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如此惨烈——圣上至今下落不明,宗室之中到现也就一位润王仅以身免,西凉军逼得戎人收缩阵线守城后,收拾城外野地尸首时,倒是找到不少王子王孙尸骸与随身之物……贵胄中海内六阀死伤之惨重,为古来所无。
即使是先前以人丁兴旺为各家所羡慕明沛堂,帝都女眷只逃出了卫长嬴、沈舒景婶侄二人。男嗣中,除了之前因故不帝都,只有沈敛实、沈敛昆兄弟护送沈舒光、沈舒燮两个孩童生还。沈敛实与沈舒燮要是没有黄氏交给卫长嬴收存两颗保命药丸,怕是此刻也差不多了。
阀阅尚且如此,往下膏粱、华腴、甲乙丙丁四姓不必说。
这样灾劫,即使是大魏皇室鼎盛时候,也不敢施于国中!
何况这次皇室何尝不是损失惨重?
普天之下,谁能有这样手笔?谁敢有这样手笔?
沈藏锋仔仔细细思索了一番,终将目光落到上官十一身上:“十一,你可是已有头绪?”
上官十一犹如女子般白皙修长手,沙盘某处按了按,淡淡道:“沈兄,你真相信,戎人有这个把握,围困帝都后,能够及时刺杀威远侯成功,导致东胡陷入群龙无首混乱局面、以至于耽搁了勤王?”
“刘家与沈家一样,是烽火之中建立起来。刘家与戎人之间仇怨,亦有百年。”上官十一神情沉静,盯着沙盘上东胡位置,道,“就如当年沈兄你西凉不断遇刺一样,威远侯东胡地位以及他对东胡军影响,戎人自然是欲除之而后!问题是,威远侯若是这么容易刺杀,也不可能坐镇东胡这么多年了。难道沈兄不觉得,威远侯这次死得太过凑巧了么?还是天眷戎人、使他们事事顺利?但我却不信这一点!”
他抬起头来看向沈藏锋,“沈兄可还记得,当初燕州时,我就怀疑过,为何戎人要处心积虑去围困帝都?戎人生长马背,以游牧为生,即使大可汗居处也不过是王帐。他们擅攻,但绝对不擅长攻城!尤其是他们潜伏魏土,后来即使从瀚海戈壁拥入大军,却因草原上诸物匮乏,并没有太多攻城器械。就像我等如今一样,他们攻城器械那都是到了帝都城下之后,就地砍伐树木制造……内中许多工匠还是从沿途过来魏人城镇掳来!”
“照理来说二十万戎人不可能攻下帝都。但他们不但攻下而且比预料所用辰光短!短到西凉军与青州军甚至都不及赶到。”
上官十一淡淡道,“不过,西凉军与青州军离得远,东胡军却离得近。偏偏威远侯此刻遇刺,燃藜堂诸人争权,无暇也无力勤王。这才导致了帝都孤城无援,被戎人潜入城中焚烧辎重、攻破西门后兵败如山倒,直接沦陷。兴许大部分人认为,这是因为戎人刺客早已预备妥当,只等帝都一被围困,立刻下手刺杀威远侯,好扰乱东胡军。可即使没有东胡军,区区二十万、攻城器械还不齐全戎人又凭什么认为他们能够攻下我大魏帝都?!”
“我思来想去,戎人这份信心,只可能从一个地方而来!那就是……东胡刘氏!”
沈藏锋沉声道:“若戎人劫掠帝都一番便抽身而去,即使没有证据,但这样推测也极有可能。毕竟威远侯与太尉不和已久,这次东胡刘氏帝都族人虽也死伤惨重,但大部分都是太尉一派,威远侯一派却大抵远东胡。而刘希寻虽然是威远侯从前选择继承之人,由于当年失了赴边建功机会,耽搁了前程,被放弃却也不是不可能。威远侯假借戎人之手,除灭太尉一派,尔后为了避免燃藜堂成为大魏君臣众矢之,自杀身亡,却借口遇刺,以为刘家洗脱冤屈……这位老侯爷未必没有这样狠心。”
“但,威远侯如何说服戎人停留帝都与燕州?”
上官十一摇头道:“沈兄,我说戎人占据帝都之后,明知我大魏两大边军已至,却流连不去这份信心是从东胡刘氏而来,但他们自己却未必知道,是从东胡刘氏而来!”
“方才我已说过,戎人这次大胜,是他们百年来所未曾达到过。不论何人助其成就如此功勋,非但会戎人之中威望隆重,而且这等前所未有大胜下,这人再有献计,哪怕是子虚乌有或胡编乱造,也不易被拒绝。”
沈藏锋沉吟道:“只是不易被拒绝,军国大事,便是普天之下公认惊才绝艳之士,若拿出分明让他们去送死主意来,岂能不问个明白?若是子虚乌有或胡编乱造,想要自圆其说怎么可能?你先前不是说过你实看不出来这些戎人如今有任何生路?”
话音刚落,上官十一尚未接话,沈藏锋忽然脸色一变,已想到一事,喃喃道,“先前似乎听说过——
戎人大可汗膝下诸子已开始争夺汗位?”
“正是如此!”上官十一目中露出一丝赞赏——休看他如今侃侃而谈,似乎处处为沈藏锋指点迷津,但这是因为他作为手无缚鸡之力又极受重视幕僚,燕州突围时就受到层层保护,不似沈藏锋乃是带头拼杀。
突围之后,沈藏锋自己带人星夜飞驰西凉搬救兵,却考虑到上官十一身体,安排一部分精锐士卒护送他去盘州一处沈家产业里隐匿起来。一直到沈藏锋带着西凉大军赶到京畿,选了玉竹镇驻扎,才打发人把他接过来。
这中间,沈藏锋来回奔波跋涉,西凉时少不得还要施展手段压制族人、才能够带着大军起程。而他到了京畿又是一连串噩耗——不仅仅是噩耗——西凉军仓促动身,辎重携带不足;帝都提前沦陷宗室与贵胄失散流离需要派出人手搜救;沈宣兄弟与沈藏厉身死、沈敛实重伤,无人为沈藏锋分担压力不说,甚至因此造成西凉军心摇动,需要安抚与控制;好容易煽动西凉军复仇之心,激起全军士气,偏偏夺回帝都所要攻城器械西凉军是半点没带……
林林总总不知道多少事情全要沈藏锋斡旋与处置,这些日子他几乎是天天夜以继日,而且还是按捺着丧亲之痛与庶兄、爱子随时可能身故牵挂来忙碌。
上官十一可是盘州住下后就开始琢磨整件事情来龙去脉、被接到玉竹镇后还安安静静、无人打扰苦思了好几日。
而现,沈藏锋不过被他稍作引导,就立刻想到了点子上。
“戎人王子中以三王子呼声高,这次攻占帝都,三王子亲率大军,若是回到草原上,储君之位他是稳拿。”上官十一缓声道,“戎人王子之间储位争夺异常残酷,落败者往往会被处以极刑免得事后作乱,好下场也就是仗着自己这边部族强盛,使可汗不敢加害。比如说戎人大可汗长子,似乎就有这个实力。问题是,秋狄前车之辙就眼前,闻说戎人大可汗雄心勃勃,岂能不汲取穆休尔教训?!”
“我记得,这戎人大王子,之前可是一直反对进兵、魔降草之事传出时,还因此被三王子加以指责!” ,本书章节,清爽,希望大家可以喜欢。
第七十七章 神医来
第554节第七十七章 神医来
卫长嬴拿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泪,亲自送季去病出门。
与季去病同行季春眠很不好意思代自己这堂兄向她赔礼:“卫夫人,家兄性子卤直,这两日心绪又不佳,话说得重,您可别往心里去。”又讪讪安慰,“再说今儿只是初诊,没准过上两日就能觅得良方也未必,令郎乃是有大福泽人,您别太担心。”
卫长嬴知道她是好意,想强打精神谢上一声,可话到嘴边却哽咽难言,只得默默点了点头。
今日一早,西凉军接了季去病一行人来,这本是个好消息。
提前晓得季去病行程,沈敛实昨日醒过来后,还特意让沈敛昆亲自跑过来与卫长嬴打了个招呼,让季去病到后先给沈舒燮诊治,道是沈舒燮年纪小,何况如今沈家男孙越发稀少,让他先看了大家都能安心些。
卫长嬴推辞不过,感激谢过他们好意。今日就照沈敛实所言,直接把季去病请了过来给沈舒燮诊治。
季去病是出了名说话气人,先前卫长嬴也是见过自己这次子气若游丝模样。
所以她见季去病前就做好了沈舒燮需要长时间调养这样准备……好这孩子年纪还小,即使榻上多躺些日子,哪怕是一两年,启蒙之前也就好了。他还不是长子,没必要太着紧功课。
卫长嬴自认为已经预备充足——可谁能想到季去病榻边落座之后,足足探了小半个时辰脉——探得卫长嬴都晕过去了!
继而他轻描淡写道:“险死还生,倒是命大。不过这样子活下来,也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这话说得卫长嬴几欲吐血,请他把话说明白点。
季去病便道:“哦,我这话还不够明白么?就是这孩子想好起来,往后要吃许多药、自身也要受许多苦楚而已。”
卫长嬴按捺住性子再问,季去病这回倒是把话说开了——沈舒燮突围时曾经窒息陷入假死,单这一点倒不会对身体造成极大损害,当时若有医者侧,设法救转过来,调养上几日就能好了。
问题是他被误埋过。
当时还是寒冬之季、大雪皑皑!
即使沈舒燮入土时被裹了三层裘衣,被埋入地底几个时辰,终究受了寒气侵袭。
接下来他侥幸被挖出来,又被救回西凉军中,带到这玉竹镇。
然而西凉军中大夫水准平平,加上大军走得仓促,玉竹镇和附近又都被戎人劫掠过,药材不齐……沈舒燮等于一直没受到救治,完全是靠着沈藏锋从西凉动身时,让大夫带上几支老山参撑到母亲卫长嬴前来,继而靠黄氏所给药丸活到现!
拖了这么久都没人替他拔除寒毒——或者说这么久以来都没遇见能够替他拔除寒毒人,他年纪又小,这寒毒如今已是入骨。即使季去病有许多法子能够拔除这种程度寒毒,然而考虑到他年岁,许多药都不能用或不能多用。
因此季去病初步估计,沈舒燮束发之前,基本上是离不开一天三顿药了。
这已经让卫长嬴心疼如刀绞了,结果季去病末了又问:“你是不是给这孩子服过保命丸?”保命丸就是黄氏给卫长嬴缝腰带里那两颗药丸。
得到确认后,季去病慢条斯理抚着胡须,淡淡道:“黄氏有心了,这次若非此药,这孩子断然撑不到老夫前来。不过,这保命丸既然出自老夫之手,它好处你已经见着了,它坏处老夫可要告诉你一声,免得往后出了差错,你来怨恨老夫!”
“未请教神医,这坏处是?”卫长嬴愕然,黄氏可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
“老夫制成那药丸时,尝以牲畜试过药。”季去病淡淡道,“仿佛此药虽然能够关键时候吊命,却亦有折寿之处。”
……然后就是,季去病表示他不是神仙,他能做出保命丸,却不可能做出延寿丸:“若老夫有这样能耐,还做什么神医?直接去做神仙岂不是轻松!”
要不是有长子旁默默垂泪,卫长嬴简直想直接晕过去!
虽然此刻季春眠话语之中不乏宽慰之意,但卫长嬴也不是头一次寻季去病诊治了,哪里还不知道这位主儿虽然话语上刻薄了些,但诊断上,却从从无虚言?
他说折寿,那一准会折寿。
他说无法弥补这种折寿,那就一准无法弥补!
想到次子这样多灾多难,小小年纪就遭逢乱世之变,被误埋,拖延病情,如今虽然有望痊愈,却要一天三顿喝上十几年药,甚至还要折寿……卫长嬴只觉得自己心都要碎了!
可这日事情还没有结束!
送走季去病后,卫长嬴心烦意乱打发人去照他留下来方子熬好药,亲自端到榻边,柔声细语哄着醒来后精神大不如前次子喝下——沈舒燮娇养惯了,这次突围,他因为还小,一直被裹裘衣里,没有亲眼看到自己祖父等亲人身死,之后又一直病得糊里糊涂,尚且不知家中诸多噩耗。
所以仍旧保持着这个年岁孩童天性,与普天下所有幼童一样,憎恨吃药。
即使精神不好,但并不妨碍他折腾。
哭泣、撒泼、榻上打滚、躲避、逃窜、随便捂个地方嚷痛……小孩子招牌手段被他用得淋漓致,大有宁死不屈服之势。卫长嬴既心疼又愧疚,不舍得强灌,又是哄又是劝,又是许诺又是讨好,后还是动用了武力,硬把他拖到怀里,捏开了嘴拿银匙喂进去……
这样一碗药吃完,沈舒燮自己衣服和被子、以及卫长嬴袖子上吐了小半碗不说,卫长嬴才把药碗交给施曼儿,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这小子立刻放声大哭!
卫长嬴被他哭得方寸大乱,做低伏小、低声下气哄了他小半个时辰……后还是隔壁写功课沈舒光听得不耐烦了,跑过来吓唬他:“你还要哭?再哭,把母亲惹恼了,方才许给你糕点和饴糖就都没有了!”
究竟他们兄弟两个一直一起玩耍,年岁又相近,沈舒光却比卫长嬴了解沈舒燮多了——他这么一喝,沈舒燮立刻收了声,瞪着圆溜溜眼睛,伸手一把捂住自己嘴,浑然不顾长睫上兀自挂着晶莹泪珠儿,担心望着卫长嬴,哑声道:“我……我不哭了!”
“乖,许你东西为娘都记着呢,少不了。”被弄得疲惫不堪卫长嬴看着吓唬完弟弟,又跑回去写功课长子,怅然一叹,轻轻拍了拍怀中次子,柔声道。
沈舒燮安静下来后立刻累了,靠着母亲怀抱沉沉睡去。
卫长嬴等他睡熟了,才把他放回榻上,替他盖上这两日赶工做小被子。
她直起身后,暗暗揉了揉手腕,心想不管怎么样,今儿个差不多就忙到此刻了。等丈夫回来,次子折寿事情……
还没想完,外头施丽儿惊慌失措提着裙子冲了进来,甚至无暇去看榻上睡着沈舒燮、无暇行礼,劈头就尖声嚷道:“不得了了!少夫人您
去二公子那边救一救四孙小姐罢!二公子要杀四孙小姐哪!”
本来卫长嬴听她尖声大叫,眉宇之间怒意勃发,正待厉声训斥,不意听她说沈敛实要杀沈舒颜,大吃一惊!
之前沈藏锋从凤州突围之后,星夜驰骋回西凉搬救兵,早先被沈宣打发到西凉沈藏机与沈舒明都有意随同前来。
但却被沈藏锋拒绝了。
原因是沈藏锋一来没料到帝都会这么沦陷,而且沈宣等人突围时死伤如此惨重,他以为到时候军务也好辎重也罢,等与父叔兄弟汇合之后,自有人分担,当然也就不需要对这些到底不是太熟悉沈藏机跟沈舒明了;二来沈藏锋深知一旦上阵,刀箭无眼,譬如说威远侯嫡出三子刘季照就是个例子,沈藏机跟沈舒明纨绔惯了,武艺与应变都不怎么样,上了阵,所起到作用还不如一名悍卒,却还要浪费人手去专门保护他们——一旦保护不好,那后果沈藏锋也承受不起……
所以沈藏机跟沈舒明被严令留西凉。
当然也不是让他们西凉什么都不做。
这次帝都被围后,沈藏机与沈舒明也要求西凉军出发勤王,奈何他们年轻又西凉没根基,根本指挥不动大军。沈藏锋赶到之后,以雷霆手段屠了六七房族人,内中不乏他叔公、伯叔一辈。
震住族人后,沈藏锋又收拢权力,交给了沈藏机与沈舒明,让他们自己救援帝都时,务必设法控制住西凉,免得生变!
这是对弟弟与侄子。
但沈藏锋出发前,大堂姐沈藏珠要求与他一见,见面之后,沈藏珠提出让沈舒颜随季去病一行返回帝都:“颜儿之前就该随三弟妹一起走,只是她贪玩才因故留下。这许多日子不见父母与姐姐们,她心里也是想念得很,甚至这些日子都旁敲侧击问我,是不是二弟跟二弟妹打算让她像西儿一样,留西凉长到嫁人年纪直接打发她出门了。所以还是让她早些回父母跟前、免得这孩子担心起来胡思乱想罢。”
沈藏锋当时事务繁忙,何况沈藏珠说也理,就应了下来——反正沈舒颜是女孩子,不可能上战场,到时候让她跟季去病等人后方待着就是。横竖他既然请了季去病随行,也要打发人保护他们,多一个沈舒颜,也不需要另外加派多少人手。
这番经过,卫长嬴抵达玉竹镇后两三日时就听丈夫说过。她给季去病一行人预备住处时,已经自己卧房隔壁给这侄女安排好住处了。
早上季去病一行抵达时,卫长嬴看到与季伊人手牵着手跳下马车沈舒颜,不知道是不是沈藏珠纵容着她们经常出去乱跑缘故,皮肤略黑了些,个子长高了不少。但眉宇之间娇纵消退了许多,人似乎变得加稳重懂事了,很有礼貌给她行礼问安——没问端木氏等人,因为她身上已经穿了一身重孝,显然路上就接到噩耗了。
当时卫长嬴领着季去病先去给沈舒燮诊治,让使女领她去探望沈敛实……本以为经过如此惨烈家变之后,二房如今只剩父女二人,这相见怎么也该是抱头痛哭悲不可抑罢?怎么竟闹成了沈敛实要对女儿下杀手?! ,本书章节,清爽,希望大家可以喜欢。
第七十八章 杀女
〖第5章第5卷〗
第555节第七十八章 杀女
帝都沦陷那日,由于沈家决定轻装简从突围,抛弃所有女眷,以至于造成了二房惨剧。但卫长嬴却不知道这件事情。
因为当日端木燕语为了让丈夫带走嫡长女、亲手杀死庶子时,她正紧张替沈舒光与沈舒燮收拾行李;后来她被苏夫人召到上房时,苏夫人已经雷厉风行把二房事情收了场了,郭姨娘那番话嚷出来时,她又已经走出了一段路,并且当时心烦意乱,根本没注意听。
到玉竹镇后,沈藏锋忙碌万分,两人诉说别后,都是拣紧要细说,不那么紧要一语带过——二房之事,沈藏锋看来也不能说不紧要,但这种人伦惨剧,还是发生自己兄长房里,出于为沈敛实遮掩想法以及时间紧迫,沈藏锋就含糊过去了——他是打算等闲下来再跟妻子细说。
卫长嬴也问过侄子沈抒熠,但因为有沈舒柳例子,沈藏锋神色悲痛道了一句“没了”,她就以为是像沈舒柳一样,突围时发生了意外。
想到自己两个儿子全靠了他们二伯和六叔拼死保护才能活命,倒是沈敛实亲生骨肉居然路上没了,卫长嬴心里对沈敛实是非常愧疚也是非常感激。
但再愧疚再感激沈敛实,也不能放着亲侄女安危不管。
何况卫长嬴深知自己这二伯哥性情暴躁易怒,做事往往是一时火头上来就可着劲儿下狠手。若不拦着他点儿,回头指不定怎么个后悔法!
她跟着施丽儿匆匆赶到沈敛实静养院子里——这时候闹剧已经被平息下来,但满地翻倒、破碎器具以及被沈敛昆强按榻上、脸色苍白如死、大口大口喘息着,却还用怨毒无比眼神瞪着不远处被面沉似水季春眠搂怀里沈舒颜沈敛实,都彰示着方才场面是何等混乱,也难怪施丽儿这没受过什么调教使女这样惊恐跑去报信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卫长嬴迅速扫视了下四周,发现季去病坐离场面远角落里神情淡漠品着茶,嘴角微撇,显然既没打算被卷进事情里,也不打算插手,甚至偶尔看向自己堂妹季春眠目光还有点无语——看得出来他很不赞成堂妹趟这样混水。
不过也不是所有季家人都和他一样。
季春眠紧紧搂着把头埋她怀里,身躯微微发抖沈舒颜,她亲生女儿季伊人嘟着小嘴,拉着沈舒颜手,站略后一点位置。
母女两个脸色都很难看,毫不掩饰望向沈敛实时愤怒与不屑目光。
此刻见着卫长嬴进来,季春眠铁青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怒色与冷笑,道:“卫夫人,我们也是从来都不知道,这天下竟有为人儿女,与父母分别日久,问了声母亲姐妹,就招了父亲怨恨,甚至于怨恨到当众欲杀女地步!”
“难怪颜儿要去西凉呢。”季伊人嘀咕声虽然轻,却也足以让四周人听见。小孩子家不那么懂得委婉,尤其季伊人还是不吃亏到了跟自己外祖父对骂好几年主儿,此刻见要好玩伴受了委屈,自然是忙不迭给母亲帮腔。
卫长嬴听得心头一沉,忙仔细看了下季春眠怀里侄女,未见血迹,衣裙也齐整,不像身体受到伤害样子,这才暗松了口气——亏得沈敛实重伤身,想来身上也没剩多少力气。季去病过来给他诊治,连堂妹带外甥女带了一大群人,应该拦也及时,沈舒颜兴许被吓着了,又伤了心,但并没有真被碰到。
否则季春眠既然这样维护她了,若她受了伤,必然要让季去病为之诊断。
既然沈舒颜没受伤,那当务之急就是圆场了——虽然说卫长嬴也是一头雾水,自己这夫家二哥现膝下可就沈舒颜一个亲生骨肉存世了,即使沈敛实从前跟端木燕语过得有些磕绊,可自从沈抒熠落地之后,两人关系缓和了很多。
再说,即使沈敛实不喜欢端木燕语,如今端木燕语应该已经为他全节了吧?人死为大,沈敛实心胸狭窄到这地步?
就算这样,也没必要拿亲生骨肉来迁怒吧?卫长嬴简直不知道自己这二伯哥到底是怎么想!
但这缘故不好当众追究。
季春眠已经气愤到了咄咄逼人质问缘故了,西凉沈氏一等阀阅,自要爱惜羽毛。杀女这种有损门第声望不慈之事,哪能不想法子掩盖?何况这事儿若落实了,对沈舒颜将来也没什么好处,她前程可是要指着沈敛实。若叫人知道她一度被父亲动了杀心,往后嫁了人,夫家哪能看得起她?
当下卫长嬴问都不问经过了,对沈敛昆使了个眼色,面上就带出讶色,道:“什么?二哥又看差人了吗?”
季春眠皱眉道:“卫夫人这话何意?”
“唉,也是我方才挂心着燮儿,竟然忘记了告诉你们。”卫长嬴提到次子,眼眶禁不住又是一红,顿了一顿才继续道,“二哥他因为之前事情……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都休息不好。每每把跟前伺候人当作了戎人……想是方才颜儿提到我那苦命二嫂子,又勾起了他……”
她说到这里,沈敛昆见沈敛实似有反驳之意,赶忙他昏睡岤上轻轻一按,让他暂且睡了过去。口中附和道:“三嫂,这也怪我。二哥这两日静养下来,已经不太会认错人了,方才颜儿过来问二嫂,我竟忘记提醒她。说来二嫂之前念念不忘记就是孩子们,也无怪二哥痛彻心肺,一直把这话记了心里,如今是一点也听不得跟这些相关话。”
有他这么一帮腔,场众人神色略缓,心想原来沈敛实不是真要杀女,只是被妻子以及两女一子命丧戎人之手刺激得人都迷糊了。竟把上前询问妻子小女儿当成了戎人……
季春眠微微蹙了下眉,但沉吟片刻,神情又缓和了下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却是我误会了沈二公子,真是对不住。”
说着轻轻松开怀里沈舒颜,柔声道,“颜小姐,之前是误会呢,你不要怕……”
不意沈舒颜死死扯着她衣服,却颤抖着声音道:“不!我不信!方才父亲明明嚷着说都是我母亲害……”她话音未落,沈敛昆与卫长嬴差不多同时变了脸色,卫长嬴手指一动,就要向腰间摸去,但季春眠动作却比她,手沈舒颜身上一拂,沈舒颜身子就是一软,不省人事。
季春眠忙抱住她,看向卫长嬴,道:“卫夫人,颜小姐想是被骇着了。”
“是。”卫长嬴暗松了口气,感激看了她一眼,道,“我带这孩子下去休憩罢,今儿真是劳烦你了。”
“您太客气了。”季春眠摇了摇头,将沈舒颜交给她,趁着两人靠近时,她却轻声附耳一叹,“可怜颜小姐。”
卫长嬴心知季春眠必定是看出了破绽,但却选择了帮助隐瞒——她心里暗叹一声,这要是还帝都那会,即使是弟媳,她也非替沈舒颜大骂这个凉薄父亲一番不可!
可沈敛实此刻这身伤,大半都是为了救沈舒光受,他伤重不支、就地等死时还不忘记替沈舒燮谋取生路……两个儿子都是这个二伯哥拿命保下来,作为母亲,卫长嬴如今无论如何也无法去说沈敛实什么。
所以她只能朝季春眠苦涩笑了笑。
这件事情这样糊弄了过去。
把沈舒颜送到给她预备屋子里安置,打发施纤儿守着她,叮嘱待她醒了就来报。
卫长嬴回到自己住处,叫了施丽儿到跟前细问:“方才二哥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施丽儿因为是目睹了整个经过,清楚沈敛实到底是不是真想杀女,至今面色还有些惶恐:“就……就是四孙小姐到了二公子院子时,二公子还没醒。六公子说要进去告诉,却被四孙小姐阻止了,道是晓得二公子受伤不轻,怕打扰了二公子休憩。不如等季神医去诊治时再一起进去。”
“颜儿这些日子却是长大了不少,越发懂事体贴了。按说既然如此,应当不会纠缠着二哥胡闹,以至于惹动二哥生气呀!为什么二哥连提也不许颜儿提一句二嫂?”卫长嬴心里暗想,嘴上则是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四孙小姐就向六公子打听二少夫人以及二孙小姐、三孙小姐以及三孙公子。”施丽儿小心翼翼道,“六公子说他们都没了。四孙小姐就问是怎么没……六公子说很含糊,四孙小姐就哭着说……说……咱们三房两位孙公子都突围出来了,怎么二房里三个孩子,一个也没留下来呢?”
卫长嬴一怔,道:“那六弟是如何回答?”
“六公子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才说,许是人各有命吧。”施丽儿咬着唇道,“四孙小姐就坐到花厅里,哭了许久。一直到季神医他们过来,才跟着进了内室。”
“那她内室里跟二哥说了什么,惹得二哥动怒?”卫长嬴问。
施丽儿道:“据婢子听着也没有什么话,就是把问六公子话向二公子重复了一遍,再加了一句‘孩儿往后再也没有母亲与亲姐姐了’。”
“然后二哥就生气了?”卫长嬴皱眉道。
“然后二公子就忽然暴怒起来,四孙小姐若非被季娘子拉了一把,差点就被二公子枕边安神玉如意给砸了个正着。后来二公子还跳下病榻要找东西继续打四孙小姐,嘴里也嚷着说要杀了四孙小姐……六公子被惊呆了,等二公子去摘壁上剑时才反应过来,赶忙上去拦住,硬把二公子按回榻上。”
施丽儿小声道,“这中间季娘子一直护着四孙小姐,还……还骂了二公子。”
卫长嬴怔怔坐座上,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七十九章 隐瞒
〖第5章第5卷〗
第556节第七十九章 隐瞒
卫长嬴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要为这点事情去让丈夫操心,便打发人去盯着沈敛昆,他一出沈敛实房门就将其叫到跟前,盘问缘故。
沈敛昆很是诧异她居然到现还什么都不知道:“三哥没有告诉嫂子吗?”
“你三哥如今忙得昏天地暗,事情都拣三言两语就说完了。就是提过也是一句话而已,你也知道我才来时挂心着燮儿还有二哥身体,想是没留意。”卫长嬴道,“还是六弟来告诉我吧。”
沈敛昆叹了口气:“突围时候,二嫂想让二哥带柔儿走。但二哥要带熠儿,道是没空照料柔儿,所以,二嫂就把熠儿……杀了!”
卫长嬴脸色一变:“那么二嫂?”先前沈舒颜被送到西凉去时,她就觉得二房因庶子逐嫡女,似埋了祸患,没想到竟是应了这里、而且结果还这样悲惨……沈敛实是听了侍妾一句话就出手殴打发妻人。那还是毫无证据呢,这次端木燕语居然杀了沈敛实疼爱庶子,沈敛实出手……
“二哥没想到二嫂会这么忍心,加上熠儿临死前还跟他求救,一时血气上涌,就拔剑杀了二嫂。”沈敛昆低声道,“尔后二哥去带柔儿走,结果柔儿听说要立刻离开帝都,二嫂却不跟着走,坚持要去拜别二嫂。二哥当时……自己也正心绪混乱着罢,总之就扯住柔儿带了她去二嫂跟熠儿身故屋子,柔儿年纪小又向来性情柔和,哪里见过这样场面?再加上二哥没有隐瞒她事情经过,一下子就被吓得疯疯颠颠……二哥只好一个都不带了。”
卫长嬴好半晌不能作声,脸色铁青了再铁青,道:“照这么说,那往后是不能跟二哥提二嫂还有熠儿了?”
“应该是这样。”沈敛昆无精打采道,“这次是我疏忽了,颜儿进门前就问过我二嫂他们,奈何我只敷衍了她几句,却忘记叮嘱她了。”
“我知道了。”卫长嬴凝神片刻,叹道,“往后关于此事,就照今儿说法,二哥是为了二嫂他们都没能突围出来受了刺激,这会子才听不得人提二嫂他们吧。”
沈敛昆提醒道:“但之前二哥骂颜儿,是说过都是二嫂害了熠儿、颜儿居然还敢提这样话。看颜儿样子已经猜到了什么。”
“就说二哥伤心透了,话也说得颠三倒四。总而言之不能承认!”卫长嬴皱眉道,“颜儿先养我院子里,毕竟她如今年纪,还是需要人照料与教导。好歹把孝期过了再说罢……六弟你多上一上心,得空好好劝说一下二哥,怎么说也是亲生父女。何况,二房如今可就剩颜儿一个孩子了,他因为二嫂迁怒颜儿,痛还不是自己骨肉吗?”
“这个道理我哪里不知道?”沈敛昆怏怏道,“但三嫂你也晓得,之前二哥膝下三女一子,熠儿是他好不容易盼来唯一男嗣,本就重视非常。偏偏二嫂下手那么狠……我也不是说二哥迁怒颜儿是应该,只是这一时半会到底劝不过来。”
卫长嬴叹了口气:“那就只能先分开他们了。回头我会对外说,颜儿赶路辛苦,又伤痛家人,所以需要静养。就让她我这院子里吧!什么时候二哥想通了,烦你来说一声,我再叫她过去探望。”
沈敛昆点头,道:“都听嫂子。”
叔嫂两人把此事议定,沈敛昆就告辞而去。
到了傍晚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