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曾住过很长时间的朱雀宫。
谁会告诉柳灵铃,她现在住着的房间就是她师姑当年住过的,门旁边的墙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年轻时的师姑练剑时失手划上的。
转眼物事人已非,那个少年长成了一个男人,拔起了宽恕剑,披上雪织的白袍,身边站着的是一位——可爱的女弟子。
柳殿高门后,一阵冷风吹来,不知为何,竟有种想哭的冲动。
就这样越走越远,越久越无言。曾经一同来去的师兄妹之间,被时间和制度拉开了一条无法越近的距离。用一种“曾经那样熟悉过”的安慰,维持着渐变生疏的事实。
以后的岁月,过得很平淡,命令、杀戮、黑夜还有冰冷的柳宫,心绪的波动再也没有一次是超过师兄送她进柳宫的那段日子。
人总是这样,以为有什么坎是自己绝对过不去的,过去了又觉得自己已经?已经死掉了,后来时间久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活得好好的。
可是有那么一种牵挂是永远也不会消失的,无论变得多么薄如游丝,只要一触碰,就能感觉到它真实的存在。
所以……
——要战斗!
天岚蓦地转身,苍白的脸色和赤红的热血成鲜明对比,黑色的发雾气般在周身蔓延,绯衣凌乱飞舞在风中。眼眸幽深愠怒的看向敌人,宛如虐放在冥府河边的血色曼陀罗。
血色的鸾帛和凌乱的绯色身影已经飘零空中,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鸾帛蜿蜒而至,灵力沸腾笼罩在帛身,竟幻化成一条绯色天龙,仰天长哮。龙吟震耳欲聋,地动山摇,荒草悸悸。
另一面,元鸷看着那道凄美的身影眼眸突然沉淀下去,琼瑰枪在冥冥中握紧,银枪在周身划出一道雪色的弧,纵身迎上,冷冷道,“这次,一定要你的命。”
蓦地,天上风云涌动,夕阳腿色,光线猛然暗沉下去。
不远处,正在与穆子君周旋的夏舒不由得暗暗惊叹,这样天变地摇的异常应该是高手间的生死搏斗,想必又要有人死去了。
灵光一现,分神中的夏舒一个翻身,“好险,差点中招。”
“你还有心思管别人的事情。”穆子君剑眉紧蹙,右手上金蝶缠绕。
夏舒无奈叹了口气,明明此刻最心神不宁的就是他了,还死要面子,“那么担心太子妃就去好了,反正我只负责让青空托身,又不想和你打。啊,不好,太子妃也加入了。”
穆子君心头一紧,转身看去——辽阔的天际,夕阳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红一银两色巨云,宛如上神的怒火,焚烧着天际。
而在两股碰撞的灵力中并没有感觉到其他灵力参与。
自知上当,穆子君再看前方,刚刚还在大言不惭的红枝国七王子,竟然跑出了老远,边跑边笑。
穆子君涉政多年,没见过这么无赖的王子,难怪红枝国久不太平。
——金蝶湮灭。
虽是愤怒,可华衣男子还是收起金扇,任他逃走。此刻……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绯龙咆哮不息,声震九天,剑气如雨在大地上割开一道道裂口。
对面的男子立在乱风中,双手捏成奇怪的形状,琼瑰枪出现在两条绯龙的正上方,以此为中心展开十来个不小不一的圆阵,繁琐的文字花纹宛如诅咒般蔓延开来,将那头蛟龙囚禁其中。
起初绯龙摇动头尾即可将阵法击破,即便银阵可以迅速愈合也奈何不得。可是随着银阵一次次的愈合扩张,那绯龙竟有些力不从心。银阵如狱旋转在半空,随着操控者的催动愈转收紧,蛟龙在阵中痛苦嘶吼,吼声悲楚四方。
天岚的嘴角血丝缓缓流淌,身影单薄似雾,立在半空比梦里的血色曼陀罗还要不真实些。
“破!”蓝衣男子手印翻转,大喝一声,琼瑰枪遽然消失,银囚猛然收紧,一声龙吟,龙身幻灭,鸾帛恢复原来模样。僵持几秒,一阵千万个帛裂的声音同时响起,好像少女死去的哀吟。
天岚抬起苍白的脸,看着成千上万的绯色帛片纷纷扬扬的飞散在空中,就像下着一场红色的血雨,那是鸾帛的尸体,它随主人浴血多年,终于也离开了。
天岚的眼眸在一瞬间变的清澈无比,深邃的世界里倒映着片片绯色蝴蝶,缓缓的……缓缓的低翔。她埋下头低声喃喃:“还没结束了。”
元鸷并没有胜利的喜悦,持枪肃颜,眼眸扫视着已经碎成千万片的鸾帛。
蓦然,撕碎的帛片泛起红光,光芒线形延伸出去,首尾相连,眨眼时间,鸾帛的尸体竟织成了密密的一张网,将元鸷和天岚包裹其中。
欲翻右手却发现琼瑰枪被红线一样的光死死的缠绕,轻轻一碰那光,便多出一道伤口,鲜血流出。而天岚却可以在光线里来去自如。
她轻笑,飘零到他的面前,缓缓说道:“你上当了,鸾帛是故意让你毁掉的。”
年轻的井位大人冷冷一哼,讽刺道:“连恩师赐给的鸾帛也毁了,你付出的代价还真是惨痛了。”
“那又怎么样了,你就要死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天岚转身眺望,那是师兄远去的方向,苍茫一片,什么都没有,可是她的世界却在唱着一首悲伤的歌。眼眸蓦然一亮,红唇扬笑,讥讽道,“像你这种人也想成为朱雀大将军,别做梦了,出身卑贱的你拿什么和师兄比。你们这样的孤儿,只能如蝼蚁般活着,就算偶尔走运爬上高位,也会很快死去。”
“想激怒我吗?”元鸷立在空中,千万道红线拉伸在他的周身,看着近在咫尺的绯衣女子,眼底飘荡的那抹哀伤,已经成为她美丽的一部分,再不会改变。他突然一阵悲痛,所谓万丈红尘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琼瑰枪突然消失,再出现枪尖已经对准了天岚的胸口,蓝衣的男子异常平静道,“做梦的人是你,该醒了。”
银光一闪,风止云散,耀眼的枪尖没入天岚的胸口,她的讽笑在一瞬间飘零,平静下来的她已经回到了温柔的模样,血泊泊的从胸口流出,和绯衣融为一体。她舒展容颜,平静的微笑,比流光若水还要温柔些。她说:“元鸷,如果不是遇到我,也许你能成为了不起的朱雀宫大将军了。能出青空之右的男人,必然是优秀的。”
章节目录 第63章、永远不分开的分开
那是惊愕敌人的笑容,元鸷突觉身体传来一阵暖意,低首看去竟发现绯衣女子的右手深深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是幻术。师父没有教过我,我跟师兄偷学的。不敢在你面前卖弄,只是很小范围的使用了下。”天岚虚弱的说道,身体再也没有办法控制,向下落去,一同陨落的还有表情僵硬的元鸷,红线消失,鸾帛片片坠落,这场血雨终于落向了大地。
元鸷极力稳住身子,右手按着胸口的血窟窿,但还是能感觉生命无法压制的从指间流走。他仰首望天,看着片片碎帛,突然想到什么,浅笑,“原来是这样……”
毁掉鸾帛是故意的,讽刺也是故意的,甚至靠近自己死在琼瑰枪下也是故意的。以自己为诱饵,银枪刺入的刹那,幻术随着血滴侵逐了他的视线,为她争取了短短两秒的时间。
两秒……够了,够杀一个人了……
“这么豁出性命的战斗,真像他……”元鸷身形踉跄,脑海里闪过的依旧是那个仰首望天的少年,最好的朋友。
突然,绯衣的女子在生命的最后轻轻抱住了寂寞的战士,“元鸷,对不起,你本该是下一任朱雀将军的……”
他们中间只是隔着一层血,元鸷能感觉到她滚烫的怀抱。她的生命也已经到达终点,她自己选择的终点。
“你就那么喜欢他?”哀伤的声音低如自语,顾名思义的问题得到的是无声的回答,却感觉天岚的手臂在冥冥中将他拥得更紧。元鸷突然莞尔,重重的向后倒去。“太蠢了,你跟他都太蠢了。”
天岚也躺在了荒草满地的深处,鲜血染红了那一片区域,她还可以看到刚刚睡去的同僚。
那是一个孤独的战士——不是不懂那些感受,不是没有想要守护的人,只是想要守护的都已不在身边了……
元鸷,如果可以,还真希望他把他们代替了,代替他们遇见白昊师父。然后……没有铃儿,没有叶叶青。这样……他会不会像之前说的那样……
“不许你们欺负小岚。”
繁华街道的最西头,人流稀少,一棵千年的银杏树占据了大部分视线。树阴下,两个年幼的孩子已经被逼到无路可退,淡薄的身体紧贴的偌大的树干。略大一些的男孩张开并不算长的双臂,死死的护着身后的女孩子。
“哼,作为被寄养到我们家的孩子还那么嚣张。还以为自己是贵族吗?你们家以及没落了,还不快乖乖将你表妹交出来。”男孩对面的是五个身着华衣长衫的贵族孩子,为首的孩童并不高,带着稚嫩的邪气。吓得紧贴银杏的女孩面色苍白,眼里泪水翻滚。
“小岚不要你们这样的朋友,滚开。”张臂的??臂的男孩依旧护着身后的女孩,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小智,别跟他废话,直接揍他一顿。”站在最后的一个男孩眯着眼睛,打量着陌生的面孔,劝着为首的孩子。
被称为小智的男孩哼笑,揉了揉鼻子不屑道:“哼,没落贵族的孩子就应该跟着没落。怎样,乖乖把可爱表妹交出来,我们就是好朋友喽。”
“小岚,我们走。”不过年长两岁的青空拉着表妹的手隐忍的走开。
没走几步,就被那群淘气的男孩们逮住,拉着不放。几个推搡就打了起来。
天岚虽从小没有了父母,却也是名门后裔。三岁寄放到姑母家,和表哥一起吃住着,锦衣玉食一样也不差。大家见她自小没了父母,又是女孩子,都比自家少爷还宠些。
平日里就算做错什么事,遇到什么麻烦,上上下下都护着,哪见过今天这种荒谬的阵势,看到唯一的表哥被人围在中间连身影都不见了,慌急得大哭。
忽而一阵大的奇怪的风扫过她的脸,还没察觉什么,就听到男童们吃痛的哀号。
“以后再欺负人小心被怪风吹走哦。”
好好听的声音啊。
天岚停止了哭泣,缓缓的张开了眼睛,空地上一个男童衣衫狼狈的躺在尘土里。
“表哥。”天岚惊呼一声跑过去扶起地上的男孩,心里满是疼痛。嘴角带血的男童身形未稳,右臂再次张开,依旧是为了护着身后的女孩。这时,天岚才意识到什么,缓缓的抬头看去。
天啊,那是个比姑父还要尊贵的男人啊!
高挑的个子,过腰的黑发,蓝边白玄袍里银色的盔甲若隐若现,还有一把微蓝的剑携在他的腰间。宽大的手掌,温和的笑容,看上去好像是来自天上的男人。
“哦,小青空,怎么两次见到你都这么狼狈啊。”
两次?
天岚疑惑的看了看表哥,那也是一种莫名其妙的表情。
好奇怪的男人,把那些坏小孩赶走,又说些听不懂的话。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认识表哥了?
面对陌生的男人,天岚并未觉得可害,她擦了擦眼角未干的泪水,依旧拉着表哥的手臂不放。
“我叫白昊,跟我走吧。”尊贵的男人突然向眼前灰头土脸的男童伸出了手,带着慈爱的笑容,说道,“带你走进世界的中心。”
世界的中心?
天岚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大手已被表哥一挥手打开,狠狠道,“谁要跟你走。”
“恩?”自称白昊的男子微微蹙眉,饶有兴趣的问,“这是为何了?”
年幼的少年握起了拳头,大声道,“我要保护表妹,无论去哪都不会分开,不会把她一个人……留在……”
声音越来越远,意识已经模糊,那把银枪穿过了她生命的底线,连心底的记忆也无法拼凑完整……就像一场断断续续的梦一样。
梦的最后,他还是和她分开了,而她也从未曾试着挽留过,长大似乎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此时此刻,身体是这般的轻盈无力,不知道梦是不是要结束了……
最后的最后……依旧是那个完美的午后,年幼的男孩,握紧着拳头,在尊贵的男人面前,大声诉说——
我要保护表妹,无论去哪都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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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风起,海棠依旧独立于天地,将最后一片断帛系在树上,面色惨白的女子无声的留下眼泪。
她将师姑埋在海棠树下,断裂的红帛全部系在了海棠树上,远远看去就像开满了红色的花。
不知是不是自己总是走得太匆忙,柳灵铃从来没有停留下来好好注意下红衣似火的师姑。她一直默默的注视着师兄和铃儿的背影,而他们也习惯了一回头就能看到她温和的笑容。可终于有一天回头看去,发现她已不再原地。
原来……她孤单了那么久。
“师姑说,在她少女的时候她喜欢穿着一身白纱的衣裳,像冰雪一样在天上飞走舞剑。”柳灵铃站在墓前喃喃低语,手中握着一把银色的薄剑,穆子君静默的守候在一旁,听着妻子的述说。
“白昊师祖死后,师姑和师父一起浴血沙场。因为那些血总会染红她的白纱,后来她就换了和鸾帛一样颜色的衣服。这样就算满身是血也不用在意。可是……后来她就再也没用机会脱下血色的衣裙了。”
入秋的风吹动女子的长发带着几分凉意,穆子君走上前去将虚弱的妻子揉进怀中,“退下身上的白纱很容易,退去心中的白纱才最痛苦。铃儿,你不必这样,在我身边你可以做自己。”
柳灵铃心头一紧,握剑的手不由得颤动。她到底是幸运的人,无论多么痛苦的窘境,都会有人在她身边。
“在我小的时候,我问师父,在我未来是怎样的。师父说未来是不可探究的。可我还是问以后的我是否漂亮,会遇到什么人?是否能成为东阳史上第一位女将军?如果做不到我宁可不长大。可师父又说,无论未来怎样,那也是值得探究的。”
柳灵铃挣开丈夫的怀抱,缓缓走到海棠树前,将脸轻轻贴在树干上。“师姑曾说,她的未来就是作为柳宫的主人,永远守护着朱雀宫。可是,她却死在了这片荒原。”
纤细苍白的手指抚过刚刚刻在树上去的字——挫冰为雪洗净天,揉碎鸾帛红满地。
“子君,现在的你和小时候你所想象的你一样吗?”柳灵铃轻问,语气里带着对过往无限的怀念和伤感。
“不一样。”穆子君抬起头,目光比夕阳更加柔和,“自从遇见你,我再也无法预测未来。可是相比于从前可以一眼望到头的生命,还是慢慢去探究更有意义。”
“未来是不可探究也是值得探究的,也就是说未来不是用来遐想的,它是用来追求的。”穆子君牵过妻子的手,宠溺的抚摸着耳朵的发丝,温和轻语,“和师姑道别吧。”
身心憔悴的素衣女子似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再一次看向树干上篆刻的字,将灵剑举到树前,眼底闪过一抹雪光,声音轻缓如风,“挫冰为雪洗净天,揉碎鸾帛红满地。师姑,这把剑的名字为‘纪奠’,纪念的纪,祭奠的奠。”
长风过后,柳灵铃在荒原的萧瑟里转过了身。在看望了同在此地永眠的井位战士之后,穆子君带着一身伤痕的柳灵铃离开了这片荒原。
她把师姑和年少时最初的梦一起埋葬在了海棠树下。
不得不承认,少女时的柳灵铃每天都非常的开心,能成为青空的徒弟,甚至没有畅想过未来。不,也许那时的她所期望的未来就是和师父在一起。因为成为太子妃最初的理想就这么被娥皇毁灭了。
从东阳朱雀宫到北古太子府,然后从冷宫到琉璃州的路上,现在又折返而归,一路走来早以违背了最初的遐想,而以后的日子又是怎样了?
师父说得没有错——未来是不可探究的。
章节目录 第64章、心魔
琉璃洲在四国之间,宛如孤立的小岛,被赤水环绕着。常年不散的白雾和光怪陆离的传说为它蒙上了神秘的面纱。它不受众国政治干扰,人兽进而不出,脱离尘世。
从高处望去,又像是大地之瞳,深邃悠远。
在北古国的最西方,有着唯一一条与琉璃洲相连的陆路。
那是一条千百年来无人问津的路。路上的树木早已参天,汇成一片跨越古今的岁月的原始森林。略微靠近就能感觉到从林中渗出的阴寒湿气,绿得深黑的叶子让视线变得格外沉重。
相比于传说中的世外仙境,人们更愿意相信琉璃洲是人间炼狱。
青空抱着叶叶青跨进这片森林,视线顿时暗沉下来,头顶的枝叶遮天盖日,浓重的湿气凉意入骨,就像走进了一座偌大的坟墓。
再向深处走去,白雾四起,树影婆娑,难辨方向。只有沉重的阴霾之气压在心头,警戒的喘息。
“咳、咳……”叶叶青在青空的怀中轻微的咳嗽着。起雾后她根本就受不住这里的湿气,若不是青空用白袍裹着住她,抱在怀中御飞而行,只怕不出多时就要命葬于此了。“难怪这里只进不出,这么浓厚的雾气……咳、咳,根本……就分不清方向。”
“不要说话,小心湿气侵入。”青空穿梭在古树的枝叶间丝毫不敢大意。
简单的叮嘱听在绿衣女子的心中又起涟漪,她闭上眼,身体不由得缩了缩,耳边竟是风声。突然感觉此情此景,有什么和七百年前的某一天很像,恍如重合了般,回到了过去。
叶叶青匀缓的呼吸着,她感觉青空抱着她轻点在一棵树干上又纵身跃起,迅速将更多的树木甩在身后,他们就像林间的神仙一样,自由翱翔。
“醒醒,幽流谷要到了。”
耳边响起清明温和的声音,叶叶青朦朦胧胧的睁开眼睛。
幽流谷……到了……
幽流谷!
叶叶青猛然惊醒瞪大了眼睛。发现她已经在森林山水之上蓝天之下,视线居高,一览万里。而此刻将她抱在怀中的是——“天……天诺!”
时隔七百年的岁月,再次见面他还是最初的模样,轮廓清瘦、白衣胜雪。他看了她一看,平淡的眼神好像只是在看一个在自己怀中睡去又惊醒的人。
叶叶青惊恐的环顾四周——这里……这里不是通向琉璃洲的迷雾森林,这里是……七百年前去往幽流谷的山川上空。
时光……在迷雾森林里逆转了吗?
青空落在地上,四周是古树的老根,蜿蜒出土,宛如肆虐的蟒蛇。腰间的宽恕剑藏在鞘中发出低沉的悲鸣,宛如哭泣。
不远处,浓白的雾里,依稀能辨出一位素衣女子的身姿,她立在那里,许久不动。<?动。
青空缓缓走了过去,白雾渐渐稀疏,素衣女子的轮廓也越发清晰。等他们都能看到彼此的时候,素衣女子先开了口,“师父。”
青空看着她,没有说话,目光下意识移到她的胸口,心脏的地方。
“师父不用担心,铃儿没事。”柳灵铃含笑轻语,长发素衣,美如冠玉。
青空默立着,腰间的宽恕剑越发不安,陡然蓝光一盛,长剑冲鞘而出,直削向雾中的女子。
然而未近其身,青空一把握着宽恕剑,猛然收入鞘中,极力压制着剑气。
惊慌的女弟子稳住身形,眼里波澜未定,“师父,我不是来伤害叶叶青的,我只是……想送送你。”
青空看了她一眼最终移开了视线,宛如不曾遇见,抱着怀中的绿衣妖精与她擦肩而过。
“师父为何不理我?”消瘦的身体立在白雾中,让她显得有些不真实,只有悲伤到哀求的语气格外清晰,“铃儿无意伤害叶叶青,铃儿连心脏都给了她,难道还不足以谢罪吗?”
青空莫名的停下,脚如灌铅,“你不过是幻影,说再多也无用。”
“既然知道我是幻影,又为何要拦住宽恕剑。”柳灵铃哽咽。
“因为你是我徒儿的幻影,我不想伤害有关她的一切。”每每想到那个女子,青空的心底都会充斥着一阵空旷的荒芜感。
埋在雾中的女子不甘心的追问,“你已经忘记了她,是不是你的徒弟她只是随口说说,这样你也信?”
“信。”
“为何信?”
青空的眼眸蓦然沉静,不久才轻声道来,“宽恕剑在哭……染了她的血以后,就一直在鞘中颤抖。”
柳灵铃眼眸微亮,“是啊,你和宽恕剑十多年来从不分开,你就是宽恕剑的灵魂,宽恕剑也就是另一位绝世英雄。你忘了你的徒儿,但是宽恕剑没有……它还记得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弟子。师父……它帮你记住了。”
背后的女子突然忧伤的笑开,她看着师父怀抱绿衣妖精的背影说,“时光不能逆转,就算没有祝福草记忆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消逝。但是,当我们看到某些东西时,哪怕在墙角里落满了灰尘,我们也一定会猛然想起有关它的一切,因为——那些物件是会储存记忆的。师父,你说被祝福草诅咒而遗忘的东西,会储存到哪里了?”
青空蓦然哼笑,带着几许苦涩与讽刺,“谁知道了,也许是在红色祝福草那,也许根本就没有。有所谓吗?时光是不能逆转的,一切都是枉然。”
“不会枉然的。有记忆,我们才可以思念、才可以回味。”柳灵铃连连摇头,目光不舍,“只有未来没有过去的人,灵魂会迷失的。师父,只要有勇气就一定能找回遗失的时光。”
青空冷冷一哼,不再理会雾中的幻影,抱着叶叶青直径向前走去。不管是如何的想要找回遗失的记忆,他都不会去做的,因为他有无法放下的东西。有人遗忘了过去,有人却怎么也走不出过去。叶叶青的过去全是他,他怎么忍心舍弃她,去追寻可能并不能追回的东西?
柳灵铃的倩影消失在背后的浓雾中,留下了一句低婉的轻叹,“师父,心魔不除,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天诺!”叶叶青还是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你……这是怎么了?”
天诺并不明白叶叶青的疑惑,向前看去,“我们在去幽流谷的路上,你忘了吗?”
叶叶青低喃,“幽流谷!?”随着身形的飘远,天诺抱着叶叶青落在一处峡谷内,算不算气派但很是壮观的建筑坐落在峡谷峭壁上。
“到了。”天诺放下怀中的人儿,握住她的手亲切道,“跟我进去吧。”
被牵着的手并没有随着而动,天诺回头看着叶叶青将在原地,“怎么不进去,你忘了当初是怎么拼命跟过来的?”
当然没有忘记,可是她这应该是第一次来才对,为什么会对幽流谷那么熟悉。而且青空在哪?难道那原始森林真的有穿越时光的能力。
如果是回到了过去,已经知道结局的她这幽流谷到底是进还是不进?
“进来吧,改变你的未来。或者就这样回去,回到那个山洞里去。”天诺说着刺激神经的话,紧握的左手丝毫没有松懈,双目款款的看着她。
改变未来!?
如果时光倒流,那知道结局的她不就可以改变未来了吗?不就可以和天诺在一起了吗?
脑子还在迅速翻腾着,嘴角却无意一笑,“我不回去,我要跟你走。”
章节目录 第65章、挂念
脑子还在迅速翻腾着,嘴角却无意一笑,“我不回去,我要跟你走。”
丝毫未注意男子变得诡异的眼神,叶叶青抬头看向刻着幽流谷三个字的石碑。刚想迈开脚,忽然左手一紧。
“快醒醒!”
猛然回头,叶叶青心头一颤,“青空?”
“集中精神,快醒过来。”青空一脸忧虑,声音好似从时空的尽头传来,回荡在脑海里。
天诺依然不放手,叶叶青只觉头颅剧痛,视线昏花。
“青儿,青儿……”青空的声音越发清晰,逐渐聚拢在耳畔,心脏猛的一阵绞痛,叶叶青捂胸惊坐,大口喘息。
“青儿,还好吗?”青空握着她冰凉的手,焦虑询问。
“青空,我居然看到……”叶叶青的视线渐渐清晰,回想起刚刚的画面又难以开口。
也许是自己刚刚也看到了不该看的画面,青空并没有追问,他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目光深入雾中,腰间的宽恕剑在鞘内发出细微的嗡鸣声,“这不是普通的雾气,是魔障。”
“魔障?”叶叶青环顾四周,除了绰绰树影什么也不能发现,“那我们要怎么消除魔障了?”
青空敛起眉宇,一边扶起叶叶青一边说道,“不能消除。这些雾气都是从千年古木里散发出来的,就算将这些古树全部砍尽雾气也会经久不散。”
难怪琉璃州神秘悠远,不说迷宫般的参天古树,就是这迷惑的雾气便能永远的留下旅人——谁的心底没有伤痛了?
“那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吗?”叶叶青有些顾虑。琉璃州在地图上指甲大小都没有,可真正走起来也不是三两天能征服的,“也不知道最里面是什么?现在就觉得妖气森森,只怕不是人住的地方。”
“害怕吗?”青空哼笑。
叶叶青突然激动起来,“当然不是。你是人类,长期住在妖气强盛的地方不好。何况那些妖精在此地不知住了多久,应该也不希望被人类打扰。”
青空摇头轻笑,再次将叶叶青横抱起,继续旅途,“妖精生来是不会攻击人类的,正是因为远离人世俗尘的感染,反而让我不用担心。”
宽恕剑隐隐散发着蓝光,嗡鸣声细微得只有青空才能察觉。
叶叶青还是不放心,望着雾气凝聚心神,生怕又着了魔,“我们就这样胡乱走着吗?”
“当然不是,宽恕剑生来就是幻术的克星,这些魔障他应付得来。”青空话语很轻,直径向前走去,叶叶青望着他肩头的血红沉默不语。
不知又走了多久,期间叶叶青睡过去一次,青空时刻注意着她的脉象和表情,生怕她再次被迷惑,醒来的时候林子里一片暗沉,都已经是晚上了。
忽然看到什么,叶叶青指着要过??要过去,青空将她靠在一棵树下,她摘下树旁几朵粉红的花朵放进嘴里,“花是甜的,可以吃。”说着将一朵花儿送在男人的唇边。
青空接过花放进口中,确实是甜了。
“以前有个书生告诉我的,他叫安诗睿。是个很勇敢的人!”说着叶叶青又摘了几朵送到他的唇边企图喂他。
安诗睿?!多么遥远的人,她还记得一清二楚。
青空没有张口,他看着苍白熟悉的笑颜还是用手接过了花朵,没有放进嘴里,只是侧身坐在了竹精的旁边。虽然记忆中他深爱着她,渴望拥有她,但每当暧昧的贴近时又忍不住想要疏远。似乎有什么障碍横在心中,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说服。
他几生几世的爱着同一个女人,他成长、衰老、死亡,对生命与世界逐渐的认识、感慨、释怀。他的命运跌宕起伏,他体验人生百味。而她,全世界在意的永远都是他,漫长的生命都围着他转,千百年来爱恋依旧、容颜依旧,她这样近乎禁止的一种生态宛如一滩死水。
青空虽然还是年轻,可是他从家族败落到朱雀宫拜师学艺,从战乱中背出师父的遗体到坐镇朱雀宫多年,从娥皇大殿到琉璃州的路上,这般风雨历程的人生,他的灵魂早以独立、桀骜。从他自身角度出发,他无法想象叶叶青画地为牢,固执到近乎病态般的等待。这世上还会有这么卑微的爱。可转念一想,这样感天动地的爱、纯粹到无可附加的情感又怎忍心辜负。
“青儿。”脱俗的男人将虚弱的妖精揽进怀中,轻声叹息,“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叶叶青贪恋着他的怀抱,那暖暖的温度是她无法释怀的诱惑,“你说,我什么都答应你。”
宽大的手掌抚摸着酥软的秀发,犹豫片刻道,“不管什么时候,我以什么方式离开你,不要再等我,更不要去找我。好好活着,哪怕一个人也好,不要再让我成为你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叶叶青趴在他的胸口,听得真切,心口没由来的一阵悸动。隐隐觉得虽是同一人的转世,三世缘已尽,到底是不一样了。薄唇张合了几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突然有种强烈的不安全感,此刻被搂着的男人从前不属于她,以后也不会是她的。
夜渐渐深,怀里的人儿已经睡着,白袍紧紧裹着她,旁边的篝火也是尽量贴近她。青空心绪不宁无法入睡,看着篝火脑子里都是柳灵铃。她的心脏、勇气、付出和放弃。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换了心脏的她活在一种潜在危险里,血缘一脉阵也未必能永远压制妖心。太子穆子君是否对妻子的出走真的毫无芥蒂?袭轩王又能不能放过太子妃的背叛了?
她是被自己遗忘的女子,也是自己唯一的徒儿。
如果,她因此而万劫不复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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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撩人,夜风清凉。
帐篷外,辛偌握剑而立,他现在负责太子一行人的安全,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向。然而有意无意的,他也留意着帐篷内的轻声细语,面色沉静。
“太子妃姐姐终于回来了,也不枉太子一路追逐,幸好大家都没有受伤。”水天姿端起酒杯,敬向柳灵铃,肃穆道,“天姿年幼不懂事,争风吃醋恶言相向,惹得老天都看不下去,觉得我还不适合做一个好母亲才带走了我的孩子。这次太子妃姐姐好容易回来,希望太子妃姐姐不计前嫌,容天姿一处安身之地,共同侍奉太子殿下。”
水天姿一片诚然,目光恳切,不时的还看向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