔡庆之忙道:“是!”

    进了宅子,下了马车,才见神色疲惫沈叠姗姗来迟,沙哑着嗓子请罪:“公子事务繁忙,遣小来迎接少夫人、诸位贵客以及大孙小姐,但方才二公子有些不好,大夫不敢做主,故叫了小临时过去看了看。”

    “二哥现下怎么样了?”卫长嬴藏袖子里手,有些微微颤抖:沈藏锋没镇都迎接、没门口等待、甚至如今进了宅子下车了,他还是没有出现……

    他是真这么忙,还是……不想不忍……乃至于不敢来相见?

    他怕是什么?躲是什么?躲着为什么?!

    “二公子烧得很厉害。”沈叠轻声道,“本来咱们出发时,公子就请季神医随后前来。但如今积雪尚未化,想是路上难行。季神医怕要再过些日子才能……”

    看着他小心翼翼、仔细斟酌神情,再看四周稀疏而寥落人影,卫长嬴忽然觉得完全没有办法再按捺下去了——她用力握紧了拳,一字字问:“那么,我儿舒燮,风寒……可好了吗?” ,本书章节,清爽,希望大家可以喜欢。

    第七十一章 请叫我善良朵!

    第548节第七十一章 请叫我善良朵!

    卫长嬴急步冲入屋中。

    因为这时候雪还没化完,她又走得急,上台阶时脚下一滑,一下摔磕上一级台阶上。

    “卫姐姐小心啊!”提着裙子紧跟着跑过来顾柔章大惊失叫着,正要抢步上前搀扶她,不意卫长嬴才一摔就迅速站起,足下生风进了屋,俨然若无其事。

    然而阶上残雪,这一磕之下已被染作血红!

    一溜血迹,随卫长嬴步伐一路滴进屋去!

    顾柔章目光那血迹上顿了顿,才醒悟过来,回头吩咐施曼儿:“去车上把卫姐姐包裹拿来!”

    施曼儿惶恐举起手里抱着东西:“下车时婢子们就带着了。”

    “轻点声,跟我进去瞧瞧。”顾柔章咬了下唇,低声道。

    她定了定神,放轻脚步上阶,走进去。

    这间屋子原本应该是旧主人家用来做书房,西凉军仓促腾出宅院来安置伤病眷属,许多东西都还原封未动。此刻四壁放满典籍,虽然大抵簇得一看就知道没翻动过,但从前用途倒是一目了然。

    书房颇大,内中床榻看着是原来就有,与四周陈设乃是一套。

    这睡榻设于西窗之下,背后连着琉璃云母屏,上头之前应该有罗帷,但不知道为什么取去了,只剩一对金钩与帐柱光秃秃那儿,显得很不谐调。

    但此刻无人有暇琢磨这种细枝旁节。

    顾柔章目光,首先落拖着一路血迹跪倒榻边卫长嬴身上。

    她跟卫长嬴接触多日子就是西凉那会,她想赖下去,卫长嬴要送她走。两人斗智又斗勇……顾柔章被这个卫姐姐治得乖巧无比,若非卫长嬴考虑到她是顾家女,庶兄又西凉,不欲多替顾夕年操心,怕是早就把她打发回帝都了。

    那些时日也是卫长嬴收拾本宗亲眷时候。

    印象中这位卫姐姐狡猾而果断,极有名门贵妇气度。

    但此刻卫长嬴身上,除了深深哀痛与无助之外,所有狡猾、果断、所谓名门贵妇气度都荡然无存……

    她浑然不觉膝上伤口还没止过血,也没留意屋中原本服侍仆妇惊讶而惶恐打量与低声议论,甚至方才跑动时就松散了一支银簪她扑到榻边时掉落地、乌黑鸦髻顿时散下大半青丝亦毫不乎……她就这么紧紧抱着原本立榻前一个小小身影,全身颤抖着注视着仰躺榻上、比她怀里小另一个身影。

    无声无息,泪下如雨。

    顾柔章望着她,骤然明悟——这一刻,卫长嬴,只是,一个母亲。

    瑞羽堂大小姐、沈家三少夫人、敕封诰命……这些光芒四射身份与荣耀,此刻统统离她远去。

    她只是母亲。

    不是沈家二孙公子与四孙公子生母、尊贵高雅名门贵妇。

    只是两个尚且不到十岁孩子母亲……一如普天之下所有人母。

    她不要狡猾不要果断不要什么名门气度。

    此刻她只有身为人母却无法保护亲生骨肉周全无惭愧和伤痛!

    室中,静寂如死。

    好半晌,顾柔章才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试图出言安慰。

    就这时,被卫长嬴紧抱着沈舒光,忽然回过头去,朝她望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顾柔章心中倏忽一凉……

    自从卫长嬴携次子回帝都之后,与顾柔章来往不多。但同为帝都高门,年节总是要碰面。顾柔章对沈舒光谈不上熟悉,但绝对不陌生。她记得沈舒光是个聪慧活泼、甚至是有些顽劣孩子。

    因为生来备受宠爱,无忧无虑生长下,无论哪次见着这男童,他那小小身子都似乎充满了蓬勃朝气与充沛活力。

    ——行礼时笑弯了双眼、牵裙撒娇那甜甜软软童音、被长辈呵斥后委屈扁了小嘴要哭不哭,眼角却总是狡黠偷偷打量着四周试图寻找援军可爱模样儿……

    帝都这几年来招人喜爱小公子,引无数膝下或有子或无子贵妇羡慕、年节宴饮中总能被一大群女眷争相讨好……曾经明朗天真毫无阴霾、被祖父寄予无限厚望、以“曙光”谐音起名沈家二孙公子啊,何时有过此刻这样淡漠遥远而充满防备眼神?

    即使是年才启蒙稚子,隔着累累血仇伤痕,终究不可避免提前褪去天真无邪。

    这一刻,顾柔章心中莫名酸楚,两行清泪,忽然滑落面颊。

    沈舒光还记得这位顾婶母,因此只看了顾柔章一眼,就默默收回了视线,继而与母亲卫长嬴一起,将专注目光,投向榻上人。

    顾柔章原地出了片刻神,方走向前。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预料了……

    但挨近榻边后,亲眼看清了榻上沈舒燮,还是脸色一变!

    就去年腊月里她还见过一次这位沈家四孙公子。

    当时健壮活泼甚至还带着婴孩特有肥胖可爱沈舒燮,由于天寒,即使烧着地龙,卫长嬴还是命人为他可能多穿些衣物,因而被裹得严严实实、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

    他跟着胞兄沈舒光氍毹上追逐嬉闹,一个不留神就滚成一个球……爬起来再跑几步,又滚成一个球……

    彼时这一幕几次三番引得满堂轰然大笑。

    三岁稚儿不谙缘由,爬爬滚滚自己乐其中,后沈舒光停了下来,他才能追上去,扯着兄长袖子爬起身,从兄长手里接过一块桂花糖,心满意足咬住。灯火照耀下,沈舒燮红润肥胖小脸上露出天真满足笑容足以让铁石心肠都软化下来。

    可现,躺榻上沈舒燮瘦得几乎能看到骨头不说,锦被下那张稚嫩小脸上,眉宇之间是肉眼可见青黑之色……

    顾柔章强忍震惊,凝神看了好一会,才看出来沈舒燮一息尚存——但——他气息是那么微弱那么微弱,仿佛是风雨中残灯,时时刻刻将要熄灭!

    “燮儿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顾柔章喃喃低语,落半跪半瘫软榻边卫长嬴耳中,却不啻晴天霹雳!

    燮儿……还活着?!

    由于蔡庆之之前含糊其辞,以及方才沈叠言辞闪烁,卫长嬴不愿意相信不甘心相信……但可怕念头却是无法抑制生长

    出来。

    逼着沈叠说出两个孩子休养屋子所后,卫长嬴怀着此生大惶恐冲进来,第一眼,看到就是神情木然站榻边、一动不动俯瞰着躺榻上弟弟长子沈舒光。

    听到母亲破门而入声音,沈舒光倏然回望,却既没有立刻扑入母亲怀中大哭,也没有下意识行礼,而是就那么茫然看着她,然后,他转回头,看回榻上。

    卫长嬴那一瞬间,如坠三九之冰窖!

    她踉跄着扑到榻旁跪下,再看到榻上所卧次子气色……

    她以为自己终究来晚一步,燮儿……她次子已经去了!

    而长子之所以看到自己既无啼哭也无招呼,显然是怨恨自己来迟,使得年幼无辜弟弟,什么都还不明白,就与父母分离。至死,这可怜孩子身边竟只有他才六岁兄长陪伴,未能见到父母后一面……甚至,她这个姗姗来迟母亲还不及他生前再抱一抱他……

    帝都诀别那一幕浮现眼前——是她亲手给两个孩子收拾了东西、是她亲手把他们交给了公公、是她默许了公公牵走那匹用申博话来说,瞎子都能看出来是好马“赤炎”……

    “据挟持朕内侍估计,戎人怕是调了数千从不虚发神箭手专门东门外聚众等候,专门找突围人群里显要之人点杀!”

    “突围之人都择了不引人注意衣饰,但坐骑是骗不了人。”

    “坐骑越是出色、戎人越不会放过、骑士死得越。”

    “……戎人生长马背上,如何辨别好马,他们比咱们魏人不知道要行多少!”

    申博带着笑意带着温柔话语,从轻轻回响卫长嬴耳畔,渐渐这声音变成了滚滚怒雷,一声接一声,震得卫长嬴肝胆俱裂神魂俱散!

    她本能抱着长子不住发抖,却不敢伸手去触碰近咫尺次子来证明心中那疯狂恐惧。

    那片刻,卫长嬴脑中一片空白,胸腔里激烈情绪却翻腾到了咆哮地步!

    悲怒皆伤身,就她要忍不住呕出心血之际,顾柔章一句话,让卫长嬴敏感察觉到了她话里潜意思——燮儿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而不是……

    燮儿小小年纪怎么就……继而再说节哀顺便之类话。

    难道燮儿真还活着?

    不断涌出眼泪,让卫长嬴完全无法看清次子面容与他小小胸脯是否起伏。她不敢问不敢说话,惟恐一个不小心,便是此生所无法承受痛与悔恨。

    ——她下意识强咽下喉间之血,艰难抬起手臂,颤巍巍、破釜沉舟、是胆怯……将手指放到沈舒燮鼻下,触手处,次子肌肤凉如寒冰。即使是人中之处,亦难觉暖意。

    卫长嬴似乎听到了自己心,一点、一点,碎为齑粉声音。

    ……可就她绝望想要缩回手时,一缕微温呼吸,拂过她指尖!

    虽然微弱,虽然那点温度甚至不似人气……但卫长嬴心中犹如惊雷大起!

    “!拿热水来!”她倏然松开长子,整个人几乎跳了起来,激动连声吩咐,“去将我车上包裹取来,!”

    “大小姐,包裹此!”施曼儿跟着顾柔章进了门,却不知道做什么才好,正惶恐站门旁,闻言忙把包裹递出来。

    不等顾柔章去接,卫长嬴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抢过,甚至等不及放到案上,就地一抖。内中乒乒乓乓掉下好些个锦匣瓷瓶,亏得地上铺着厚厚氍毹才没全打坏。饶是如此,内中也有好几个匣子被摔开、瓷瓶被摔裂——瓷瓶里滚出来都是药丸或药散也还罢了,几个匣子中透露一角所发出珠光宝气,顿时让施曼儿以及之前侍奉沈舒光兄弟仆妇晃得睁不开眼……

    可卫长嬴对这些东西眼风都不扫一下,径自找到内中一跟血迹斑驳还沾了许多泥迹腰带…… ,本书章节,清爽,希望大家可以喜欢。

    第七十二章 悲伤的团聚

    第549节第七十二章 悲伤团聚

    季去病亲手所制、专门用于吊命药丸究竟非同寻常。

    黄氏让卫长嬴所带两颗药丸,分别被沈舒燮与沈敛实服下。不过小半个时辰过去,原本气息微弱伯侄二人,呼吸都明显与匀净起来!

    甚至之前一直高烧不退沈敛实,竟开始退起了热!

    虽然说这一颗药丸不能让他们立刻痊愈,甚至也未必能够保证他们一定会活下来。

    但……沈叠擦着眼泪又哭又笑道:“季神医路上就是再耽搁,再有多十日光景一准能到!”

    被叫过来给服药后伯侄诊治大夫则说:“二公子与二孙公子如今生机焕发,若再服些温补之药。想来捱上大半个月是绝对没有问题。”

    卫长嬴闻讯,抱着沈舒光、握着沈舒燮手,嚎啕大哭!

    此刻不只是她哭,就连先前受父兄托付、独自抱着沈舒光趁夜遁去沈敛昆,亦门外背转身,举袖拭泪……

    沈敛实与沈舒燮性命有救——重点是后者——卫长嬴心,终于暂且安定下来,这才察觉到膝上火辣辣痛,低头一看,孝服上血迹淋漓,把屋中地上氍毹都染得斑斑点点。

    “婢子们备了热水,少夫人要不要沐浴一番?”一个之前侍奉沈舒光仆妇察言观色,壮着胆子上前道,“少夫人膝上这伤……怕是要拿热水才能化下来。”

    卫长嬴口中应了一声,手里、臂弯、目光,却怎么也舍不得放开两个儿子。

    “母亲,您去沐浴罢,孩儿陪着弟弟就好。”一直没有说话沈舒光忽然轻声道。

    他语气淡漠而飘渺,让卫长嬴听得心中针扎一样痛。

    揽着沈舒光手臂抬起,抚上他头顶,顾柔章能够看出来,她这个母亲如何看不出来?先前蔡庆之跟沈叠都说沈舒光受了惊吓……可现看来,这孩子又岂只是受了惊吓?

    前一夜还是花团锦簇太傅府,一年一度除夕之夜,合府欢声一片。

    作为嫡孙承欢诸长辈膝下,无忧无虑。

    后一刻惊变忽起,懵懂之间别离母亲踏上突围之途。

    虽然还不及询问突围详细,但卫长嬴拿药出来时就发现,这座宅子里,除了三房之外,本宗被提到人只有两个:昏迷不醒沈敛实和据说抱着沈舒光冰天雪地里奔驰一夜、误打误撞遇见正全力赶往帝都西凉军沈敛昆。

    其他人,没人提……

    即使没有证实消息,至少也不容乐观。

    而那些人都与沈舒光骨血相连,其中沈宣虽然突围前委婉抢了媳妇好马、也拒绝了媳妇同行,然他却是真心疼爱沈舒光这个孙儿……沈舒光自幼受家中长辈宠爱,对这些长辈,何尝不是深怀孺慕?

    甚至他还是亲眼看着这一位位长辈遭遇不测……

    触及长子此刻沉默而冷静双眸,卫长嬴才因为次子好转而轻松了些心情,顿时又沉重起来。

    只是她此刻这一身狼狈,也不能一直不收拾。

    因此,卫长嬴抚了抚沈舒光冰冷小脸,低声道:“那光儿代母亲陪着弟弟,母亲去去就来。”

    用速度沐浴衣——中间施曼儿等人拿热水小心翼翼替她化开已经跟伤口粘结一起衣裙时,那血肉模糊伤口以及满盆血水让年轻使女胆战心惊到了不敢继续动手地步。

    而等得不耐烦卫长嬴索性自己动手迅速一撕、连着衣裙撕下些许皮肉,虽然痛得脸色煞白,卫长嬴却只是将沾着血肉裙角一扔,攥紧了手,冷冷吩咐:“上药!动作利落点儿!”

    施曼儿与施纤儿遇见卫长嬴之前,不曾服侍过人不说,锁烟镇,由于施林乃是卫家管事缘故,假借卫氏之势,把膝下晚辈也娇宠如富家小姐一样,养深闺,锦衣玉食,何曾见过这样血淋淋场面?

    被这一幕吓得手足发软,勉强上前替卫长嬴上药,手却抖个不住。

    还是之前提议卫长嬴沐浴那名仆妇——虽然应该就是这玉竹镇上妇人,被西凉军找来伺候自家小公子,到底有三四十岁年纪,即使足不出玉竹镇,年岁带来阅历那儿,倒是显得胆子很大。

    见这情形,主动上来接过施家姐妹药瓶,恭敬道:“两位施姑娘路上劳累,此刻手有些不稳,还是婢子来给少夫人上药吧。”

    卫长嬴此刻既痛得厉害,又急于处理好伤口,回去继续陪儿子,自不会计较这种小事,蹙着眉点点头算是应了。

    这仆妇给她上好药,就又识趣退了下去,让趁这光景收拾了下情绪施曼儿、施纤儿上前侍奉卫长嬴穿戴。

    施曼儿跟施纤儿亲眼目睹卫长嬴对自己肉身狠辣一幕,本就因为施林耳提面命对卫长嬴颇为敬畏姐妹两个,心中越发惶恐。

    甚至于给卫长嬴系衣带时,施曼儿手指颤抖着,好几次都系不上。

    卫长嬴心头恼火,自己抢过衣带打好结,少不得瞪她一眼:“怎么一到玉竹镇就笨手笨脚了!”

    “婢子知罪!请大小姐饶命!”施曼儿吓得立刻就请罪。

    但卫长嬴可没心思这时候处置下仆,夺过施纤儿手里铜镜,端详了下差不多了,就吩咐她们叫换班施清儿与施丽儿过来,领着她们径自扬长而去!

    留下施曼儿与施纤儿惶然不知所以。

    “两位姑娘莫要担心。”倒是方才给她们解围仆妇上来安慰道,“少夫人如今挂心两位小公子,所作之事莫不是为了些返回两位小公子跟前陪伴。两位姑娘年轻,也许还无法体会这一份为母之心,但少夫人此刻离了小公子就心急如焚,适才话语,也是情急之下所出,想来少夫人回了小公子身边后,怕也不记得了。”

    “……多谢这位姑姑指点。”施曼儿与施纤儿将信将疑,到底谢了她一声。

    实际上卫长嬴此刻心情,真是做了母亲人才能够明白——她确实没出门就把两个使女不争气表现忘记到九霄云外了。

    回到沈舒光与沈舒燮合住屋子外,卫长嬴用力握了下拳,先调整好走路姿势,量不去考虑膝上伤口……继而思索了下待会要怎么安慰长子,这才跨了进去。

    一进门,她正要往前走,却忽然怔住——

    背对着她,坐榻边那个身影,虽然消瘦了许多,原本健硕颀长身形,此刻竟有些瘦骨嶙峋意思,但端坐时那沉稳如山岳气度却仿佛越发凝定了……

    只是,这熟悉背影,自肩头披散到甲胄上发丝,为何竟透出缕缕灰白?

    卫长嬴喉咙里似有千言万语,此刻却一起堵嗓子眼

    ,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嘴唇张合数次,到底还是沈藏锋察觉到身后动静,猛然回头——他眉眼俊朗依旧,却瘦了很多很多,甚至于颧骨都高高耸起。这让卫长嬴霎时想起自己父亲卧病那些年,一度也这样形销骨立过。

    那时候,卫郑鸿一连数年静养于榻,慢说起身,就连坐起来都不能。

    可沈藏锋此刻不但坐绣凳上,而且腰背笔挺,坐姿一如从前挺拔而沉稳。

    他未戴顶盔发,拿生麻随意束起,那雪白生麻愈加反衬出从发根处泛着灰白之色发丝是何等黯淡与灰败。

    因百日不可剃胡,之前尚未到蓄须之际沈藏锋此刻已经有了短髯。

    那双从第一次相见就锋芒惊人眼睛,似乎也因为这场浩大噩耗以及连日操劳满布血丝而黯淡。

    但卫长嬴看得出,黯淡深处,有着比之从前加明亮慑人、加无可阻挡火焰熊熊燃烧着……

    那种火焰,叫做仇恨。

    父仇已是不共戴天。

    又何况,是如今这样毁家倾宗血仇?!

    不论沈藏锋这些日子疲惫到什么程度、不论他所接到噩耗带给他多大打击、不论他仓促前来预备有多么不充分……有这火焰,他就决计不会倒下去!这也是他憔悴到了一如卫郑鸿当年病情严重那几年程度、却还能够行动如常、甚至于主持大局缘故。

    可那头灰白发是如此触目惊心……

    卫长嬴踉跄着扶住身畔门柱——她与两个孩子诀别时候、她随顾柔章等人突围时候、她长县落脚时候、她盘问申博时候、她见到莫彬蔚时候、她召见蔡庆之时候、她前来玉竹镇时候……

    这许许多多时候,她一次又一次想过沈藏锋,她丈夫,她孩子们父亲。

    想着沈藏锋安危与否、想着沈藏锋下落、想着沈藏锋能否顺利与两个孩子团聚、想着沈藏锋会不会因为自己不人世而亏待两个孩子、想着沈藏锋往后再娶会不会把自己忘记……

    心里不是没有过刹那怨怼。

    尤其是拜别婆婆苏夫人时,大嫂刘氏大异往日轻松,她谈笑风生之间,眼角眉梢甚至散发着喜悦之情……卫长嬴明白,这都是因为沈藏厉选择留了下来。

    他不能带刘氏与沈舒景一起走。

    但他选择留下来陪伴自己妻子和女儿。

    那一瞬间卫长嬴暗想:“我若是突围时死去,却是连夫君后一面也见不上……”

    成婚数载,嫡长子已经六岁了。

    可却有近半辰光夫妇分离……

    哪能毫无怨尤?

    而且若沈藏锋帝都,他亲自带沈舒光与沈舒燮突围,卫长嬴即使被丢下,心里也放心……

    ……她也想过自己与沈藏锋都平安无事,孩子们一切太平,一家四口这乱世中幸运团聚……

    可是那么多设想,那么多怨尤与期待,那么多思念——真正这里团聚了,卫长嬴想象里一切言语却都变成苍白和无力。

    她只定定与丈夫对望片刻,便不堪承受别过头,按着门柱十指因用了一切力气而显出苍青之色,纤细十指几乎要掐到木头里去。

    她想大喊大叫想哭想闹,但这一刻,她竟发不出声音!

    激荡到了犹如惊涛骇浪却无以发泄情绪,让她脑中一片混沌。

    这样混乱里,有轻而缓慢脚步声,是沈藏锋从绣凳上起身,慢慢走了过来,到她身前一步处站住,良久良久,他忽然张臂,下仆骇然以及醒着长子诧异目光中,一把将妻子抱入怀内!

    未等机灵下仆提醒他们如今正守孝之中、且有长子侧,举止不便过于亲昵——却见夫妇两个,不约而同,放声痛哭! ,本书章节,清爽,希望大家可以喜欢。

    第七十三章 话别后

    〖第5章第5卷〗

    第55节第七十三章 话别后

    ……两眼红红卫长嬴一手擎着烛台,一手遮着火光,小心翼翼朝帘幕里照了照,见两个孩子并排躺着,闭眸合目,都似已沉沉睡去。

    这张床榻虽然只是原本主人独自小憩所用,但沈舒光与沈舒燮都没长成,两个孩子睡这儿倒也不觉得拥挤,还能方便仆妇照料。

    此刻小兄弟两个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了,面色透出红润来,让卫长嬴看着心下一松。

    她把烛台放帐外,对沈藏锋作了个噤声手势,俯下身,小心翼翼挨个两个儿子额上吻了吻。末了,才恋恋不舍起身。

    沈藏锋走上前,伸手轻轻摸了孩子们面颊,低声道:“他们都睡了,咱们去前头说话罢。”

    卫长嬴跟顾柔章他们是黄昏时才抵达玉竹镇,之后询问沈叠、赶过来救治沈舒燮和沈敛实,接着衣沐浴……然后夫妻相见抱头痛哭……接着胡乱吃了几口饭,又要照看昏迷不醒沈舒燮、又要安慰受了刺激性情大变沈舒光,一直到此刻两个孩子都睡着了,夫妻二人方才能松口气。

    这时候无论沈藏锋还是卫长嬴,都觉得倦意如潮而来。

    但谁都不想去睡——分别逾年,遭逢大别,堪堪相聚,不把各自别后情况说个大概,就算再疲乏,又哪能歇得安稳?

    因为如今两人身上都戴了孝,不便同居一室,遂到了前头议事花厅,让下人沏了一壶浓茶来提神。

    “……父亲他们呢?”挥退下人后,照着卫长嬴是迫不及待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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