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通手提鲜血淋漓的利剑,看着哭得死去活来的老奴戴安,一脸冷笑。()
戴通:哭什么哭?都是你个老奴才惹出的祸,你怎么能蛊惑我把皇子给轧了呢?大错已经铸成,等待我们的将是灭族之祸。这小子前后都是死,只不过是比我们先死了一晚而已。让他先走一步,给我们地狱里引路,免得我们到时行色匆匆,到了地狱还不知何处落脚。
戴安实在忍无可忍了,放下手上的头颅,他对着主人咆哮起来。
戴安:你这是杞人忧天!不就轧了一个皇子吗?哪来什么灭族大祸?只要我老奴戴安在,啥事都没有!现在,现在麻烦才大呢!
戴通:鬼才信你的话!
戴通把带血的利剑拭擦干净,还剑入鞘。他刚把利剑挂在墙上,突然书房里阴风大作,纸屑乱飞。放在书架上的砖块厚的木竹大书都长了翅膀,对着戴通当头砸来。戴通要往书房外的花园里逃,没想到刚打开房门,花园树丛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呜咽声,如怨如诉,如怒如悲,潮水般滔滔而来,声势不小。
戴通吓得不轻,赶紧退回来躲到了老奴戴安身后。
戴通:出什么事了?
戴安:主人怎么能随便杀人?这不,你得罪的人找你算帐来了。
戴通:我杀的是自家儿子,管他人屁事?
戴安:戴奕天赋神秉,是世间难得人才,不要说活着的人羡慕,那些死去的鬼魂更是敬仰得不得了。他们早就厌烦游荡生涯,渴望着进入戴奕体内,成为其宿主,这是一件十分荣耀的事情,只是一直相争不下而已。现在你老人家竟然暴殄天物,说杀就杀,把这么美好一个寓体给毁了,你把无数满怀希望的幽灵给得罪了,你说他们能不找你算帐吗?
戴通:现在怎么办?
戴安:没有办法。这些是讨债鬼,老奴拿他们也是没有办法,因为老奴心里也有怨气。老奴现在恨不能跟他们一样,在主人身上出一口恶气。
呜咽声越来越近,终于突破进书房,在戴通身边缭绕不绝。
戴通感觉漫天的阴气向自己袭来,一阵阵寒气从身上的每个毛孔钻进自己体内,随着血液回流到心脏,又再次迅速向全身扩散,彻骨的寒冷,几乎要把自己冷冻成一个有知觉的活冰人。戴通浑身发抖,真是活该!都因为自己一晚上得罪的都是债权人(民间直呼为讨债鬼),从皇宫到自己家里,充满了债权人。这世上最难缠的就是债权人,因为遭受了委屈和损失,正义的天平向他们倾斜。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欠下的债终有一天要还的,戴通打心底里没有怨言,甘愿受苦受难甚至受死,他没有权利拒绝这种因人间道义失去平衡而遭受的惩罚,但他不能接受的是老奴戴安的表现,老奴戴安眼见主人受罪,不但不出手相助,竟然还坐在地上,一脸幸灾乐祸的奸笑。他有什么资格幸灾乐祸?戴通恼起来,他突然伸出右手,钳子一般的五根手指狠狠抓在戴安老奴的断脚上,戴安老奴光顾着偷乐,欣赏着主人的狼狈模样,享受眼福,没防着戴通会来这一手,瞬间痛得他如利剑穿心,鬼哭狼嚎起来。戴通依然不解恨,再加惩罚之码,把左手也伸了过去抓在老奴断脚处,老奴戴安吃痛不过,挥舞枯枝一样的双手竟想推开主人的惩罚,戴通恼了,最后痛下杀手,把全身重量加在了老奴的断脚上,戴通耳朵清晰万分听到了手里两截断骨互相摩擦破裂的声音。
戴通是君子自诩的文化人,竟然干出只有市井小人才会想得出来的低级勾当治人,斯文扫地,匪夷所思。
戴安老奴痛得缩成一团,嘶嚎声穿破夜色,响彻云霄。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随着戴安老奴的嚎叫,围绕在戴通周围的债权人的鬼叫声消失了。
戴通双手不由自主松了一松,戴安老奴得到喘息,书房里和花园里的鬼叫声再次响起,而且更加凄厉逼人。()
戴通惊恐万状,双手重新加大重量,戴安再次嚎叫,鬼叫声再次消失。
戴通试了几次,效果一样。老奴戴安的伤脚竟然像开关一样,控制着四周讨债鬼们的一举一动。
戴通猛然醒悟,气得张着嘴巴恨不得把老奴扯成碎片。
戴通:原来是你这老奴在作祟!
戴安:主人息怒。老奴以后再也不敢了。哎哟,饶命——
戴通:是你引来了这些在人间留下债权的讨债鬼?
戴安:老奴只是略懂一点驱魂术而已。主人快松手,不然老奴这条性命就要丢在这里。你们江家人将失去祖传巫术的守宝人。
戴通冷笑,胜利者的冷笑。因为他手上掌握了对手的致命伤。
戴通:要我松手可以,但你必须让这些鬼魂滚得远远的,永远别靠近我。
戴安痛得浑身被汗水湿透,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只能连连点头。
戴通稍稍松开手,这次鬼叫声果然不再响起,老奴戴安,这位人间老油条,虽然经历了千年人生的历练,奸诈无比,最后还是怕受皮肉之痛,信守了刚才的承诺。
戴通才松开手,戴安想躲避蛇蝎一样,爬到远处的墙角卷曲着身躯大口喘着粗气。过于激烈的运动消耗了太多身体能量,他衰老不堪的皮囊急于需要新鲜氧气的滋润。
戴通被戴安老奴的驱鬼术愚弄,受了惊吓,也累得够呛,也需要新鲜氧气来修复透支的体能。
一阵短暂的、大家都需要磨砺爪牙的“休战期”。
两人都在尽最大努力争取比对方先恢复过来,这样才能争取主动。戴通占有明显的年龄优势,他正值壮年。
但,最先得到修复的竟然不是正值壮年的主人戴通,而是早就进入耄耋之年的老奴戴安。
戴安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主人戴通面前,嬉皮笑脸,刚才你死我活的战云阴霾已经随风飘散,仿佛不曾存在过。
戴安:主人,老奴来侍候您老了。
戴通最见不得奴才的这副嘴脸了,顿时气冲牛斗。他想故技重演,突然袭击,伸手去抓戴安的伤脚。没想到力不从心,竟然被戴安侧着身子后退一步,轻描淡写躲开了。
戴安:主人怎么还想着用这种下三褴的市井手段对付老奴?
戴通恼羞成怒:对付你这种恶奴,我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
戴安大笑:可喜可贺,老奴等着这一天终于来了。老奴万分高兴。
戴通一脸茫然。
戴通: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戴安:老奴等了千年,我的主人的本性终于回归了。你老人家的血液里流淌的是江大人的血液,你是巫家的掌门人,不是皇家的看门狗。人干嘛假装斯文、假装温文尔雅呢?斯文和温文尔雅不是人的本性,是皇家给他们的臣民戴上的枷锁。人是天地造物,当与天地造化同功、回归自然之野性,那才是我们巫家的最高追求!可喜可贺,我的主人终于醒悟了,哈哈哈。
戴安老奴仰天长笑。
人在得意时,是最危险的时刻。戴通见老奴戴安面对自己的虎视眈眈竟然还敢狂笑,真是天赐良机。确实是进攻的好机会,戴通趁其不备,猛然伸手抓住了老奴的左边那只断脚,死死不放,这回再不能放过他了。
然而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戴通确实伸手抓住了戴安的脚,但不是断脚,而是一只完好的脚,一只完好的脚抓一把当然没关系,所以戴安脸上没有一点痛苦的痕迹——那只断脚不知怎么的,已经完好如初,断裂的伤口不复存在了。
戴通大惊。
戴通:你的断脚呢?
戴安笑起来,在戴通的手里活动着自己的踝关节,游刃有余。
戴安:承蒙主人手下留情,给了老奴一点喘息机会,这不,老奴就利用这个机会让自己的断脚复原了。
戴通是大宋朝的宫廷御医,有神医之称,名重一时。他的名声不是靠混迹江湖炒作得来的,而是靠自己的一身妙手回春的真功夫获得的。治疗跌打损伤是他的拿手好戏,在他手上接好的断骨、修复的经脉肌腱可谓数不胜数。但在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让断骨、筋脉、肌腱完全恢复正常,他还是闻所未闻。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可不是一句玩笑话,是经过无数历史事件证明的铁的事实。就算名医戴通亲自动手,用最好的药,他也决不敢打保票让伤者在两个月内恢复行动、完好如初。
而老奴戴安竟然就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躺了几分钟,就把自己的废脚给拯救了。怎么教人相信呢?难道这世间真有妖术?而戴通向来以名医自诩,从来不信也看不起鬼神和妖术,认为那只是骗术。他是现代意义上的唯物主义者。
戴通:你能告诉我你用的是什么妖术吗?
戴安:不是妖法。是我江家祖传的祝由术。
听说这竟是祝由术,戴通倒吸一口凉气。
祝由术对戴通来说不算神秘,甚至可以说对任何一个略通医术的人来说,也都不陌生。这是一种上古的治病手段,最早见于战国时期的医学名著《黄帝内经》,后来成为中医十三科之一。祝由术其实一种心理疗法,说白了就是用催眠术给人治病,精神疗法——治病靠的是给病人有形无形的潜意识的暗示发挥作用。它不像大多数中医一样需要“毒药治其内,针石治其外”的唯物主义手段还给人以健康,所以很难被一般医家所接受,甚至大多数人是抱着排斥的态度,认为那是俗不可耐的巫觋们的勾当,是妖术!决不是有人格追求的名医所为。
大宋皇宫中名医如云,而戴通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居首席御医之尊,别人不知,只有他自己知道,恰恰是靠位居十三科之末的祝由术,被人早就遗忘的巫术疗法。
祝由术早在世间绝迹,只在书中存在一个名称,但奇怪的是戴通对祝由术似乎有种早就相识的感觉,无师自通。难道说戴安老奴的话是对的,自己血管里流淌的正是巫者的血液?这种来自遗传、藏在自己潜意识里的神秘“妖术”平常时刻不见踪影,只有在面临生命危险的关键时刻才会突然被唤醒,激发生命自救体系。戴通不得不对眼前这位曾经不屑一顾的家奴的话有所思考。
戴通成为皇家太医院首席御医是一场生死斗争的结果。其实当时皇家青睐的御医是个叫冉昇的医学界泰斗,他最有希望成为太医院之尊,而戴通根本没有希望,甚至并不在首席御医遴选之列。但问题出在冉昇其人不只是艺术高超,还有一个致命伤,那就是为人手段阴毒,在追求个性发展的道路上容不得人和他竞争。戴通够不成对他的威胁,但照样还是想除之而后快。
当时宋英宗的母亲王太后患了一种奇怪的瘫痪病,只会开口说话,身体僵硬却怎么也动弹不得,卧床三个月,冉昇带着他的御医团队用尽浑身解数,就是不能让太后站起来。宋英宗怒了,王太后当时年纪还不大,也就四十上下,正是享受人生的大好时光,连这点小毛病都不能帮她解决,养这些御医干吗?皇帝要拿太医院开刀问罪。
用现代医学来解释,王太后患上的是一种因癔病发作而引起的瘫痪症,问题出在病人的思想意识上,而不只是在身体骨骼肌肉神经上。只有解决了她的癔病才能顺势治好她的瘫痪病,现在冉昇“毒药治其内,针石治其外”只关注她的瘫痪病,没有考虑到要对症下药、治病治源,当然其效果只能是南辕北辙。太医们火上添油,不断给王太后的潜意识施加患的是瘫痪病的暗示,王太后的癔病越来越厉害,当然瘫痪症也就越来越严重,她怎么还起得了身呢?
眼看王太后一天天憔悴下去,皇帝下了严旨,五天内不见太后的症状有所好转,太医院所有御医按照职位高低论罪,位越高,罪越重。太监把圣旨传到太医院,冉昇顿时如热锅上的蚂蚁,连卷起铺盖走人的想法都有了。三个月都不见效果,五天要解决,岂非欲加之罪?可惜皇宫深深,走之不易。冉昇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如果完成皇帝陛下的使命——这已经明摆着是一枕黄梁美梦,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把罪责推给别人,让别人重重挨打一下,自己轻轻被抓一把,这就是万幸。但如何运用这个脱壳术呢?只能等机会。为了等这个机会,冉昇日夜守在太**中,寸步不离。功夫不负有心人,守到第三天早上,机会终于等到了。这天晚上,太后做了一个梦,梦见她拖着重病之躯向神仙求救。神仙住在山上,太后只能顺着山道往上走。时令已入季春,一路上山花烂漫,山雀在树丛里吵闹不休,燥热不安。太后却感觉到脚冷,寒气从脚下开始阴冷彻骨,出了什么事呀,太后朝路边看,发现原来是一个个泉眼冻结成冰陀子,本来潺潺流动的溪水如今冻成一片,原来寒气是从脚下来的。太后好不容易拖着病躯见着了神仙,她急忙把自己的病情告诉神仙,含泪恳求神仙能施援手。神仙笑起来,这么一点小病用得着我亲自动手吗?自己解决吧。神仙起身要走。太后感觉很冤枉,自己都病成这个样子了,离死只差一步,神仙竟然不当回事。她要上前恳求神仙留步,听自己好好说,谁知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山溪里,双脚已经被冻住了,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神仙离去。太后一急,自己把自己给急醒了。梦到此结束。
太后马上把自己做的梦告诉给冉昇,因为此时的冉昇是太后期望值很高的救命稻草,太后渴望冉昇能从她的梦中得到治病的灵感。
冉昇把太后的梦玩味再三,到次日清晨,终于领悟到了梦境的暗示内容,找到了治病的灵感。
对神秘文化情有独钟的中国古人对梦的解析有文字记载的可以追溯到春秋时期。梦是人潜意识的产物,而潜意识有通灵的神秘力量,所以梦无愧为一条通灵的捷径。梦有小梦、大梦之分,小梦一地鸡毛,没多少实在意义,大梦则非同小可,对人的一生都具有决定价值。公元前467年某日,不听伍子胥之言把越国国君勾践放回越国的吴国国君夫差一直心神不定,以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做了一个事关国家前途、历史走向的大梦。谁都知道这是一个大梦,但当时对夫差之梦的解析意见不能统一,出现了意义完全相反的两个版本。一个出自吴国职高权重的太宰隙伯嚭之口,认为此梦预示吉祥无比,另一个出自吴国都门外一个小小亭长公孙圣之口,认为此梦暗藏一场翻天覆地的大祸。为人乐观的夫差当然只能接受伯嚭献上的开放式的乐观解析,而把公孙圣的忠告踩在脚下。于是依然我行我素,梦想创造一番开天辟地的大事业,结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被越国勾践暗算,落得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
中国的神秘文化发展到北宋时达到一个巅峰,宋人完全相信大梦给人的暗示有非凡意义,同时他们对梦的解析也有所发展,最直接的证据就是把中国几千年的传统文字融入到其中。因为宋人相信由仓颉发明、被世人使用了几千年的象形文字已经被赋予了太多的天地灵性,它同梦一样具有了非凡的神秘力量。两种神秘力量如果能找到交叉点,神秘的暗示不就昭示若揭、无处遁身了吗?
玄之又玄的重妙之门全在掌控之中!
冉昇急忙把自己对梦的解析变成文字,请宫中的太监火速送呈给被母亲的怪病烦恼着的宋英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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