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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任城的时候已经是二月二十一日了，在马背上上上下下颠簸了四五天的刘震再一次诅咒了万恶的地主阶级，这种自给自足自娱自乐的小农经济实在是太坑爹了，城外几乎没有一寸好路，他的屁股都快要壮烈牺牲了。
刘震虽说好歹还是个代领的任城相，但这却是他第一次到任城。
任城很残破，完全没有一个国都应有的气势，当然一方面是历代任城王为了让中央放心，你看我连自己的国都都不修缮，自立什么的更加不会去做了，另一方面，则是黄巾军的功劳。
从去年年底就开始病重，缩在任城王府里苟延残喘的任城王没能熬过这个十年来难得一见的暖冬，今年还没过完年，就心有不甘地离开了这个他还有些留恋的世界。
忘了说，这位没有子嗣的任城王是标准的早夭，死的时候就是算虚岁也才刚刚三十。
当然，原因大家应该都能猜到，基本上，在刘邦这个除了无赖就是好色的老祖宗的带领下，炎刘子孙没有一个不是过分的早熟，东汉时的少年天子们更是将此精神发扬光大，从小就为天朝造人事业艰苦奋斗，争取天下布种，一统江湖。
任城王虽然也辛勤地四处播种，却鲜有收获，没有一个女人因为他而大了肚子，这也就导致任城王室到了他这一代，不得不面临一个严峻的问题。
孟子曾经曰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天子如果没有后代，至少还可以从宗族中过继一个，王族没有后代，这就有点不好办了。
古人虽然可以把儿子过继来过继去，但必须是同宗之间才能过继。王族本来就被皇室拼命压制，一纸推恩令，王国变成几个侯国，侯国变成几个富户，富户又渐渐变成几个平民，这都是汉武帝设计好的路子，自我消亡。
想要靠在同宗之间过继一个继承人来保证王国不会消亡？门都没有。
当然，到了汉末，宗正刘焉跟灵帝的那一纸谏书，就改变了很多事。比如宗族再一次可以掌握地方军政大权，变相地跟中央分庭抗礼，比如地方大员可以父死子继，朝廷任命成为一张废纸，更比如现在的任城国。
任城王病重的时候，刘震作为地方官，还派了专人去探望，这也只是随手为之。
换了个人来，就不会这么做了，原因前面也说过，地方宗族跟汉皇室的关系那叫一个紧张得离谱，地方官要是跟宗族走得太近，天子第一个就要罢你的官，撤你的职，夺你的财产，还坑你的娃。
所以刘震在任城王室中的印象虽然不能说大好，但至少有了个好印象。
但我们都知道，很多时候，一个好印象还不如几张老人头来得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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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见刘震一行的是任城王太后，大约四十来岁，有些憔悴的面容中还可以看见往日的容光。
古代的女人往往比男人长寿，当然现在也是如此，这也导致经常会出现的一个情况就是，在大家族里女人说话往往比男人有用，比如佘太君，比如贾太君，还比如老佛爷。
王太后并没有对刘震的来访感到意外，事实上，每当一个王国因为没有继承人而不得不面临被中央撤销封地的局面时，当地地方官都会第一个来到这里，评估这里的资产，看看能否从中赚上一笔。
所以，在刘震等人行过礼，入了席，王太后的第一句话就是，“任城王室所有账簿均在此，请大人审阅。”
刘震不明其意，陈宫虽然也在官场混过，却从没在一个王国封地的官场混过，两人都有些搞不清楚情况。
刘震习惯性地摸了摸后脑勺，“不知王太后此言是何意？”
王太后也有些困惑，难道说，天下乌鸦还有几只不是黑的？“旧例如此，大人不知？”
旧例？什么旧例？刘震跟陈宫对视一眼，摇摇头，“震实是不知，还望王太后明言。”
王太后一愣，见刘震确实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懒得解释了，“既然如此，那请问大人来此有何意图？”
刘震朝陈宫看了一眼，后者朝他点了点头，他便坐直了身子，只等陈宫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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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宫确实不愧为谋士，口才必须杠杠滴，三言两语，就把刘震的来意和任城王室的选择说清楚了。
王太后安静地听完了陈宫的话，有些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刘震，“大人好意，本宫心领了，然事关祖宗基业，非妇人能决，还需上报天子，方可决断。”
刘震一阵蛋疼，还上报天子，天子都被赶到河东去了，上报个屁啊！果然还是要大费一番周章么？
陈宫倒是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这些说辞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人家可不是普通的大户，堂堂王室，虽然只能享用赋税，贵族的骄傲还是有的，“虽如此，然今上现幸于安邑，又四方不宁，道路阻塞，消息恐不达，王太后何不变通一二？”
王太后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波动，“祖宗规矩，不敢废之，两位大人还是请回吧。”
得，这是要赶人了。
言及于此，陈宫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扯扯刘震，告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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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城王府还是挺宽敞的，有一个王府应该有的气势，但在内里，已经腐败得不成样子了。
王太后明显没有让刘震一行留宿的意思，但好在刘震作为代相，国相府他还是可以想睡就睡的。
让随行的仆人把空无一人的国相府打扫了一番后，天也已经变得昏黄，吃过了晚饭，陈宫临时当起了管家，给众人都安排了住处后，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刘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过了这么长时间，他也有点缓过来了。
任城王室听起来很霸气，但他也不是非要继承这么一个大家族才能够整合山阳士族，或者面见天子，刘皇叔还是个卖草鞋的呢，不是照样有一堆士人跟着他打天下？
更何况，他也不喜欢那种大家族里各种规矩各种约束的生活，如果把这次穿越看做一次冒险的话，他是来改变世界的，可不是来融入世界的。
陈宫把继承任城王室说得那么重要，刘震也对他的想法心知肚明，无非是想让他在新的政治/斗争中更加名正言顺一点。
这个年代跟21世纪没什么两样，同样是个拼爹的年代。
袁绍一门四世三公，所以一出道，就能吸引众多人才来投，当然后来的离心离德就完全是他自己造成的了。
曹操有个名望高的干爷爷，有个当太尉的父亲，也使得他可以获得比卖草鞋出身的刘皇叔更高的起点，抢先占据了中原。
陈宫也正是看中了刘震是刘氏后裔这一点，才建议他把这个刘氏后裔变得更加名正言顺，从而将士族掌握在手里，为他的改革减少阻力。
当然，刘震的确是刘氏后裔，至于是哪个刘氏，就不知道了。
但是，现在这种郎有意却妾无情的情况，很明显对他继承任城王室是没有任何帮助的。
说起来，任城王室为什么宁可被收回封地，从此成为一介庶民，也不愿意让刘震继承衣钵，从而保留王位呢？
刘震百思不得其解。
再次翻了个身，刘震有些烦躁地掀了被子，披上外衣，点了灯，在随身携带的书箧里随便拿了本书，胡乱翻看起来。
在这个没有互联网的年代，他也只有这种消遣方式了。当然后果是两面性的，令人振奋的一点是，他在这十年里看的书比他过去二十年里看的还要多，但同时，很悲哀的，没有一本他真的看进去了，基本上都当催眠读物了。
心烦意乱地翻了几页，刘震取过一张纸，在上面随意地写写画画。
“比利是个人类，后来变成了亡灵……”
没错，他在编故事，没有，没有电影，没有游戏，刘震就自己编，感觉就如同在创造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
“……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宝藏，却发现已经无路可逃……”
刘震盯着飘忽不定的油灯发了会儿愣，想了想，用笔划掉不满意的一句。
“……‘这种生活已经毫无生趣，我又何必哀痛它的逝去？’女孩的声音清脆悦耳……”
写了大半夜，刘震觉得有些累了，把堆起来已经有了一摞的稿子整理了一番，正准备去睡觉，眼睛却瞄到了一句话。
“他已经厌倦了自己的过去，为何还要把未来赌在父辈的结局上？”
他觉得自己像是明白了什么，却又像是藏身于雾中，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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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朝食了。
刘震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罗帐看了好久，才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明公，宫以为，今日还须再去一次王府。”吃过了早饭，早就等不及的陈宫走进来，有些急切地跟刘震说道。
刘震刚擦完嘴，放下挽起的袖子，在侍女的服侍下穿上外衣，“公台，我看今日晴空万里，最宜游郊，一赏春景，不如你我二人往任城郊外一游，如何？”
陈宫一愣，刚开始还不明白刘震的意思，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春景宜人，王太后想必还在丧子哀恸之中，不如请之同游？”
刘震看着侍女替自己系好腰带，待她推开后，小心地抚平衣服上的皱褶，“公台此言大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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