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的神色紧张却假做镇定,他的身上有一种馨郁却又清新的味道,从敞开的衣裳望过去,他优美健壮的胸部轮廓在她的视线里一览无余。
轻风卷起艳红的衣摆,拂过那蜜色肌肤,让他愈添几分散逸风流。
相里玉静静看着他,想起与他这一路走来的林林总总,想起他不声不响的守护和支持。
一朵细微的笑容,在她唇角一闪而逝。
她突然翻掌,抓起他的手,拉着他大步走到置放酒菜的案几旁,用另外一只手抓起酒壶,咕噜咕噜灌了自己几大口,然后顺手把酒壶递给轩辕烈。
轩辕烈接过,杨唇一笑,仰起脖子,亦咕噜咕噜灌了几大口。
“心爱之人,美酒佳肴,人生乐事,莫过于此。”
他目不转睛看着她,说着此情此景自己心里想说的话。
他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和微微泛红的脸蛋,想到片刻之前自己的放浪形骸,想到她的遥不可及,他心口微微一痛。
有什么东西涌上喉咙,他再一次仰脖,大口大口地用酒灌压了下去。
他忽然一伸手,勾起她的下巴,眼神里有一种雪亮且冷酷的光芒,看得她心头剧震。
“我这一生,只做错过一件事……玉儿你知道什么叫一失足成千古恨吗?”
不知什么时候,上弦月遥遥勾镶在天际的轻云上,用水银般雾蒙蒙的清辉,窥视着发生在璇玑皇宫、发生在这个角路的一切。
相里玉看着黯然的红衣男子,心头有一种隐隐的感觉,他好像……在准备说出什么对他而言极其重要的事。
他又咕噜咕噜把整壶酒全部灌下肚子后,又懊恼烦躁地甩了甩酒壶,见壶里没酒了,他垂手,垂眸,宛如突然生息全无了的布偶一般。
良久。
相里玉缄默不语,安安静静等待着轩辕烈的再一次开口,她也曾有过这样心境的时刻,却因了兄长的嘱托而振作。
“是苏皖?”他颓糜太久,她终于没忍住,替他说出了那个令彼此皆如刺芒的名字。
轩辕烈身躯一震,霍然抬头望向她,眸光如见妖鬼。
半响,他转头看向窗外,烛光在他背上投出温暖的橘黄色,月色却让他的脸沉在冰霜里,这样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宛如置身于一半冰一半火的幻境之中。
他就那么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许久之后,他喃喃开了口。
“苏皖……只是她游戏人界的其中一个名字和身份罢了,但是我曾经……却把那两个字视作唯一,她教我学习人类模仿人类,她带我走过很多很多地方,见识过很多很多人……”
“可那一切,不过是她想靠近我狼族的手段,我是她的棋子是她的台阶,而我把她当成了挚爱……”
他的声音有些迷糊,神情冷淡,像是再说一件久远的、与他无关的事。
相里玉静静听着,她知道心底压着巨石的滋味,他需要这样的倾诉。
“那是一个月圆之夜……我正陷在即将和苏皖成婚的喜悦之中,依照族规,我必须在雪洞中伺祖九日。”
“父亲领着族人布置我的婚礼,他自幼把我视作接替他位置的最佳人选,苏皖又是尊贵的九尾白狐,做我雪狼族的狼后也算门当户对。”
“结果……就在那个月亮最圆最亮的之夜,我眼睁睁看着无数天师猎人涌进雪狼谷!那些人全是苏皖的手下!”
相里玉慢慢思考,月圆之夜?是不是表示……
轩辕烈渐渐垂下脑袋,声音也渐渐低沉下去。
“我被父亲以祖法困在雪洞,又值力量最微小、意识最混乱的时刻,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族人的血染红了雪谷的雪。”
“苏皖根本不是什么尊贵的九尾白狐,她是邪狐,她不潜心修炼,一味走邪门歪道,以蚕食同类修炼者的精元和人类男子阳气为生。”
“她可以得到别人的力量,却无法维持心脏的苍老,没有心,她什么也做不了。因此她急须一颗修炼前数十万年的不死之心,去运转她从别人身上剽窃的力量。”
相里玉听的微微变色,只努力克制着,不去打断不去发问。
“那个时候,我看着苏皖的影子,恨不得把她撕裂成碎片,可这一切……不都是我自己招来的吗?”
“是我把狼族的致命弱点告诉苏皖,是我,让我父王的不死狼心被苏皖挖走;是我,让我狼族千万年来神秘的祖居地被发现;是我,几乎让雪狼一族在世上消失……”
他永远记得那个屠狼之夜,他绝望地站在雪洞之内,绝望地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个一个被天师杀死,收走。
他永远记得浑身是血的狼王杀出重围,遥遥望向他所在的雪洞方向,那个眼神……他余生再也无法抹去,他不能安静不能闭眼,因为那样他就会看到那双眼睛。
那一刻,他恨不得自己死了。
然而,连死也不是他可以决定。
苏皖把狼王拖到雪洞口,当着他的面,以他曾迷恋的优美姿态,笑嘻嘻地挖去狼王的心。
雪洞期满后,他本可以反抗,本可以去杀了苏皖。即便苏皖把雪狼一族的习性和弱点,掌握得清清楚楚,但他是战狼,世上并没有几个敌手。
然而,在那场杀戮中幸存的雪狼们,包括狼王,他们宁愿被苏皖奴役,也不愿意被他守护;他们宁愿四处迁徙,过着漂泊无依整日被追杀的日子,也不愿意与他为伍……
轩辕烈眼神慢慢变冷,慢慢沉默了下来。
他神色极淡,右手轻轻压在自己的心口,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纠缠他的灵魂,阻碍他的呼吸。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他拼力救出被苏皖送到天师殿奴役的族人,却被族人遗弃嫌恶,天地之大,却无一处供他容身。
他到了一个深山破庙,稍微收拾,在庙里住下。
白天,他在峭壁之上修炼,吸食万物精华。黑夜,他显出原形,以力量征服山里走兽,成为那个山头的王。
如果不是他伤重的族人死在他面前,他的日子会那么一直过下去。
如果不是那庙里的泥身菩萨给他指点迷津,他不会自己送到苏皖的门上去,用自己的百年自由换取族人的安全无虞。
其实他不懂那泥身菩萨说的什么牺牲小我、成全大我。
但是他懂自己应该赎罪。
不知道多少次,他被苏皖折磨的快要疯狂,他却从不逃走。好在,苏皖虽然百般折辱他,却从不曾打他精气的主意。
他曾怀疑苏皖是某个棋手的棋子,他怀疑有人布下了局,要把雪狼族从世上除名,为此他曲意逢迎,想从苏皖口中套得一星半点。
但是苏皖冷笑着告诉他,不管是或不是,他永远也别想知道。
在他去找苏皖之前,东皇要他发誓,不杀苏皖。
因此,他憎恶苏皖,也有无数次可以杀她的机会,却不能杀她。
百年期满后,他再次见到了那个泥身菩萨,知道菩萨是几于天帝一个品阶的大神东皇,也终于知道,自己无意住上的,是东皇庙。
东皇邀他出任琉璃城城主,他正无处可去,于是便应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