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蝶恋花的名字一直响彻到天上去。
叶叶青当时在深山修炼,等她出关要一睹蝶恋花风采时,蝶恋花已经消失于江湖很多年了,男子和他爱妻的名字也已经成为了传奇。有人说他们死了,有人说他们归隐山林了,还有人说他们分开了……总之不管什么说法,叶叶青走遍天上天下,找到了青空的转世,遇到了年少的夏舒,就是没有见到会使用蝶恋花的人。就像绝迹了般,一如它降临得那么突然,走得也那么让人诧异。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还是那个温润懦弱的太子殿下在施展。再抬首,那些金色的蝴蝶燃烧得更加疯狂,穆子君立在空中,一脱温和的模样,比画卷里神坛上的舞者还要空灵些。果然,王室的乾坤不是寻常人可以窥视的。
青空的目光冷似千年的冰川,菱角线条犀利,白袍翻滚如雾,衬着宽恕微蓝的剑刃,宛如天神唇角处轻衔的白莲。
宽恕深陷右手,蓝色的光芒突然压制不住的一涌而出,比丝绸还要柔软缠绵,蔓延而出,护在主人的两侧。而他的左手垂于白袍内,宛如沉睡的蛟龙,不见风云,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章节目录 第58章、无怨无悔
突然,穆子君一个翻转,折扇如金色刀片,幻化千万,如狂更暴雨般席卷而来。青空轻旋右手,宽恕剑在胸前缓慢划过,随即一道蓝线般的灵光拖拉来出,又是两个轻巧的旋转,三道灵光首尾相连,形成了一个三角星。飞来金片宛如撞到了无形的墙上,碎成点点星光,纷纷幻灭。穆子君停在青空一丈远的地方轻笑,这种程度自然是奈何不了他的,他的女徒弟可是一脚把人踹飞的太子妃,骨子里的彪悍。
视线停顿之际,穆子君的笑容陡然幻灭,身体也霎时化作成群只小蝶。空间逆转,蝴蝶未散,穆子君便出现在了青空的背后,金扇看上去比刚才更加锋利了。只见光影一现,金扇划过青空的后背,然而就像碰到了无形的墙壁上,徒劳无功。再定睛,青空的身体如水波般荡漾开去,渐变透明。而本来在青空前面的灵光三角,居然出现在了穆子君划过的地方。只是片刻,灵光三角完全成形,而青空一如刚才持剑直指的姿势面对着自己,表情冷漠,好像时间又回到了刚才。
“还没结束了。”穆子君低吼一声,那成群的蝴蝶扑扇着金灿灿的翅膀飞向青空,围绕在他的周身,停留在他的眉宇、肩头、发梢等等地方。青空神情自若,眼眸低转,注视着如片片黄叶的蝶儿,思绪万千。
金扇紧合,在空中划过半圆,猛然打开,“蝶怒!”
随着一声低吼,无数金蝶瞬间自燃,火光金灿如阳,将青空包裹其中。
穆子君依旧保持着姿势,低眉肃目,不敢有丝毫大意。
火光久久不息,蓦地,金色的火焰里有蓝色的光芒抑制不住的射出,并不鼎盛。它在游走,有蓝色的灵光随之拖延而出,又是三条首尾相连的三角,只是这一次是一个倒三角。两个三角缓缓的重合在一起,竟形成了憨目的六芒星。
火光开始熄灭,金蝶的尸体化作了空气,以肉眼看得见的形态随风飘散。
宽恕剑衬着那张冷厉的脸,目光寒彻椎骨,倒映在剑身堪比睡冰里的梦,只是一个眨眼的动作,居然有殷红的血泪从他的眼眶流出,凄美绝伦。
穆子君的嘴角轻轻上扬。蝶恋花,无论多么厉害的人也无法躲过它美丽的诱惑。“青空,小心了,可别让它的美丽折煞了你的双眼。”
对面的人依旧不动声色,蓝色的六芒星突然缓慢的转动起来,就像命运的齿轮……旋转……旋转……
叶叶青胸口一痛。
她果然是没办法在这么庞大的灵力下站太久。视线从上空游离到和自己同样重伤的柳灵铃身上。她单薄的身体在狂躁的灵力里变得有些凌乱忧郁,眼底藏满海棠树的叶影,陶瓷般的脸似乎比刚才更??才更加苍白透明些了。她应该远离这里。
穆子君从刚才开始身形就再没变幻过,那金色的蝴蝶还是悲恸的死去,空出的位置又被新的蝴蝶取代。而对面的青空宽恕横在胸前,在雾气般的蓝光里缓缓闭上眼,一动不动,若不是还有白袍在剧烈翻动,还以为时间久这么停止了。
叶叶青当然知道他们已经持战许久了,生死都在一线,不能有丝毫分神。
蓦地,有血从青空的左眼溢出,静静的滑过线条犀利的脸,比曼珠沙华的花瓣还要纤细凄美些,比少女酣醉时的歌谣还要温柔轻缓些。
叶叶青心中一痛,两股灵力都太强大了,虚弱的她根本不能在此久站。她看向身侧的柳灵铃眉宇不展,想必情况不会比她好,“铃儿,放心吧,都不会有事的。就让他宣泄一下吧。”
宣泄?真是这样吗?
那个突然变了样的太子殿下应该知道的,他遇上任何人,哪怕是灵力比他高出多倍的人都是有胜算的,唯独青空是不可以的。宽恕剑不仅是一个传奇故事里的利刃,更是幻术的噩梦,它抵制幻术的能力就像铁手折花。更何况师傅单靠左手就是个幻术高手。只是将蝶恋花修炼了几层火候,也敢和青空挑战,那个一向睿智的丈夫,才几天不见难道脑子就坏掉了吗?还是自己昔日里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将宽恕剑的能力和他说清楚了?
“铃儿。”叶叶青轻轻摇晃着发愣的人,她知道她在担心太子殿下,但是她还不知道,她的师傅左臂早已废了,谁胜谁败还未有定论,“我们不能待这边太久,还是远离些吧。”
不知对方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不愿离开,面色沉重着,不发言语。叶叶青动了动唇,最终没再说什么,伸手揽住柳灵铃的腰,凌空飞起,将她带离海棠树的周边。
感觉到了适当的距离,欲停下却被柳灵铃反手拉住带到更远的地方。落地是一个大土坡的低洼处,青空和穆子君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感觉到两股强劲的灵力互相撕咬着。
柳灵铃双唇紧抿,眉宇低锁,一个交错的时间,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幽深的看着叶叶青,仿佛下了很大决定,“和太子殿下一战后不管输赢如何,师傅就无法再立足于四国了。”
叶叶青微愕,惊叹于她深远的思虑。不过想想也是啊,她是太子妃,曾那样的靠近政治中心,她说的话一定有着旁人想到的理由。
略停顿,柳灵铃继续说道:“就像之前那样,带师傅去琉璃州,永远都不要回来。”
“那你了?”叶叶青连忙问道。
“我和太子回去。”柳灵铃毫不犹豫的说出这句话,就像说着平淡的事情。
叶叶青的心胸突然被掏空了般,痛也不是愧也不是,清透的眼眸像迷失的飞鸟,找不到了焦距。“铃儿,你不要这样想,一定有办法的。”
“我和师傅都倾其了所有……可就算这样也已经走到尽头了。”柳灵铃的眼底有一种绝境中的坦然,平静得像一滩幽深的死水,“师傅喝了祝福草,在他的记忆里,我没有到过他的身边。”
“居然真的有。”叶叶青心头猛颤,眼波不定,脑子里飞快搜索着,“祝福草的解药该是红色祝福草,祝福草有,红色祝福草就一定存在。我记得以前遇到一位药仙大师跟我提过。铃儿,我帮你去找,我帮你……”话未说完,一道灵光迅速在眼前闪过,颅中一痛,竟不争气的晕了过去,意识的最后是柳灵铃并不宽大的怀抱,还有模糊的低喃,“这一世,可别再错过了。”
随着那一人一妖远离海棠树的,还有一个绯衣的飘逸女子。红色披帛流水般游走于半空,落地时,她却被眼前的场景吓得不能呼吸。
——也许对她来说,这辈子做得最后悔的一件事情,就是教会柳灵铃各种奇特的医术。
素衣的柳灵铃盘腿而坐,左手扶着叶叶青,右手轻捏成决,面色苍白胜雪,冷汗簌簌,薄弱的灵力透支性的释放。怀里青衣的泪竹精已晕厥过去,她完全不知道在自己身上正发生着多么可怕的事情。
两个女子此刻衣襟半掩,胸前分别裂着一个血盆的口,两个鲜红的心脏已经取出来。那少女拳头大小的心脏此刻还在不停的跳动,其中一个不知为何竟有道裂口,末端有血珠滴落,六个酷似枫叶形状的万缘换心阵,紧贴着心脏旋转着变换着。离她们不过一丈远的地方,还分别有两个诀世阵护身。
天岚胸口一紧,蹙起的眉头宛如打不开的死结,无形握紧的拳头松了又握紧,最终还是松开,毫不犹豫的将滚滚灵力注入诀世阵内。
阵中素衣女子身形略摇晃,眉宇微微舒展了些,右手一个翻转,万缘换心阵旋转的频率蓦地加快。两个心脏的相换也变得迅速了些。只是几个喘息的时间,两个心脏已经从一个女子的身体没入了另一个女子身体。叶叶青胸口的伤口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愈合起,而柳灵铃却在心脏的顶端附加了一个血缘一脉阵,才将伤口闭合。
叶叶青妖血人心,血控心脉,虽有短暂的危险,但不久之后人心便会被妖血同化,变作妖心。而作为人类的柳灵铃却没有这样的能耐,胸内的血缘一脉阵会永远追随着她,以灵力为缘,灵熄阵灭,妖心与人血相斥,爆裂而死。
诀世阵灭,天岚闪身而下抱住后倾的柳灵铃,虚如薄纸的身体天岚不忍去看。撇过脸,银牙紧咬,半是愤怒半是心疼。
柳灵铃底声轻唤,“师姑……”
章节目录 第59章、未曾相识
那样轻柔的一声,仿佛又回到多年前,年幼的女孩在怀中撒娇的模样,“你还叫我师姑,师姑教你用灵力阵法治病的医术,是让你救人的,不是让你自残的。早知道这样,不如之前为你疗伤时,顺便废了你,免得你多事。”
有晶莹的东西在柳灵铃的心底闪耀,她隐忍着,因为她知道,说出最狠话的人才是最心疼的那个人。
柳灵铃气若游丝,却还是睁大着眼睛,不让自己晕过去,“师姑……不要生气,铃儿不会死的。她……心脏坏了,可她还要活很久,还要过天劫,还要修仙,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你了?你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要是身边没有人怎么办?”以这样的状况,天地间任何一个地方天岚都不放心她去了。
“铃儿……不会一个人,铃儿要和……太子殿下回去。”断断续续的说着些字句,低缓而又沉重。
“说什么蠢话,难道你要放弃你师傅吗?一定会有办法的……”
“可是要是有办法……师姑一定会告诉我的。”不知哪来的力气,柳灵铃提声打断了师姑的话,又抬起臂膀盖在脸上,遮掩了她的双目,还有快要崩塌的泪水,“忘了又怎么样了?叶叶青不是等了师傅一千多年了吗?我区区几天有什么好舍不得的。我也想争取啊,我希望叶叶青告诉我是她弄错了,她等的人不是师傅。但是,师傅现在要她……我怎么能不放手。”
柳灵铃开始急速的喘息,天岚紧紧的抱着她,生怕她的心脏会承受不了。一面听着她的话,一面怨恨着自己的无能为力。
柳灵铃短暂的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臂膀依旧死死的摆在自己的脸上,生怕被师姑看到什么,胸口几个起伏后,忽然掏心挖肺的说着后面的话,宛如决裂的誓言,“我不会孤单的,无论走到哪里,穆子君都会跟着我。对于身在异地的我来说,他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他明明知道自己赢不了师傅,可为了证明给我看还是冲了上去。铃儿真的打心底感动,铃儿为这样的丈夫感到无比自豪。师傅什么的——就当他死了吧。”
话落风起,青丝蔓延。突然感觉有两股灵力落在附近,其中一股再熟悉不过,就停留在自己身侧,柳灵铃全身血肉霎时冷却,缓缓移动手臂,露出一只湿润的右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轮廓俊美的脸,黑发如墨,白袍依旧,微蓝的剑视死如归的衬着他。
一瞬间,时间定格。这样绝望哀痛的画面,在之后的岁月里,被青空一遍遍的回忆,还有柳灵铃大声的诀别。
师傅什么的——就当他死了吧!
风止,黑发落回肩头,青空眼底的涟漪也随着消失,视线从柳灵铃的身上??身上游离开来,缓缓的蹲下身子,抱住叶叶青。
“快带她走吧。”天岚搂住柳灵铃,迅速感知了正与穆子君交手的人。目光暗沉,一面提防着离他们不过五丈远的朱雀宫下的井位元鸷,一面叮嘱师兄离开。
青空抬眼看着昔日同僚——双臂环胸,带着阴鸷的笑容,看上去似乎比以前更令人不快了。并没有起身,右手按上剑柄。
天岚闭目浅笑,眉宇间带了些倦意,“师兄还能护我多久?走吧,可别小看了白昊大将军的二弟子。”
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一紧,最终还是松了下来。抱起昏睡的叶叶青,袍底轻响,在风里转过了身,柳灵铃整个脸都藏在师姑的怀里,看不见表情,却分明感觉她的双肩在颤抖。
天岚未抬头,连目送师兄一程也做不到。右手抚摸着柳灵铃的后背,是爱溺,也是安慰。安慰柳灵铃,也安慰着自己。身侧传来师兄低沉的声音,只有简短的两个字,“抱歉。”然后足尖轻点,背影一动,那个白袍带剑的男子,抱着怀中的青衣女子,随风远去。
抱歉?是对谁说抱歉?对从小相伴的师妹说?还是对今生遗忘的恋人说?
连话都说不清就走了,还是一贯的模样……
天岚松开怀里的人儿,轻轻放在草地上,温柔含笑,“铃儿,你先休息会,等会师姑回来再给你疗伤。”
柳灵铃只觉得浑身无力,意识和视力都已模糊不清,勉力握着绯色的纱,却被师姑一带而过。还有话要说,但那抹朦胧的夕阳红,早已离开了她眼中白茫茫的世界。
天岚眼眸瞬间暗沉,从袖中取出一把银剑放在柳灵铃的身侧,右手忽抬,鸾帛化鞭,直取井位元鸷。对方没想到她攻击那么突然,立马抽身后跃。天岚紧追不舍,右手挥动成影,轻盈的鸾帛霎时成蟒,野性般的将元鸷逼出数十丈远,直到确定不能影响到柳灵铃,方收帛落下。
荒原野莽,夕阳似火,却也燃不过那飘然的绯衣冷眸的女子。风卷长发斜撩过脸庞,白皙的脸在那层黑雾里若隐若现,红色长帛如曼珠沙华的花瓣般展开,她立于着原野之上,美得炙艳,宛如这荒原女神,寂寥孤傲。
对面的男子一身蓝衣劲装,长发束起,眼眸沉淀得堪比两块冷玉,银枪负背,身形挺拔,带着跋扈的笑容。和天岚同为南方七星之一,域禁城内被称之为能出青空之右的男人。
以为在同一宫系就不会成为敌人,看来真是宿命。
元鸷抬眼看向对面的同僚,带着无所无谓的笑,质问道:“已经是第二次了吧,将他放走?难道你忘了娥皇的命令了吗?”
第二次?
果然没逃过他的眼线,天岚安静的看着他,说道,“师兄不是东阳的叛徒,他比任何一个人都爱这个国家。”
“是吗?带着北古国的太子妃私奔,这算什么爱国?”元鸷笑话着摊开了手掌,“怎么样?后悔了吗?他走的那么义无反顾,连看都没看你一眼。”
“白昊的弟子从来就不做后悔的事。”
“有胆识。”元鸷甩开遮住眼睛的刘海,眼眸看上去更明亮了些,“本来期望你悔悟,助我拿下青空,我也好替你向娥皇殿下求情。既然你这边执着,就被怪我不顾同僚情分了。天岚,你真不适合做一个战士。”
天岚立在风里轻笑,用很低缓的声音轻描淡写道:“杀了你,不就两全其美了。”
“好!”元鸷银枪举在胸前,枪尖迎着夕阳,宛如血液游走在枪刃,“那就让我领教一下白昊二弟子的能耐,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琼瑰枪所饮之血可不是你的鸾帛所能想象的。”
瞬息,银枪挥舞成风,光泽如水逆流,身姿变换游走而来,枪未进,劲风以袭得双面生疼。
那抹光影里,天岚握紧了手中的红帛,灵力岩浆般在体内翻腾。历经无数生死的女战士,竟不安起来。这一战很特别了,这一战比生命还重要。
在域禁城里,天岚的大部分光环都来自师傅白昊、师兄青空和少有的女战士身份。她的战功并不出众。无论出什么事师兄都会出手帮她,师傅没有牺牲前她的战绩更是寥寥可数,但她还是成为了柳宫的主人,人人称颂的柳位天岚大人。
血色鸾帛无风自动,漫无边际的延伸出去,天岚站在红帛的中心,目光温和哀伤——师傅生前说过,域禁城里的战士只能为这个国家拔剑。天岚也一直这么做着。可是,好想为自己跳一支舞,把背影留给师兄看。多年修得的灵力应该不只是为了执行命令,还可以守护对自己重要的东西。
天岚突然沉声道:“如果连自己重要的人都守护不了,还怎么守护国家?想你这种嗜血成性的人,怎么会明白?”
“那就让我的琼瑰枪试试你的答案。”话落,枪尖直逼对方眉心。绯衣女子猛然后倾下腰,黑色的发蝶翼般展开。两手轻震,鸾帛转向追击还未落地男子。
枪尖指地,元鸷借势腾空变换身姿,鸾帛似箭穿过刚刚他身姿飞去的轨道,所过只处,荒凉的杂草地上赫然出现两道裂缝,那是被剑气划过的痕迹。
元鸷落地,以掐蛇七寸的气势拔枪挑起鸾帛,一股温润的灵力传达他的琼瑰枪上。想也不想,琼瑰枪挥舞成影,将鸾帛死死的绞在枪头。天岚并不慌张,右手缠绕几圈,灵力汇聚在薄薄的红帛内,瞬间温和的鸾帛被拉紧。
僵持几秒,元鸷蹙起眉宇,看向对方一眼,那是并不慌乱也不逞强的表情。终于,枪头一抬,鸾帛发出痛苦的撕裂声,银光显露,碎裂的鸾帛飘散在男子的周身,宛如浴血的花瓣。
右手失力,天岚不由得后退一步,琥珀般的眼眸倒映着鸾帛的碎片,片片是伤。
“荒谬,这就是柳位天岚大人的实力吗?简直太荒谬了,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靠你的师傅、靠你的师兄吗?”元鸷收枪愤怒的吼道,双手紧握,关节处也呈现青白色。
对面的男子剑眉压目,很显然,相比于对手实力之差失望,更多的是愤怒。这个世界真的很不公平。
章节目录 第60章、鸾帛的孤寂
“白昊将军,我是从内心深处尊敬的。但是我真的很讨厌你们。贵族出身,家族没落后被白昊将军收为徒弟。将军战死沙场,而你们……一个直接晋升南方七星柳位,一个更是厚颜无耻的坐享朱雀宫大将军之名。”
“你们有做过什么?你们有经历过什么?你们凭什么一跃而上?”一向拒人千里的元鸷大人将藏在心里的不甘全部吐露出来,青经凸起,情绪暴怒,天岚并未开口,只是看着他发泄着压抑的情感。
持枪的男子深深吸了口气,看着沉默温顺的女子眼眸突然暗淡了几分,“域禁城的战士几乎都是孤儿,不幸不是他们的错,可他们却被赋予了守护这个国家的使命。从小就接受着高难度的训练,忍受着各种屈辱,在人群里竞争、撕咬着。接受各种危险的命令,不择手段的完成,以求得各位大人的赏识,慢慢的、不断的向上爬,还要小心不被人踩下去。”
元鸷目光闪烁不定,银牙紧咬,眼神却在一瞬间柔和起来,“这一路走来,有很多人就永远的沉睡了,再也不会醒来……其中还包括难得的挚友。”
“当初和我一起被带进域禁城的孩子不下百个,可一眨眼,身边就只剩下自己。这些……青空经历过吗?这些……你都懂吗?”元鸷挑眉反问,天岚失语。
是啊,这些他们都没有经历过,就连艰苦的训练在师傅的指导都比别人容易些。原来,在别人眼里她是那么幸福的存在。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总不那么开心了?看着师傅和师兄的背影,就是笑不出声。哪怕是那个……白纱飞舞的少女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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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纱飞舞的少女丝毫没有感觉有人靠近,一把普通的银剑在她手中光影闪烁。挥舞得还不算流畅,有时甚至要停顿下来思索片刻,初学的迹象显露无疑。
“都已经练到这里了?”身后突然响起清朗的声音。天岚转身,立刻喜上眉梢,收剑跑过去把落在高石上的师兄拖下来,边拽边嚷,“师兄,这招怎么练啊?快教我,快教我。啊,师兄,你受伤了……”少女慌忙弃剑扶上师兄红了一片的右臂。
“不碍事。”少年推开师妹的手,显然是不愿给她看的,随手拔起银剑,看着师妹道,“这招并不难,我练给你看。”
说罢手腕翻转,银剑似水,流光飞舞,用并不快的速度将招式一一的演示开来。
天岚站在一旁,不知是在看招了还是在看那个英俊的持剑少年?总之,甜蜜的笑容和发亮的眼眸让她显得特别好看。一招毕,少年手腕一转,利落收剑,就算是演示也是很认真的模??的模样,旁边的少女还在愣愣的傻看着,都忘记了说一句赞扬的话。
“哦,都在这,正找你们了。”两人都未察觉的情况下,身边竟响起了一道很有磁性的声音,银甲白袍,宽恕剑伴在腰身,双手环胸,英姿飒爽的站在风口。
“师傅。”两个得意门生齐声开口,迅速聚集在师傅面前,眼里都闪着敬仰的光芒。
“师傅找徒儿有什么事吗?”
“是不是又有新招数要教我们?”两个徒儿一前一后追问,一个稳重一个纯情,就算是在战场上浴血的男人也不由得温和的笑开。
目光从青空身上转向天岚,神秘的笑了笑,从身后拿出一段叠好的红帛递到少女的眼前。果然,女弟子露出惊喜的表情,
“哇,好漂亮。这是什么啊,师傅?”天岚捧过红过鲜血的丝帛满心欢喜,手心稍有不稳,那帛竟如水一样滑下,长长的落在地上。
看着徒弟的表情白昊将军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语重心长道:“天岚,从今天起它就是你的武器了,记住它的名字——鸾。”
“鸾?”天岚轻声重复了那个字,又慌又喜,睁大了双眼,黑色的眼眸倒映着师傅认可的笑容。突然她扬起了嘴角,大声道,“谢谢师傅。”
白昊点了点头。目光移到一旁的大徒儿身上。
无论从资质还是辈分都该是青空先得到师傅的恩宠才对。而此刻他注视着师妹的鸾帛丝毫没有疑问,似乎很相信师傅的举动,真心的为师妹高兴。
“青空。”
“是。”少年收回目光,认真的注视着师傅。
白昊收敛起笑容,“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是,师傅。”
“别急着答应,我们去的是很远的地方,会死去的。”话落,青空表情毫无波澜,天岚的眼眸却微颤了一下,仰起头看着师傅肃穆的脸,小声问道,“师傅,你要带师兄去哪?”
“师傅,青空不会让您失望的。”少年稚气未脱的脸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坚定,白昊莞尔,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转向相对单纯许多的天岚,将宽大的手放在她头上揉了揉,和蔼的安慰道:“放心吧,会回来的。”
天岚握紧胸前的鸾帛,蹙眉哀求,“师傅,我也要去,我会和你们一起回来的。”
一如从前那样,师傅摇了摇头,“留在朱雀宫,看家。”
眼前白影一烁,天岚慌忙用手去抓,手未握紧,那白影已离自己数丈远。看向一旁,空无一人,师兄早追随师傅而去。欲要追去,那两道白影已和自己拉开了无法追逐的距离。
鸾帛随风飘起,天岚立在原地,目光里的深邃和寂寥无人察觉。
后来才知道,师傅带师兄去的地方叫鬼谷——这块大陆最寒冷最危险的地方。听说进去修行的人很少有出来的。
这种地方他们自然不会带天岚去,其实不只是这些地方,青空去的大多数地方,白昊都不会带天岚去,面对师妹的哀求,青空也只是微笑。这不是嫌弃她,这只是一种特别的关爱。
可是天岚真的很想去。因为每一个等待的时间都会特别漫长孤单,没有师傅和师兄的朱雀宫,会变得特别宽敞……
“如果……”绯衣迎风的女子突然开口,表情温和忧郁,“如果你能成为白昊将军的弟子,你会不会相信,你依旧是寂寞的。”
元鸷微愕,右手握紧银枪,无言的看着她。
“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有不能说的伤。于是,幸福的被人看见,不幸的无人察觉。”右手轻轻上托,死去的鸾帛再次复活,不需风势的飞扬起来,温柔从天岚的目光里消退,杀气蔓延,“元鸷,这个世上没有人是值得羡慕的。”
握枪男子冷冷一哼,银枪狠狠驻地,怨恨道,“无知者无谓。正是因为从来就没有经历过浴血的试炼,才会做出荒谬的事情。违背白昊将军的遗愿,无视百姓的安危,丢弃朱雀大将军之位,带着他国太子妃私奔。任性、愚昧、自私,这种人确实没什么好羡慕,只可惜枉费了白昊将军多年的苦心。”不愿多言,琼瑰枪银光闪动,直刺昔日同僚。
“他的心情不是你能明白的。”天岚大吼一声,鸾帛在主人的驱使下蛇形袭来。
元鸷压眉提枪,滚滚灵力涌入琼瑰枪内,枪身顿时撩起银火,右手按住枪柄由上至下的竖切过去,未碰到帛身却听到“铮”的一声,枪尖明显是撞到金属的感觉。
元鸷眼里闪过一丝波澜。
——果然没错。
天岚的武器是帛,使用的招数却依旧是剑术,鸾帛通身带着剑气,甚至能凝聚成片片剑刃。此刻的鸾帛就宛如是张着逆鳞的红蟒,不进其身,却可伤人性命。
绯衣女子衣袂翻飞,发丝在风中狂舞,在摇摆不定的黑红色调里变得亦真亦假。
蓦地,天岚眼眸一紧,右臂横扫,身体凌空而上。
“别小看了娥皇亲封的柳宫主人。”天岚大呵一声,鸾帛暴长围向敌人,顿时剑气以比刚才密上数倍的形态脱离红帛,四面八方迅速袭向持枪男子。然,被包围的男子并不慌张,冷冷一哼,一个旋风翻身而上,琼瑰枪脱手,巨大的灵力驱使下竟翻飞至百米高空,枪身迅速消失于视线,而天上却下起了银色的雪。
无形的剑刃以肉眼看不见是形态在风里狂舞,银雪也在风里纷飞。顿时,金属声剧烈碰撞的声音连成一片,空中宛如长开不败的烟花,久久维持着美丽。而地上却被无情的撕裂出一道道的剑伤,草屑乱飞。
蓦地,元鸷的身影在银雪里渐渐消失。
天岚迅速感应着他的气息,瞬间,只觉有道冷风无声袭来,鸾帛一舞,却未能赶上他的速度。“呲”的一声,天岚腰间多出一道划伤。紧接着又是一道冷风,鸾帛的速度完全追不上,于是脸上、腿脚、手臂出现一道道的划伤,红色的衣袂也被划去一角,在雪花里急速的变成碎末。
天岚突然大吼一声,冲着无形的空气,纵身而去,鸾帛却转了方向冲着自己的身躯袭来。
突然灵光一现,有帛撕裂的声音。
天岚坠地,半空中飞着的是一片蓝色的衣角,元鸷的身影渐渐显现出来,背对着天岚。蓝色的衣角自然是从元鸷的身上划下的,而他却笑着转过了头,阴鸷的看向绯衣女子,嘲讽道:“还要继续战斗吗?”
天岚的身体里,气息压制不住的混乱,口中吐出一口鲜血,鸾帛飘落,天岚跪倒在地。左手捂住脖颈,鲜血透着指缝缓缓的留下。
落在她面前的,只是一片蓝色的衣角而已。那是一种天空的蓝,一种纯净的蓝,一种记忆的蓝。
为什么,像元鸷那样残暴的人,也会喜欢这种淡淡的蓝了?难道他的心里也有难以割舍的东西吗?
章节目录 第62章、难醒的是梦
师傅牺牲后师兄就成了朱雀宫的主人,拔起宽恕剑直击敌人心脏。半年后东阳大胜北古,举国欢庆,娥皇论功行赏。于是朱雀宫的另个人也正式走进人们的视线,被人们称之为大人——尽管她才十八岁。
夜,繁星满天。绯衣的女子鸾帛环臂迎风,黑发弥漫,立在朱雀宫的宫顶。
不知为何,天岚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猛然握紧,然后再也不能松开,她压制着颤动的声音说,“我不想走。”
话落,长风依旧,那个人依旧没有回头。
不得不承认,师傅死后,这个原本温和的师兄突然在一夜压制性的长大,面对着娥皇,与青龙、白虎、玄武三将军站在一起,气质豪不让人。就连天岚自己,也退去浪漫的白纱,换上一袭火燎般的绯衣。
蓦地,沉默的师兄站了起来,白袍随风翻动,“明天我送你去。”
简单的六个字,几乎让天岚窒息,就在绝望时,青空转过了身。比星空还要幽深的眼眸,比仲夏夜还要宁静的气息,简单说着,“不要怕,不管出什么事,都有师兄帮你撑着。”
话落,师兄的笑容在星空下定格。
很久很久的以后,在星辰满头的时候,天岚都会想到那句话。就是那句话,安慰着年仅十八的天岚,离开自幼生活的地方,走进偌大的柳宫,成为万人景仰的柳位天岚大人。
那一天,青空亲自将她送进柳宫的正殿,然后转身走下台阶。天岚站在台阶的最顶端,看着白袍持剑的师兄,那身影似乎比师傅更俊武些。
不久后,柳灵铃成了师兄的女弟子。
她总是拉着师傅的衣角,带着不知事的笑容,如此幸福的背影,在一刹那突然与天岚记忆里的某个场景重叠。
这样的背影……她也曾拥有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