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桃花上移向脚边的少女,她低着头,看不见脸更看不见神情,唯有两缕鬓发随着桃花的香气微微飘荡。
——又是一个苦命的女孩。
少年王子一副举世无争的心态,将低微的姑娘从地上扶起,语调温柔,“辛苦你了。”
——辛苦你了。只是短短一句,温暖了一颗吃尽酸楚的心。
少女想要看清语气温和的少年王子,她小心翼翼的抬起头,于是少年的夏环景也看清了她。秀气的眉宇,小巧的嘴唇,白皙到苍白的肤色,还是眉尾处的小小疤痕,不靠近也不引人注意,却记录了少女多年来艰苦的修炼历程。
少年王子心生怜爱,问道,“你做杀手一定是孤儿了,有名字吗?”
黑衣的少女又埋下头去,“我叫修罗女。”
夏环景笑,“这算什么名字?顶多算个绰号,我问的是本名。”
少女抬头想了想。本名?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更何况她的名字本是罪臣之女,怎可再告知他人。那个叫芊芊的官家千金,早已经死了。
少女尴尬的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一个人怎么能没有名字了?”同样懵懂的二王子握扇挠了挠头,忽然灵光一闪,“有了,就叫你小娥吧。”
黑衣少女领了名字拜谢,虽不至于兴高采烈,但心底还是暖暖的。
总觉得自己的命运也不算那么坎坷了。
她在很小的时候本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刘芊芊,身为高官之女,不幸家父受人诬陷,满门屠杀。
她被人救下却流落街头,最后跟着她的是父亲手下的一名侍卫,临死时交代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坚强的活下去,要为枉死刘家报仇雪恨。
那时大雪飘得无边无际,盖满了她的全身和身边的尸体,血和复仇宛如刀雕刻进惶恐的内心。
她从尊贵的千金变成街头的乞丐,一次偶然的机会被接进宰相府,开始了她的杀手生涯。
杀手培训的路辛苦得宛如活活剥了她一层皮,薄薄的匕首一握就是十年。如今她终于因为身手优秀被宰相大人安排到二王子身边。那是她第一个主人,也是唯一一个。
辗转十年,她再次走进不可一世的府邸,红墙绿瓦、富贵牡丹,心中感慨万千。
要是一辈子都留在这个府邸多好啊,再也不愿回到修罗炼狱般的培训地窖。
见过自己的主人,满脑子都是温文尔雅的少年王子。
她天真的感谢老天睁开眼,吃尽苦头终于肯给个好落处。可她哪里想到,这是她??是她的落处,也是她的归处,是她必须要到的地方,是她难以跨过的劫难!
“小娥,小娥。”少年王子欢喜的跨进屋内,放下怀里的衣服,对着空无的地方叫了两声。
颈边一阵凉风,身后突然冒出个瘦小的黑影,恭敬行礼,“二王子,你叫我。”
夏环景不自觉的拉过小娥,笑道,“你看你一个小丫头,整天神出鬼没,一会儿上梁一会儿上瓦,不觉得累吗?”
当然不累了,这比训练的内容轻松多了。“只能保护二王子,再累也不怕。”小娥恭敬回答。二王子却不依,“我觉得你应该贴身跟着我才好,若是旁边有坏人突然袭击,你还要从梁上跳下来,等你到的时候我早挂了。”
小娥一想,觉得也有道理,但这又违背了杀手保护条律,犹豫不决。
二王子见状指了指桌上的衣物劝道,“再说你一个女孩子家,整天一身黑漆漆的衣服多没意思,白白耽误了好年华。你瞧,我跟你准备了女儿家的裙子,是初见你时的桃花色。穿起来衣带飘飘,裙摆飞扬,多好看啊。”
如果说为了杀手的条律可以拒绝二王子左右陪伴的请求,那她完全抵不住女儿家藏在心底的本色,去拒绝一身粉色的衣裙。
很多时候,哪怕是看到路过的婢女也会羡慕许久,要是能回到从前衣袂飘飘、散发摇摇该多好啊。
小娥依然沉默,二王子笑了起来,因为他看到了小娥眼底的光芒,那样炽烈的渴望,渴望一件女儿家的衣裳,渴望一份全新的生活。
“穿上这件衣裳吧,从今以后,伴我左右。”
她的身体被一双男人的手再次推回到红妆的铜镜前。
一笑娇羞如花,动人的小巧模样。
从那天起,二王子府的人发现主子的身边多了位清冷的婢女,寸步不离的伴随左右。然而看二王子似乎也很乐意的领她到处转悠。
其实二王子尚为年幼,帝王对大王子青睐有加,并没有什么会威胁到他的安全。他就像儒雅的文艺少年,爬山玩水,赏花弄草,清闲悠哉。
小娥自然也乐得愉快,一路紧跟,将从前落下的好东西一一补了回来。
起初她还是夏环景身边不敢多言的婢女,然后又像是夏环景收留的羞涩义妹,最后府邸的人都私下打趣小娥是二王子的青梅竹马。
她完全接受了小娥这个名字,接受了二王子,接受了她全新的生活及未来。
对小娥来说,夏环景不仅仅是给她吃穿、给她崭新人生的主人。他还是她的救赎,拉她脱离苦海,带她走向幸福。
他笑她就笑,他伤心她也难过。只要他开心,她什么都愿意去做。
“小娥,三公主的小猫太讨厌了,你去把它偷来。”
“小娥,大王子种的花有什么好,你去把它毁了。”
“小娥,那个桥头的铺子狗仗人势,你去把店老板收拾一下。”
“小娥……”
“小娥……”
小娥,小娥,只要他叫一声小娥,她的世界里面神经紧绷,还紧绷得分外情愿。
可是她也没有忘记一件事,寻找当年灭门的仇家。
出了宰相府的训练地她便瞒着二王子偷偷查询。然后有一天,她终于查到了——当年暗地里灭她满门的便是当朝宰相,同样也是皇后的要求。
那天小娥怎么逗也不开心,二王子便拉着小娥偷看父王纳新妃的婚礼。皇宫里红绸红囍红花,小娥什么也没看到,就看到皇后盈盈的笑,潋滟的红唇里仿佛涂抹着父母的血液。
“小娥你看着我啊。”夏环景摇晃着她。
她回过神,愣愣的望着他,望着让自己重获新生的人,望着仇人的儿子。她突然一股怒意,心里咒骂,什么重获新生的人,若不是皇后当年为争夺皇后之位扳倒刘妃,刘家怎会遭遇满门屠杀。若没有屠杀她刘芊芊怎会遭遇不幸,他二王子有的东西她刘芊芊什么没有,怎会沦落到需要别人的施舍。
越想越气,待要发作时,毫无察觉的二王子握着小娥的手说,“小娥,等我再大一些就向母后求情,封你为高官义女,让我娶你可好?”
让我娶你可好!?
短短几字,宛如巨山压进小娥的心头,将所有仇恨通通隐退。她这才注意到,周身铺天盖地红。
婚礼,他们身着盛大的婚礼中,这是王室盛大的婚礼啊。
而眼前的人,说要给她盛大的婚礼。
要将渺小的她娶进门。
一个女孩最大的愿望大概就是被喜欢的男孩光明正大的娶进门了吧!
章节目录 第101章、背叛
对小娥来说,那一晚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刻了,对夏环景来说同样是。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在第三日小娥就不见了。
找到她时她在宰相府的训练地,因为她曾经很优秀,所以再次被宰相府召回,继续更加严酷的训练。
“你为什么要不辞而别?”夏环景曾以为自己很了解自己的小娥,而此刻才发现自己从没有猜中她的想法、她的故事,也许小娥从不曾属于过自己,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小娥又换回了从前的黑衣,束起头发,满脸汗水,“我知道你不会答应我回来的,而我要变得更加优秀。”
“你为什么要变得更加优秀?”夏环景不解,“你可是要做我二王子的女人啊,为什么不陪在我身边?”
小娥沉默无言。
她无法放下仇恨,忘不了父母的惨死,更不愿让杀人凶手逍遥法外。如果是从前她回义无反顾的去报仇,可是……现在的她有了另一个难以放下的人……
每一分的沉默都将夏环景推向深渊一步,终于他难以沉受的打破了沉默,“好,你不说没关系,我等你两年,等你培训结束后再来接你,到时候你还是我的杀手。只为我一人办事,左右不离的保护我。”
小娥抬头,望着一字一句的男人,坚毅的眉宇终于不舍的弯敛起来,“好,两年后我还去王府保护你。”
他们就这样做了约定,二年后再相逢,看看昔年的情感是否能经得起成长的考验。
走的时候小娥突然问他,“二王子,如果以后你有机会坐上王位,你会成为什么样的王者了?”
二王子转身,诧异小娥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但还是没有防备的回答道,“自然是要做关爱天下苍生的王者。”
他要做关爱天下苍生的王者!到底是和他母亲不同的。
小娥笑了笑,“就算你成不了王者,也可以关爱苍生。”
他转过了身,向远方走去,留下了任性又自私的话——王者的事就交给王者去做,我只要关爱就够了。
这是他们身为少男少女的最后一段对话,看不清复杂的事实,不明白纠葛的人生,说着单纯又简单的话。
两年后,他们再次相遇,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他的心没有变,他说——“小娥,现在你可愿做我的新娘。”
小娥出落得越发美丽,换上一身鹅黄的长裙,美艳不输她人。
两年的时间,她看到了许多,也想通了许多。历史的每一页都是血迹斑斑,谁生谁死之前不能阻止,之后更不能挽回。就算报仇了又怎样了,父母的不能死而复生,死在父亲手里的人更会冤魂不散。
玩弄政治的人哪个没有最后的觉悟了。更何况,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一生一世的爱她,何必为了仇恨毁了自己又毁了爱自己的人了。
就算是为了二王子,她也要放下这段仇恨,她不愿让夏环景经历和她一样家破人亡的痛苦。所以……“我愿意,我愿意做你的新娘。”
就这样,他们两人手牵着手跪倒皇后的面前,乞求她的成全。那时候红枝国的王者刚死不久,皇后有意将二王子推向高位,大王子已经自成一派,宰相暗中勾结巫山国的人策划着将大儿子暗杀。
红枝国朝野的天空可谓是乌云盖月,而他们两手向牵宛如跳过淤泥重生的白荷,演绎着风花雪月的事情。
久经世事的皇后说了拖延的话,委婉的拒绝了儿子的请求,同样也说了充满诱惑的话,比如——你若成了王,三宫六院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想娶谁便娶谁,用不着跟任何人请示!
夏环景并没有气馁。
小娥反而安慰他说,“不管能不能成为你的妻子都不要紧,只要能在你左右相伴,纵是做一辈子婢女也甘愿了。”
也许人生中最幸运的事不是娶到一个合格妻子,而是娶到一个爱自己的人。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小娥又进了王子府,再一次成了夏环景的婢女。有意无意的,府邸的人们都当小娥是未来的王妃看着。
大王子夏之箫被迫逃出帝都后,皇后这边也终于有时间喘了口气。
一日,她叫来自己的儿子。
“环景,那个叫小娥的杀手我调查过了,她不能成为你的妻子。”
“为什么?”夏环景不解,甚至有些愤怒,“是不是因为她的杀手?”
皇后雍容的坐在一旁,静静的开口,“有一部分原因吧,听说被她杀的人都是一剑封喉,这个姑娘戾气太重。”
夏环景哼笑,不以为然,“这只能说明小娥优秀。”
皇后抬首,缓缓道,“她是很优秀,优秀到只要借你靠近额娘,就可以将额娘杀死。”
夏环景只觉莫名其妙,“额娘怎会打这种比方,儿子不明白。”
金凤贵袍的女子苦笑摇头,有时候她也觉得大王子夏之箫要比她儿子优秀很多,“你也知道,没一个高位人的手中是不沾血的,你额娘也不意外。那个小娥姑娘双亲之死额娘有过。她接近你是为了报仇,她才不稀罕你给的荣华富贵,更不稀罕你这人。”
“额娘胡说。”夏环景才不会相信这些鬼话,凭着多年对王室内斗的了解,就算是自己的母后也要防备三分。
意料中的倔强,皇后也不慌张,不紧不慢的说道,“三日后你带她来见我,这次不用隔着屏风,就在御花园内。那样面对面的诱惑,她一定不会放弃机会的。”
“好,那如果小娥没有动手,母后就答应我们的婚事。”夏环景很是欢喜,在他看来,他们终于得到机会有情人可成眷属了,至于什么报仇,就算小娥真心有仇,她也会为自己放弃的。
三日后的御花园,夏环景特意让小娥好好打扮一番去见母后,一路上欢喜异常的说着婚嫁的事。
会面结束时,皇后要儿子亲自上茶,夏环景欣然接受沏茶为母亲端上。在他看来一切是那么顺利,一边上茶一边瞎想着与小娥成婚的场景。
忽然身后腾起一阵剑气,凭着深厚的底子,明显感觉剑锋直指母后。茶水反倒,夏环景迅速改变了身形,那一瞬,从未受伤的心脏疼痛欲绝。
章节目录 第102章、隔阂
小娥的剑没有刺中皇后,而是划破了二王子手掌,刺进心爱人的胸膛。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夏环景对她的爱透着眼神一点点的崩塌。
周围的婢女惊恐退开,侍卫们冲了上来,皇后大呼妖孽。
当侍卫架住小娥时,二王子依然绝望的呆立在原地,忘记了阻止。此刻,同样惊呆的杀手女子终于缓过神来,失措的辩解着,“不,不是我,是皇后,是皇后。”
“放肆。”皇后将茶水扫开,愤怒难耐,“是我,是我害了你全家,可你不能伤害我的儿子,你知道他有多爱你吗?”
伟大的母亲抱住受伤的儿子痛哭,心疼至极。而他的儿子痛的不是身体,是心,看着被人带走的女子,他不愿承认自己深爱的人从未爱过自己。
这些年他爱的不过是一场戏,等的不过是一场梦。
心底的嘶吼从内向外的爆发出来,不知哪里来的琴音变得凌乱纠葛。血液加速了流动,呼吸急促,胸口闷得好像压了一块大石。
“我不想再见她,但请母后也别杀她……让舅舅放了她吧,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别让我再见到你……
滚!
“——滚!”
一声嘶吼,梦魇的人猛然坐起,不慎打翻了桌上剩下的“红颜未衰身先死”。淡淡的荷香随着微风侵入鼻腔,渐渐宁神益气。看了看四周,一片静谧,错觉里端坐一人的走廊上也是空空如也。
擦去额头的汗水,他想起了一个人。
杀手小娥!
这样美丽的午后,若她还在的话一定会抚琴给他听,同他说说笑笑。可惜,她终究是选择做一个杀手,而不是他的夫人。
刺杀外使又怎样?别吊在城外又怎样?
她选择的人生,他一个路过又有什么资格插手了。
夏环景沉默叹息,为自己不该记起又难以放下的情感斟酒一杯。
空旷的走廊另一端,一个抱琴的女子匆匆走过,素白的背影消失在一抹蔷薇花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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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流域城外。
红枝国的大王子夏之箫和下属们商量了事宜,颇为满意的走出帐外。看到一同走过来青空、叶叶青,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上前打招呼。
“这么晚了青空大人没有休息吗?”夏之箫习惯性的先说了寒暄的话,身后的夏舒见状默默的跟了上来。
青空更喜欢开门见山的说话方式,“有事吗?”
“当然有。”夏之箫点头,开门见山的说话其实也挺受人喜欢,“柳灵铃那边需要帮助。”
青空神色微变,叶叶青立马帮他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夏之箫摇头,“具体没说,不过她想要进宫。随便也替我?替我带消息给她,两日后的现在我们准备攻城。”
比预先约定的时间更快了些,柳灵铃的任务也变得更加困难。
青空看着夏之箫目光深邃,“我今晚就进城。”
叶叶青心弦一紧,下意识道:“我也跟你去。”
“不用。王宫里高手如云,人还是越少越好。”青空拒绝了她,叶叶青欲言又止眉宇伤感。夏舒明白师父的意思,上前打断道:“我去,青空就留在这里帮忙好了。”
这下夏之箫就不乐意了,“你去什么去,马上要攻城了你要临时掉队吗?”
见四人纠结,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鬼位安佑好心解围道,“要不然我去帮她吧。”
“不用。”青空、叶叶青、夏舒、夏之箫破天荒的异口同声。
踩了超大钉子的安佑莫名其妙的一惊,直勾勾的看着他们。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最后还是青空一言不发的握着宽恕剑向城内的方向走去。
欲要上前的叶叶青在抬起右脚时又下意识顿住,内心里翻涌片刻还是未让自己跟上去。眼神余光处,夏舒正憋着一口气看她。“看什么?”
夏舒犟嘴,“你不看我怎知我看你?”
叶叶青哼了一声,装模作样的大步跨进帐篷。
夏之箫观察着弟弟的表情,夏舒斜了斜他,总觉得那眼神向要探到他心底似的,怪犀利的,立马转身走了。
看着资质尚浅,又过天真的弟弟,做哥哥的心中不免担忧,叹了口气也回到营帐中。
只留下安佑左看看右看看,不置可否的呆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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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城并不是件难事,凭着青空的身手,确实是柳灵铃最好的帮手。
“师父。”感觉到外面的灵力,柳灵铃心头一紧,立马起身打开窗户,屋内没有电灯,一缕银色月光勾勒出白袍男子仙人般的轮廓。这让她想起多年前,师父站在朱雀宫的顶端,仰望星辰的模样。
“师父,你来了。”
青空站在窗外,背对着银光缓缓点头,道:“你要去王宫做什么?”
不是质问也不是怀疑,而是关切的讯问徒儿的计划,看自己能不能帮到什么?
“师父,我要去找皇后。我要知道为我替罪的小娥到底为什么背叛二王子?”柳灵铃说得真切,青空略有所思,道,“没必要了,夏之箫提前攻城,你不用从二王子下手了,直接做内应即可。红枝国的人对二王子的态度摇摆不定,这是攻城的好机会。”
柳灵铃还不能对死亡适应,如果能少一点人命就少一点,“师父,我们可以试着将伤亡减到最小的。二王子不是暴徒,那个为我替罪的女子是他的爱人,他被爱人刺伤,我……”
女徒儿有些难过的低下头,虽是别人的事,她却有着类似的过去。那种痛——她感同身受。
青空下意识握紧手中的剑,那日刺杀她的场景重现在脑海。黄叶纷飞,鲜血殷红,泪流满面的场景。
他将她带到天堂,又将她送回地狱。
绝望又绝情的一剑,刺入骨髓,深入灵魂,成为她最无法忘记的痛,也成了他最难的放下。
“好,我带你去。”青空答应,不是因为愧疚而妥协,而是他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轻易的猜中徒儿的想法。
柳灵铃看了看天色,东方已有一丝鱼肚白,“天色不早,我们明晚再行动吧。”
“那你休息吧。”青空仰望着不可触及的地方,岁月光影,一晃眼已是如此遥远,如果是白昊师父又会怎么做了。“在王子府也要注意安全,我去探测一下红枝国在城里的兵情,明晚再来找你。”
“好,师父要小心。”
柳灵铃靠近窗前,面色似乎更苍白了些,也不知她的病到底有没有好彻底,有没有留下病根。
为何?
哪些关切的话竟然那样难以问出口,他们的距离会是那样难跨越吗?
白袍的男人凝望一眼,终是转过了身,深蓝的剑和孤傲的背影消失在光与影的交错里。
留下素衣的柳灵铃坐在窗前,望着师父消失的地方,愣愣出神。
章节目录 第103章、小娥的剑伤
不知为何,每当柳灵铃看到夏环景的时候,他身边总有一壶酒,悠闲自得的自斟自饮。这哪是未来的帝王,看上去就像是一位懒散的佳公子。
“二王子想小娥了。”柳灵铃缓缓的走过去,行了行礼。
夏环景笑着往旁边一指,“你就坐在走廊的边上。”
柳灵铃的身体略顿,立马又调整过来,服从的坐在走廊的边上。
“嗯。”夏环景点了点头,“小娥姑娘坐在上面的样子,和我梦里到模糊女子极为相似。她就是这样抱着琴,坐在那里静静的看着我。”
柳灵铃温和的扬起嘴角,不紧不慢的问道,“二王子是在想一个人吗?”
“你知道为在想谁?”二王子歪头看她。
“你在想小娥。”
“你猜对了,我是在想你。”
“不,我说的是城门上的小娥。”柳灵铃抬了抬手,对话的人陷入沉默,微僵的面容在片刻后转向一旁,缓缓道,“她一生只念着杀戮,她不是个好姑娘。”
“那又怎样?”柳灵铃倚在柱子上,轻声细语的和王子聊着话,“就算不是好姑娘又怎样?你爱她还不够吗?”
夏环景的眉宇里夹杂着伤感的叹息,“可她不爱我。”
沉默片刻又道,“就算被她刺伤我也愿再给她一次机会,可是她没有选择回来,她走了。她从不愿爱上我。”
话落,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微风轻轻,荷花半开,惆怅的两人就这样对坐着,各自陷入回忆。命运无常,碧落黄泉,不过是短短的一线之间。
夏环景再斟酒的时候,柳灵铃开口问道,“你知道大王子的兵力已经压近流域城了吗?”
“那又怎样?”夏环景依旧面色平静,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也许就在这两天,大王子就会攻城了。”
夏环景将酒杯里的解愁物一饮而尽,抬头叹息一声,“那样很好啊,终于有个结局了,正好将她的尸体一起掩埋。”
“会有很多人因此而死,包括你。”
夏环景转向她,看着细致的眉目,黑雾一样的发,侧身倚在红柱上,美丽如画,“战争会销毁许多美丽的东西,多到来不及疼惜。”
柳灵铃直视着王的儿子,颓废的表情里充满了无奈的无所谓,“你可以救他们的,你还能做很多事情。”
“多我来说都没有意义,我为什么要救。”是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国不是他的国,家也不是他的家,他爱的人不爱他,声称爱他的人似乎更爱权贵。活着的死去的都会记在他的名下,为什么还要去救了。
看着他无所无谓的模样,柳灵铃站起了身,离去时留下简短的话,“不答应过她,要做关爱天下苍生的王者。”</p??”
关爱天下苍生?
那都是多遥远之前的事情了。
那个说出爱戴众生的人早已被岁月带走了……留下的不过是被世事打败的懦夫,假借看破红尘的模样,等待着上天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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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皇宫的灯火依旧可以照亮每一条回廊。
一道白影宛如星辰,迅速的掠过夜空。
要进守卫森严的皇宫对青空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柳灵铃抱着琵琶一直跟在身后,直到皇后的庭院出现在眼前。
两人一同落地,中了幻术的守夜宫女提灯站在原地,闭着眼睛呼吸匀称的休息起来。
并不用进入屋内,只要让皇后听到声音即可。
抱琴坐在回廊上,低低拨动着弦音,青空站在一侧守着她。
皇后没学过奇幻之术,不过心计深厚,时刻防范着,要进入她的内心世界,柳灵铃还是谨慎而行。
皇后不接受一个杀手做自己的儿媳是可以理解的,但她做怎么做了?
好好劝诫自己的儿子!?
当然没那么简单,她有自己惯用的手段。
“哥哥,听说那是你一手栽培的杀手。”
“皇后娘娘恕罪,本以为是街道弃儿,没想到会是刘家遗骨。”宽大的背影突然变得愧疚起来,弯腰求恕。
皇后倚着高垫,时刻保持着雍容端庄,“罢了罢了,一个不成气候的小丫头,三日后让景儿带她到御花园见我。就说我是大王子暗藏的假冒皇后,借上茶之计暗杀二王子,让那丫头向我出剑。”
“这……”宰相有些顾虑,“那丫头身手还是可以的,万一真伤着皇后的贵体……”
“那就赏她一把动过手脚的剑吧,旁边再安排一个高手,若她反抗,直接刺死。”
“皇后英明。”宰相弯腰,随口便开始汇报大王子的情况。
弦音缓缓低流,渐渐消失,柳灵铃的灵力也收了回来,久久不语。
青空站在一旁,看着徒儿的心里装满了事,而自己竟想不出一句宽慰的话。沉默片刻,索性一言不发的握着她的手臂就拖了出去,就这样静静的拉着她,把她带出皇宫,放到安全的地方。
而她就这样安静的被他牵带着,没有反抗。
自从他失忆以后,他们就再没有这样静距离的接触过了。再靠近,连一点点的体温都会让心跳加快。
青空放开她的手,与她保持了距离。“明日深夜夏之箫就会攻城,不如我现在就将你带走。”
柳灵铃抬头,对手师父的眼眸,今夕不同往日,熟悉的眼眸里是探不到底的深邃,再看时竟是从未有的风景。
虽离开了朱雀宫,不再带有守护者的光环,但师父始终是担负使命的那个人,杀戮并不是他喜欢的。
那些不好看的风景,柳灵铃尽量不让师父看到,“铃儿自有安排,师父也要小心。”
如果换做以前青空说什么就是什么,柳灵铃不会反对;如果是以前,就算柳灵铃反对青空肃穆的眼神便会让徒儿回心转意。只是现在,青空以不记得那是怎样一种可以让柳灵铃服从的眼神。
他不会强制带她走,不会求她跟自己走,所以他唯有尊重她的选择,为她做最好的准备,“我会在这之前将所有工作做,好然后去接你。”
柳灵铃点了点头,怀抱着琵琶转身轻轻点地,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夜空里。
青空看着她,总感觉她应该是个很倔的徒儿,突然很想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教导她的,如何才能让她乖乖听话。可是他又不敢想象当时的自己是怎样逼得倔强的她远嫁北古国。
那样的她要在皇宫里生存,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章节目录 第104、夏之箫的胜利
离开师父,柳灵铃并没有直接回二王子府,她去了宰相府的地牢,那里曾经是关押小娥的地方。
耽误了一段时间,柳灵铃才急匆匆的赶往二王子府。天还未亮,她将手中的剑放在荷花池边,静默片刻便转身离去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一直没有出门,静静的坐在窗台前,望着外面的天空,偶尔有几只飞鸟低低掠过。夏之箫出兵已是迫在眉睫,朵朵白云间看久了似乎都带有淡淡的血色。
终于,有人拿着她留下的剑来找她。
“你把剑是哪里找到的?”
柳灵铃看着他脸,平稳的表情里分明压制着悲愤,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这把剑二王子还记得吗?”
他当然记得。
“这是小娥刺伤我的那把剑,你怎么会有。”
“算我运气好,在宰相府的囚牢里找到的。”柳灵铃接过剑,将剑上的皮套拿去,抚摸着剑柄,细细观察就会发现剑柄与剑身的链接处有明显的裂纹。裂纹是一开始就有的,然后涂了黑色的颜料,看上去是柄好剑,实质上稍一用力就会断开,根本就不能刺人。
“小娥刺杀的时间并不长,二王子行动自如,应该只受了皮外伤。”柳灵铃将剑又还给他,让他再看得仔细些,“其实不管是小娥手下留情或是全力一击,都不会有人受重伤的。握着这样的剑,除了自杀还能做什么了?”
此刻这剑握着夏环景手中竟是无比承重,他是何等聪明,又是在尔虞我诈的环境中长大,略一点拨便明白了。可这样的结局他同样不能接受,“怎么会?这剑……这剑是谁给她的。”
“如果我告诉你是当今皇后命宰相设计陷害小娥,在你面前演了一场苦情戏,你愿意相信吗?”
真相被另一个人说出后,与内心的想法重合往往具有更大的冲击性。夏环景几乎身形不稳扶住了身旁的廊柱。
柳灵铃靠近夏环景,语调深沉,缓缓脱口,宛?
?附带了魔性,“她投奔你哥哥是因为她看到了未来。她一直希望你能做到当初承诺的——哪怕不能娶她进门,最起码能做到拯救万民于苦海。”
夏环景的呼吸变得急促,往日的种种浮现在眼前。忽然很愧疚,陪她欢喜却不能分担她的痛苦,这算什么爱她了?
“她从来都是个好姑娘……”
“你不用说了。”夏环景突然打断了她的话,额头冷汗可见,“你什么也不用说了,让我静静。”
柳灵铃看着夏环景握着剑缓缓离开,不由得抬头叹息,所谓尽人事看天命,可恨自己能做的也不多。
庭院内,花儿绽放绿草幽幽,蓝天白云还有飞过的鸟,她处在这样宁静安详的世界,每吸一口气都有淡淡的香味。
可她的心却跳个不停。因为她知道外面的世界可能已经开始一场屠杀了。
会有很多人因此死去,他们也曾享受这番宁静,热情的拥抱恋人,歌颂生活、感叹命运。
一想到那些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