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句:“老张,你误会我了……”张义就打断了麦虎:“你不要说了,我知道。”麦虎有些不解:“你知道?那你那天说的那些话?”
张义白了麦虎一眼:“我那天猛的碰见这事儿,一点准备都没有,我肯定生气啊!那个时候说的话不作数。后来这些天我冷静的想了一下,不会是你的。一来你就是想搞垮我,也不会利用这件事儿。因为你知道,凭我的根基,这种事儿根本弄不到我。二来,我还是有些不相信,你会一点情意都不顾,背后下我的黑手。就是你不顾情意,也要考虑一下舆论吧?你连我的炮都要点,谁还敢和你打交道,你麦虎是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儿的。”
说到这,张义吐了一口烟,低声道:“还有一点,这事儿本身就没有几个人知道,我还不信你就那么神奇,前脚发生的事儿,后脚你就知道了?”
麦虎向张义摆摆手,看了郭队长一眼。见后者根本没有在意这边说话。这才对张义小声说道:“不要声张,现在跟谁都不要说这事儿是真是假,一口否定就好。我到这里来,就是给你提个醒。”
张义点点头:“我知道,俗话说捉贼捉赃,捉奸捉双。没有现场抓住的事儿,我才不会胡乱承认呢。”
麦虎轻轻一笑:“你看来不是莽夫嘛!想问题很深入,我这就放心了,免得没有偷人还要背个贼名。”说到这,麦虎有些邪气的一笑:“你真的可以哟!这次也算是放了颗卫星,咋样,弄了个女人的味道不错吧?”
张义摇摇头:“我才没有干那些事儿呢,我们就是聊聊天,谈谈心而已。”
这话一出,不光是麦虎,连我都笑了,谁信啊!不过麦虎这个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很值得我玩味的话。
“我才不相信呢,花钱弄个小姐来,不日一下,那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嘛!”
张义呸了一声:“我老张能干那恶心事儿?那不是小姐,那是我以前的女友小丽,你知道的。”
麦虎哈哈一笑:“那就更要弄一下了。”我也跟着笑起来,但是我心中却觉得,麦虎的心思真是细,他这样一说,好像显得真不知实情,很能迷惑张义起到保护跟他透漏消息的人。
大家轻轻一笑,此事揭过。麦虎问张义:“那你心中有没有分析过。究竟是谁点的炮?”
张义摇摇头:“没有,料场人有些杂,再说我仔细想过,应该没有几个人知道,知道的几个人都是自己人,我很放心的。”
我心道,都是你自己人,那麦虎咋会那么快就知道的?
果然,这也是张义的疑点,他迫不及待地问麦虎:“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事儿的?”麦虎一脸无故状:“你的事儿你又没有跟我说,狗娃在你那也是个摆设,啥事他都不知道。我还是第二天你出事儿了,大家都在传言,我才知道的。”
麦虎掩饰的真得太好了,不由得张义不相信。张义把手里的烟头扔掉:“他妈的!暂时先不去想了,我现在主要的精力就是用来对付调查的人。唉……就是最近没有酒喝,真的是很让人难过。”麦虎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几个袋子,递给他。
“我操!这是……”张义喜出望外,刚刚惊叫了一声,就被麦虎一把捂住了嘴巴,然后麦虎观察了一下郭队长,看他没有注意这边。才低声说:“你小声一点,赶紧收起来,等会你进去先不要动,这里都有监控器,等到半夜,你再把它米西米西了。”
老张点点头:“知道,安全第一嘛!不过我老张还是要谢谢你,难为你还这么心细。”
麦虎摆摆手示意没有什么,我看着他们二人这短暂的和睦,心中有些感慨,我知道,他们彼此好像现在很和谐,谁都没有说那些不开心的话。但是如果需要斗争,如果他们利益发生冲突,那他二人都不会有丝毫犹豫的对对方发起攻击!这就是犯人!
正在这个时候,监督岗忽然推门进来,神色慌张地说:“郭队长,不好了!监狱总值班来了!今天的总值班好像是狱政科长!”
啊!听了这话,我们几人都是一惊……
我心中暗暗叫苦,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的运气咋就这样差呢?这大晚上的,总值班没事到监狱里来晃什么晃啊?
不过想想也是,按照监狱的规定,每个分监区每晚有值班的警察,另外整个监狱每天晚上还有一个中层领导担任总值班,在他之上还有一个监狱党委成员,也就是监狱领导担任总负责人,为的就是确保安全稳定,有效的处置突发事件。不过要是出了事儿,也就是这些人首先倒霉。
我们监狱现在人心惶惶,大家都没心情工作,所以平时总值班都是在监狱罪犯区外的办公大楼里呆一晚上,很少能到监狱里来,久而久之,大家头头脑里就没有这个概念了。变得无所顾忌,大胆起来。
但是这并不代表这项规定和制度就失效了,这不,今晚就让我碰上了。
不过在座的几个人都是老江湖了,乍闻之下有些慌张不过很快就定下心神来。郭队长反应很快,问监督岗道:“他现在人在哪里?”
监督岗道:“已经到了医院,估计从医院出来就要直奔咱们这里。”监督岗闲得很紧张,毕竟没有几个犯人不害怕狱政科的。
郭队长略加思索,立马对监督岗说:“马上把张义带进去。”之后又对我们说:“你们也赶紧离开,记得走隔离网那边,从生产门绕过去,不要从大路走。”
我们也再不客套,点点头,起身就走。
我们和张义几乎是一起从办公室大门出来的,一出办公室门,麦虎立马从张义怀里拿过那几个塑料袋,张义尽管有些不舍,但是此刻他也知道,情况不是很妙,万一狱政科长要是鬼使神差地跑到禁闭室去看看,那就要连累很多人了。毕竟禁闭室主要就是狱政科管的。
麦虎冲张义点点头:“我回头再找机会给你送,记住我给你说的话,现在外面的调查僵持住了,就看谁能沉得住气。”
张义不以为然的笑笑,好像根本不把调查的人放在心上。
禁闭室的门关上了,张义回到了这个大家都不愿意去的地方,反而立马就安全了。而我们却要冒险往回走了。
监督岗打开大门,先是出去张望了一下,探查一翻,回头示意我们快走。
我和麦虎迅速的出了十一队,向着隔离网走去,隔离网旁边是一条通道,上面种满了花草,平时不过人,几乎就是美化作用的,这条道一直通向生产区大门,然后从哪里,可以绕回分监区。
但是我们的运气还是不够好,就在我们踏上那条通道,马上就要消失在一排排楼房背后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暴喝:“你们两个站住!”
我和麦虎苦笑着对望了一眼,只有停住脚步,慢慢转身回头。
对面一人从医院大门出来,向我们疾步走来,正是狱政科长!
说起来这狱政科长还是我的老熟人了,我在分监,第一次到禁闭室来审问我的,就是他和云中鹤。不过那个时候他还是狱侦科长,现在升官了,成为了狱政科的一把手。
狱侦和狱政,仅仅一字之差,但是在监狱的地位那可不是能够同日而语的,说白了,在我们监狱机构改革之前,狱侦科又名狱政二科,只不过是狱政科所属的一个部门罢了,只不过是为了调查狱内案件时方便,强行拔高成为一个科室,其实还是狱政科的附庸。
既然是熟人,那就只有硬着头皮打招呼,我正说了一句李科长您好。他就冲着麦虎道:“你小子大晚上的,乱跑什么?”
我一看,得!这比我更熟,于是我很明智的选择了闭嘴。
麦虎这个时候摆出一副非常着急的样子,手捂着肚子,(其实是捂住那几袋子酒,生怕它们掉落下来。)对李科长说:“报告李科长,白天我们到医院领取防暑药品,结果我把身上的一张车间外协生产的票据给弄丢了。所以带着他出来找,要是找不到,我回去就要被队长骂死了。”
李科长看着麦虎的脸,好像是看麦虎说的是不是实话,麦虎一脸的镇定,没有丝毫破绽,我都暗暗为之赞叹。
“那你们跑到这里来干嘛?”李科长用手指指旁边的这些花花草草道:“你不要跟我说,你是要到这些花坛里找东西?”
一听这话,我不由得有些紧张,就是啊!这有如何解释?
不过麦虎自有回答,只见他不好意思地说:“我们找了一阵,估计是晚上吹了点凉风,我忽然肚子痛,一下子就有些忍不住。可是这周围又没有厕所,人家分监区又不可能让我们进去,所以我就只有……”
“只有跑到花草里来拉屎?”李科长一脸鄙夷:“你说你好歹还是个生产调度,监狱里有点名气的犯人,你恶心不恶心啊?”
此言一出,我立马放心了,能说这话,就证明李科长相信了我们的言辞。
不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科长也是个穷追猛打的主,只听他问道:“这大晚上的,你们单独行动,就没有政府看着?”
麦虎对答如流:“李科长,您又不是不知道,这种事情,人民政府可能陪着一起嘛!难不成还要人家帮我找,再说现在都收工了,队上几百个人呢,政府知道我们两个是管事犯,不会节外生枝的,所以才放心让我们出来。”
“哼!管事犯,整天爱出事儿的,就是你们管事犯!”李科长冷冷地说。
这个时候,我忽然看见麦虎脸色一变,捂住腹部的手忽然向上微微一提,我心道坏了,看样子是那几个塑料袋出了问题。这可如何是好?
幸亏这个细小的动作李科长还未有发现,他正要再说什么,忽然麦虎‘扑’的放了一个屁,然后急道:“李科长,我呼之欲出了,真的真的对不起,我要找地方解决问题了。”
李科长正待说什么,麦虎扑哧又是一个充满了恶臭的屁。李科长赶紧挥挥手,示意他离开。
麦虎一溜烟地跑了,李科长冲着他的背影喊道:“记住回你们分监区!”
麦虎顷刻间就跑到没有影子了,周围的空气中只剩下他留下的屁臭味,让人作呕,嗯!除此之外,好像还有点其他的味道,这不,李科长就闻到了。
“奇怪,这里怎么会有点淡淡的酒味?”李科长抽抽鼻子,然后忽然狠狠地盯着我:“你是不是喝酒了?”
我吓的一个激灵,赶紧否认:“没!没有!”
他不由分说,立即凑到我跟前,仔仔细细的嗅了半天。确定不是我身上的味道,这才做罢。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发毛,我没有麦虎那么好的心理素质,面对这个掌握着全监狱2000多号犯人命运的人,我心里还是抑制不住的紧张。
“李科长,要是您没有其他事的话,我也走了,出来好长时间了,再不回去,干部该急了。”说着,我脚下抹油就想走。
“站住,我说了让你走了嘛?”李科长不咸不淡的说,声音中自然有一股威严,我不敢造次,俯首帖耳的站住,等着他的指示。
半晌,他才缓缓地说:“你是叫秦寒是吧?我记得你的事好像还很多。”
我不知道他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当时的情形也容不得我再去分析,只能回答问话:“恩,我是的。”
李科长面无表情,旁边监舍大楼透出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让我不由的紧张起来。
“我问你,你现在在你们队上干什么?”他缓缓地问道。
“我……我在队上改造啊!”我下意识地说。
|文| 李科长皱皱眉:“耍花招是不?我知道你是改造的,|心|不是改造难道还是管理警察的?我是问你现在是什么岗位?”|阁|
“哦!我现在是百货员兼组长。”我不敢多说一句话,因为我不知道他的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心中越发的忐忑了。
“官不小啊!”他戏谑地说了一句。我不敢笑,只是更加恭敬地说:“这一切都是政府的信任。”
“嗯!身份意识倒还不错,既然这样,那就说明你是靠拢政府的了?”他的语气还是不紧不慢。
“那是,那是。”我头点的像是小鸡啄米。
“那我问你,你知道张义的事儿嘛?”终于!真正的目的出来了。
噢!原来是想问这个,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我知道他的用意之后,整个人反而放松下来了。我几乎没有思索,一口回答:“张义现在禁闭室!”
“废话,我当然知道他在禁闭室,我就是想问你,他这次的违纪事实你清楚嘛?”李科长第一次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我正要回答,他又说道:“想好了再回答,这里没有其他人,不会有人知道你跟我反应情况。另外,你要是提供有价值的情况,我担保给你考核奖励,而且还是不会有人知道的奖励。”
这是诱惑,赤裸裸的诱惑!面对这个诱惑,我的心忍不住地跳了起来……
在我漫长的改造生涯中,我碰见过很多次的背叛与辜负,当然自己也曾经也受到过很次的诱惑,但是这一次是我记忆最为深刻的一次。
原因很简单,我相信监狱里有这样一种犯人,他们做任何事情,要么就是听政府的话,一切行为都按照行为规范来要求自己,要么就是一切都凭着自己的原则来进行取舍选择。我承认有这样的人,但是,这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都还是俗人,他们的行为不是由自己的念头来决定的。就拿检举揭发这件事来说吧!很多人之所以没有选择靠着出卖别人而得到好处的方式,无他,仅仅是害怕别人报复,或者更多的是害怕无法面对别人鄙夷的目光,说简单点,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他们不敢,就像这世界上很多没有钱的人都曾经想过要去抢银行一样,之所以没有几个真正这样做,仅仅是害怕而已。大家都想靠出卖别人来获取利益,但同时又害怕付出代价,失去得更多。
可以这样说,要是没有被别人知晓的风险,我相信,百分之七十的人都这样做。而我,自然也不能免俗。
可是那天晚上的情形,真的是有些不一样,当时除了我和李科长以外,周围没有任何人,我相信作为他这样一个中层领导,一定能够替我保守秘密。而且能给予我想要得到的。可以说,如果我出卖了张义,那是绝无风险的。
一时间,我大脑里好像是有两个个声音再对我说话。
一个说:“你就说吧!多挣点考核早点减刑。这没有什么的。”
可是另一个又说:“秦寒,你现在堕落到这一步了吗?要靠出卖曾经帮助过你的人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前一个声音继续道:“什么帮助过你的人,那纯属利用。再说了,这叫什么出卖?你是犯人,跟政府如实汇报情况是应该的。”
“你可想清楚了,这是一道分界线,迈过去,你就是个小人。”
“为了减刑,小人就小人吧!宁愿做个卑鄙的自由人,也不愿当一名高尚的罪犯……”
两个声音,两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翻来覆去,一时间我觉得我的脑袋都快要爆炸了!
“怎么?还要考虑?看样子你好像真的知道点什么。”李科长追问道。
我嘴里支吾着:“这……这……”
“这什么?我告诉你,你不要敬酒不吃罚酒。”说着,李科长遥指禁闭室:“告诉你,张义就在里面关着。现在正后悔呢,你以为禁闭室的职位好受的?你小子要是不老实,信不信我把你也关进去!”
估计是李科长按照他的经验,觉得火候到了,想威胁一下我,趁热打铁,得到效果。
但是,他错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逆鳞,触之即怒!而我的性格注定,我就是个不受威胁的人,这就是我的逆鳞!我最讨厌别人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当初我本身是要巴结林剑他们的,就是因为他威胁了我,最终我们才成为了敌人。我那个时候前途渺茫,都没有屈服,更不要说现在了。
胸中腾起一股无名之火,几乎是顷刻间,我心意已定,抬起头来,神色平静,口气坚定地说:“李科长,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是警察,专门调查这件事儿的,我只是个犯人,你们都不知道的事儿,我怎么会知道?”
李科长听了我的话,明显一愣。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会这样说,估计安踏的相法,先是诱之以利,接着挟之以威,我就会立马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的全部说出来。但是只能说他犯了经验主义错误,要是他继续拿利益引诱我,说不定我真的会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但现在……这就只能说是早已注定的结果了。
大家看到这里,请尽情的鄙视我吧!我是个普通人,我面对诱惑的时候,真的不能做到心如止水,我想这只能说是遗憾,而不能称之为错误。
李科长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最后用手指指我:“好好好,我记住你了,秦寒,嗯!我想以后我们还会打交道的。”
我谦卑的低头:“能够听到李科长的教诲,是我的幸运。”
他不怒反笑:“哈哈!我和你们指导员关系很好,改天我非要跟他详细的聊聊你。”
我的头更低了:“我一定好好改造,不辜负您的关心。”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他挥挥手:“你走吧!记住,今天我已经违背了原则。下次要是再单独行动,那你就准备好被子,自己到禁闭室去吧!”
我心中暗笑,凡是能这样的说,那都是撑面子的话,看来今天终于化险为夷了。
我别过李科长,赶紧离开这个地方。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心中想起今晚的事,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好像又多了一些东西。要是他的态度再好一些,我恐怕就真的要干出我曾经深深鄙视的事了。不过也好,这样的话,最起码我的心里是坦然的,晚上睡觉都要睡得好些,也不用害怕面对张义。不过……不知道李科长那会儿说奖励,究竟能是多少分呢?
想到这,我不禁暗骂自己,事情都过了,还想这些干什么,真他妈没有出息!我摇摇头,疾步向号舍楼走去。
我刚刚回到号舍,监督岗就神色焦急的对我说:“我的老天啊!你终于回来了。张干事找你,问了好几次,我们都不知道咋回答,说是你在楼上给指导员写稿子,我们怕打断你思路不敢叫你,他这才作罢。你赶紧去吧!”
我倒没有监督岗那么紧张,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个张干事和我的关系。
张干事是个年轻的警察,岁数只比我大一点,他也是刚刚调入我们分监区工作,有的人就是要讲缘分,我和他就很投缘。因为我们几乎有着所有相同的爱好,比如文学,比如足球。
那个时候电脑还没有安装到每个分监区。警察值班晚上真的很无聊,我们很偶然的交流过一次,他就经常找我去聊天。一来而去,关系就很好了。
有些事儿真的是很奇怪,我和一些警察有着金钱建立的关系,但是我的私事,我的很多个人想法从来都不跟他们讲,但是这个张干事,没有拿过我一分钱,我却很相信他,跟他讲了很多秘密,就像两个朋友聊天一样。比如我和陈怡的事儿,他就原原本本都知道。我和陈怡的通信也是一直委托他办理的。
我当时心中还有些高兴,想着肯定是陈怡给我来信了,要不然他不会找我找的这么急。想到这,我加快了脚步,几步就来到值班室外。
我很小心地打了报告,因为我不知道另外一个值班警察在不在办公室。但是当我看到他自若的表情时,我就知道,另一个警察肯定和往常一样,出去喝酒了,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在。
我跟他打招呼的时候,发现他有点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我轻声道:“张干事,说你找我?”
“啊!哦!是啊!来,先坐下说话。”他好像才回过神来。
等我坐下后,他居然破天荒的给我倒了一杯水,我有点受宠若惊,赶紧站起身来,他摆手示意我坐下。然后就一言不发,盯着我。
我被他看的有点不自在了,不好意思地说:“张干事,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忽然道:“秦寒,我给你也算是行了不少方便吧?”
我赶紧答道:“那是,那是,我心中有数。”
“有数就好,我再问你,你虽然是犯人,但是也是讲道理明是非的吧?我给你帮忙,你不会到头来还给我惹麻烦吧?”
“那是自然!”我点点头,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说道:“您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张干事点点头:“那好,既然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本来刚才我还想着怎么跟你说呢,我真的是害怕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弄出什么出格的事儿,那我就不好收拾了。”
我越听愈糊涂了,给他找麻烦,我能给他找什么麻烦,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很纯粹,几乎比任何警察都纯粹,唯一能给他带来麻烦的事,就是和陈怡通信的事儿,对了!陈怡!!!我心中一下子好像想到了什么,忽的一下站了起来,语气颤抖地问道:“是不是陈怡有什么事?”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剧烈的发抖,牙齿在嘴巴里不停的碰撞。他见我这个样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我。
我也感觉自己有些失态了,于是我强行稳住心神,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尽量平淡地问道:“您说吧!她是病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说完这句话,我的心跳不由得加速了,我看着他的嘴,多么希望他能告诉我,是我想多了,过于紧张,陈怡其实没有什么大事。
但是,我失望了。张干事平静地望着我,半晌,轻轻地说了一句:“你要挺住,陈怡她……她死了。”
陈怡死了……陈怡死了……陈怡死了……
顷刻间,我忽然感觉屋里的日光灯闪了几下,好像一下子暗了下来。耳朵里一片嗡嗡之声,唯一存在的全是张干事说话的回声。
“陈怡前天晚上留下一份遗书,说自己对生活已经失去信心,然后用早就藏好的玻璃碎片割脉了,等第二天一早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死去多时了,和她关系比较好的那个警察今早给我打的电话,让我问问你,看看你知不知道些什么……”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见了,张干事的脸模糊起来,只看见他的嘴一开一合,屋里的桌椅,全部开始在我眼前旋转起来,我身子一软,倒在了沙发里……
等我在张干事的急切呼喊下,悠悠转醒,发现自己仍然身处办公室的时候,一股巨大的悲痛瞬间填满了我的心,我多希望刚才的一切是一个过于真实的梦啊!但是周围的一切都在告诉我,这是这真的,陈怡的确走了。张干事是不会拿这种事来跟我开玩笑得,他也没有这个必要。
我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心里好像有一千万只爬虫在撕咬,这种痛楚顺着血脉,延伸到我的手臂,又迅速的蔓延到指尖,瞬间,我的手心开始发痒,我将两只手绞在一起,试图减轻这种感觉,但是是徒劳的,他有增无减,一下子又窜回心口,变成一种足以使人窒息的胀痛向脊椎奔去,紧接着,我全身都包裹在一种说不出的刺痛中。
张干事看着我,关切地问道:“你……你不要紧吧?要不我把保健员叫来?”
我用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表示自己没事,冲着他摇摇头,我想说什么,但是张张嘴,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我不想在在这个地方呆一分钟,我讨厌张干事,我憎恨他给我带来这个消息!现在,我需要一个人呆着,我需要一个人呆着,我只需要一个人呆着。
在他担忧的目光中,我轻轻的拉开门,慢慢地走了出去。
张干事追出来,叫住了我:“秦寒。”
我站住脚步,但是并没有回头。腿已经在开始微微颤抖,我觉得我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秦寒,你们的每一封信件我都看过,所有的事儿我都知道,我真的真的也很遗憾,但是事情已经发生,把它当做无聊的监狱生活中的一个有点色彩的梦吧!你还要好好生活下去,自己再垮了,不值得。”
张干事的声音,平静的可怕。
本来已经处于爆发边缘的我,听了这话忽然一下情绪稳定了下来。我猛地转过身来,第一次以轻蔑口吻对他冷笑道:“不!你不懂,你看过所有的信件,但你只看到的是字,你看不到的,是心。为了她,我做什么都值得!”
我真的是有点失控了,张干事好心帮忙,传递消息,又出言安慰我,我不但不领情,反而讽言冷语。要是在保持理智的情况下,我绝对不会这样做的。
张干事并没有因为我的态度生气,而是急急道:“我知道你们感情很深,可是人死不能复生!你又何必……”
“她没有死!”我终于控制不住了,一声哀嚎,打断了张干事的话。
张干事愣住了,我们二人一时就这样对望着,半晌他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值班室。里面只飘来一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就说。”
我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空荡荡的过道,然后转身向着楼上飞奔,我跑得很快,好像一但停下来就再没有力气迈步似的,顷刻间就来到号舍。
麦虎和小鱼儿正在号子里聊得眉飞色舞。我进去后一把抓起麦虎就向后面的洗漱间走。麦虎大惊,但是我拖曳的力度很大,他连一只拖鞋都没有穿上,就被我拖到了后面的洗漱间。
“我说你他妈疯了啊!什么事儿这么慌慌张张,一点定力都没有……”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就直接问道:“把那些酒给我。”
麦虎一愣:“酒?你要酒干什么?你不是几乎不喝酒嘛!平时给你你都不要。”
我很不耐烦地道:“不干什么,我自己喝,我平时不喝,现在想喝怎么了?”
我从来没有用这种态度跟麦虎说过话,他也觉得有些不对,皱了皱眉,反而和颜悦色地问道:“怎么了?刚才我听说张干事把你找去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一声暴喝:“给我好不好?不要废话了!”
我的声音很大,号子里几个人以为我们在后面发生了争执,赶紧一个个跑来探看。
“都给老子回去!”麦虎冷冷一声,喝退了众人。紧接着看了看显得很激动的我,一猫腰在水池下面掏出一个瓶子交给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摇摇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抓起瓶子揣在怀里,在小鱼儿床头拿了保健室的钥匙就进了保健室。
我把门反锁上,没有开灯,打开酒瓶,仰起头灌了一大口,黑暗的屋里顿时弥漫着一股酒精的味道。
一直到这个时候,我身体里最后一点支撑我的力量,才慢慢的离我而去,我一下子摊到在屋里。手里紧紧地抓着酒瓶。一口,一口,接着又是一口……
那个深秋的时节,我21岁。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女人敞开过心扉,因为我还太小,陈怡是我第一个真正爱上,并且愿意为之付出和改变的人,我们从患难的相互欣赏,一直到经历风风雨雨之后产生爱情,在这高墙之下,我们的感情比任何人都来之不易,在彼此给予对方情感的时候,有的不仅仅是精神上的相互依靠和支持,更多的是对于人性中美好东西的最后一丝渴望和坚守。这是我的第一份感情,我在这种爱里面,变得坚强而又甜蜜。我曾经以为,只要我们努力,只要我们坚持,只要我们相信,我们一定能战胜风雨走到最后。我们一定会有属于自己的,而且比其他人更有意义的幸福。
我曾经这样坚定不移的相信着,但是,最终,我错了……
黑暗中,酒精流入我的躯体,不但没有麻木我的神经,反而更加刺激着我的情感。往昔的一幕一幕,在这个漆黑的环境中,像是夜里高速火车上灯火闪亮的车窗一样,在我眼前一一掠过……
“你要死啊!不看着点,急着往天堂走啊?”——这是她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这个哥哥确实唱得有点好,歌里面有很浓的乡土气息和市井文化哟!搞得我们这些从来只听歌,不说话的人也忍不住要说两句呀!”——那些歌声好像至今还是为陈怡而唱。
“不用,你比细菌厉害多了,细菌一到你身体,就全被毒死了!”这是我生平最幸福的一次生病。
“怎么?不是我来,这里还有其他人能来见你吗?”女监的重逢,点燃了我全部生活的意义和希望。
“答应我,无论怎样,都要爱惜自己,我一定会等你!”这是承诺,更是期待。
那些曾经的话语,好像还在耳边回荡,那些过往的画面,至今在记忆里是那么的清晰,可是现在,这所有的一切一切,都遥远的好像是个梦,一个真实而又飘渺的梦。
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一颗颗夺眶而出,顺着面颊流到嘴里,和酒精混在一起,这就是心痛的滋味。
我忽然愤恨起来,陈怡,你真的好自私,好自私。说好的我们将来要生活在一起,你居然狠心的离我而去了,不管碰见多么大的事儿,你难道就不能为我想想嘛?我们的爱,竟然还不能支撑你坚强的活下去?
我答应过你,我要好好保重,我要努力,我做到了,我也一直在做,可是你,既然选择了离去。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挣扎在这个没有希望的世间……
罢罢罢,一切都是梦幻,一切都是泡影,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虚无,如果我们真的命中注定不能在一起,那就让我承受一切的痛苦吧!也好过我先你而去。
我会继续活下去,不为别的,只为能思念你……
那晚,我喝醉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里。从麦虎的嘴里,我得知我当晚醉的不省人事,他们实在没有办法了,害怕我出事,于是只有汇报给张干事,将我送到了医院。还好,并无大碍,输一天液,就可以回去。
麦虎害怕我担心,赶紧说道:“其他的你不用管,昨晚医院值班的警察是张干事的警校同学,他私下说了一下,人家不会把喝酒的事儿跟别人讲的,不过我就倒霉了,被张干事狠狠地骂了一顿。”麦虎笑呵呵地说。
其实我根本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陈怡不在了,我好也罢,坏也罢,根本无所谓了,就是让我此生都在监狱度过,也没有什么,没有了希望,外面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个更大的笼子……
麦虎很聪明,根本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儿,他知道我如果愿意讲,会跟他讲的。他能看得出来,现在我什么都不愿意讲。
或许我的精气神受到了伤害,本来以为打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