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里辰收住哭声，扬起小脸，抽抽搭搭地看着相里玉。
“辰儿不哭……姑姑回来了，”相里玉喃喃说着，脸上露出一种朦胧的笑，她蹲下去将相里辰抱进怀里，用力抱紧，“姑姑在这里，辰儿不哭……”
相里辰被相里玉身上传过来彻骨的冰冷，冻得哆嗦了一下。
相里辰忘记了哭泣，抬起泪蒙蒙的小眼睛，看向相里玉，可怜兮兮又十分坚决地说道：“我不要你，你不是我姑姑！你不是我姑姑！我不要你！”
小小的孩子不懂说别的，只一味重复着可以表达自己意思的单调的话，一双小手用力地推搡着，想要从她的怀里离开。
“辰儿……你不可以不要姑姑，姑姑只有你，姑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相里玉说着话的同时，缓缓松开相里辰，一只手顺着攀上自家侄子肉肉的脖子，用力地掐住了他，“姑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可以不要姑姑？”
相里辰在自家姑姑的怀里瑟瑟发抖，脖子上的窒息感阻碍了他的呼吸，极度的惊恐和害怕让幼小的他，艰难转头，求救似的看向轩辕烈。
轩辕烈并没有立刻上前阻止，他观察着相里玉的模样。
此刻，她如一只迷失的野兽，彷徨却凶残——他知道她心脏里住着觋魔，但他刚刚探过她的脉门，封印纹丝不动，她还是她。
既然不是觋魔在作怪，那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轩辕烈目光落在她掐住相里辰的手上，指节发白，显然是真动了杀心……他以为自己已经摸透了她的脾气，现在看来，他其实不懂她。
是长琴的事情改变了她？
长琴对她曾经那么重要？
他忽然特别想弄清楚，在密迦之林里，她和长琴之间到底经历过什么？
“玉儿……你确定要杀辰儿吗？”轩辕烈叹息着，伸手，轻轻地搭上相里玉掐着自家侄子的那一边肩头。
相里玉身子震了一震，宛如被雷电击中，眸里的阴煞尽去，蔓延上一种漫无边际的空洞，她诧异地看着自己掐住相里辰的手，缓缓地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红袖轻卷。
相里辰已经被轩辕烈抱进怀中。
“辰儿，你睡一会吧。”轩辕烈柔声柔气说着，轻轻擦去犹挂在小脸上的泪珠。
相里辰转头看看自家姑姑，似乎是怕自己又被她抢走，他一双小胖手紧紧抓住轩辕烈的衣襟，少顷，便进入了梦乡。
“辰儿他……怕我！”相里玉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回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沉重的无力感，“他不知道我多在乎他，他竟然敢不要我！这个世上，谁都不能也不可以不要我！谁都不许离开我！”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音调已完全变味，隐隐似有什么奇异的杂质夹在她的尾音里。
轩辕烈眸光剧变，他看着她颓靡的背影，眼神里冒出一种肯定自己某种不可思议念头的震惊，但说出口的话，却说的极为温柔体贴。
“别着急，辰儿还小，他现在还不能理解你的苦心。等他长大后他就会知道你为他做的所有事情，他会明白你，一定不会离开你。”
相里玉终于扭过脸，怔怔盯着轩辕烈看，半响，她忽然落下泪，“烈，你会不会不要我？”
轩辕烈愣了愣，看着相里玉的泪眼，心里泛起了无法形容的滋味。
他一度觉得她不会哭不会撒娇不像个女人，他曾十分期待她可以在自己面前软弱，但是当这一刻真的发生时，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落泪？他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
他甚至……连最擅长的甜言蜜语，也不会说了……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煞白煞白的脸，喃喃说道：“玉儿，我不会离开你的，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那一定是我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相里玉起身，走到轩辕烈身边，把自己的脑袋靠在他肩头。
有那么一会，她的一只手懒懒地在熟睡的相里辰胖乎乎的脸上抚着，而后慢慢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只要你活着你没有死，你就一定会在我身边？”
轩辕烈不假思索地回道：“是！”他在心里追加了一句，“即便是觋魔攻占了你的躯体，我也会想办法拿回来。”
相里玉扬起脸，看着他甜甜笑了起来，“好！有你这句话，只要我在这世上一天，一定不会让你死！”
轩辕烈嗫嚅着，低头看枕在自己左臂上的女子，她的笑容从未有过的甜美，她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温柔，可为什么……他感觉不到她的情感？
她的眼神和记忆里的某个眼神重合，心口有一个旧伤突然灼热，那被苏皖伤透过的心肺，似乎在相里玉这个看似甜蜜的笑容之中有了生命。
痛在轩辕烈的血肉之中流淌，宛如有人在他的骸骨刻上一道道血痕。
苏皖死了。
可他的伤疤却不曾愈合。
彼时，在面对相里玉和苏皖极其相似的神情中，他忽然认清了一个事实，自己数千年来僻居琉璃城的平静，不过是他自己欺骗自己的假象。
他用颤抖着的手将她拥进怀里，把脸埋进她的发间，喃喃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征询她的意见，“玉儿……不要管凡人的死活了，好吗？跟我回琉璃城去……”
她如梦初醒，急急抓住他的衣襟，“不行，长琴现在还不能死！”
他顿了一顿，迷蒙的神色一霎如常，搂着她的手收了一收，宠溺一笑，道：“好，听你的。”
离开房间前，轩辕烈有意无意向着室内的某个方向略略鞠了一躬。
在他们俩离开的下一刻，大力鬼王从轩辕烈朝礼的那个地方出现，他似乎没有兴趣去探究前院发生的事，只飞掠到相里玉刚刚蹲着的地方，探长了脖子，在虚空里深深吸气。
忽尔，他眸光锃亮，一句窥到某种可能的自言自语脱口而出，“觋？是觋？”
将军府前院。
一个白衣翩然的男子正微微曲膝，仔仔细细地打量与他只隔分毫的长琴。
所有人都被定住。
胡国师被两个蒙面人护在身后，眉目冷峻，容色庄严，不见半点惧色。
姚文谦唇角挂着一线血痕，紧闭着双眼，倒在地上。
姚美娇跪在姚文谦身侧抹眼睛。
音奇蹲在姚美娇身后，刚做出要伸手安抚的动作。
王妈双脚离地，面色凌厉地腾空，如飞鸟一般正打算扑向长琴。
长琴的一只脚已经抬起，落下的点便是门槛外，他带来的青衣护卫已经所剩无几，但，仍旧比胡国师这边的多。
看样子，是在四个护卫正护着长琴，快要安全从门口撤离的那一刻，被人定住。
察觉到动静，白衣男子的目光从长琴身上挪向，朝轩辕烈和相里玉看过来。
男子脸上绽起一个笑颜，伸手指向轩辕烈。
轩辕烈亦把相里辰往相里玉怀里一放，飞身过去，张开双手紧紧抱住了白衣男子。
空气里，暗香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