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意地说:“张哥,麻烦你帮我换些现钱,我好拿来办这次的事情。对了,你说我要多钱才能搞定?”
张义看着我,沉默良久,才摇摇头说:“不不,这件事你不能自己给,不能亲自出面。”
“为什么?”我很惊奇:“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不出面,难道我要叫别人去给我办?”
张义点点头:“对的,你是要让别人去办。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张哥教我。”
“你和指导员这是第一次发生关系,你下队这么长时间,说实话,我估计你的基本情况他肯定早就知道,你也早就进入了他的视线,只不过你是个新犯人,不知道你的深浅,也不知你这人素质咋样,人家肯定不可能跟你贸然说啥,但是你跟麦虎和我走的近,这本身就说明了你的态度。要知道,指导员可是我们的份长。”张义冲我眨眨眼睛。
“份长!份长是啥?”我还没听过这个名词。
“所谓份长,怎么说呢,讲通俗一些就是说,你、我、麦虎、和所有我们这个团体的人都是这个团体的一份子,用你们文化人的话说就叫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指导员就是我们这所有份子的头,这就叫份长。”张义解释的很透彻,很形象。
我大惊:“你是说指导员……”
张义抬手很严肃的制止了我:“有些事,自己知道就行了,没有必要挂在嘴上说。不说这个了,接着刚才的话说,你跟我们在一起呆了这么长时间你是个啥人,他自己在看,我们也在帮你说,你自己也在做基本得到了他的初步信任,所以人家才决定给你一个机会,你千万不要以为,在这里面送礼办事是一个很简单的事,这其中的学问大呢多少人烧香都找不到庙门,现在虽然人家主动向你暗示,但并不代表就已经完全相信你,你还要经过两重考验,一、就是看你嘴巴严不严,跟干部发生了关系会不会胡说,人稳不稳。二、就是你成功的当上组长以后,究竟能不能拿得住事,就是有没有能力。虽然说这里面都流传着一句话: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但是,我们这是十二队,情况有些不一样,政府无论怎么支持你,你自己多少还是要有些能力的,如果你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刘阿斗,那不用谁搞你,你自己就会腾位置。”
我静静地听着,大气都不敢出,因为我知道这是一个老管事犯的经验之谈,是花钱都买不到的金玉良言,监狱的学问就在于此。
张义很满意我的态度,接着道:“就是因为有第一个考验,所以指导员不可能第一次就接受你自己给他的东西,因为人家毕竟是政府,万一你前手给钱,后脚胡说,对人家影响不好。你只能让你家里人出面,在外面进行这件事。以后时间长了,信任感进一步加强,那就不存在这些麻烦了,懂了吗?”
张义这样一说,我立马就明白了其中玄机。但是现在有一个新的问题:我咋样跟家里联系?
面对我的疑问,张义笑笑说:“这个,你可以跟指导员说说,办法嘛!总是人想出来的,关键是看你有没有心去做。”
我想了想,忍不住又问了一个问题:“张哥,有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说!”
“我想问一下,您当初混起来的时候,有没有花钱呀?”
张义没有想到我会问出这么一个尖锐的问题,一时间竟然愣了神。好半天才咳嗽了几声。
“咳咳,怎么说呢?”张义的眼睛在别处转了一大圈,才望向我。苦笑着说:“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倒是想给钱,我他妈要有哇!”
“那……”我没有说下去,但是其中的意思我想张义能明白。
果然,张义像受到侮辱一般,鼓着眼睛对我说:“我虽然没有钱,但是我的能力那是有目共睹的,再说了,我虽然不能给他钱,但是我却能为他带来好处!”
我一下来了兴趣,带来好处?这是个什么意思?
可是张义突然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一下子又闭口不言了。任凭我再怎么问,他都顾左右而言他,不再说一个字。
当时我并不能明白这些话的意思,直到很久以后,当我接过他的工作以后,我才明白,这句话里面的深刻含义……
我想了一晚上,还是决定听从张义的建议,因为事实明摆着,在这件事上,他确实有他的独到之处。现在有句话很流行,叫做——信春哥,得永生。那个时候,我就认为:信张义,当组长……
第二天,我立马就瞅了个机会,又单独找到了指导员,我现在才不害怕呢,我是要给他送去银子,找他找的理直气壮,找的坦坦荡荡。
指导员见我这么快就找到他了,显得很高兴,但是,这种高兴又透着一股矜持和拒绝。我心里暗想:看来张义说的对,指导员是不会接受我亲自送给他的任何东西的。这也是监狱这一少部分黑警察的特色——既想当表子,又要立牌坊。
我支支吾吾很费力的讲出了我的意图,很简单,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也很想按照您说的做。但是,我现在没有联系的方式。具体谈话内容如下:
“有什么事?”
“我想和指导员汇报一下思想。”
“你的思想挺复杂,昨天刚汇报了,今天又汇报。”
“那是因为指导员您对我不错,所以我有什么心里话只想对您说。”
“是吗?”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自从一下队,到现在就觉得您是可以信赖的人。”
“哈哈!那可不敢当!我们中队每一个警察对犯人都是很关心的。”
“别人我不知道,但是指导员的教诲却使我受益匪浅,尤其是昨天您的一席话,使我茅塞顿开。”
“那就好,很多事只要用心体会都能领悟,监狱嘛!就这点事情,时间长了你就明白了。”
“那是那是。”
“你今天来有什么问题?”
“是这样的,我觉得虽然我从您那里得到了一些教诲,但是我毕竟是个犯人,理解能力有限,所以我想,让我的家人来对我进行帮教,我想效果一定会很好。”
“这个想法很好哇!你很聪明,我个人表示支持。”
“可是,我上个礼拜刚接见过,要想见家人,那要等到下个月了,我渴望进步的心情十分迫切,多一天都不想再等,所以,想请指导员指点一点迷津。”
这一段对话的内容,到今天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两个心怀鬼胎的人,抱着各自不可告人的目的,说着冠冕堂皇的话,用一种最正大光明的方法,干着最龌龊的事……
指导员显然很满意,我说话的方式,而且,他准确无误的听懂了我的意思,眼睛当时就亮了,但是他没有急于表态,而是和我东拉西扯了一阵闲话。在这个过程中,不断有干部进来和他打招呼。
“指导员,下班了,还不走?”
“哦!我这还有一个个别谈话,完了就走,你们先走吧!”
“那我们先走了,指导员就是不一样,工作起来连时间都忘了。”
干部们拍完马屁该走的都走了,办公室里就剩下了我们两个人。估计不会再有别的人进来了,这个时候,指导员突然话锋一转:“国庆节和中秋节快到了,你的改造表现一直不错,政府也是看在眼里的,人嘛!每逢佳节倍思亲,这样吧!这里没人,我就小小的违反一下纪律。”
说到这,指导员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我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手机!这是手机!我的心中很激动,没想到我们敬爱的指导员是如此的豪迈,竟然直接会让我用他的手机,真是出乎人意料。
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在挣钱上,没有人会不豪迈的……
就在我心里激动地像打鼓一般时,指导员的话语在耳边响起:“你给家里打个电话吧!报个平安,顺便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跟父母交流一下。”
说这句话的时候,指导员的眼睛望着天花板,都不和我对视,好像是在给房顶上的人说话。
可我知道,房顶上没有人,他是在跟我说。所以,我赶紧上前一步,接过手机。
“会用吗?”指导员的声音很平淡。
“会!”我一边说一边拨号。
“那就好。”指导员点点头,突然又道:“跟家里人说一下,来接见的时候不要提什么打电话的事。”
“我明白。”
那个时候还没有彩铃,当我拨通了父亲的电话时,那头传来嘟——嘟的等待声时,我心情激动的无以复加,这还是我第一次给家人打电话,一时间,嘴皮都颤抖起来。
“喂!请问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了父亲熟悉的声音。
“爸,是我,我是小寒。”
“是你?你在哪里?怎么能够打电话?”父亲的声音一下紧张起来,我知道他们是担心我从监狱跑了出去。
“爸,你别急,听我说,我是用的我们干部的手机,我有事。”
就在这个时候,指导员从我手里拿过了手机,跟我父亲讲了起来:“喂,你好。你是秦寒的父亲吧?对的,对的,我是他的指导员。父母的心情我们能理解,所以跟你们说一下让你们放心,他在这里,对自己要求很严格,表现很好,所以让他给你们打个电话,报个平安,中秋节快到了,这也算是对他的一种奖励吧!哎,看你说的,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不客气,不客气。好吧!那你和他说吧!”
电话又回到了我的手中,但这一刻,我又突然不知道该如何跟家人讲这件事。指导员就坐在面前,我要钱给他送礼,还是当着他的面说,这个场景真是令人尴尬呀!
耳朵重新放在电话听筒上,我的心情却又发生了变化,想想自己的前半生,荒唐无度,上学,从军,做生意,每次都要出事儿,而且出了事儿都要让家里为我擦屁股,那个时候浑然不觉,还认为很正常,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监狱生活,我真正的明白了,我对父母造成的伤害有多大!
记得有次父亲来看我,望着我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话:“日子是很痛的,但是无论再痛,还是要过,一天天的过……”当时我听了这话,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现在为了当组长,又要向父母寻求帮助,这种心情,真是羞愧的无以复加啊!听着电话里父亲的声音,我真的无法开口。
但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成败与否,在此一役了!所以,我稳稳心神,将思绪收了回来,对父亲说:“爸,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儿?”电话那头的声音波澜不惊,但是我的心里却更加紧张起来。
话,不得不说,我只有硬着头皮说:“爸,是这样的,我现在有个机会,对减刑改造很有帮助,所以,我想请你过来一趟。”说到这,我又小声加了一句:“别忘了带点钱。”
这些话,我是一口气说完的,好像不这样就无法继续下去一样。
那一头父亲大概沉默了有十几秒钟,才问了一句:“得多少?”
我知道他明白了我的意思,父亲搞了很多年的行政和党政工作,对这一套真的是轻车熟路,所以我只是隐隐约约的提了一下,他就明白了。接着就直奔主题,问我需要多少开销。
我看看指导员,觉得这话真得不好说,所以我犹豫半晌,只是说了一句:“我现在还不清楚,见了面再说,你还是先准备吧!”
这一次,父亲没有任何迟疑,很爽快地答应了一句:“好的,我明天就来。”
我闻言心中一阵激动,很是温暖,尽量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说了一句:“谢谢爸。”这句话是真心的,因为我确实感到自己给父母添了很多麻烦,可是他们现在依然很关心我,无论什么事儿,只要我开口,他们就会尽量的帮助我。但是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说错了,这不是纯属多余吗?子女需要跟父母这样客套吗?
果然,父亲那头马上就说:“说这些干什么,你自己安分一点,记住!夹着尾巴活人!你老子我这么多年就是牢记这句话,才能稳稳当当的在这个位置上呆了这么多年。”
我赶紧答应:“我知道了,爸,您就放心吧!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了。”
“那就好!我再问你一句话。”父亲的声音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您说。”
“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是根据我的经验,能把手机给你用的警察,也不是善男信女,你自己要小心些。跟别人打交道,是一门学问,你还差得很远。”父亲谆谆善诱。
“爸,我不是小孩子了,牢也坐了这么长时间,我心里有谱。”我显得有些不耐烦,父亲听出了我声音里的异样,便没有再说什么,道了声保重之后就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 我一时间有些愣神,直到指导员伸过手来拿电话,我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指导员问我。
我摇摇头:“没,没什么。我爸说让我听你的话。”
|文| 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有把父亲的叮咛当回事,一心想的是如何当上组长,对于考核的渴望和权力的追逐已经使我的大脑装不下别的东西。直到很久以后,当我一个人在大年三十的夜里,面对着禁闭室昏暗的灯光潸然泪下的时候,才知道,父亲当年的那句话可谓是真知灼见。短短的一句话里,|心|凝聚了他几十年人生的经验……|阁|
世上的事总是这个样子,当你脱衣服的时候,别人告诉你,那平静的河流下面有漩涡,不要轻易下水,你总是听不进去。但是,在你溺水马上就要失去呼吸的时候,才知道,悔恨根本挽救不了自己……
指导员没有再说什么,还破天荒的给我发了一根烟,我点上吸了两口,这才稳住了心神。想了下,开口道:“指导员,还有一件事情要麻烦你,我父亲明天要来接见我,我这个月已经接见过了,按规定已经没有探视的资格,这次我父亲想低调一些,不愿意去托关系,所以,还请您到时候跟接见室的人说说,让我们见上一面。”
指导员大手一挥:“那都是小问题,你管好你的事就行了,明天刚好我值班。”说到这,指导员突然又说:“不过有一点我跟你讲清楚,明天接见的时候,说话注意一些,不该说的不要说,小心隔墙有耳。”
我赶忙点头表示明白。指导员看样子是对我整个的表现比较满意,一反常态的对我说:“组长不是那么好当的,有啥事你多跟我汇报,平时跟张义麦虎好好请教一下,尤其是张义,我带了他多年,很了解,这人素质还不错,为你的事情他没少找我。”
我听明白了,这就算是提前许诺了,现在的情况用我们的话说就是:子弹一打出来,立马就能发出声音!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件事结果如何就看我父亲那个东风刮的怎么样了。
第二天,我顺利的见到了父亲,一番交谈之后,父亲很隐晦的告诉我,他会在监狱门外他的车里等着,让我跟指导员讲一声。父亲吃了几十年的公家饭,这方面的事情根本不用我操心,火候、力度、方式他都能掌握得很好,在这一点上,我很有信心。
果然,指导员回来以后,就把我叫去了,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淡淡的一句:“我和你父亲见了,谈得很好,他把你拜托给我了,虽然是这样,但是你自己也要努力,监狱这潭水还很深,多看,少说,想着做。”
这话就已经是自己人的味道了,我心中大定,知道这事情成了!
下午,指导员就宣布了我的组长任命,看着林剑他们那难堪的脸色,我知道,新的挑战就要来了!从此,我的改造之路又开始了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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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当我们讲起指导员的时候,都一致认为:这个人虽然喜欢跟犯人要好处,但是有一点最大的好处:收钱就办事儿!所以一切都很顺利,我终于如愿以偿的当上了组长,我在激动高兴之余,突然又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整个人好像一下子就失去了目标。
我知道,如果我不出什么大事,顺顺当当的,只要等时间,那就铁定能够接叶道林的位置,即便是不接他的位置,一个组长的考核,在加上我写稿挣得分,用以减刑,那也是绰绰有余。
但是我的追求就仅限于此吗?我在心里问自己,我身陷囹圄,在铁窗中将要度过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难道就仅仅是混日子,混考核吗?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折磨的我吃不下,睡不香。最后,我将自己的这个想法报讲给了张义和麦虎,可是他们两个人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你那叫贱!贱得慌!我看你是当了组长之后,感觉到考核好拿了,所以心里又开始胡想八想!要不这样,你去跟指导员说,就说你现在感觉到自己的能力不能够胜任组长这个位置,现在主动要求退位让贤,你看怎么样?”
我知道张义说的是气话,所以不想理他,心里突然感到一阵寂寞和孤单。
倒是麦虎,听我一说,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冲着张义笑笑说:“我想老寒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感觉到自己满城的监狱生涯,不应该虚度,应该干点什么?”说完问我:“你说,是这个意思吗?”
麦虎就是麦虎,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意思,我点点头:“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监狱的生活,虽然很辛苦,但是现在时间比以前宽松了很多,要是再继续这个样子混日子,是不是有些浪费生命?”
张义听了我的话,正准备说话,这个时侯叶道林推门进来了。他进来以后,看我们三个人的架势,赶紧说:“哎哟!不知道你们在谈事情,我等会再来。”
麦虎笑道:“骚情个锤子,看把你假的,没事的,就是老寒觉得这样混刑度日不是长久之计,这不正在这里给我们诉说呢。”
叶道林问明白了事情以后,表情一下子像是换了个人,只见他到背着手,若有所思的在屋里转了一圈之后,突然很认真的说:“秦寒的想法是对的。怎么说呢?人,最宝贵的是生命;它,给与我们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他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以把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这个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
叶道林还没有说完,张义就弹断了他:“你先别急,我咋觉得这段话听着这么耳熟呢?”
叶道林摇摇手指,一脸严肃地说:“因为……”他想了一想,才缓缓地道:“这是真理……”
他说完这句话,又接着道:“我还没有说完呢。这样在他临时的时候,他就可以说:我以把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这个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说到这他突然加重了语气:“为监狱事业而奋斗终生!”
“哈哈哈哈!”屋里几个人一起笑了了起来,麦虎笑骂道:“去你的,真是骂人不带脏字。”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叶道林笑着说,一边向我摆手示意,意思是让我不要介意。
我摇摇头,示意没有什么,只是笑着指了指他。
张义笑罢之后,突然正色道:“老寒啊!你说得对,世界是属于你们的,也是属于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属于你们的。你们就像是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朝气蓬勃。我们……”说到这,他摇摇头:“不行了,党内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们也该休息了。”
他说的很认真,脸上的表情就像是某个领导人在做最后的交代。此言一出,大家更是一阵捧腹,肚子都笑痛了。
笑了一阵,大家才言归正传,麦虎说:“其实想想,秦寒说的还真有道理,当犯人当到咱们这一步,真地往上也没有什么追求了。所以是该想想干点什么了。”
叶道林想了想道:“其实秦寒可以像麦虎一样,去考学。在监狱考个文凭,最起码也不算是虚度年华,文凭虽然你将来出去以后不一定有用,但是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个自我提高的过程,再怎么说,也好过每天混吃等死。”
我还没有接腔,张义伸了个懒腰道:“算了,我还是守着我的这一亩三分地安度晚年吧!人老了,也没有什么追求了。我觉得,混吃等死也是一种境界,关键是你要有的混!哈哈!”说完站起身来,拍拍屁股走了。
张义的这个举动,让叶道林很尴尬,但是又不好说什么,张义一贯是这个样子,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
我知道张义为什么不高兴,他的文化程度比较低,参加自学考试很吃力,拿个文凭对他来说,是一件很遥远的事儿。而我们屋里几个人,叶道林和麦虎都是监狱自学成才的典型,我又是凭着笔杆子吃饭的人,所以他感觉到再在这里呆下去,会很边缘化,那样的话,就太没有面子了。故而,他反客为主,先给叶道林一个难堪,自己心理上获得了极大的满足,而且还不跌面子。
想通了此节,我不禁由衷的佩服,张义生真的是粗中有细啊!厉害!
同时我心中暗想,下来以后一定要跟张义解释一下,要是他对我有了意见,那就不好了。
蓦然间,我有些吃惊,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喜欢动小脑筋,小心思了?以前那个纯真率直的秦寒到那里去了?难道说监狱生活真的已经完全改变了我?
容不得我多想,那头麦虎和叶道林已经开始帮我设计要报考什么专业了。
经过一番比较和商量,最终我们一致认为:汉语言文学是个不错的专业,尤其适合我这种数理化不行的人,而且我就是指着手里的笔吃饭的,学这个那更是如虎添翼。
当下决定,就是它了!
麦虎告诉我,自学考试的时间,每年两次,分别在春天和秋天,今年秋季的考试,那肯定是指望不上了,还不如买了书,好好学习,等到来年春天的时候,一次过个几门。
我深以为然,接收了他的建议,当下就给家里写信。让他们给我买书,我要在监狱里吧以前失去的学习机会补回来!
在漫长的监狱生活中,我遇见很多人,遇见很多事儿,坐过很的选择和决定,有很多的决定,我虽然没有后悔,但是我知道自己是错的,但是这个决定,却是我整个监狱生涯中最为正确的一个决定,它影响了我,更改变了我,让我学会了如何思考,如何在这个世界上行走。在这一点上,我至今感谢麦虎和叶道林,因为人在一些关口,是需要外力来推一把的,那个时侯,正是他们,将我推向了正确的路上,因此今天我在这里依然要感谢他们……
家里接到我的信后,很高兴,因为这是好事儿,所以很快整套的书籍和许多学习资料都给我送来了。我开始了倍道兼行的努力。
但是有一点很奇怪,无论我怎样问父亲,那次给指导员送了多少礼,他就是不说。
“知道这些对你没好处。现在路已经给你铺好了,机会也给你创造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了,我们也不可能帮你去改造,希望我做的这些事情,最终是帮了你,而不是在害你!”
那个时侯我根本听不懂他的话,什么叫害了我?帮我给干部送点礼怎么回是在害我呢?真是莫名奇妙。
但是我始料不及的是,后来发生的事,真是应了父亲的预言……
在学习的过程中,我也开始慢慢熟悉组长的角色,学习组长是三大组长之一,按照我们队上的惯例,如果没有什么大的意外情况,年底改造积极分子一拿,顺利加入积委会,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学习组长的职责其实也很简单,第一就是主持周一的周清和日常的学习,包括本组一切和学习纪律有关的问题的处理。第二个就是协助生产组长保质保量完成各项生产任务。
“组长的职责就是一句话:让下面的犯人不要出事儿,让政府少操心,或者尽量不操心。”这是指导员跟我们开会时说的原话。很简单,很具体,也很精辟!
监狱流传着一句话:有的人不是是个好犯人,但他会是个好组长,有的人是个好组长,但是他不一定是个号犯人。
这句话很显然,说的就是我。我干起这个,那真的是一点就通,很快就开始上手,政府也很满意。但是监狱里任何事情都不是一帆风顺的,阶级敌人在磨刀!很快就有事情找上了我……
〇37
我最近发现一件事儿,正常而又不正常。李文华下队没有多长时间,就迅速的林剑搞在了一起。
说不正常是因为李文华毕竟有越狱的前科,这在监狱科考试一个高压线,那是一个很敏感的名词。按说以林剑的改造经验,这样的人他避之不及,怎么会和他打得火热。说正常那是因为他们两人本来就是同一种人,相见恨晚,惺惺相惜,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但是我敏锐的觉得,这里面肯定有文章!以李文华和我之间的恩怨,他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和林剑在一起,他自己的身份想必自己心里一定很清楚,林剑能不顾舆论将他收入阵营之中,那肯定是有所图的,这一点,李文华不会不知道。与虎谋皮,与狼共舞,那肯定是各有所图的,不由得我不小心,这二位那可都不是善男信女啊!
毛主席说过:在战术上要重视敌人,在战略上要蔑视敌人。我心里很清楚,李文华现在已经和我不是一个级别了,他个人倒是不足为虑,但是身后多了一个林剑,那就不容小觑了。林剑是谁?多年的老组长,手下大把的人听命,煽动力极强!那可是岳不群一样的人物,和麦虎张义明争暗斗许久,不但没有落到下风,反而还略胜一筹。要是小看了他,那简直是找死!
我心中暗自苦笑,自己也真够可以的,每次给自己找的对手都是这么的令人头痛。
不过事以至此,只有小心一些,大胆的去面对了。敌人永远不会因为你的退让而偃旗息鼓,只有打倒他,踩上一只脚,才能真正的平安无事。这已经是无数次被印证过的金科玉律!
接下来的日子一直相安无事,平静的度过了秋天,天气越来越冷,冬天悄悄的就来了。
这一段时间,我真是吃到了当组长的甜头,四个月就拿了300多分的考核,月月都是一等岗位,这在以前是根本就不敢想的,和我一起来的人都很羡慕我。
“老寒,你到年底就会有一千多分了吧?在加上一个改造积极分子的奖励,还有你优秀通讯员的奖励,到了明年春天,你就可以减两年刑期了,你可以啊!这才多长时间?都要减刑了。”大雄闲谈时和我说道。
在一起来的人跟前,我不想表现的过于高兴,以免刺激到人家,所以我只是淡淡的笑笑:“运气好而已,运气好而已。”
大雄笑着打了我一拳:“去你的,你小子,知道吗?过分的谦虚就是骚情的表现。千万不要给我装大尾巴狼!”
这时候耗子也来了,他故作惊讶道:“大雄你狗日的,简直没哈数了(哈数:分寸,大小。)老寒现在都是组长了,你还拍拍打打的,小心给你算个袭击管事犯!”
大雄闻言笑笑:“屁!老寒我还不知道,莫说是当了组长,他就是脱掉这身皮,换上警察的衣服,那还是我们的兄弟,你说是吧?”大雄问我。
我哈哈一笑,照着耗子的屁股踢了一脚:“你个怂,就你话多。”
我并没有正面回答大雄的话,因为这一一年来,我成熟了很多。换做以前,我肯定会说:“那是当然的!”但是现在我不会这样讲,说话,要给自己留有余地,不然就会被别人赶上架。成为风干的腊肉……
再说了,这话要是耗子问我,我也就应承了,耗子的为人和性格我清楚,也很喜欢,但是大雄就不同了,他身上的秘密太多,而且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总是那么的精于算计。这一点我很不喜欢,听说他已经得到了相关人的承诺,等到监狱搬迁以后就让他担任生活大值日,那时候也算是脱产干部了,所以他最近很高兴。
我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大熊也没有生气。继续道:“以后改造的日子还很长,我们这些一块下队的,更是要互相多帮衬一下,花花轿子人抬人嘛!你们说是不是。”大雄这样说着,还向我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他的意思,他那意思是在说:“咱们一个看守所出来的,关系那更是要亲近些嘛!”
我看着大雄那张脸,心里突然想到另外一件事。以前大家都叫我胖子,现在我当了组长了,大家都很有默契的统一改口叫我老寒,这个叫法,尊重中透着亲热。人哪!人哪!很多事情真的是不用谁教就能自己领悟的啊!中国人,无论文化高低在这些方面,那真的是很有天分的,外国人拍马都赶不上。
我正在和他们调笑,忽然门口的监督岗叫我:“老寒,老寒有人找。”
我一边答应着,一边转身准备向门口走去。还没等我转过身子,就见对面大雄的脸色有些变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浑身也是一震!
一个熟悉的人,我曾经想过无数次的人,出现在我面前!
狗娃!竟然是狗娃!我的表弟,已死去的牛娃的亲兄弟!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他,首先想到的,就是看守所里那撕心裂肺的一声大喊,那喊声中的怨毒和愤恨曾经无数次把我从梦中惊醒。
当初我只有委屈,认为狗娃冤枉了我。但是现在,我经过监狱生活的洗礼之后,对以前的很多事情都重新有了认识。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无论怎么说,牛娃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迅速的落网,最终伏法!要不是我的大意,他最起码还能过一段自由的生活,多呼吸几天这个世界的空气,哪怕多一天也是好的。可是现在,他早早地躺在冰冷的坟墓里,任凭外面的世界春去秋来,花谢花开……
这么久没有见,狗娃变化的真大,整个人一下子就像是老了十几岁。皱纹都爬到脸上了。看着就像是一个中年人。倒是肤色比以前黑多了,一看就是长时间暴晒在阳光下造成的,不过看上去倒是很健康。
唯一没有变的,就是他的那双眼睛,依旧是那么倔强和不羁。看来这么长时间的监狱生活还没有让他的气质
发生变化。
我们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就这样默默的对望,一样不发地站在当场。
大雄在看守所里当过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