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子沈舒燮怎么会弄得只剩一口气,但这话到嘴边,看到丈夫灰白鬓发,她顿了一顿,还是改口先问起了长辈。
虽然已经是好几日之前就晓得消息了,但沈藏锋此刻呼吸还是一沉,眼中露出几难承受痛色,低声道:“大哥自请断后你是知道。父亲与叔父、四弟、七弟、八弟,还有柳儿,都突围时遭逢不幸。我之前派兵驱逐帝都之外戎人,却也只寻回父亲与叔父几样随身之物,至于其他……”
这消息比预料加惨烈——堂堂西凉沈氏阀主,大魏襄宁伯,沈氏本宗子弟……都是帝都人皆知贵胄,可现不但身死戎人手里,甚至还落了个尸骨无存下落……
卫长嬴愣了许久,才道:“我听六弟说,二弟是受了箭伤。那燮儿……似乎没受伤?也不像风寒?”
“……燮儿差点就真死了!”沈藏锋转过头,沙哑着嗓子道,“父亲……遇难后,二哥和六弟护着他与光儿朝西面逃。当天好容易甩掉追兵,下马休憩时,负责保护他死士把他从身上解下来看时,却发现全然没了呼吸……当时二哥受了重伤,光儿被吓得似乎连话都不会说了……六弟年轻,平常也没担过事,听死士说把燮儿绑到身上时怕他着冷,多垫了件裘衣,就以为一准是被追杀时燮儿窒息了……便直接告诉二哥,燮儿没了……”
纵然方才还俯身吻过次子温热额,但卫长嬴听着丈夫诉说这番经过,仍是心惊难言,捏紧了手中素描梨花茶盏,低声问:“那……燮儿……后来呢?”
“二哥要害中箭,只差一点点就……当时血流过多,整个人昏昏沉沉,听了六弟话,也无暇多想,就信以为真,让六弟把燮儿就地掩埋,又强撑着弄了个记号。”
沈藏锋低了低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借这个机会眨掉睫上泪,“当时他们只是暂时甩掉戎人追杀,燮儿被埋下去没多久,留后面探子带伤去报,道是戎人又追上来了。二哥那会已经不能骑马,不肯再动身,就坚持让六弟和其余能骑马死士护送光儿朝西走。雪夜中,也是天不亡他们,竟撞见了我撒出去探子!”
顿了一顿,他哑着嗓子继续道,“我接到消息后立刻派兵前去接二哥,天幸去早一步,杀了一直缀他们身后一队戎人……而这时候二哥身边死士大抵都不行了,连二哥也已经奄奄一息,但随行军医给他处理伤口时却发现,他怀里竟藏着被裹得严实燮儿。”
“一直到二哥被接到玉竹镇后第三天醒转,才知道缘故……”
“起初燮儿确实窒息了,然而并未如六弟所想那样已然身故,不过是陷入假死之中。只是六弟年轻,误以为燮儿不幸身故,加上二哥重伤之下无力细查,便将他掩埋。好当时他们人马困乏,又要防备戎人继续追至,无暇也无力冰天雪地之中挖掘深坑,燮儿身上只是浅浅覆了一层土。”
“而且带着燮儿死士自谢罪虽然被拦阻了下来,但他心中愧疚,就把自己裘衣硬脱下来,裹着燮儿入土。结果六弟带着光儿离开后不久,燮儿也不知道是被冻得,还是上天可怜咱们,居然土下自行醒转,甚至哭了起来……”
沈藏锋黯然道,“彼时二哥和剩下来断后死士都聚精会神听着追兵马蹄声,顿时察觉到了。有个断了一条胳膊死士过去拂开土,把燮儿抱了出来。但当时六弟与能够骑马死士都已经离去。剩下来人里虽然有人双腿无碍,却也都伤势不轻,无法抱燮儿远去。所以二哥就下令把燮儿放他怀里,戎人即使不认识二哥,至少从服饰能够判断出二哥身份非凡,自也能推断出燮儿被二哥带着,必非寻常孩童。二哥想着兴许他们会因为这个缘故暂时不加害燮儿,哪怕是日后拿了威胁咱们,好歹是线生机。”
卫长嬴举袖掩面,茫然良久,才涩声道:“天可怜见!”
“只是燮儿到底窒息过,又土里埋了会,要不是被埋下去时裹了三层裘衣护得心口一点热气……”沈藏锋苦笑了一声,道,“所以寒凉入了心脉,军中大夫及这附近所能寻到大夫都束手无策。季去病出西凉时恰赶着年后大雪,行进艰难。我本来以为这个孩子……终究与咱们无缘……却不想,他竟没枉费二哥呕心沥血保他一场,竟撑到了你来……谢天谢地你带着黄姑姑给药丸。不但燮儿,二哥这会若没这药,怕也……”
顿了一顿,他轻叹道,“对了,那个朱磊,这次突围时,若不是他替光儿挡了三箭,单靠二哥给光儿挡得那箭,却未必能保光儿平安!虽然说他中三箭都不是什么要害,然而到底也失血过多,至今还卧榻疗养。偏偏我这些日子以来难以得空,竟只去谢了他一回。你腾出手来问问他可有什么盘算……”
“我记下了。”卫长嬴擦了擦眼角,道,“要说报恩,我这回也是顾妹妹他们上门相邀,母亲也发了话,才冒险突围。不然……”
说到此处,她蓦然全身一震,住了倾诉别后,却定定看着丈夫,一字字道,“东门是个陷阱!”
“我知道。”沈藏锋平静点了点头,眼中有水光一闪而过,轻轻道,“咱们外祖父和二舅舅、三表哥都没有了。”
虽然申博那里已经听过一回了,卫长嬴还是觉得心寒如刀,她颤抖着声音道:“方才柔章本来探望燮儿,中途似乎被屠敌打发人来叫走了……难道说?”
沈藏锋沉默片刻,才低低道:“自东门撤退之人,十……不存一!”
“什么?!”卫长嬴大怔!
“帝辇亦毁于其中。”沈藏锋面上一瞬间露出极度疲乏之色,他微合目,眉心紧皱,道,“宗室死伤惨重,诸王之中除了润王外,至今还不知余人消息。端木家端木琴是被人亲眼目睹中箭而死,端木浩淼重伤,如今还躺隔壁宅院里,若季神医不能够早赶到……怕是不大好。刘家出了东门之后受阻,即往北去,如今损失如何还不好说。但想来未必会比其他人家少……”
卫长嬴深吸了口气,道:“那宋大表哥……?”
瑞羽堂这些年来式微,这次倒是躲了这一劫。卫盛仪那一支,卫长嬴对他们不能说耿耿于怀,但此刻挂心程度却是当真不如自己嫡亲表哥了。至于说知本堂那就加不要讲了。
“宋大表哥……我也不知。”沈藏锋摇了摇头,沉吟道,“不过,探子近来打听到城中一个消息,却是针对凤州卫。”
卫长嬴怔道:“针对凤州卫?”
“你从前与我说过凤州大捷内情,提到过祖父与长风确认莫彬蔚乃是那次大捷真正功臣,是由莫彬蔚托人设法传递给长风一块戎人护身符查起,是不是?”沈藏锋揉了揉两侧太阳岤,轻声问。
他之所以轻声,一则夜深,二则是真乏了。
卫长嬴忙移动席位,到他身旁,抬手为他轻轻揉按着。
沈藏锋腾出手来放下,索性合了双目说话,以恢复精力。
“是有这么回事……当时长风还跟我说,那护身符不是寻常戎人所能有,怕是戎人里贵胄之物。”卫长嬴低声说着,她隐隐猜到了什么,“难道说这次攻入帝都戎人?”
“戎人三王子部属中设路真乞丹,是那名戎人叔父。戎人入城后,此人就定意要向凤州卫氏报仇。”沈藏锋倦声道,“据这两日侥幸逃出城、被探子接应到一些人所言,起初他找上了卫府。但卫府已经人去楼空,卫二叔及堂兄们都随众撤退,走之前,两位堂兄亲手杀妻……设路真乞丹失望之下勃然大怒,要拿卫府下仆出气。结果内中有仆妇恐惧,又得知他目是找凤州卫氏报仇,就把知本堂推荐给了他……”
卫长嬴手一顿……卫家人私下里会分知本堂与瑞羽堂,可对外时、或者说外人看来,这天下名门里姓卫只有一家,那就是凤州卫!
无论本宗分宗,一笔写不出两个卫字!
寻常士族尚且认为知本堂对本宗瑞羽堂恭敬尊重、瑞羽堂对分宗知本堂爱护有加,何况是蛮夷?
也不知道那仆妇是真畏惧戎人残暴,拿了他们这些下人发泄,还是瑞羽堂忠仆,故意引祸水东流?
卫长嬴走了片刻神,才继续给丈夫揉起了肩,轻声问:“那,知本堂?”
第七十四章 孩子的心
〖第5章第5卷〗
第551节第七十四章 孩子心
安置沈舒光与沈舒燮屋子里。
沈藏锋夫妇离开后,灯,却还点着。
用厚纱罩子罩住,搁帐外矮几上。
朦胧光线,只能看清室中大致轮廓。
靠门位置,几张绣凳临时拼成简易睡处,是吴李氏——白昼自告奋勇给卫长嬴上药妇人,玉竹镇上出身清白仆妇,西凉军查清底细,知晓其丈夫子女皆镇上,遂聘了她来看护两位仅存小公子。
因为玉竹镇帝都被围时曾遭戎人掳掠,可谓是十室九空,尤其是女眷减损极多,再加上这些日子西凉军陆续收容下来贵胄大抵都带了伤或与下仆失散,需要派人伺候。这样一来,就地找到仆妇自然人手不够。所以沈舒光兄弟两个虽然是沈藏锋亲子,如今也只有吴李氏一个人照料。
以沈藏锋为人自不会吝啬了给她工钱,何况冲着三十万西凉军驻扎玉竹镇,戎人绝迹,且西凉军治军严谨,此刻又全被报仇之念充斥,几乎无人马蚤扰百姓……吴李氏也要心力。
既然白昼里心力了,晚上守夜时少不得就要睡得沉一点。
不过即使她睡得不沉,沈舒光只是父母离开后睁开眼睛,无神望着帐顶,也不可能惊醒了她。
六岁孩子眼神很是茫然。
那是骤然面对了远远超过他年龄所能应对之事后不知所措。
母亲怜爱轻吻、父亲轻抚手掌已经离开了,但同样温热触觉却似乎仍旧保持着。
往后日子里,他还有很多这样机会,感受父母疼惜……
但祖父笑骂与祖母爱怜抚摩,却是再也得不到了……
从初惊恐里渐渐回过神之后,从知道自己再也没有祖父和祖母后,日日夜夜,沈舒光不断回想起这两位永远失去长辈。
他们音容笑貌,他们叮咛嘱咐,他们含笑端坐堂上俯瞰下来时眼神里殷切期盼——
继承了母亲卫长嬴自幼狡黠,沈舒光很小年纪就察觉到了自己长辈心目中地位,从而恃宠生骄上无师自通。对于长辈平辈教诲与叮嘱,他早就学会了左耳进右耳出。
反正……
都舍不得真拿他怎么样。
至少父亲沈藏锋返回帝都前一直如此。
不听话又怎么样呢?横竖他一撒娇,祖母几乎是忙不迭什么都应了。就连大堂哥沈舒明张牙舞爪形容极为可怕祖父,板一会脸,生一会气,再被祖母暗中瞪几眼、掐几下,十有八九会装糊涂。
若祖父一定不肯装糊涂,他还有溺爱晚辈大伯和重视一切家族男嗣二伯可以投奔、还有一个嫡亲小姑姑可以求助。
还有三个温柔堂姐只要知道就不会坐视他挨罚……
这些人如同层层叠叠交织他头顶树冠,为他遮蔽风雨,供他恣意成长。
但现,都没有了。
沈舒光竭力保持胸膛平静,但他呼吸仍旧失去了平稳,泪水顺着眼角,滑过肌肤,没入鬓发,落进被褥里不见。
从前漫不经心、甚至不耐烦那些教诲,忽然就全部想了起来——
他们说,父亲母亲是因为迫不得已才离开自己,远赴西凉……
他们说,等父亲母亲回来后,要好生承欢膝下,才是好孩子……
他们说,母亲会带一个弟弟回来,那是他嫡亲兄弟,要像大哥舒明对待他一样对待这个弟弟……
他们说,光儿该好好念书了,沈家男儿,就该文武双全,做人中俊杰……
他们还说……
沈舒光猛然合上眼,大颗大颗滚烫泪珠不住落入鬓发之内。他呼吸急促到了几乎要发出哽咽声音,忙抬手握拳塞嘴里,用力咬住。他记得吴李氏虽然晚上睡得沉,可一有点声响就会立刻醒来,据说是早年看拂自己孩子时习惯了……
孩童身体因为情绪剧烈波动,榻上不住抽搐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舒光轻轻扯过被角,擦干了泪,伸手摸了摸身旁胞弟脸。
沈舒燮颊上还是冷冷,但近咫尺匀净呼吸声,听得人心中渐渐安定。
“祖父、祖母,孙儿一定好好念书,照顾弟弟,也侍奉好父亲母亲,再不叫祖父与祖母九泉之下,还要为孙儿操心!”他心里怅然片刻,默默想道,“孙儿一定要光大沈氏门楣,不辜负祖父、祖母当日期许!”
数百里之外,抚州,落云坡。
这时候帝都仍旧大雪皑皑,但抚州靠南,虽然不类江南已经冰销雪融、处处可闻莺声,然残雪之间,也有不惧料峭绿意蓬勃探出。
驿站院子里,一株两人合抱垂柳,灰蒙蒙柳丝中,似谁淡淡、不经心染了一笔近看无、远观有浅绿。
树下,卫咏拥着狐裘,绕树缓行。
他气色比跟莫彬蔚分手时好了很多,从前日起,就已经无需为了照顾他身体而特别缓行、可以正常赶路了。此刻趁着驿站歇脚过夜,是出来走动几步,松活一下整日坐车而僵硬酸痛筋骨。
这落云坡距离抚州北界限不过二十余里。出了抚州是盘州,盘州后面就是京畿——想到京畿,他一贯平静温和面容掠过一丝阴郁。
卫崎年高而终,虽然卫焕把凤州侍奉他家眷交给他放了把火,但罪魁祸首之一竟不能亲手解决,委实让他感到难以释怀。
偏偏如今帝都又被戎人占了去!
由不得卫咏这一路上都不住祈祷着:但望那卫清鸣千万机灵点儿,随众人突围成功才好。
父仇不共戴天,何况还要加一个年幼无辜胞姐。
知本堂这份仇恨从卫咏幼年时就铭刻入骨,这些年来,报仇似乎成了一种本能与毕生目。即使他城府渐深,对人对事,越发不动声色、喜怒不形于色。
可无论何时提起这件仇恨,都还是那么容易惹动真怒。是生命里柔软薄弱地方,轻轻吹一口气,都能直接痛入骨髓。
察觉到胸中气血一浮,卫咏心下暗惊,赶紧掐断了继续去想知本堂。
他身体还没全好,虽然能照常赶路了,但路上颠簸对他体质来说已是个负担。像现一歇下来,虎奴就赶紧出去找东西熬参汤……
而路上还算好了,莫彬蔚留了两百精骑下来护送他,忌惮着此刻士族正空前团结,一路都非常顺利。他除了偶尔看一看莫彬蔚派人送过来信外没什么好操心。
一旦到了京畿,不管是为莫彬蔚谋划还是为自己打算,那才是他呕心沥血时候。
是以,那些不适颐养事情,还是先不想了。
不过以他为人,既然醒着,什么都不想却也不可能。
卫咏强行掐了与知本堂相关思绪,就下意识想到了申博——哪怕是之前信都送得非常顺利,但这次,莫彬蔚还是连只字片语都不敢落笔。
隔了几百里,他紧张与惶恐都能为卫咏所感觉。
常人眼里申博怎么都是皇帝,他再傀儡,海内六阀这些暗中把皇室架空门第兴许敢于甚至是习惯了不把他放眼里,靠着卫家提携才得了个六品官身莫彬蔚,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如阀阅子弟一样不把申博当回事!
他胆战心惊而又手足无措,打发了信任心腹亲自赶来口叙此事:卫长嬴一行人,弑君了……
想到莫彬蔚那心腹转叙这个消息时同样是一副难以置信、骇然到了魂不守舍模样。卫咏嘴角微勾,暗暗摇了摇头:说到底,莫彬蔚也好,这送信之人也罢,到底还是器量太小了些……
即使卫咏告诉过他们申博名义上贵为天子,实际上不过是个幌子。但对于莫彬蔚这些人来说,完全看不懂也没资格去懂那庙堂之事。对他们而言,高踞于丹墀之上那位九五至尊就是这天下尊贵人……这样尊贵人,若遇见顾夕年一行人时知道申博身份,莫彬蔚兴许要直接下马去参拜了……
若不是所领士卒是凤州给,并非自己私兵,而且两人分手时,卫咏巨细无遗提点了他一番。莫彬蔚甚至都想要阻拦这回弑君了。倒不是说他多么忠诚于魏室,而是莫彬蔚虽然起步就是凤州大捷,但他这次功劳被占,接着就陷入了韬光养晦里,即使有所动作也不过是小打小闹。
倒是之前久为衙役,服从上官意识已经习惯了。他有名将之才,却因磨砺与经历匮乏,仍旧只当自己是个小人物,近乎本能仰望着那些常人眼里高高上贵人们。
这种谦逊与士族接触时,大部分情况下能够获取好感,而且尚未展现出其过人之处莫彬蔚,此刻确实表现谦逊些好。所以卫咏一直没有提醒他。
问题是这样心性争雄时却缺乏了气魄……
不说那么远。
总而言之,莫彬蔚未必愿意效忠申博,他甚至对申博也谈不上什么好感,却下意识不敢坐视申博被弑、无法阻拦后亦心神不宁到了心虚地步——这一切只是因为申博是皇帝。
这种复杂而迷惘心态从其心腹转述里,卫咏很轻易就能推断出来。
“所以我一直说他是天生将才,而不是帅才,不必说图谋天下大业了。”卫咏想到此处,心头微微一叹,“出身低微却气吞万里人物,到底不那么好遇见啊!不过……此人虽然格局小了些,但胜对我言听计从,这乱世里,我这等手无缚鸡之力书生也着实需要一个可靠武人彼此扶持。也罢……待我好好想一想,要如何开解他?”
第七十五章 诡谲的幕后(上)
〖第5章第5卷〗
第552节第七十五章 诡谲幕后
午后,淅淅沥沥小雨,打军营中帐上,发出沙沙细响,犹如春蚕食叶。
帐中几乎人人一身缟素。
例外仅仅只有两人,是上官十一与莫彬蔚。他们并无至亲殁于城中,而且身份都相当于客卿,不同于家奴及嫡系部下,无须为主家服重孝。但也应景穿了素色袍衫,以示对亡者尊重。
此刻众人正围沙盘四周,聚精会神听着前者解释:“……戎人不过二十万,内中还有他们大可汗膝下三王子这样要人。虽然至今不知他们是如何潜入帝都,然照理来说,他们破城之后,大肆掳掠一番,就该立刻撤退,而不是堂而皇之占据帝都,流连不去。”
“此事确实可疑。”苏鱼舞略带喑哑点了点头,他形容憔悴,眼中是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却出奇平静,缓声道,“尤其是先前他们突袭帝都一事,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可见戎人之中,必有城府深沉、老谋深算之辈。不必说帝都沦陷委实奇怪,叫人想不明白。如今这二十万戎人明知我等大军即将合拢,竟敢据城不走,必有内情。”
青州军是今日晌午前才赶到玉竹镇附近。
营地还没扎好,此次主将苏秀茗就打发侄子苏鱼舞赶到西凉军这边来同外甥商议夺回帝都、报仇血恨一事。
而沈藏锋这几日也正为这件事情紧锣密鼓准备着,上官十一已经连续数日不眠不休,思索着戎人此番到底有什么后手胆敢一直占着大魏帝都迟迟不去。
苏鱼舞来巧,上官十一恰有所得。沈藏锋索性召集众人,一起来听。
“苏公子说是。”上官十一轻轻颔首,秀气食指沙盘上几处点了点,道,“我以为可能有两种缘故。”
“愿闻其详!”
上官十一道:“第一是戎人故技重施,效仿前次所为。只不过这次不是为了攻城,而是为了歼灭咱们大魏兵士。诸位请看沙盘上这几处地方,原本帝都北面屏障就只有两道,一道是东胡,一道是燕州。而之前威远侯骤然遇刺,东胡军群龙无首,混乱不堪。现下虽然威远侯嫡长子刘伯照暂时主持了大局,但刘伯照威望与才干都非常平庸,这次只是勉强派出一支东胡军赶来帝都。照着东胡与帝都距离这支军队早就该到了,却至今不闻消息,要么是路上出了事,要么就是东胡军此刻也无心作战,不过是敷衍上命,所以拖延赶路。”
沈藏锋与苏鱼舞皆是面沉似水,对望一眼,没有说话:威远侯遇刺时,因为当时沈藏锋好容易从燕州脱身,正夜以继日朝西凉赶;而苏鱼舞正忙于调动数十万民夫筑坝,都是过了些日子之后才听说。
这噩耗让两人至今都感到心绪沉重。
威远侯刘思竞东胡威望极高,哪怕太尉刘思怀籍着圣意见缝插针与他争权夺利,然而抵抗戎人时,一辈子守边、甚至没到帝都觐见过威远侯可比高踞庙堂之上、几乎没上过阵太尉让人有信心多了。
此外,威远侯生前亲自指定与栽培燃藜堂下任阀主刘希寻至今杳无音讯……
不过刘希寻即使有消息,沈藏锋与苏鱼舞也不认为他如今能够起到多大作用。因为当年威远侯被太尉借助朝廷之势占过很多便宜,为了防止刘希寻也吃这种亏,威远侯他束发后就安排他进入翊卫,好结交京中豪门子弟,免得像威远侯一样,由于从来没到过帝都,朝中没有特别得力臂助。面对太尉以朝廷相迫时,威远侯应付就十分吃力。
……由于这个缘故刘希寻东胡根基非常浅薄,甚至很多将士对他名字都非常陌生。
不要说之前三年赴边,刘希寻被太尉一脉算计,未能名列其中,大大吃了个亏。
本来威远侯要是一直,有他作为后盾,刘希寻这次若能逃生,回到东胡,自有威远侯护着他成长。
但现威远侯先一步没了,刘希寻……又算什么?
没有了威远侯,又岂只是刘希寻前途渺茫?威远侯虽然除了刘季照外没有特别出色子孙了,但他子孙、嫡侄却不少。这些人里也许有真心顺从威远侯安排人,却不可能每个人都甘心情愿看着燃藜堂落到一个远房兄弟手里。威远侯时他们不敢有异动,现威远侯遇刺、刘希寻失踪,哪能没几个按捺不住人?
这从刘伯照主持大局是威远侯遇刺后近半个月才传出这样消息来可以看出。
刘伯照显然是靠着嫡长子身份以及各方势均力敌下妥协才得到这个地位,要不是如今这局势,刘伯照还未必能够有这个机会。可即使现他兄弟子侄们不再争斗,齐心协力帮助他,他也真不是具有能够主持一个东胡能力与魄力人。
否则,威远侯又何必舍弃嫡长子不栽培,去选择刘希寻?
大魏三大边军,虽然东胡军没有出现坏情况——向戎人投降甚至与戎人勾结——然而因为威远侯这位老将遇刺,燃藜堂内斗以及临时推举出来首领才干平庸,东胡军战力必定是要受到影响。
“上官先生意思是,戎人认为如今东胡军无法阻挡他们撤退,即使西凉军与我青州军大军前来,他们依然有北面退路,所以才胆敢留帝都?”苏鱼舞皱眉道,“甚至还敢反过来,打我们这两大边军主意?这不太可能罢?即使戎人藐视威远侯故去之后东胡军,但无论西凉军还是我青州军,都是大魏精锐,亦是不时与蛮夷交锋。戎人却也未必比狄人、暹罗厉害。再说,威远侯才去,东胡军受到打击,不过是士气。其士卒真正战力,这么短时间却不可能下降多少。戎人不至于如此自信。”
这简直自信到愚蠢了。
“从上次帝都、燕州被围困情况来看,戎人中出这个主意人,胆子极大,且思路开阔,不受拘束。”上官十一心平气和道,“他未必不敢冒这个险。而且……”
没留意苏鱼舞面上反对之色,上官十一继续道,“而且此人之前派遣人手守住要道与天空,断绝一切警报做法,也显出他思维缜密,将戎人擅长骑射以及我大魏其时因民变纷纷以及太师卧病、卫公被贬造成朝政混乱利用到极致。即使冒险却也是有所把握。不要说上次戎人主动退兵时机之恰到好处,将我大魏满朝文武都隐瞒了过去,足见这幕后策划之人对战局和战机把握之精妙。”
“戎人有如此人物,一举一动,都当有后手。”上官十一点了点沙盘之内,道,“所以我初认为可能是戎人故技重施。虽然说这些日子以来,为了救援帝都突围之人,西凉军探子已经撒到帝都两百多里范围内,均未发现伏兵踪迹。但去往瀚海戈壁人手,似乎还没有回来吧?”
蔡庆之旁道:“算着日子,这一路探子至少后日才能返回。”
“戎人男女皆擅骑射,其男子十岁至六十岁俱能驰骋马上。”沈藏锋缓声道,“这次戎人二十万攻帝都、八万围燕州,三十万士卒对其一族来说,尚未用到近半兵力。若说他们以占据帝都二十万戎人为诱饵,吸引我大魏大军赶赴帝都,然后以伏兵暗算……从地理上看却也只能经瀚海戈壁,暗算一路东胡军。但相比如今占着帝都与燕州近三十万戎兵,以及帝都里还有一个大可汗三王子,却并不划算。”
“而且瀚海戈壁虽然广大,数十万戎人岂会毫无踪迹?若戎兵数量过少话。”上官十一嗯了一声,“此番西凉军有三十万,后军仍开拨之中。青州军是二十五万,合起来已是占据帝都这些戎人近三倍人数。即使东胡军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帝都与燕州戎人亦是难逃围歼,毕竟此处是我大魏疆土。”
苏鱼舞皱眉道:“上官先生,那你认为占据帝都戎人明知我等大军前来,却迟迟不去另一个缘故是什么?”虽然说瀚海戈壁探子还没回来、也未有出事消息,但大魏已经吃过一回戎人假意退兵却留伏兵于魏土亏了,沈藏锋这次还能不加仔细?
再说上次戎人不仅仅是瞒天过海,是打了帝都与燕州一个措手不及——当时陆颢之叛乱才被平定,燕州动荡未安,兵力空虚;朝中恰好先帝驾崩君登基,各种人事忙成一团比如信州民夫哗变造成之前东胡军兵败也需要清算……又有各处告急文书雪片一样飞来,加上魏人一贯以来对蛮夷对魔降草态度认知造成了麻痹大意……
戎人也是赶上了大魏内外交困这个优势,才能占到这样便宜。
换了歌舞升平哪怕是黎庶能够各人故里勉强裹腹景况下,这些戎人哪有那么好潜伏?别说潜伏数支军队下来了。真当大魏探马与黎庶都是死吗?这次,两大边军汇合,大军压境,是实打实战力,寻常阴谋诡计岂能有所作为?
沙盘就跟前,他怎么看怎么想也想不出来这近三十万戎人占城不去生路何、目何?
上官十一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环视一圈帐中之人,见均是西凉军或青州军中要人,如莫彬蔚亦是沈家姻亲所遣,却仍旧不放心,朝沈藏锋拱了拱手,道:“此事只可言与沈兄。至于其他人,还请沈兄听后,自行斟酌是否能够告知!”
“嗯?”其他人也还罢了,苏鱼舞却不禁一怔——他既是沈藏锋嫡亲表弟又是沈藏锋妻舅,自身还与戎人有着血仇,这样还不够听这第二种揣测?这到底是什么秘密?
第七十六章 诡谲的幕后(下)
第553节第七十六章 诡谲幕后
“沈兄可还记得,当年沈兄初到西凉时,曾与当时西凉都尉沈由甲合谋,以沈兄自身为诱饵,骗得狄人大单于穆休尔亲率帐下勇士冒险赶赴边境诛杀沈兄一事?”清了场,又要求派出“棘篱”拱卫帐外,上官十一乃言。
他开口这番话让沈藏锋脸色骤变:“你是说这次戎人……?”
上官十一点了点头,神情凝重道:“由于戎人先前计谋环环相扣,一直到帝都被围,我等才如梦初醒!这一次他们明明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优势,却偏偏占着帝都、燕州不去,我等汲取帝都沦陷教训,自不敢轻易出击,以免落入陷阱。但这次,我苦思数日,仍旧想不出来他们流连不去好处与生机所!”
“所以我想,是不是有这样可能——其实他们根本没有生路?”
沈藏锋仿佛想到了什么,深深吸了口气,颔首道:“你继续说!”
“戎人当然不可能自投罗网,不可能自绝生路。所以他们这么做,必然有缘故。”上官十一沉声道,“因此我就想到帝都沦陷!于我大魏而言,帝都沦陷不仅仅意味着国耻,此番东门陷阱,是使我大魏上至宗室、下至都中黎庶奴婢损失惨重!士族之中,阀阅世家皆无幸免!这一切于我大魏是大灾,于戎人,却是大胜!”
“纵观戎人百年来对我大魏侵袭,从未有过如此战绩!”
上官十一眯起眼,“这种情况下,不论这场戎人大胜是一人或数人所谋划成功。这一人或数人,戎人之中声望必定扶摇直上!那么若这一人或数人让如今这近三十万戎人、连同戎人三王子内,都据城不走……出于先前大胜信心,戎人岂非极有可能听从此计?”
“若照这么说,那这一人与数人,就是以帝都为诱饵,引戎人入魏,再围而歼之?”沈藏锋目光如刀,盯住沙盘看了片刻,才喃喃道,“这样大手笔,普天之下,谁能有之?”
诱饵,沈藏锋自己就干过,主意还是他自己出。
那一战成全了他勇气、魄力与计谋名声,使他坐稳了沈氏下任阀主之位。
当然事前事后,他都听了不少诸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劝说与训诫。似他这样出身高贵前程远大阀阅子弟,拿自身去做诱饵来冒险,哪怕换来结果是狄人大单于伏诛、秋狄元气大伤且分裂,短时间内无力东侵,也已经是许多人都不赞成、认为不值得事情。
事实上,从西凉返回帝都叙职后,沈藏锋听过许多恭维他大手笔话……同样赴边建功,旁人都只考虑多挣功劳,而他居然一到西凉就谋划着为自己桑梓永绝后患——至少是一段时间里绝除后患,而且,还成功了!
但倘若上官十一揣测是真,这一次设计围歼戎人人……简单就是胆大包天!
一国之都沦陷,这已经是会写入青史耻辱了。
不要说这次大魏帝都沦陷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