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开心的。”孤城雪听到荆长歌的抱怨,口气仍是不急不缓,脸上笑得却是揶揄。
“师父……”荆长歌在孤城雪的胸前蹭了蹭,表示自己的不满,暗中却是把脸上的汗水全部擦到了那件雪白的长衫上。
“来,让为师看看胖了没?”孤城雪伸手拉着长歌的脖领子将她从自己怀里拉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长衫,胸前黑了一片。伸手用力的捏了捏那张小脸,隔着面皮不舒服。随手扯了下来,露出一张如花似玉的脸,再捏。
“啊,师父,痛……痛……”荆长歌鼓着腮帮子,摇着头,想要将自己的脸从那只指骨修长、白皙透明的魔爪中拯救出来。
捏了又捏,捏了再捏,捏完了还捏,直到一张小脸被捏的通红。终于还是死了那颗期盼她会长胖的心。
“怎么还没长胖?说,是不是我不在时吃的少了?”孤城雪很是不甘的抽回了手,想她小时候那张脸,胖嘟嘟的,粉嫩嫩的,怎么捏怎么舒服,还不反抗,心甘情愿的让自己捏,现在怎么就变了呢?漂亮是漂亮了,可以称的上是窈窕淑女(也就在孤城雪眼里是淑女)了,可是,捏着不舒服啊,没肉感,光骨头,捏几下还喊痛,哪有小时候的乖巧懂事啊。他哪里知道,小时候的荆长歌,就是怕夏天没有他这个“冰块”师父,人长得胖了点,夏天也是活受罪,在师父怀里,当然是“大树底下好乘凉”了,但现在吗,长大了,也就没有那么怕热了。
“哪有,我一直都是很听师父的话的。人家现在正在长身体,怎么可能会胖的了。”荆长歌揉揉被捏痛的脸,一脸的郁闷,笑脸皱的简直像个包子。
孤城雪听她这么一说,也的确是。既然现在胖不了,那就等她不长了,再养胖吧,反正有的是时间。点点头,算是不再继续这件事。
“走吧,外面太阳大。”孤城雪看看天气,想他从小在天山顶上长大,见太阳的时间少之又少,所以,还是不习惯在太阳底下。
“好!”荆长歌放开孤城雪,回头打算跟那群书生道别。
曲椋风这才看到她的样子。一张脸白皙如玉,毫无瑕疵,小巧的下巴上一张樱桃小嘴,鼻子也很是小巧,脸也是,只有那双眼睛,大的出奇,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闪闪发光,在这烈日下很是美丽。总之,是一张小巧而精致的脸,但却极美。第一眼看到她,是惊艳。虽然看惯了天下第一美人游锦鸢的美,但看到她,还是忍不住惊艳。第二眼,就是狡黠,笑的古怪精灵,很是可爱。
她的美与游锦鸢的美不同,游锦鸢的全身都带着一种稳重的死气,而她,全身都带了一种活的灵气,只要在他周围,就会感受到活着的气息:灵动。
游锦鸢美则美矣,却是死板。而她,全身都充满了用不尽的活力,一回眸、一轻笑、一点头,却已是倾国倾城胜莫愁。
她才真是担的上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在看她身畔的男子,温润如玉,风华绝世,两人真是绝配。
才子佳人,当得如此称赞。
“你……是荆长歌。”严子欣第一个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一直大张的嘴终于从震惊状态缓和过来。
“你说呢?问此世间,还有几个长歌?”荆长歌轻笑,笑靥如百花盛开,娇艳无比,但却带了一丝稚气。
“朝有半池白莲,一朵娇鸢。民有千里飘雪,万里长歌。那他岂不是‘玉面公子’孤城雪?”容子且低声说道,此刻倒不在呆板了。
“笨蛋。”荆长歌走回去,又用扇子敲了一下容子且的头。“朝堂纵有半池白莲,一朵娇鸢。哪及人间千里飘雪,万里长歌。”说完,人已回到孤城雪身边。
“长歌,不得胡说。”孤城雪转身离开,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远处的柳树。
“师父……等等我……”荆长歌看到孤城雪转身离开,也顾不得道别,小跑着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相偕离去。
曲椋风望着远去的两人,久久不能回神。
许多年后,他仍然记得,那个小女子一回眸、一轻笑,美目涟涟,却已是将那群书生玩弄于鼓掌之间。她谈笑间骗遍官场,笑容里横扫江湖。这就是荆长歌,万里长歌。
这一年,荆长歌十五,孤城雪二十一,曲椋风二十,游锦鸢十六,游烈帝二十三,容子且十九,严子欣十七。
第4章 胜却人间无数
“师父,你这次又带了什么有趣的事物?”孤城雪坐在书桌前,荆长歌习惯性的趴在他的背上,从师父身上传来的丝丝凉气,沁人心脾,还有师父身上淡淡的清新的感觉,就像是雪后清新的空气,舒服至极。荆长歌想着,用力的吸了吸鼻子。
“你先过来坐下。”孤城雪叹了口气,伸手抓住脖子上那只热乎乎的手,把她拉到怀里。
长歌顺势坐到孤城雪腿上,乖乖的偎在他怀里,伸手拍拍孤城雪的胸膛,嗯,总觉得现在没小时候倚着舒服了,不过,还是将就着用吧,谁让这里就这么一个“冰块”呢。
孤城雪知道长歌现在对自己还没有男女私情,毕竟,这一切都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她不反对,自己自然也是不会反对。闻着她身上的女子幽香,孤城雪不由暗暗叹息,真是自己失算啊,如果不是从小就看到大,把一切都养成了理所当然,她怎么可能会对自己没一点其他心思呢?说什么自己也是天下第一美男加才子啊,虽然孤城雪对“天下第一美男”这个称号很反感,但是,对上自己喜欢的人,那就当然是不同了。
唉!丫头,你什么时候能看到本大才子的天下第一美貌呢……
“师父,师父,你倒是说啊?”等了许久,也不见孤城雪说话,荆长歌终于有点急了。自己被师父一个人丢在长安,早就无聊死了,师父竟然还磨蹭着不肯说。长歌想着,伸手拉了拉孤城雪滑到胸前的长发。
“怎么,这就急了?师父当初是怎么教你的,要忍耐,万世要学会忍。就你这冲动的性子,还不知道要惹多少麻烦。”孤城雪左手揽着荆长歌,用闲着的右手食指敲了敲那个整天只知道捣乱的小脑袋。
长歌吓得脖子一缩,眨了眨眼,虽然明知道不会疼,但本能的还是想躲开。
“反正有师父在,我怕什么。”长歌用两只小爪子捂着被敲了的额头,一脸的紧张兮兮,生怕会被敲傻了似地。
“那如果师父不在了呢?”孤城雪看着那张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表现出来的可爱小脸,一脸的满足:罢了,罢了,你不懂,那我教你如何?
“师父才不会。”长歌一口反驳掉孤城雪的假设,似是为了肯定自己的说法,用力的点了点头,仰着小小的下巴,一张尚未舒展开的小脸,大大的黑眼睛闪闪发光。
“师父当然不会。”似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说法,孤城雪抱着荆长歌的胳膊不由得紧了紧。此生,怕是要栽倒你的手里了吧。从十三岁起,就再也无法放手。
长歌,你可知?就算这世间繁花种种,我只认定了我的这株奇葩,除了你,再没有一朵能入我心。
“那你快讲啊?”长歌将那缕长发缠到尾指,又用力的扯了扯。
“好了,这就讲给你听。我这次先去了五毒教,被他们那个邪教教主好追一顿。”
“那个人妖?他为什么追你啊?”长歌突然想起那个总是打扮的一脸妖冶,穿的一身五彩斑斓仿若一只花蝴蝶的妖孽。许久不见,真是有点想他了呢。
“还不是因为你上次对他下了药,害的全教上下见了他就出恭。”
“那你怎么做的?他肯定不会吃亏的。”
“为师先把他好打一顿,然后又去药馆配了解药给他,这才把他打发走。”
“嗯嗯!先打一顿,在给糖吃。那个人妖这次肯定对师父心服口服。”
“你别打岔,先听我说。后来我又去了……”
乌黑的发丝柔顺的躺在长歌的手里,长歌一边听着,一边将那缕黑发和自己的系到一起。解开,系上,再解开,在系上,不停地重复。
孤城雪只是包容的看着怀里的人,一脸的温润儒雅,“玉面公子”的之名,如此是也。只可惜,唯此世间,又有几人能得玉面公子一笑呢。
许多年后,荆长歌依然怀念这时的时光。那是最安然、最无忧、最快乐的时光,被师父保护的密不透风,直到离开了那个总是在夏天给自己带来舒爽的怀抱,她才知道,那个人,到底有多爱自己……
第5章 绣帐已阑离别梦
是夜。一所外表破旧的大宅院外,几十个黑影在月色下掠过。
室内,原本闭着眼睛熟睡的孤城雪突然睁开眼,拿起外衣向着荆长歌的房间掠去。
人还未到,房门已经被从里面打开。荆长歌一身雪白亵衣,伸手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站在外面的是孤城雪。显然,人尚未睡醒,已经感觉到危险。
“师父?”长歌站在门口,再次揉了揉眼睛。
“也不知道穿衣服。”孤城雪看着荆长歌,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丫头聪明是聪明,就是只要有自己在就没什么防备。伸手扯下自己肩上的衣服,披在了荆长歌身上,随手将她拦腰抱起。
“睡吧,有师父在。”孤城雪伸手拍了拍怀里的荆长歌,一脸的温和与包容。
“大半夜的那些人都不嫌烦,每次都是半夜来……”长歌咕哝着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沉沉的睡去。
孤城雪默默的注视着荆长歌睡去,从怀里拿出一颗安眠药放进荆长歌嘴里,这才抬起头看着远方,脸上却是一片肃杀之气。
这些人,三番五次来这里捣乱,如果是针对他人也就罢了,而他们,显然是知道长歌是荆家之人,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对长歌出手。狭长的眸子眯起,如雪般晶莹若玉的脸悄悄地结上了一层寒冰:长歌不喜血气,小时候更是见了血就晕,所以多次未下死手,这些人,真是不识好歹。
一个黑影静静的蹲在树上,层层树叶将其掩盖,在黑夜中似乎不曾存在。
“出来。”孤城雪背对古树,声音冰冷,似乎突然进入了隆冬,飘起翩翩白雪。
黑影呼吸一滞,仿若变成了一樽石塑。
“不识好歹。”孤城雪单手抱着荆长歌,右手一翻,一掌拍向古树。
树身丝毫未受影响,但黑影却是啪的一声掉了下来。
毫无声息,已是七窍流血而死。
孤城雪伸手用衣袖掩住荆长歌的鼻子,迅速的向后飘了出去。
“哧——”
两道劲风从脑后袭来,孤城雪身影轻翻,浮光掠影间,两人确已摔倒在地。本已倒在地上的两人却是毫无动静,原来,孤城雪那两脚直接踢在了心口,震断了心脉。
孤城雪,不会再给他们流血的机会。死,全都必须死,一而再,再而三,早已触犯了孤城雪的底线。但是,绝对不能够流血,只能以最安静的方式死去。
无声无息,悄然而逝,就仿若沉睡一般。
冷面修罗,不过如此。杀人不染血,一身白衣飘然出尘。无论多么惨烈的战斗,他都可以全身而退,不损分毫。敢问此世间,谁人敢于争锋?
“天下第一人”孤城雪,江湖百晓生所定的称号,自古名不虚传。
玉面公子,是形容他的美貌,而冷面修罗,则是形容他的狠毒。
孤城雪,从不是什么善类。
人负他一分,他必将千百分回报。人欠他三分,他必然万分夺回。
孤城雪,不会负了他“天下第一人”的称号。
武功、才华、医术、毒术,还有容貌,唯此世间,独尊也。
孤城雪抬头看着远处,真是奇怪,以往这时荆行肯定会赶过来,今天怎么会丝毫没有动静呢?
自从孤城雪成为荆长歌的师父,入住了下来,因为他喜静,便将这里原本的仆人都遣回了将军府,只留下秋香冷凝两个丫鬟。
孤城雪原本停留在半空中的身体猛然拔高,一道身影两个人,转眼消失。而地上的两道黑影,缓缓溶化,渗入地下。
孤城雪抱着荆长歌站在屋顶,静静的注视着下面的打斗。秋香、冷凝站在荆行身前,二对七,完败。只是两人身后荆行,看似受了几道剑伤,但显然,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背上的暗器,黑金锻造的:魂。
那是杀手组织“阎王”的断魂镖,厉害的不是这个镖,而是镖上猝的毒。
断魂镖上猝毒“断魂”,如其名,断魂绝命。一个时辰之内,可以让人武功尽失,一日之内,则将陷入昏迷,一月之内,若没有解药,必死无疑。
此毒药未必是最毒的,解药也不是最难配置的,但要解毒的环境,却是最苛刻的。必须在十分严寒、极静之地。而且,就算服了解药,也需要三年时间毒药方才除去。三年之内,不得动内力,不得说话,不得遇火……
孤城雪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毒,但却是第一次看到身边的人中毒。八年,荆行对他来说,是如师如父如友般的存在。
手掌轻翻,七人瞬间毙命。一张玉面冷若冰霜,明明美若百花、耀如明月,却让人觉得森寒如地狱修罗。
一瞬间,天地被一股煞气所凝滞。月下之人一袭白衣,肤如凝脂、面如寒玉,古人说的以玉为骨,以月为魂,诚不曾欺人。
但此刻,却无人觉得他美,更没有人会欣赏这份美色。这份美丽,带来的,只有死亡。也许,有一个人不会怕,只可惜,那个人现在却是在他怀里睡得正香。
躲在远去打算偷袭的黑影还未有什么动作,就不明不白的倒在了地上。
“城雪,我们先离开这里。他们有备而来,必有后援。”看到孤城雪还想要大开杀戒的样子,荆行不由得簿提醒道。现在他们这里,自己受伤,只剩孤城雪一人完好无损,但他怀里还抱着个荆长歌,就算他再厉害,也有防不到的时候。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离开。
“好。带上福伯,跟我来。”孤城雪看了荆行一眼,终是压下了心中的杀意。
深夜,孤城雪几个回跳,进入一座深院。秋香、冷凝奋力的跟在后面,也悄无声息的跳入。
推开房间的门,孤城雪微微蹙起眉峰,低头看向怀里的荆长歌,眉头蹙得更紧,许久后终是舒展了眉头,长袖一挥,扫去屋内的尘埃。
孤城雪将荆长歌放在床上,这才回头看向身后的三人。
“公子,这是什么地方?”秋香打量四周,实在不知何时有了这样的革命根据地。冷凝伸手拉住秋香的手,示意她噤声,公子的脸色不好看呢 。
“这是丞相府的后院。”孤城雪声音空旷,三指握住荆行的脉象,久久不动。
收手,雪袖中双手死死的紧握,如果一个月内配置不出解药……
“福伯,我们去天山!”
“长歌怎么样?”荆行并未回答孤城雪的话,只是担忧的看向一直沉睡不醒的长歌。
他是上过战场的将士,过了半百铁血的生活,哪种样的生死没有经历过,再惨烈的战争都活了下来,只是,长歌啊……还是个孩子……
“她?这个死丫头,怕是睡得正香。”提到荆长歌的时候,孤城雪一直冰寒的脸上现了一抹温柔,淡淡的笑容仿若月华般照亮简陋的居室。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荆行点点头,如果她出了事,自己就算下了黄泉,也无颜面见死去的老爷啊……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她。福伯,你身上的毒是‘断魂’,我们必须马上去天山,只有在那里才能给你治疗。”孤城雪伸手抚着中指上的戒指,那是离开时,父王给的。
荆行看着躺在床上沉睡的荆长歌,伸手帮她盖上锦被。这个孩子,真的被自己和孤城雪宠坏了。
“我会安排好她的。让她住在丞相府,不会有人敢在这里随意动手的,更何况,也不会有人想到她会在这里。”孤城雪坐在床侧,随手抓着荆长歌的一缕长发把玩,那一瞬间,他又是那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天下第一人”孤城雪。
“城雪,我在想,我们是不是错了,什么事都挡在她的前面,把原本聪明伶俐的她变得一无所知。”荆行坐在孤城雪旁边,长叹一口气。”
“长歌,总是该长大的。”孤城雪玉手轻轻的抚着荆长歌那张略带幼稚的脸,放她一个人在这里,还真是舍不得啊。但是,舍不得孩子,也套不住狼啊。他的长歌,总是要长大的。
“啪——”一道白光在空中闪过,停在了屋内的书桌上。
室内,原本熟睡的曲椋风瞬间睁开眼。极为狭长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凌厉,翻身跃起,拿起插在桌上的白纸。
不需去追来人,只因来人武功之高,自愧不如。如果那人要杀自己,只怕自己在睡梦中便去了。曲椋风有自知之明。
曲椋风自问,自己的武功在这长安城内也算少有,但来人的武功之高,怕是江湖上某个了得的老一辈了。那找自己何事?
簌簌的展开信笺,上面只有寥寥几语:丞相后院之人乃是铁骑军荆将军之女,老夫有事不得不离去,未经同意便将她留于此地,望丞相多加海涵!
曲椋风拿着信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本以为是皇宫大内的老臣或是江湖前辈来找自己寻仇来呢,不想,却是对自己托孤。这人说的话也真含蓄,什么叫多加海涵,留都留下了,自己还能怎么样?更何况,是荆强荆将军的女儿。
想到此,曲椋风拿起外衣披上,向着后院走去。荆将军还有女儿?荆强瞒的还真是深啊!都说荆将军一介莽夫,匹夫之勇,可若真是如此,又怎能担得上“常胜将军”的称号。
六月的夜晚,后院的梧桐开的正盛。
夜风飘过,暗香浮动。
曲凉风站在门外,久久不能回神。
他刚才看到的人是荆长歌,虽然只是远远地看过一眼,但只那一眼便已入了心魂,曲凉风不会认错。
荆长歌,荆家之女荆长歌。
为何?偏偏是她!
闭上眼,压下心中的那屡悸动。
转身,毫不留恋的离去。
他是曲凉风,他的心里装着烈火王朝,装着天下,装着黎民百姓,已装不下太多,太多……
天上的云朵遮住明月又移开,明亮的月光一泄倾城,寂静的院内曲凉风背影挺拔而孤独,屋内荆长歌小脸红扑扑,睡得正香。
而院外的远方,孤城雪四人正悄悄西去。
偌大的帝都城内,只有寂静的夜,与寂静的月。
第6章 离别
遥远的古道之上,两辆马车晃晃悠悠,由远及近。
两辆马车普普通通,但拉车的马却是上好的千里良驹。一前一后两辆车的车辕上各坐着一黄一绿两个俊俏的小厮,虽是小厮,但那身长衣却是江南水秀产的绫罗绸。
江南水秀,独树一帜,绫罗绸缎,商通天下。
江南书家的水秀山庄,盛产的正是千金难求的绸缎布匹,尤其以一种丝绸著称,号称“绫罗绸”,以绫罗为名,表天下丝绸。
绫罗一舞,群衣俯首。故为,绫罗绸。
官道之上,只见马车由远及近。走在前面的马车包裹的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却见后面跟着的马车车帘高高撩起,里面的俊秀公子锦衣华服,握书而卧。
城内的行人全都停步注视着车内的贵公子。
孤城雪半卧在车厢里,蹙眉瞥了眼嘈杂的人群,幽深的眼眸明暗不定。
“公子,可是要休息?”车辕上的冷凝似是感受到孤城雪不悦的气息,回头问道。
孤城雪摇摇头,抬手示意冷凝把车辕上的帘子放下来。
冷凝淡淡的扫了一眼人群,轻巧的放下车帘,坐在车辕上继续驾车,许久之后才听到孤城雪叹息般的声音:“福伯的毒耽误不得,赶路要紧。”
这边孤城雪一行四人向着天山行去,且不说路途会有何种艰险。却说被丢在丞相府的荆长歌,那是咬牙切齿,张牙舞爪,就差抓住孤城雪四人跑上去狠咬几口。
那日荆长歌醒来,便发现除了孤城雪留下的一行留言,再无一人,只见上面写道:此处自有人保你平安,切勿离去。
却是连句解释的话语都没有。
荆长歌为了报复四个私自离去的恶人,抱着肚子硬是饿了自己一天。直到深夜饥肠辘辘,这才艰难的从床上趴下来去找吃的,算是相信最最关心自己吃饭的师父大人是真真的离开了。
荆长歌一边抱着肚子,一边施展轻功,微微嗅着鼻子,向着飘出香味的地方冲去。
不知起落了几个院落,只见远处一间小屋灯火通明,香味正是从里面飘出来的。明亮的黑眸咕噜咕噜一转,荆长歌飘到了屋顶。悄悄揭起一块瓦片向下望去,只见到一个厨房的老妈子,那老妈子不知有何事,用帕子擦了擦手就匆匆出去了。
荆长歌左手端起桌上的一盘大龙虾,右手又拿起一盘清蒸螃蟹,嘴角一勾,笑得好不得意。师父这到底给找了哪里的大户人家,啧啧,龙虾和螃蟹不是没吃过,只是这个个挑拣的大小均匀,颜色统一,整的跟个皇亲国戚的盛宴似的。
转身消失在室内,其实,师父对自己还是不错的。荆长歌嘴里叼着大虾,笑得像只小狐狸。
“呀——小贼,我与你势不两立,不要让我逮到你……”
曲凉风刚处理完手里的奏折,便听到漓安大呼小叫的声音。家里这个从小跟到大的小厮好是好,就是一张老妈子嘴絮絮叨叨一天到晚。
不知道丢了什么东西……曲凉风正想着的时候,一身灰衣短衫的漓安已经走了进来:“公子,不知是哪家的小贼,竟然偷了你最爱吃的大龙虾和皇上御赐的清蒸螃蟹……”
他说着的时候,一双大眼睛下的小脸气鼓鼓的,不知为何,曲凉风想到了后院的荆长歌,初见时她鼓着小脸气呼呼的样子,圆圆的脸盘像个肉包子,轻轻一笑,那丫头,怕是现在正抱着螃蟹,吃的幸福吧。
“公子,帝都的小贼都偷到咱丞相府来了,你还有心思笑……”漓安瞪大一双原本就大的眼睛,满是幽怨,他明明就是在为公子吃不到大龙虾着急,公子竟然还笑。
“算了吧,说不定是被谁家养的阿猫阿狗给叼走了,就当是救济贫苦百姓了……”想到荆长歌若是听到自己此刻的话,怕是一定会鼓着一张肉包子小脸瞪大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愤愤不平的瞪着自己,皱起小鼻子表示她的不满,更或者会张牙舞爪的扑上来拳打脚踢泄愤一番。曲凉风想着,努力的抿紧双唇。
“是,阿猫阿狗会连碟子都叼走……”漓安弯下了一直挺得笔直振奋填膺的背,垂头丧气的离开。
曲凉风看着漓安的背影,总觉得在他身上似乎有着和荆长歌一样的东西。
曲凉风想,自己大概入了魔,入了和容子且一样的魔!
明月朗朗,清风徐徐,后院的梧桐花开的正艳。
荆长歌抱着肚子打了个饱嗝,眨巴眨巴眼,这才想起自己刚才两只手都拿着盘子,竟然忘记了拿喝的。撇撇嘴,有些埋怨看了眼只剩了一地的虾皮蟹壳,都是你,现在再去怕是连汤都不剩了。
曲凉风喝了一口皮蛋瘦肉粥,瞥了眼还在鼓着腮帮子吃饭的漓安,嘱咐道:“漓安,把剩下的粥再放回锅里去吧,记得,再放一壶开水。”
漓安听得眼睛一亮:“公子,你这是要‘瓮中捉鳖’吗?要不要再放上点毒药泻药之类的……”
曲凉风听得满头黑线,这就是他朝堂第一人的贴身侍从,他五岁时到底是瞎了哪只眼会觉得漓安聪明伶俐把他捡回来了呢,默默的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必了,漓安,你吃完饭就去睡吧。还有,应该是‘引蛇出洞’,而不是‘瓮中捉鳖’!”
曲凉风看着漓安一脸兴奋的将粥和开水放到厨房里,有些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不是想放任不管,任之随之的吗?
他是曲凉风,烈火王朝的莲丞相,她是荆长歌,是荆家之女,是权倾半个朝野的荆家。
注定的,势不两立。
注定的,道不同,不相谋。
荆家,几代忠胆;铁骑军,踏过半壁江山。
不可不防,不能不防。
曲凉风抬头望着被云遮住的半块残月,又想起父亲临死前的场景,四十不惑的父亲正值壮年,却因操劳过多而已有了满鬓白发,他最后的遗言,握着曲凉风的手只留下一句话:“安天下,安天下……”
他临死那一刻用的力气极大,似乎用尽了一生所有的力气,然后蓦然离去。
曲凉风那时只有一个感觉,手疼的似乎要断掉,可是心更疼。
那时的曲凉风,才十一岁。
安天下,安天下,到底如何才能安天下?
静谧千年的烈火王朝,乱世必将开启。
他曲凉风一人,如何护的了这天下。
安天下,这必将是曲凉风一生的噩梦与牢笼,也必将是他一生的成就与辉煌。
芸芸众生,盛世浮沉,他曲凉风纵使如何了得,也只能在有生之年护得烈火王朝一时。
曲凉风默默的叹息一口气,清风拂过,满园的菡萏开的正香,但曲凉风却总觉得没有后院的梧桐好看。
转身,离去。却看到本已离去的漓安蹲在远处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厨房,手里还抓了根烧火棍。
无奈的摇摇头,曲凉风只觉得自己在自家随从眼里,是越来越没有了威望。低头,脚下的庭院里形成一道孤影:“漓安,将书房的灯点上。”
漓安被吓了一跳,手中的烧火棍也掉到了地上,有些埋怨的站起身:“公子,你不是已经处理完奏章了吗?”
“要科举了,许多事情,总得准备一下。”天上的朗朗明月照下来,在曲凉风的身侧剪成一道孤影。
漓安看着月光下的曲凉风,只觉得仿若一道世间的惊鸿照影,距离自己又近又远,姣姣的月华下,那一袭挺拔的银衣,清清冷冷,却又孤高傲远。
漓安觉得,自家主子,是世界上最伟大最厉害的人。心中的感情激涌澎湃,却仍是忍不住埋怨道;“你又不是大学士,干嘛还要管这些。你昨晚本忙到很晚才休息,中午又没休息,现在又要忙……”
“漓安——”曲凉风淡淡的叹息一声,悠悠的叫着漓安的名字,听不出太多的感情。
“我原本就没有说错吗,文学大学士又不是摆着看的……”漓安低着头离去,嘴里仍旧小声的嘟哝着。
明亮的月光姣姣如梦,庭院的菡萏摇曳生姿,黑夜之中,曲凉风负手而立,仿若成为一道永恒的风景。
荆长歌抱着怀中的皮蛋瘦肉粥嘿嘿直笑,师父,徒儿爱死你了……
最近的漓安每天吃饭时都会暴跳如雷,对在丞相府中作威作福的小贼深恶痛绝。
曲凉风似乎已经忘记了后院之人的存在,每天上朝,下朝,处理公务,一如既往、百年不变的生活。
荆长歌在丞相府混的是如鱼得水,好不滋润。唯一的缺憾是:
荆长歌低头嗅嗅自己的衣服,大夏天的,已经十天没找到地方洗澡了……身上的味道……荆长歌摇摇脑袋,努力的从脑子里删去被自家师父看见后一脸嫌弃的被丢到水池里的场景,想到孤城雪,荆长歌恨恨的咬咬牙:“哼,臭师父,我要一个月不洗澡,熏死你……”
又过了五天,荆长歌打着饱嗝坐在一堆盘子之中,看看被盘子堆满的小屋,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该把人家的盘子还回去了。
一双手中抱着高高的一叠盘子,一路轻功却也是平平稳稳。看到盘子安安稳稳的落到锅台上,绷着的小脸长长的输出一口气。荆长歌拍拍心惊肉跳的小胸脯,眯起眼睛笑得颇有成就。
“快点,公子今天难得的要早点休息,耽误了公子沐浴你们担当得起吗……”漓安绷着一张小包子脸,鼓着腮帮子,公子不在,自是可以作威作福。
“老大,是你走在最前面!”刘一翻着白眼。
“你快点走啊!”柳二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就是,公子一不在就欺负我们。”最小的邓四嘟着嘴不满意了。
“欺软怕硬!”向来沉默的王三指出问题的本质。
漓安睁大一双眼睛看着跟在后面的恶仆,只觉得四人面目狰狞,犹如厉鬼临世,鼓着腮帮子想要张嘴,又看看四个人高马大高出自己一头的人,最终也只能发出几句:“哼哼哼……”
如玉般透明的耳朵动了动,荆长歌眨眨眼睛,飞上了屋梁。
看着推门进来的青衣小厮,荆长歌恨不得张牙舞爪的扑上去。就是这个混蛋小厮,上次竟然在自己最爱的桂花莲子羹中下了泻药,鼓着一张小脸恨恨的瞪着漓安,荆长歌内心里闪过无数种杀掉此人的可能:先j后杀,先杀后j,j了再杀,杀了再j,jj杀杀,杀杀jj……
恨恨的在房梁上磨着锋利的爪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女子报仇,今宵不愁。
漓安一进门就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冷战,总觉得有双特愤懑的眼睛瞪着自己,狐疑的回头看向四个恶仆:哼,想报复我,也不看看自己的本事,哼哼哼……
“邓四,你拿这两桶。”漓安将两个最重的木桶分配给了力气最小的邓四,学着自家主子的样子将下巴抬得高高的,颇有些颐指气使的意味,只可惜就是身高差点。
“你这是在报复,报复……”邓四跳着脚,掕着两大木桶水,气哼哼的往外走。
“嗯,是啊,我就是在报复!”漓安点着头笑眯眯的看着邓四弯着腰往外走,接着道,“可是呢,就算我是在报复你,你不还得乖乖地干活。”
刘柳王邓四人看着翘着尾巴像只狸猫的漓安,恨不得跑上去掐死他。怪不得姓漓,原来和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