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嗷嗷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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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睡梦中恍惚间的一切都只是幻想,都只是虚无的幻想。
自从吸收了魔气之后,阮心的视力和听力变得极为敏锐,较之以前,不可同日而语。此时,天宁地肃,他忽然听到淅淅嗦嗦的声音,扭头一看,一大群红眼冰翅蚁成群结队从远处爬来,围着不远处冰面上的一具不知是寒兔还是冰狐的尸骨打转。这些食肉蚂蚁在仙狱内经常见到,也有人饿极了吃它们,可阮心看着它们一个个长腿细腰,胸前还挂着沉甸甸的一对水壶模样的东西,就想笑,这个无论如何是不能吃的。
“喂!这里是哪里?附近有街镇吗?”阮心冲蚂蚁大吼。
这群蚂蚁受到了惊吓,立刻调转了方向,以非一般的速度逃跑了。
阮心苦笑摇头:“这群没良心的东西!”
再游目四顾,发现刚才怪蛋砸过的冰面,居然像蛛网一般裂出很多缝隙,极其细微,几不可察。
他左脚踮着脚尖慢慢向砸痕走去,盯着冰面看了许久,居然看到几尾白色的鱼在冰层之下来回游动,好不悠闲!
“不好意思,老子得吃鱼了!”阮心大喜。
阮心用掌面拍了拍冰面,手掌发麻发胀,冰面却没有一丝动静。他又从怀里拔出短刀,刀尖儿斜着向冰面戳去,“咔啦咔啦”冰渣子溅得到处都是。他连忙捡了一块鸡蛋大小的冰块含在嘴里,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一股冰凉顺着他干渴的喉咙流进燥热的肚子。
“啊!”阮心舒服地叫了一声。手上却没放松,一下接一下,狠狠地戳向冰面!他一边戳一边捡拾冰块来吃,不一会儿便吃不下了。又渴又饿之感,干渴消除之后便只剩饥饿了,可这么久,冰面上才凿出一尺见方两、三寸深的一个坑。
阮心感到一阵急躁,对着冰坑猛戳几下,“嗑叭”一声,短刀断了,他的手背上也被冰棱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洒在透亮的冰块上,分外殷红。阮心陡地站起,怒吼一声,抱起怪蛋狠狠砸向冰面,可是怪蛋圆滚滚的一点儿都不锋利,根本不足以泼出他的怒火。
空空的胃里仿佛伸出一只小手,紧紧拽着他的食管,往下拉,阮心实在是太饿了。
他走远几步,对着远山开始撒尿:“他妈的,活人要给尿憋死啦!”
忽的一蓬热气扑面而来,又骚又臭,他连忙背过头:“靠!尿错方向了!”低头整理时,见冰上被尿烫出了几个浅黄色小孔。
阮心忽然大叫一声:“我可以用火啊!”
自从阮心吸收了魔气,唤醒了体内的火种,那魔气便一直在他膻中穴附近缭绕,既不下沉气海,也未消散而去,直似与泥丸宫中的帝火火种僵持对峙,形成了一种神秘的平衡。它们像是与生俱来的仇敌,丝丝相克,时时冲突。一强俱强,一弱俱弱。如果阮心能熟练利用这把火,倒也多了几分保命的机会。
正所谓福至心灵,一念打破玄机,阮心脑中灵光闪现,暗忖:“所有修真者都秉承丹火炼气,可人体之中丹田明明有三处,分为上、中、下丹田,又称泥丸、膻中和气海。下丹田虽为人之气海,但既然我的下丹田不能存贮真气,那我为何还非要拘泥于下丹田筑基呢?帝火在泥丸,魔气在膻中,索性我就直接将灵气纳入泥丸催动帝火,只要能打出帝火,再遇到危险就可以简单攻击了,而不是一味被动地逃跑,或者蜷缩在怪蛋里。现在年龄小还好,以后长大了,还是老躲在蛋里,那可丢人得很!”
说干就干,他再次盘膝坐好,收心存想,意守丹田,那团魔气正在他的中丹田内轻轻翻动,像一团乌云。阮心对着天空举立双手呈五心朝天式,正所谓心静事无,气归神还,天地灵气便慢慢自他的百会穴涌入体内,渐渐变得粗壮霸道。
要知道修真界的灵气比仙狱内浓郁了好几倍,吃了上次引气伤经如同大水涌进小河的亏后,阮心不敢大意,抱元守一,意在气先。忽然他灵机一动,将这一股真气均匀分流,渐渐分为五路下行,慢慢导引,与全身气脉会于中丹田,却不再将真气凝聚存储于下丹田,而是借助魔气反激灵气之势逆引真气,分主次两支迅速上冲泥丸宫,入窍归元,趁机催动紫薇帝火。
长久以来,阮心因内漏三宝,始终难以筑基,是以周身经脉细弱,关窍未开,气息难通。此时突发奇想,纳气不凝,强自逆行,更是脑胀胸闷,气血翻滚,然而阮心生性刚硬,遇强更强,越是艰难的局面越能激发他一往无前的悍性!
咬着牙,发了狠,不撞南墙,誓不回头!
他于是更加全神贯注,心中杂念全无,神守内庭,寂寂惺惺,意行气随,意转气回,导气运气,渐渐圆通。那灵气与魔气不断相互激荡,势头越来越猛,如同惊涛拍岸,巨浪毁堤,每一波潮水退去,都为下一波上冲积蓄能量。
突然,阮心额头一阵灼热,火焰印记熠熠发光,右手食中二指指尖火焰冉冉升起,仿佛一盏小小的油灯。阮心将指尖斜对冰面,意念或离或存,勿忘勿助,心如空器,一点不有,意若冰融,片念不生。那火焰随着他入静越燃越炽,火头越喷越长,最长时竟足足有六尺之多。
过了许久,“啪啦”一声水响,阮心忽然听到了鱼击水面的细微声音。
他缓慢睁开眼睛,眼前出现了一个一丈多长的椭圆形冰洞,冰层覆盖足有四五尺厚。
他看着冰洞满意地笑了,然后连忙开始着手制造钓鱼工具。
鱼线用鸲掇虫丝编织成单股粗绳,强度足够。
鱼钩……他想起远处的白骨,拾起断刀,花了一会儿功夫,用白骨打磨出一个小小的骨钩,非常精巧,用指甲掐住反复端详,卡住小鱼喉咙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的。接着又打磨了几只大一些的骨钩,有大有小,大鱼小鱼都不放过。
至于鱼竿,鱼竿嘛,白骨太短,怪蛋太粗,自己的腿老是会动……他捏了捏自己的鼻子,突然看到左手食指上的魔指,这个要是也可以变长就好了。
他冲着魔指喷了一口黑气,口中大喊:“咄!”
“去!去!”
“长!长!长!”
“芝麻开门!”
“急急如律令!”
……
也不知哪一句起作用了,魔指真的变长了,变得又细又长,又坚又韧,还一点儿都不重,用来钓鱼真是再好不过了!
很长很长时间过去了,鱼竿儿纹丝不动,阮心却是越来越饿,简直饿得要命。他体验不到一点独钓寒江雪的雅趣,更是对钓鱼这样旷日持久的事情感到无聊透顶,那难以克制的饥饿折磨着他,他感觉自己的舌头上像长毛了一样难受,他龇牙咧嘴,抓耳挠腮,陷入无穷无尽的焦虑、烦躁和迫不及待,犹如浑身布满芒刺,让他片刻不能安静。
但他必须想尽办法调整自己的心态,必须做一个十分卖力又不讨好的事情……嗯,那就写一首诗吧。他于是胡诌了一首诗,用指火刻写在冰面上。
他说:“老子好歹是有笔有砚的人,如果连首像样的打油诗都写不出来,那真是太失斯文了!”
鱼儿还是迟迟不上钩,他就不断告诉自己:“阮心啊阮心!你要冷静,还要坚强,千万不要怕,万万不能哭。你如果烦躁了、狂暴了、放弃了,你就会死在这里。”
他把自己装作另一个人,低声道:“你听到了吗?我的阮大爷!你只是心软,心软就是肉软,不是骨头软!算了,咱没必要老是提肉!”
他又拉了拉自己的衣襟,正襟危坐,一脸英雄气概道:“妈的,老子一生纵横天下,山吃海喝,甚么场面没有见过?!大丈夫视死如归,蹬腿咽气翘辫子,这也没有什么。但今天,老子必须要吹毛求疵了!老子可以死,但不能窝囊的死,不能被蚂蚁拖走老子的尸体,那可是铮铮铁骨,它们一点点咬碎会花很长时间的,三年,少说也得三年!咬碎的部分拖进蚂蚁洞里,也足够它们度过几百个寒冷的冬天,蚂蚁子孙世代衣食无忧。可这样,实在是对英雄太不公平了!”
“是啊阮大爷!”他又装作另一个人赶紧央求道:“所以请您务必珍惜尊体,倘若您老人家现在死了,那么前面所受的所有的苦就都白受了,白白受了!而且您想想,要是蚂蚁这样呆板务实的家伙吃了您的脑子,那您一腔子的诗书才华,也都要消失于修真界了,那可是整个修真界的损失!无可挽回!”
他又装回自己,哈哈大笑道:“好,好,你再把老子那首《过阴暝冰原》拿过来,老子还想修改修改!”
然而,鱼儿还是迟迟没有咬钩,阮心就这样一边角色转换自己逗自己玩,一边不间断地重换诱饵。幸好他好几个月没有洗澡了,身上的污垢一搓一大团,唾手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