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巨虫鸲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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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巨虫鸲掇

    第十九章 巨虫鸲掇

    (31+)

    心,仿佛变成了一只冰冷的石臼,变成了一个空空的捣药罐,一只巨大的石杵用力砸了下来。“砰”“砰”“砰”,声音是那么缓慢,那么沉闷,那么遥远。

    很久很久,阮心听着这样的声音,在半昏半醒之间,在虚无缥缈之间,却清晰而又剧烈地感到一阵钝痛。

    仿佛一场醒不来的噩梦,素日的冰山雪峰,素日的广场街道,素日的崎岖小路,寒风裹着冰屑呼呼刮过,火云扇着翅膀蔽日飞来,身边一下子围着好多人,几十张嘴似乎在一齐说话,万分嘈杂。

    有时候阮心觉得自己好像还在广场上售卖东西,张墩儿拿起这个放下那个,总是犹豫难决挑选个没完,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被人围在了雪谷,花虎在阴恻恻的怪笑,铁公鸡的眼神能渗出毒来……过了一会儿,他甚至还自问,难道我不是在做梦吗?他狠狠摇头,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一遍遍重复在梦中醒来,可醒来还是在梦中,梦中梦,像一颗剥不完皮的洋葱,像一方深不见底的悬崖。

    冷不丁的,威严沉默的父亲对着他一阵大骂,声音粗犷而严厉,他看见四岁的自己赤条条的在冰原上乱跑,他就是不爱洗澡,从小就不爱……忽然,眼前又飘过一张极为好看的脸孔,笑容可掬,动人的眼神就那样温柔的凝视着自己,清脆的声音仿佛在诉说着什么,阮心认真听,伸长耳朵听,却什么都听不清。他急忙伸出手,用尽全力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到,总是差那么一点儿,只差一点点就能抓住,好像指尖都碰到了,几乎碰到了。

    洛非烟,洛非烟,你这骗子!

    说好了,我们说好了的,我负责拖延时间,你趁机补充能量,然后我胡言乱语激怒冰鱼姥姥,在冰鱼姥姥向我发飙,气息狂暴之时,也就是冰鱼阵失去控制的瞬间,铁氏老祖当然会牢牢把握住这样的机会,你利用自爆冰鱼为我们逃跑赢取时间,我们只要一起躲进巨蛋里,管那两个老怪物怎样狗咬狗!

    洛非烟,洛非烟,你这骗子,就连铁氏老祖这样的人都能说到做到,你为什么就不守信用?你这骗子,骗子……

    灵魂在虚无与真实之间撕裂,那种悬浮在梦幻中的真假难辨,令阮心时而悲伤、时而欢喜、时而悔恨、时而愤怒……似虚惊却惊得他满头是汗,像假象却疼得人裂肺撕心,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和苦闷使他窒息,仿佛胸口压着一块石头,千斤重的石头,然而窒息中却又心存侥幸,清醒无误地期盼出现奇迹,他自己对自己说,这一切的痛苦都只是梦,等痛苦过后,美好来临,再醒来,再醒来不迟。

    阮心醒了。醒来的瞬间,脑中一片空白。

    他最先感受到的是一阵口苦,又苦又涩,涩得舌头都不能转动。

    他用力抬起眼皮,麻木地环顾四周,入眼尽是雪白。

    一个巨大的冰窟窿出现在他眼前,长宽足有几百丈,无数根冰锥悬挂在十余丈高的洞顶,紧密排列,气象森严。

    不知道从哪里发出的光,让整个冰洞处在一种柔和的白雾之中,朦胧中透出明亮。

    阮心忽然觉得自己很渴,嗓子里简直像火烧过一样。他想起原本放在火云背上的包袱,也被铁氏老祖一起毁掉了,便又想在自己怀中、袖袋再翻一翻,兴许能找到什么可以吃的东西也未可知。不想,低首一看,自己居然赤条条一丝不挂,他又惊又惧,来回四处观看,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不对!”阮心竭力回想,脑袋像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又晕又痛。他从悬崖上掉下来后,巨蛋一路磕磕撞撞,他窝在里面早就被颠的七荤八素了,也不知煎熬了多久,终于哒一声砸在了地上,震的他浑身骨架都散了,瞬间便晕了过去。

    阮心记得清楚,中间他曾醒过来一次,当时一醒来,眼前黑糊糊的,什么都看不见,跟没有睁开眼睛,并没什么区别。后来他缓了许久,咬牙挣扎着坐起身子,脑袋却撞到了坚硬的东西上,又倒了下去。他才想起自己在巨蛋里。

    他曾有无数个清晨,在这颗蛋里醒来,醒来后便看见一望无际的雪山,看见夹着雪花的暴风,看见盘膝枯坐在冰塔上的父亲,看见咕咕鸣叫睥睨傲视的火云……

    而那一刻,他浑身痛得像要死了,他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伸手将蛋壳推开。然后虚弱地爬出巨蛋,心念一动,将巨蛋缩小收起,然后摇摇晃晃向前走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走着走着,脚下一滑,仰面摔倒在地,脑袋在冰面上一磕,声音软踏踏的,眼前一黑,他又昏迷了过去。

    他记得清楚,巨蛋里面空空如也,而他自己虽然遍体鳞伤,但是衣服总还是在的,遮羞总还是不成问题的,但现在……他感到背脊一阵发凉,寒意如同一只冰原黑鼠一般爬上了他的心头。

    如果有谁能将他剥光,剥的一丝一缕不剩,那么也一定可以切下他的脑袋的,这种被人戏弄的敌暗我明的感觉真要人命。

    既然想不明白,就先静观其变吧。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昏睡了多少天,只是想:嗓子都干裂了,吃块儿冰也好。

    阮心顺着冰壁走去,见四面冰壁上也挂满长短粗细不一的冰锥,奇怪的是那冰锥并不尖头向下,而是横七竖八,什么方向的都有。阮心伸手用力去掰,却一动不动,那冰锥竟像是焊接在上头一样。更奇怪的是,无论他在手里抓多久,那冰锥都没有融化,一点点都没有,到现在他的手掌居然还是干的。

    掰冰锥连续用了几下大力,阮心感到一阵虚脱。他咬牙强撑着,又挑了几根非常细的冰锥去掰,居然也跟铁钉似的,不能掰断。他调整呼吸,慢慢沿着冰壁走,走了许久,又绕回来,他惊讶地发现,这个冰洞居然没有出口,四面完全封闭,像他的巨蛋一样。他仰着头,痴痴望着冰洞顶上森森罗列的冰锥,哧哧笑道:“难道要叫我将这冰盖掀起来?”

    他这一张口,竟将自己吓了一跳,原本低声说的话,听起来声音却出奇的大,仿佛平地一个焦雷。

    “妈的,要自己吓死自己吗?”阮心暗道,一边用手捂着嘴不敢再说出声来。

    “居然没有出口?!”阮心不相信,也不甘心,又咬着牙,手扶冰壁走了几圈,依旧没有找到任何破绽。终于,他长出一口气,便是这口呼气,也发出呜呜的风鸣声。

    他没有心思再理会这个,也不敢去想父亲和洛非烟,眼下,他必须坚强,而思念和担忧往往会使人更脆弱。他靠着冰壁慢慢坐在地上,光屁股一着地,便觉无尽的寒气进入到他身体里,牙齿忍不住“”磕碰个不停,他的心头更是冷得像结冰一样。

    “就这样冻死了,也其实挺好。”阮心想。

    他兀自呆呆坐在地上,膀子抱住只管瑟瑟发抖,此时的他又冷又虚弱,加之脑中一片空白,心中更是有如死灰,仅有的意识渐渐模糊,又自昏睡过去。

    “砰!”冰洞里突然传出一阵巨响。

    阮心打了个激灵,喉中发出轻微的“呜噜”之声。

    “砰!”又是一声巨响。

    “砰……”

    声音缓慢而沉闷,震的阮心气血翻滚,心乱如麻。

    忽然,阮心听到有人说话,叽叽喳喳,忽远忽近。

    只听一个声音道:“这就是姨娘说的那个人吗?人类长得可真丑,像个畸形的冰萝卜。你们看上面那头,一团乱糟糟的黑毛,那么长,密密麻麻,下面这头,却分了叉,真恶心。”

    另一个声音附和道:“是啊,是啊,身体一点儿都不圆润,脑袋和肚子中间像是被人狠狠勒过,头颅上没毛的一面还有六七个坑,真吓人!”

    还有一个声音,也急急忙忙叫喊着:“尤其那四只触须,长短不一样,粗细不均匀!真粗糙!”

    又要陷入那个可怕的梦魇吗?阮心心下惊惧,猛地睁开双眼。

    只见身边围了一大圈人,不,不是人,准确来说是乳白色的虫子。有肉虫,有毛虫,形如橄榄球,尖底儿朝上直立着,肥白肥白的身体竟有阮心一半大。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肥大的肉虫?这也太恶心了吧。

    阮心望着那一圈儿圆圆的白蜡一样的大脑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慢慢站直身子,发现后面还有几十个光脑袋列队站着,活像一盘子鸡蛋。

    只听一个圆脑袋说道:“唧唧,浑身发冷,嗓子发热,指甲乌黑,嘴唇发紫,是冷热病,诊断完毕。”

    另一个圆脑袋“咚”的一下将先前那个撞倒在地上,大骂:“放屁!明明是饥寒交迫,又饿又冻的症状!”

    却听第三个圆脑袋大吼道:“你们两个蠢货都给我闭嘴!都已经喂过九次灵药了,还他妈诊断个锤子!叮啵,去叮唾那儿,把它刚才捣好的药拿来。”

    一个体型略小的圆脑袋吓得赶紧应声滚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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