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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丽儿打发了个粗使下仆来报,说沈舒颜已经醒了。

    卫长嬴知道后,就叫了正习字长子沈舒光:“光儿跟为娘一起去探望你四姐姐?”

    沈舒光字才练到一半,闻言顺从放下紫毫,道:“孩儿遵命。”

    看着比从前不知道乖巧听话了多少长子,卫长嬴心里很是难受。以前沈舒光顽皮不过,就连本性比他文静沈舒燮,长大点之后,也被这胞兄带着一路往胡搅蛮缠上走。

    可现沈舒燮娇气依旧,沈舒光却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他对父母顺从与功课认真懂事得叫人心疼。

    卫长嬴忍不住就要时常将他带身边。

    母子二人到了安置沈舒颜屋子,就见施丽儿守一旁,半卷帐幕下,沈舒颜披散着长发靠隐囊上。榻沿坐着季伊人,晃荡着双腿,微嘟着小嘴,正偏头与沈舒颜低声说着话。见卫长嬴与沈舒光来了,她方跳下榻,与沈舒颜、施丽儿一起请安:“见过义母!”

    “都不要多礼了。”卫长嬴说着,就给沈舒光介绍,“你颜姐姐你是见过,这是你季姐姐,为娘西凉时收下义女,你却未曾见过。”

    沈舒光便上前与季伊人行礼。

    季伊人打量他几眼,道了一声弟弟好,就不说什么了。

    卫长嬴这会也无心关照他们多多亲近——因为沈舒颜指着门让下人都出去后,立刻哇一声哭了,问卫长嬴:“三婶,父亲他说,是我母亲害了抒熠,是这样吗?”

    “你父亲他是伤心糊涂了,说话颠三倒四你也相信吗?”卫长嬴自然不承认,正色道,“你想一想,除了西凉你以外,你们二房只有你父亲重伤生还,你父亲该有多么难受?何况你母亲疼爱熠儿之名,咱们家谁不晓得?她怎么可能去害熠儿呢?这都是你父亲悲痛过度,说话做事大异平常缘故。如今他可就你一个孩子了,你不能不体恤着点儿他!”

    沈舒颜为人敏感,但年岁小,对卫长嬴又素来信任,此刻见这个三婶言辞凿凿一脸笃定,之前满心怀疑就变成了半信半疑,试探着道:“母亲真没有害抒熠吗?”

    “怎么可能!”卫长嬴皱眉道,“你还不信三婶吗?不然,你何不去问问你六叔?”瞥一眼身后垂手而立沈舒光,道,“或者你二弟。”

    沈舒颜犹豫了一下,道:“先前我问过六叔我母亲他们下落,六叔回答时似乎很敷衍。”

    “那是因为他也伤心透了,禁不得人问起来。”卫长嬴立刻道。

    “二弟,你离开帝都时,听说过什么吗?”沈舒颜终究心下怀疑,也不管这么做会不会得罪三婶,果然向沈舒光询问起来。

    沈舒光摇了摇头,道:“没有。”

    他这话可是真心话——先前金桐院里,他不肯与卫长嬴分别,被卫长嬴按了把昏睡岤,是被朱磊抱到祖父伯叔跟前。一直到出城时厮杀声才把他惊醒,太傅府里发生没发生杀子杀妻惨剧,他哪里知道?

    但沈舒颜却不晓得这内情,她询问之后就仔细观察着堂弟神情,见沈舒光神色淡漠,与从前时刻口角含笑、狡黠伶俐模样不像,然也不像说了谎话样子……自认为是姐姐,又是极聪慧姐姐,怎么也不可能被弟弟哄过去。沈舒颜倒是信了七八分,不禁潸然泪下,道:“母亲没有了,姐姐们也没有了,父亲这个样子,我连近前都不敢了,往后要怎么办呢?”

    卫长嬴听她提端木燕语、提沈舒柔与沈抒月,却不提沈抒熠,心知这侄女对庶弟不喜仍,暗想这样子加不能叫他们父女到一起,不然沈敛实察觉出来,怕是又要起风波。

    她来之前路上已经想好了怎么分沈舒颜心,此刻就叹道:“这回咱们家里遭了这样患难……也只能彼此扶持着过了。你们大姐姐是跟我一起突围,到玉竹镇之前,一直没敢叫她晓得这些事情。结果一听说就病倒了,如今就住你隔壁隔壁。”

    沈舒景温柔懂事,待人体贴,同辈之中威望很高。沈舒颜虽然娇纵任性,却也一直很服这个大堂姐。此刻闻言,吃惊道:“大姐姐?”

    她路上接到消息给祖父祖母还有母亲穿起孝来时,西凉军还没得到卫长嬴与沈舒景亦生还消息,所以告诉她沈家还人里自然没有这三婶与大姐了,这会闻说沈舒景尚人间,极是激动:“大姐姐当真还?”

    “自然,就是伤心之极,一直昏昏沉沉病了好几日。”卫长嬴轻叹,“晌午后,季神医给她去看了,开了方子。却也说,这是心病,得有人劝慰得想开了才成。偏如今事儿多,三婶我也忙不过来……”

    “我可以去陪大姐姐啊!”沈舒颜下意识道。

    卫长嬴就是这么想,但嘴上还是要质疑几句,比如说沈舒颜刚刚经受过长途跋涉之类。然而沈舒颜才父亲沈敛实处受到巨大打击,满心难受之际,听说她信任同辈大姐,自然是迫不及待过去汇合,坚持要搬去沈舒景屋子,甚至于赤着脚从榻上跳下来表示自己身体去照顾沈舒景毫无问题云云。

    卫长嬴见她这样热心,就转为夸奖,勉励两句,叫人备下热水给她和季伊人沐浴衣——沈舒颜非要拉着季伊人,季伊人这时候也没有其他同龄人去处,便应允了——尔后再送她们去沈舒景处。

    ……母子两个回去路上,沈舒光低声问母亲:“二伯母真杀了三弟吗?”

    “就当没有这回事吧。”卫长嬴怔了一怔,片刻后,伸手抚了抚长子头顶,轻叹着道。

    沈舒光喃喃道:“怪道我醒来就没见二叔带着三弟……”

    “不要说了。”卫长嬴瞥见不远处有临时找来粗使经过,轻轻捏了把他手。

    沈舒光听话住了声,眼中阴霾,却加沉重。

    第八十章 收复

    〖第5章第5卷〗

    第557节第八十章 收复

    上官十一猜测戎人流连不去,其实并无生路,不过是为人所算计,实际攻城中得到了证实。

    两大边军基本没有经过什么苦战就顺利夺回了帝都。

    本来戎人就不擅长攻城、不擅长守城,何况他们还是二十万骑兵,守城时,骑兵只能暂时转行做弓箭手,把一身技艺废了一半。两大边军却是打惯了攻城夺城之战——虽然说狄人跟戎人一样游牧为生不设城池,但沈家也不是没丢失过城池,丢失之后,重整旗鼓,还不是要抢回来?

    抢得多了,就有经验了。

    再加上帝都之中侥幸生还之人,皆受戎人苦害,莫不望着魏军早日入城。

    听得攻城之人,颇有许多胆大之人冲到城门,悍不畏死配合魏军。

    总而言之,不过六七日光景,边军从西、南二门破城,戎人大败。

    戎人三王子下令打开东、北二门逃窜,自己则从北门试图遁往瀚海戈壁。结果途中为莫彬蔚所伏击,护送他五千精骑虽然悍勇无匹,奈何莫彬蔚早凤州之北做一名小小县衙衙役、手无一兵一卒时,就单靠游兵散勇大败戎军不说,还坑死了戎人中倍受重视贵胄子弟设路真伏干。

    此刻他领着自己训练出来三千凤州士卒,还是早有准备情况下,几乎是轻轻松松杀得戎人落花流水,死伤无数。

    莫彬蔚本是要照着沈藏锋之意生擒三王子,哪知这三王子却也性烈,眼看亲卫纷纷战死眼前,敌人却损失微乎其微,自知无力回天,竟拔出腰间弯刀,让亲卫护着自己朝草原方向拜了三拜,刎颈而死!

    三王子本是这次戎人进犯大魏主帅,他死了,剩下戎人中,只要略有身份,哪里敢活?莫彬蔚伤了好些精卒,才勉强抓了两三个活口,卸了下颔缚了手脚,送回去给沈藏锋。

    只是这些人虽然没死成,却也心存死志,西凉军中刑讯好手短时间里竟也撬不开他们嘴,无从得知戎人流连不去缘故。

    帝都如此,燕州亦然——不过燕州却是东胡军插了一脚,刘伯照早就派出东胡军据说路上遇见了戎人拦截,因此姗姗而至。倒是恰好与西凉、青州分出部分兵马同时赶到燕州城下。

    燕州收复比帝都还轻松,这是因为当初苏秀茗与沈藏锋突围前,就效仿卫咏之前所为,留了个后手——焚烧粮仓前,取了足够干粮,将一支五百人精锐士卒分别藏于城中暗室。

    此外留有线人,一待魏军攻城,便可通知这些士卒从城内响应。戎人根本没有这样防备,自是被迅速攻取。

    但城虽然夺了回来,失去却终究失去,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大军清理了城中躲藏戎人后,先一步进城沈藏锋派人搜寻之前躲藏于密室暗道中人。找到之后,就遣人送往玉竹镇安置。

    这时候玉竹镇事情都由卫长嬴、季春眠等人打理——按照身份,本来应该是卫长嬴与顾柔章来。可顾柔章明显不擅长统筹之事,倒是季春眠有过做一堡之主经验,为人也沉稳,与卫长嬴配合得心应手。

    卫长嬴既期盼又胆怯等着这些人……她也是到这时候才知道有这样密室与暗道。毕竟这是一个家族机密,往往关系到家族血脉存续。是以不到使用时,长辈是不会随便告诉晚辈,以免走漏风声——除非是接掌家族男嗣,可以太平无事时知晓。

    她瑞羽堂时没听说过,帝都城破时却哪里能想到?

    此刻晓得了,卫长嬴一瞬间想起了无数人……但她也晓得,如此机密之地,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

    想到黄氏、贺氏这些人,卫长嬴神色一黯。

    雪水泥泞路途上,西凉军护送马车踟躇而行,看着马车越来越近,镇口迎接诸人都紧张起来。

    季春眠明显察觉到了卫长嬴有那么一个刹那,紧握了一把自己手,随即放开——那一瞬间,她已感觉到卫长嬴掌心湿意。

    “卫夫人不必担心,既然是西凉军护送,又是交给夫人您来安排,料想内中当有沈氏亲眷。”季春眠轻声安慰。

    卫长嬴目光紧紧盯着为首马车上,竟忘记了回答她——许是听车边士卒说有人前头迎着了,车中人按捺不住揭了帘子探出头来,云鬓花颜却憔悴万分一张脸,不是沈藏凝又是谁?

    “三嫂!”沈藏凝才探出头来,就看到了略远处等候一群人里,为首之人固然戴着帷帽,然身形熟悉不说,手里还牵着自己侄儿沈舒光,除了卫长嬴又能是谁?她一声唤,下面话说不出来,眼泪先已落下!

    “四妹妹!”卫长嬴也是声音颤抖着唤了一声——知道太傅府里有密室后,她就想起来自己拜别婆婆那日,堂上没有看到沈藏凝和霍清泠,便想到这两人应是进了密室。只是兵燹无情,谁也不能保证那密室会不会被戎人寻着。如今亲眼看到沈藏凝生还,这才松了口气!

    沈藏凝做法算是带了一个头,其余马车里也有人打起帘子来张望,试图寻找亲人。

    只是……她们搜寻目光很就转为了失望与悲痛……

    马车到了镇口停下,沈藏凝没等马车停稳就提着裙子跳了下来,一把扑进卫长嬴怀中,哽咽着道:“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三嫂了!”

    卫长嬴眼中含泪,抱着她拍了拍,低声道:“我很好,只是母亲她们……”

    姑嫂两个却也无暇就这么叙情下去,沈藏凝被季春眠劝开,卫长嬴亲自上车扶了还生着病霍清泠下来。见这辆马车里就这么两人,连个使女也无,卫长嬴不由自主想到了黄氏,心下一痛!

    她指挥人取了帷帽来给两人戴了,送上一旁软轿抬回备好宅子里去安置。继而打量着其他马车里下来人,让她意外是,后边马车上人里居然有苏鱼飞,手中还牵着一个四五岁模样、尚且穿着过年时换上喜庆大红穿花百蝶绣袄女童。

    “三表妹!”卫长嬴惊喜难言,赶忙迎上去,“表妹你还好么?”

    苏鱼飞神情委顿,身上倒是胡乱套了一身孝服了,她原本生育之后略显丰润,此刻却重瘦回了少女时代轮廓。

    “卫表嫂,您这里真是太好了,这是我侄女,端木徽桐。”苏鱼飞举手掠了把被风吹散鬓发,眼眶虽然也红着,语气也微微颤抖,但许是有侄女旁缘故,倒是没有似沈藏凝一样上来就抱头痛哭,而是将那女童推到卫长嬴跟前,轻声道,“与我一道密室里。出来时,我恰好寻着一套孝服,她年纪小,暂时没合适穿。还请表嫂……”

    “你放心,且先进镇,光儿、燮儿与这孩子年纪差不多,拿他们改一改,片刻光景就好。”卫长嬴看了眼那女童,衣裙鲜丽,但明显脏了。面上还带着惊慌之色,紧紧扯着苏鱼飞手不放,她生得柳眉杏眼,五官非常端正,只是面色过于苍白,而且气息虚弱。

    苏鱼飞自然也没有带使女——施曼儿觑着卫长嬴脸色,上来抱她。

    端木徽桐下意识露出抗拒之色,但被苏鱼飞安慰了一句,就顺从松开苏鱼飞,张手让施曼儿抱住了。

    除了苏鱼飞以外,剩下来女眷里,都是卫长嬴认识或眼熟、然而不太熟悉。

    卫长嬴焦急于回去询问沈藏凝等人帝都具体情况,也无心与她们多说,安慰一阵,命人带她们进镇安置。又把其他事情都托付给季春眠,自己匆匆赶去沈藏凝等人处了。

    不想她走到半路上,施纤儿却提着裙子匆匆跑了过来,神情凝重道:“公子打发人过来了,要求立刻见少夫人您!”她们几个到了玉竹镇后就改了称呼。

    卫长嬴闻言一惊:“不是才送了人来,怎么又要见我?还是立刻见我?”

    一面这样诧异,她一面转身朝前院走去。

    因为是沈藏锋打发人,多半是西凉军中亲卫或幸存家奴,不算外人。所以卫长嬴连挂珠帘或张帷幕辰光也省了,直接令人传其进来。

    来人看着眼生,但身材挺拔高大,一脸剽悍之气,一望就是百战之身,显然是沈藏锋跟前得力之人。他行过礼后,也不废话,直截了当禀告:“莫校尉一日前接到消息,道是卫家六老爷途中不见了,极为焦急。因公子与莫校尉此刻都有军务身,所以遣卑职负责此事。卑职未曾见过卫六老爷,还请少夫人赏下画像,或者少夫人跟前有见过卫六老爷之人,请暂借一用!”

    卫长嬴吃了一惊:“六叔?!他不是正要到帝都来吗?怎么会不见了?!”莫彬蔚可是留了人手保护卫咏啊!还是卫咏又有什么盘算、故意遁去?

    “卑职如今也不太清楚,要先赶去盘州方知。”来人摇头道,“卫六老爷失踪之处,盗匪横生、流民如水,是以公子下令,要卑职赶去,全力寻找与救出卫六老爷!”

    卫长嬴顿时凛然,叫左右:“让艳歌出来!”

    艳歌是她唯一从帝都带出来使女,之前突围时,为了保护卫长嬴受了内伤。但不是什么棘手伤势,长县那大夫诊治下就开始恢复了。到了玉竹镇后,一直没断过药,等季去病赶到,开了一副方子,痊愈。如今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只是卫长嬴感念她当日救护之情,仍旧让她休养着。

    可现卫咏没了这是大事,卫长嬴不擅长作画,到底还是把艳歌派出去妥当。

    好西凉军这次是有备而去找人,应该不会让艳歌有出生入死危险。

    第八十一章 死了也好

    〖第5章第5卷〗

    第558节第八十一章 死了也好

    帝都众人为卫咏再次失踪而担忧或猜疑时,卫咏正失魂落魄走野地里。

    大约两个时辰以前,这附近下起了蒙蒙细雨。

    正是春寒料峭时候,北方还有积雪未能化开。

    盘州胜关镇位置偏北,虽然冰雪已然融消、万物苏醒,可风里仍旧带着寒意。细雨沾衣,便是凉沁入心。

    两个时辰下来,卫咏身上青衫早已湿透。他原本裘衣却是自己也记不得扔了什么地方了。

    心里清楚继续这样走下去,以自己本就孱弱、如今还病体未愈身子,回头大病一场能好都是轻,没有季去病那等医者出手,必落痼疾。纵然往后活下来,定然也是时时要受病痛折磨。

    不过,谁乎呢?

    卫咏无所谓笑了笑——卫崎寿终正寝,死时儿孙绕膝,所谓恶有恶报,好像是个笑话。这也还罢了,卫清鸣……那个人面兽心、j污年幼堂妹畜生,他心心念念记了十几年仇人,他想象过无数次无数种酷刑,想象过卫清鸣自己脚下、永远没有机会长大姐姐卫台坟前是如何恐惧哀号、怎样哭泣忏悔……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卫清鸣后下场,与他毫无关系。

    那位知本堂二老爷死突围之中,幸存下来人好几个都看得很清楚——一名戎人神箭手辨认了下他坐骑,认为骑士应该是颇有身份之人,便数十步外,轻描淡写一箭穿喉。

    向来纨绔、连骑术都不怎么样卫清鸣甚至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就带箭坠马,片刻光景就被践踏得看不见了……

    莫彬蔚以为把这消息详细描述给他听——说起来卫清鸣也算是落了个尸骨无存下场、还是当众落下——会让卫咏心情好一点。

    可这个擅长作战却不擅长揣摩人心天生将才却不知道,卫咏知道后那一刻脑中一片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想法疯狂回响疯狂呐喊:卫清鸣死那么那么迅速,即使那一刻有过痛苦与恐惧,又才感受了多久?

    而卫台呢?

    而卫积呢?

    而卫咏呢?

    卫咏任凭雨水迷住了眼、深一脚浅一脚,神色癫狂野地里胡乱行走着。

    这一生经历犹如梦境一样不住浮现于眼前——

    幼失双亲,庶子出身。

    这八个字已经辛酸横溢。

    多少个寒夜里忍饥挨饿苦读、多少个酷暑中汗下如雨坚持,一次次勾心斗角,呕心沥血布局,隐忍、筹谋、策划、斡旋、妥协……他忍受过常人所无法想象寂寞与痛苦,他付出过常人所无法想象坚持与努力,才从一个阀阅子弟中不起眼庶子,走到今日?

    用毕生心血与岁月酝酿这一坛复仇美酒,抛弃所有一切单单守侯这一份执着,他所求不过是雨过天青之后,独自斟一盏,饮一杯,消胸中块垒。

    此后无论祸福,都可付于一笑了之。

    然而这样悠久酝酿沉淀,这样苦苦按捺等候,尚未来得及品味,就转眼成了空……

    他这一生,又还有什么意义?

    他此番抱病上京,就是为了向知本堂报仇。

    但,这一次,连知本堂眷属他也轮不着了……

    因为卫清鸣等知本堂男子突围中几乎全部身亡,而留知本堂中不曾殉节眷属与下仆,全部被那个与凤州卫氏有杀侄之仇戎人设路真乞丹以酷烈手段折磨而死。

    即使是被折磨而死,终究不是出自他手下。

    甚至与他毫无关系……

    他这十几年付出与期待,就像是一场彻头彻尾笑话!

    卫咏几乎是下意识斥退左右保护他人,支开虎奴,借口自己需要驿站附近走一走,不知不觉他就走到里野地里。然后他看到了一处陡崖,再然后他居然没有摔死甚至没有摔断腿……站崖下他只觉得天地茫茫自己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他依稀记得这次歇息时,负责保护自己士卒曾经提醒过,这附近不太平,盗匪流民多如牛毛,两者之间有时候是一样。

    就这样结束了也好……

    怀着这样自暴自弃心情,卫咏随便选了一个与驿站不同一处方向,踉跄行去。

    可他没想到是,即使他已经走了近三个时辰,却仍旧好好跋涉于旷野,这四周太平甚至连只野犬也无。

    “难道上天要我降生,就是为了不遂我愿么?”卫咏本是抱病北上,能够走这么久,大部分还是靠着胸中一口郁愤之气。

    可再郁愤,人力终究有时。

    三个时辰乱走后,他彻底脱了力,就这么倒野里水洼旁,张着眼睛,怔怔望着头顶灰蒙蒙天色。他这时候却不觉得冷了,反而身体异常热。

    他知道这是旧疾复发兆头,甚至是回光返照。

    但卫咏此刻又哪里会去乎?他任凭雨丝落入眼中……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沿着他眼角滑进草丛之内。

    “不想我卫咏一世谋划,到后非但大仇不能报,甚至自己也毙命这荒郊野外,甚至尸骸也将为走兽飞鸟所食。”卫咏心里这样淡淡想着,之前癫狂神情,却平静了下来,后脸上甚至露出孩童一样无邪笑容,纯净而不含任何杂质,“那又怎么样呢?这样一个世道,这样命,我留之何用?死了也好。”

    他默默念着“死了也好”,渐渐沉入似是无边无际黑暗之中……

    数百里外,京畿玉竹镇。

    卫长嬴让艳歌随那自称名为孙守仁西凉军士立刻赶往盘州寻找卫咏,自己则匆匆返回后堂,去找沈藏凝等人。

    她被孙守仁那么一耽搁,沈藏凝这边已经都沐浴衣,换好孝服了。

    连带那叫端木徽桐女童,也由霍清泠取了沈舒燮孝服改好、替她换上。

    卫长嬴到时,苏鱼飞正向沈舒光打听着端木家以及苏家幸存之人。当知道玉竹镇这边没有收拢到端木家本宗子弟、也不知道端木无忧下落,而苏家本宗……沈舒光虽然懂事选择了含糊其辞,究竟年纪小,苏鱼飞一追问,哪还不知道真相?

    她乍脱密室,本就心情激动,碍着侄女侧,身为长辈,总要强自按捺,免得吓着侄女。此刻闻说丈夫与儿子下落不明、祖父、父亲、兄长倒是全没了,祖母跟母亲也都殉了太保府……苏鱼飞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因此卫长嬴进门,一句话也没问成,先招呼人把苏鱼飞抬进帐子里安置,又打发人去请了季去病来给苏鱼飞诊断……忙完之后坐下来,饶她身体不错,也觉得疲惫不堪。

    而这时候才发现端木徽桐自从婶母昏迷就哭到现——这才四五岁孩子,已经会告状了,还是苏鱼飞夫家侄女,又不好打她骂她,只能哄,偏一时间还哄不住。

    还是霍清泠强打精神道:“我来陪徽桐吧,凝儿你跟三嫂去隔壁说话。”

    卫长嬴这才得以解脱,打发了沈舒光去陪沈舒燮,自己领着沈藏凝择了一处安静屋子说话。

    才进门,沈藏凝先自泪如雨下,呜咽着问:“父亲与叔父他们?”

    “我也没有亲眼看到,但三军皆缟素……你也知道你三哥他是个稳重人,不是得了凭据怎么会这样做呢?”卫长嬴看着她与自己身上粗麻衣,黯然神伤道,“说起来我也不敢相信,咱们沈家男子,哪个不是弓马娴熟?当时又有那许多人一同突围,父亲他们,既然生沈家,怎么也是福泽深厚了……”

    沈藏凝心中那丝幻想破灭,呆呆哭了片刻,才如梦初醒问:“那四哥、七弟还有柳儿?”

    “……也都没了。”卫长嬴难过道,“据说叔父他就是因为救坠马四弟与柳儿才……七弟是突围时马被射伤,当时二哥他们实不能停,所以……”

    沈藏凝怔道:“这么说……叔父他们一房……”

    襄宁伯府甚至没有男嗣了……

    卫长嬴转过头去擦了擦眼角,低声道:“这消息如今还没跟大姐姐那边说,且等西儿长大点再商量罢。”

    “……”沈藏凝心中冰冷一片,好半晌才哽咽着道,“太傅府也没有了!”

    卫长嬴早就知道之所以将这些躲藏于密室、暗道中女眷接到玉竹镇来,就是因为帝都沦陷当日,各大高门留下来人纷纷焚府殉节,火势又往往勾连到附近,形成一烧一片。

    否则沈家帝都中,除了太傅府之外,本来还有几座别院。然而这回全部被夷为平地,根本不能住人,这才反过来把女眷往玉竹镇送——城中除了皇宫受损不大外,自大魏定鼎时就建造、甚至大赫时就建造那些飞檐斗角朱门大宅,几乎无一幸存。

    不是主人自己不甘落入戎人之手一烧了之,就是戎人破城之后所为。

    ……据说,许多人家密室或暗道做房屋之间,结果被戎人偶尔一把火要么把人烧了出来,要么,就连人一起烧死内中。

    后来戎人发现了这一点,索性就把看起来比较好房子都点着了……

    也正因此,虽然魏军收复了帝都与燕州,并将六万戎人俘虏全部活埋泄愤,上至将帅,下至士卒,仍旧是愤恨难平。

    这些日子以来,上上下下提议打到草原上、屠灭戎人王帐呼声很高。

    这也是沈藏锋跟莫彬蔚都腾不出手来亲自关照卫咏失踪一事缘故。

    卫长嬴沉默良久,轻声道:“会再建起来。”

    太傅府会再建起来,可是失去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第八十二章 兄妹

    第559节第八十二章 兄妹

    卫咏昏昏沉沉之间睁了一次眼,隐约似乎听见人声。

    他失望想,虎奴到底还是找到了自己。

    随即又支持不住,昏睡了过去。

    可当他再次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躺残破土屋里,这土屋小得很,他所躺地方应该是炕上。下了炕,几乎一步就能跨出房门去,可见这屋子多狭窄。此刻天光正好,像他这样仰躺着难以移动,很轻松就能视线里发现屋顶上几个小如牙箸粗细、大如孩童之拳洞……亏得现不下雨了,不然……

    而他身上盖着石头一样坚硬与沉重被褥,散发出陈腐气息。颈下枕着泥土一样物事,硌得他脖颈无一处对劲。

    屋中倒是飘着淡淡药味。

    但以卫咏学问,一闻就知道都是些野地里常见药材,自己如今需要用到如山参之类名贵药材那是半点都没有——这药要是给自己喝,那不过是哄人罢了。他身体他自己很清楚。

    感觉了下,果然自己热还是没褪,身上一阵阵发麻,又似奇冷,又似奇热。这分明就是病势愈加沉重征兆,却也不知道怎么居然醒了过来,而且头脑出奇清醒。

    应该不是虎奴等人找到了自己。

    卫咏皱了皱眉,想。

    虎奴忠心无比,对他向来照顾得非常妥帖。

    何况他躺这里应该是醒过两次了,即使虎奴为了找他,出来时什么都没带,为了避雨或歇脚,只能暂时安排他这种地方待着,但他现是第二次醒,两次中间他觉得还是隔了不短辰光,以虎奴手脚应该已经打发人取了他惯常用东西来伺候了。

    再说虎奴若是寻着了他,哪里还能放他独处?就算不亲自寸步不离守着,至少也要打发可靠人陪伴旁,以防他醒了之后叫不到人——虽然他现一点也不想见任何人。

    难道是被其他什么人救了?

    不是说盘州如今非常之不太平,盗匪多如牛毛、流民四处流蹿吗?不是说无论是盗匪还是流民,有时候其实是一种人吗?自己仓促出来,虽然没带银钱身上,只一身华服就足够引人垂涎了,不要说他束发金冠、腰带嵌玉,以及腰下所佩一对鲤鱼羊脂玉佩……照如今这世道来说,这副装扮没有足够有威慑力护卫侧,不是应该走市中都会飞来横祸么?!

    何况他后昏迷过去前,分明是荒郊野外。按说不会有人……就算有人也应该是强人,还应该有野兽啊!

    实没有野兽,毒蛇虫蚁呢???

    为什么自己居然好好躺土炕上不说,不远处甚至就堆放着自己外袍、金冠、佩玉等物?

    这洪炉般乱世里,他却偏偏遇见了一位拾金不昧救死扶伤好人么……

    “这般多舛命途,却非要我走下去么?”卫咏怅然想道,“我前生里到底作了多少孽,这一世要这样偿还?”想到这儿,卫咏胸中一口气卡住,上不得,下不得。

    正悲愤之间,却有人进了这土屋——前面说了,这屋子小得很,但有人进来,那就直接炕边了。

    但这进来人,卫咏却不太看得清楚。

    主要是他脖颈都酸痛得很,病中身体又虚弱,没什么力气,不好侧头或翻身。偏这人,矮。

    估摸着,才到成丨人腰间。

    卫咏费力扭过点头瞥了他一眼——皮肤黝黑,眼睛倒是挺大,黑白分明,透着精神,但面相却非常老实忠厚。是个八、九岁模样山村小儿,衣裳破旧,与这土屋景遇非常相衬。

    这小儿看到他醒了,颇为高兴,咧着嘴就笑了起来,继而语速极说了几句话。可惜方言口音过重,卫咏如今又状态不好,却是基本没听懂,只是茫然望着他。

    这小儿又说了半天,似乎没发现卫咏没听懂他话,愣愣看着卫咏,等待着他回答。

    卫咏自然无法回答他。

    两人这么僵持了会子,那小儿却是渐渐露出同情之色……

    卫咏心想应该是这小儿或其家人之类从野地里救了自己,看自己那样狼狈,所以同情自己吧。

    他自嘲一笑,暗道自己阀阅中虽然是费心思才有一点地位,可这样乡野之民……便是自己帝都穷困潦倒一辈子,身份也是他们所望尘莫及。不想今日倒被个黄口小儿同情了一把。

    他这儿出着神,乱七八糟想着。

    那小儿倒是蹑手蹑脚跑了出去,片刻后,竟拉了一个面黄饥瘦、看起来比他还小一点女童进来。

    卫咏不喜孩童,他本来也有求死之意,即使知道跟前这两个孩子许是自己救命恩人,却也没有什么感激念头,倒是觉得他们烦人得很。

    然他试图出言驱赶时却发现,自己喉咙干得厉害,居然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于是那小儿与那女童一起同情打量他片刻,继而那女童慢吞吞说了一句——因为说得慢,卫咏又聪慧,连估带猜居然弄懂了这句话意思,顿时面色一僵!

    却是因为那女童说是:“小哥,这人既然是个哑巴,我听雷伯伯讲过,哑巴天生就听不见,咱们想跟他打听有没有遇见过咱们阿爹,可是不成了。”

    卫咏:“……”

    先前那小儿懊恼说了一串话,他说又又急,卫咏可没听明白几个字了。

    倒是那女童继续不紧不慢道:“阿爹他前些日子不是还打发人过来给咱们送柴米,说什么……卧县还是什么地方那些人暂时不能待那里了,要退走,有打算往咱们雍县那边退。那些人人多势众,阿爹跟雷伯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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