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波旁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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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波旁王朝

    自从塔西佗见证了大众为罗马皇帝犯下的种种罪行叫好以来,他们的本性始终没有发生任何友上传)这帮野蛮的家伙聚集在社会底层,蠢蠢欲动,一旦得到权力的首肯,他们就准备以罪恶来玷污人民的美名,破坏一切事业。——梯也尔

    法国这块六边形的土地上,远在到处天寒地冻的冰川时代,就有了人的踪迹。尼安德特人默默无闻地生活了数十万年之久。冰川时代快要结束的时候,现在盛产波尔多葡萄酒的克罗马农周边地区,突然出现了一群更加灵巧纤细的人,他们是从非洲出来的现代智人。这些人脑容量更大,也就比尼人更加聪明。他们渐渐鸠占鹊巢,把尼人从他们的传统领地驱逐出去,尼人最终灭绝了。

    克罗马农人从来不用为食物发愁。这里到处是野牛、驯鹿和猛犸象,他们饿了,就用弓箭、投枪抓来一头。如果觉得一头太少,他们就把成群的野兽驱赶到深谷里,用陷阱捕捉。在一个海角,考古学家发现他们把上千头野马逼到悬崖上,让它们跳崖摔死。

    因为衣食无忧,克罗马农人有了更多时间来丰富精神生活。在法国各地的洞穴里,他们创造了一幅幅令人叹为观止的大型浮雕画和壁画,以及大量优美的雕刻和雕塑。这些岩画惟妙惟肖地刻画了当时的猛犸、野牛等大型动物,以及壮观的狩猎场面。这些岩画所采用的先进技法,如透视画法、动态感等,直到1万多年后的文艺复兴时期,才被人类又一次发明出来。这些远古的艺术品,其形态之生动,技术之纯熟,远远超出了实用的价值,完全是艺术与娱乐和审美结合的完美产物。

    当时的人类还处于旧石器时代。按照现代人的理解,那是个简陋的时代,人类所谓的工具,无非是拿着几块石头敲敲打打。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克罗马农人的手工业,却达到了空前的高峰。人们在遗址上发现了各种植物纤维制品的痕迹,说明他们已经会使用绳索、纺织品和编织物。这样匪夷所思的发现,彻底颠覆了人们对“旧石器时代”的传统理解。

    就连身高,克罗马农人也让现代人自惭形秽。据研究,他们的男子身高平均1.80米,这样的身高在人类历史上足以傲视群雄,直到现在才被欧洲人超过。

    正是因为克罗马农人如此幸运优越,有人把他们居住的地方称做“伊甸园”。而这些居住在伊甸园里的人,据说正是欧洲人的祖先。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一万二千年前,神秘的气候剧变突然降临。一场传说中的大洪水之后,更新世结束了。冰川消融,森林覆盖了大地。在这块伊甸园上生活了数万年的克罗马农人,在经历了轰轰烈烈的喧嚣之后,与到处都是的猛犸象、剑刺虎一起,转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上帝用大洪水结束了这一幕史前剧,开始了下一场轮回。诺亚的子孙替代了克罗马农人,一个全新的时代来了。

    公元前四世纪。罗马这个欧洲之鹰,刚刚展开翅膀扑腾的时候,从高不可攀的阿尔卑斯山上,突然冲下一大群野蛮人。他们是凯尔特人的一个分支,手里拿着两面开刃的长剑,还有奇怪的梭镖。罗马军队在他们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只得任凭他们在意大利一路烧杀抢劫,最后连罗马也被他们攻陷了。这些野蛮人在索取了一千磅黄金之后才撤离罗马,在北意大利定居下来。惊魂未定的罗马人,把这些好斗的野蛮人称作高卢人——“好斗者”。

    在拉丁语里高卢还有另外一个意思:雄鸡。现在雄鸡成了法国的代表形象。

    希腊地理学家斯特拉波,记述着当时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战斗之后,他们把杀死的敌人的头颅挂在马脖子上,像战利品一样带回家,钉在大门口……显赫人物的首级,则保存在香柏油里,家里来了客人就四处炫耀……”

    斯特拉波评价道:“高卢人除去坦率和天性狂热之外,还极其轻浮,大言不惭,他们胜利时傲气凌人,失败时垂头丧气。他们习惯轻佻,但某些习俗又表明他们的秉性中有凶悍野蛮的一面……”1

    高卢人不服管理的秉性,使得他们始终四分五裂,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国家。在经历了上百年的交手之后,罗马人终于彻底报了仇。他们由凯撒带领着,沿着以前高卢人入侵的足迹,翻过高山占领了野蛮人的老家。为了方便占领,他们在那里修建了四通八达的道路,从此,高卢成了各民族往来迁徙的通途,日耳曼人、拉丁人、匈奴人、北欧海盗,各式各样的民族纷至沓来,把高卢地区变成了民族大熔炉,那里既有身材高大、头发金黄的北方人,又有粗壮矮小、棕褐头发的南方人,形形色色的人群构成了法兰西民族包罗万象、错综复杂的民族个性。

    罗马帝国崩溃后,日耳曼民族大举迁移到高卢地区,建立了好多王国。公元五世纪后期,一个叫法兰克的部落壮大起来,占领了大部分高卢地区,成立法兰克王国。“法兰西”,在拉丁语中,正是“自由,勇敢”的意思。可见,自由、勇敢,上千年前就是法兰西民族的传统。

    因此人们认为,法兰西民族是凯尔特人、日尔曼人的后裔,但法兰西的起源神话却又声称,高卢人起源于雅弗的第4子萨摩特,后来部分高卢人跑到亚洲,建立了特洛伊,可见他们自认为是特洛伊人的祖宗。也有些法国人经过认真考证,认为法兰克人起源于特洛伊人。连首都巴黎的名字,也有可能来源于中的美男子、特洛伊王子帕里斯。

    照这么说,从祖先这里算来,崇尚自由的、高贵无比的古罗马人还算是法国人的表亲,甚至可以算是古代法国人的后裔。你看,古罗马人的祖先,那对狼喂养大的孩子,不也是特洛伊人的后代嘛。

    法兰克王国起初由墨洛温王朝统治,后来权臣矮子丕平篡了位,建立加洛林王朝。矮子丕平的父亲叫做查理,也是个权臣,丕平篡位的基础就是他确立的。因此,可以说这对父子与中国的曹操、曹丕父子令人吃惊地相似,连名字都是一个带着丕,一个以字母c开头。

    丕平的儿子也非常值得一提,他就是赫赫有名的查理曼大帝。他在统治期间连年征战,占领了意大利、西班牙、日耳曼等地区,加冕成为皇帝,“神圣罗马帝国”的名头由此而来。查理大帝的子孙后来三分帝国,奠定了欧洲几个大国的基础。

    公元九世纪,加洛林王朝基本上绝了嗣,卡佩家族的巴黎公爵厄德,被选为法兰西国王。卡佩王朝诞生了。而波旁是卡佩的一个支系。

    有人拿国外的王朝变更,与中国进行一下对比,发现了一个非常值得研究的现象:国外的王朝比较平稳,不像中国,几百年就是一次农民起义,推翻了旧皇帝之后,新的统治者又走上老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怎么也走不出“历史周期律”的怪圈。估计除了中国皇权因为缺乏制约,很快就恶贯满盈之外,宗教大概也是个原因。

    波旁是位于法国中部的一个地区,以前是勃艮地公爵的封地。法王路易九世的儿子克莱蒙伯爵罗贝尔(法)(名字够复杂的),娶了勃艮地公爵的女儿为妻。路易九世大笔一挥,封他们的长子、自己的孙子路易一世·德·克莱蒙老爷为波旁公爵,从此,路易九世的子孙以波旁为姓,波旁家族开始繁衍壮大起来。

    中世纪的法国,公国林立,波旁家族虽然贵为国王后裔,但总归感觉不是离王位最近。要从众多的王位觊觎者中脱颖而出,不是件容易的友上传)直到16世纪末,经历了30多年的宗教战争,大部分领袖死于非命,经营了两百多年的波旁家族终于瑞气笼罩了。

    1572年,第十代波旁公爵亨利·德·波旁继承了他母亲的、现在位于法国南部的纳瓦拉王国。由于亨利受她母亲影响,信奉基督教的新教胡格诺教派(也即新教的加尔文宗)。因为信仰不同,他们与当时的正统天主教徒国王查理九世之间,已经断断续续地进行了10多年的战争。

    1574年,查理九世去世,他的弟弟亨利三世即位。亨利三世没有孩子。十年后,亨利三世的弟弟、王储先于他哥哥去世,先王亨利二世的子嗣里就再也找不到合适的王位继承人了。于是,算来算去,王储的宝座就旁归了亨利二世的妹夫、波旁家族的纳瓦拉国王亨利。

    这又让天主教徒的领袖、吉斯公爵亨利不满,又引发了一场战争。这场战争的三个主角都叫亨利(国王亨利三世;王储、纳瓦拉王国的亨利;吉斯公爵亨利),够乱的。看来王室起名也是缺乏创意。

    这场三个亨利之间的战争持续到了1589年,国王亨利三世在雅各宾修道院被修士雅克刺死。纳瓦拉王国的亨利即位,称亨利四世。他属下的小国纳瓦拉王国,也作为新国王的嫁妆,和法国合并。波旁家族终于入主法兰西。历史真是惊人的相似,203年后,亨利国王的后任路易十六,被也是从雅各宾修道院出来的众雅克们处死了。里精彩地描述了雅克们的起义根源和经过。

    当然,现在是一个新的王朝,波旁王朝的开始,先不谈起义。亨利四世即位后,眼看天主教势力大,不得不因政治的需要改信天主教,并承认天主教为国教,但对新教,还是有感情的。他即位后想办法停止了宗教战争,发布“南特赦令”,宣布尊重新教教徒的信仰自由,给予他们同等政治权利。亨利四世的名言是“要使每个法国农民的锅里每天有一只鸡。”在他的宽容治理下,经历了多年战争的法国,经济得以恢复。命运终于吹响了欢乐颂,人民生活水平蒸蒸日上,似乎以后终于可以永享太平了。

    但是,我们还是可以从这欢乐颂中倾听出不和谐音:国王是以新教徒的身份登上王位的。虽然后来他改信了天主教,但这是新教首次以强势的地位登上了历史舞台。

    与天主教教会的传统、保守不同,新教更加崇尚个人的理性和自由。加尔文大逆不道地认为,教会应该是普通信徒选举产生。从理论上来说,国王这样的世俗权力,无权干涉个人的思想,但这却正是天主教教会可以理直气壮地做的。因此,波旁王朝的历代国王对于鼓吹自由的作家们无可奈何,只有教会却可以理直气壮地对他们加以压制。于是,教会依靠精神特权禁锢思想,维护等级制度,给国王以思想上的支持,世俗的国王则从物质上支持教会对人民的精神统治,两者互为犄角,相得益彰。天主教教会正是旧制度得以存在的根基。

    但新教思想的传播,削弱了教会的势力,从而使得中世纪以来禁锢人们思想的锁链松动了,人们忽然认识到,可以根据自己所追求的理性原则,来创造一个更加美好的社会,使人类获得新生。当然,这样的思想现在还处于萌芽状态,亨利四世缔造的波旁王朝还能过几年太平日子。

    亨利四世的一大爱好是打猎,他的后世子孙也将继承这个高尚的爱好。另一大爱好就不足道也:众多的情妇。从血统上说,波旁王朝和以前的王朝同属一脉,都可以归做“卡佩王朝”,但是,可能是受它的母系南方血统的影响吧,这个王朝的国王大都非常浪漫,不守教规。

    亨利四世被刺前几个月,还经常和年仅十多岁的少女约会。为了掩人耳目,国王幽会时经常屈尊化装成砍柴的,或流浪汉的样子。但是,作为一名万众瞩目的国王,还能有什么**能够逃脱大众的法眼呢?国王的风流韵事一件件地被宫中的狗仔队员们清理挖掘,然后抖搂出来,很快传遍了法国。当时的人们评价说,“国王的宫廷简直就是妓院。”从此,宫廷秽闻成了国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流传了几百年。就在人们对国王的老色鬼形象津津乐道中,国王的权威打了极大的折扣。

    后来法国总算迎来了既守教规又守夫道的国王路易十六,可是,变幻无常的命运啊,却根本不懂得珍惜、垂青这个难得的好人。和他那飞扬跋扈的王后一样,命运不顾他的一再顺从和忍让,最终轻蔑地把他抛弃了。

    亨利四世是历史上难得的好国王,后来却被一个妄想症患者刺杀,他年幼的儿子路易即位,被人们称为路易十三。这路易十三不是酒,他是国王,“三个火枪手”里英明神武的国王陛下。

    和路易十六的王后一样,路易十三的王后安娜也是一位哈布斯堡家族的公主,备受当时的权臣黎塞留主教的陷害和欺压。为了保卫王后,达达尼昂和他的朋友们,与邪恶的主教一伙进行了坚决的斗争。大革命时期,一个真实的达达尼昂,瑞典军官费森出现了,可惜他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最终没能挽救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后的生命。

    路易十三对基督教新教没有什么感情,于是法国又陷入针对新教徒的迫害和无休止的战争中。路易十三还和邻国进行了很多年的战争,花费了不少钱。

    1614年,为了广开国王的财路,三级会议召开。可惜会议中各方互不相让,会议不了了之。于是国王乘机关闭了三级会议。从此,就像一座火山一样,三级会议长期休眠,直到大革命前夕。从此,国王失去了倾听人民声音的机会,整天生活在一小群贵族的阿谀奉承和勾心斗角之中。人民的言路被断绝,成了国王的一言堂。国王可能自豪地认为,自己一屁股座在火山口上,就成功地阻止了火山的捣乱。但他不知道,愤怒的烈火在下面奔腾、积聚,一旦喷发出来,就将以雷霆万钧的力量毁灭一切。当然,这个可怕的后果将留待他的子孙来承担。

    路易十三的太后母亲玛莉曾经屡屡干涉朝政,重用她的意大利老乡孔契尼,招致国王的不满,就决定拿孔契尼开刀。1617年,孔契尼在卢浮宫被枪杀,他的尸体在第二天被暴怒的巴黎市民从坟墓中挖出来施以绞刑,乱刃分尸后又被撮骨扬灰。孔契尼的妻子也被处死。对于这一切,路易十三不仅不闻不问,可能还暗自得意。因为孔契尼正是在国王的策划下被枪杀的。可是,当心!巴黎的暴民显示了不顾一切的恐怖,仿佛是以后革命恐怖的预演。

    路易十三在1643年去世,继任的路易十四可称法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君主之一,他取得的成就自查理大帝以来几乎没曾有过。

    在路易十四是个小孩的时候,贵族曾经领导了两次被称做“投石党人运动”的暴动,把国王和太后两次赶出了巴黎。贵族大致分做两类,一类是长袍贵族,另一类是佩剑贵族。历史不愿意任何一类贵族吃亏,就让长袍贵族领和佩剑贵族各自领导了一次“投石党人运动”。从此,国王和贵族开始了长期的相互嫉恨。

    为了杜绝贵族犯上作乱的意图,路易十四扩造了凡尔赛宫,把各大贵族集中在凡尔赛宫居住享福,把他们当成了变相的人质,他们的领地由国王另派钦差大臣管理。果然,这些以前屡屡与国王作对的贵族们,一旦入驻富丽堂皇的王宫,很快消失了锐气。他们俯首帖耳,争相在国王面前讨好卖乖,成了点缀国王的宫廷小丑。**王权取得了登峰造极的胜利,以至于路易十四豪迈地宣告:“朕即国家。”

    1648年,经过长期战争,法军占领了巴伐利亚。10月,法国强迫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签定和约,从此法国拥有凡尔登、梅斯和土尔;法国还从哈布斯堡家族手中接管了阿尔萨斯的部分土地;路易十四还确定,神圣罗马帝国境内所有邦国具有独立的主权,不必再听命于哈布斯堡王朝;从此,法国的老对手、古老的神圣罗马帝国被肢解,帝国皇帝几乎成了光杆司令。

    1665年,国王借口他的王后,西班牙公主曾经允诺的一笔嫁妆没有兑现,要求西属尼德兰的所有权。西班牙自然没有答应,于是,长期的、持续的战争开始了。英国、瑞典、荷兰、德意志等相继加入进来与法国为敌。后来的“七年战争”,更是变成了法国对抗整个欧洲的战争。但法国却以一家之力战胜了整个欧洲,占了更多的地盘。路易十四经过一系列光荣的战争,使法国成为欧洲大陆无与伦比的强大国家。

    路易十四不仅武功卓著,艺术修养也极其高深。在他的关怀下,以前以奴仆形象示人的文艺工作者们,一举转型成功,涌到了历史的前台,成为人们疯狂追捧的对象。法国的文化艺术成了欧洲的顶峰,她的繁荣发展一直持续到大革命前。伏尔泰对路易十四推崇备至,认为正是他对文艺界的宽容和支持,一扫中世纪的沉闷古板,开创了一个思想自由的新时代。因此,在集权**貌似最强大的时候,在人们心灵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自由解放的号角已经吹起了。

    凡尔赛宫廷此时天天酒会舞会不断,接待四方来朝。凡尔赛的壮观奢华震慑了各国的君主们,法国的宫廷生活成了他们争相模仿的生活榜样。法语也成了欧洲上层人士的通用语言,各国大人老爷的舞会聚会,以及其他正式的场合,说的都是音乐一样动听的法语。法语也成了主要的外交文字,几乎所有的外交协定由法语书写,因为人们认为法语的语法严谨,不易产生歧义。在太阳王的光辉笼罩下,法兰西民族的自信心也空前膨胀起来,人人都认为法兰西民族是不可战胜的。

    即使当王权控制了所有的权力时,人民也没有卑躬屈膝。在内心深处,人们认为,大家服从国王,那不是因为王权强大,把大家吓唬住了,而是因为国王仁慈合法,受到人们的自觉拥护。所以,人民和国王形成了约定俗成的契约关系:我给你绝对权利,你好好地做你的仁慈的国王。从反面理解,如果国王是个暴君,没有好好行使他应有的义务,那他就是违约在先,人民也就不必客气,有权力收回这样的绝对权利,当然,这个只是自己知道,不能大声说出来的。后来的卢梭大声地说了出来,而且到处著书立说宣传,路易十六起初不以为然,在拜读了他的大作以后,才惊呼他的笔杆子足以毁灭整个王国。可惜路易十六是在监狱里拜读他的大作的,那时候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托克维尔的“旧制度与大革命”这么说:法国人在天性保持平静时,他们是世界上最温和、最仁慈的民族,但一旦迸发出猛烈激情,他们就会变成最野蛮的民族。

    路易十四成功建立了君主集权,但他的君主集权的成功,一部分也该归功于他英明卓越的个人能力,以及他对于国王这个工作的敬业精神。一旦他的继任者没有这样的能力,君主集权就难以维持,将迅速地垮台,

    就这样,在太阳王的光环笼罩下,人们保持平静,在他的治理下按部就班,温和仁慈。但经过没完没了的战争,奢华的宫廷生活,路易十四已经慢慢地榨干了法国人的财富,他将给他的继任者留下无数的债务,而他的继任者路易十五无法偿还,到了路易十六的时候,已经默默承受了上百年的人民,终于爆发出极端热情,于是把这些债务连本带利,向他一并索取。

    果然,这时候人民就变成“最野蛮的民族”了。路易十六被处死后三天,泰晤士报义愤填膺地评论道:“每个凶残的巴黎野蛮人,以至每个法国人的名字,都让我们心生厌恶……他们残忍的弑君行为证明他们不能与这个文明世界为伍,当然也不能指望与我们文明人和平共处……法国人的名字将被视做野蛮人的名字……”

    王冠闪耀了半个多世纪以后,终于开始黯淡下去:1700年,哈布斯堡家族的西班牙国王卡洛斯二世去世,他把王位传给了自己的外甥、路易十四之孙腓力五世,导致卡洛斯的表亲、奥地利哈布斯堡家族的不满,而路易十四尽最大努力,要让他的孙子戴上王冠,于是法国和奥地利发生了王位继承之战。腓力五世最后终于在西班牙站稳脚跟,获取了哈布斯堡家族的承认。而他的国王爷爷路易十四,则在这场十三年的战争中丧失了大片领土,以及大部分法国的海外殖民地。战争耗尽了法国国库,法国大革命的祸根扎得更深了。

    作为被奥地利承认的条件,腓力五世放弃了对法国王位的继承权。西班牙和法国的波旁王室分了家。这个西班牙的近亲,在后来法国几次危机中兴风作浪,企图夺取法国王位,可是在后来法国革命爆发,他的法国祖庭岌岌可危时,却在一旁畏畏缩缩,旁观往日敌人奥地利和普鲁士到处卖乖说在为法国王权拼杀。西班牙直到国王快被杀了才出面干预。可见,法国在西班牙的继承权战争中什么也没有得到。当然,如果腓力五世的家族继续留在法国,大革命时期他们的命运就很难说了,因此,这个战争也算是为波旁家族保留了龙种。现在的卢森堡大公、西班牙国王都是波旁家族成员。

    封建时候的欧洲,婚姻往往被贵族用来作为扩大领土、获取地位的手段,比如前面提到的波旁家族的始祖,以及亨利成为纳瓦拉国王。这样,贵族之间说来说去,都可以攀上亲戚,一个领主或国王,理论上可以排出无数的继承人来。但如果牵涉到国与国之间的均衡,问题就变得复杂。法国的诺曼底公爵成为英国国王后,把自己在法国的领地归入英王室,加上他和路易七世的前妻的婚姻,把触角扩展到法国西南部。以后的英王不断的通婚圈地,最后,在法国属于英王名义的领地,加起来比法王的还多数倍。1337年,英国国王宣称自己是法国王位的合法继承人,百年战争爆发。

    为了避免这样的问题,宣布放弃继承权也是一个办法。路易十六的王后,哈布斯堡家族的女大公玛丽安托瓦内特,就在去法国之前宣布放弃了自己的奥地利王位继承权。后来在王冠跌落的时候,玛丽王后不知道有没有后悔这个?不知道。但这个以前任性奢侈的女人,革命爆发以后,却在可以单独逃命的关头选择留下来和国王共命运。哎,命哪。

    跟中国的汉武大帝临终时才后悔一样,路易十四也在快驾崩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足。他给以后的路易十五如下忠告:您要尽力与邻国和睦相处。我过去太爱战争,这点您不要学我。也不要象我这样过度挥霍。遇事要多征求意见,力求了解哪个意见最好,并且照办。要尽快减轻百姓负担,完成我不幸没有完成的事业。

    可惜路易十五完全把他曾祖父的话当成了耳旁风。这个以色鬼形象闻名于世的国王,更喜欢女人、雕刻、打猎,而不愿意尽君王的义务。他讨厌参加政治活动,尤其不喜欢在大规模的场合下发表圣论,后来的路易十六不幸继承了这个缺点。路易十五有时候会偷偷溜出王宫,坐在河边整天地和船工们开怀畅谈;他还喜欢从宫中飞檐走壁,从窗户跳进大臣的家里;甚至有次是从烟囱中跳到朋友的家中,以看到人家惊恐的表情为乐。

    路易十五一生情妇如云。有个大主教大人曾经在国王生了场大病,以为将不久于人世的时候,成功地以会下地狱做威胁,胁迫国王做了忏悔并宣布放弃情妇,然后把国王的忏悔向全国散发,害他在全国蒙受屈辱。经历这个事件后,对于人们来说,国王不再是个神圣不可谈论的上帝受膏者了,他只是个愚蠢、胆怯的登徒子。宫廷秽闻更加成了人们必不可少的消遣,而且一直不停的传到后来他的孙子路易十六的时期。

    路易十五周围的宫廷贵族们把凡尔赛的生活圈子称为“本国”。是的,对于整天忙于围绕在国王周围溜须拍马,花天酒地的他们来说,有什么比得到国王的宠幸更为重要的事情呢?凡尔赛宫以外的事情,还有什么好关心的呢?这些大贵族们逐渐失去了对他原先领地的控制,成了只吃饭不做事的家伙。当民众的怒火终于喷发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将首先拿他们开刀,国王倒还在其次。

    路易十四留下了30亿锂的债务,而凡尔赛又这么不思进取,国库开支很快就捉襟见肘。眼看快没米下锅的时候,救星来了。

    1716年,一个周游列国的苏格兰人约翰·劳来到法国,向当时的摄政奥尔良公爵推销纸币计划,公爵抓住了救命稻草,赶快执行。王室不停地滥发纸币,以图尽快脱贫致富,并偿清债务。约翰·劳也顺风搭车,靠卖股票发了大财。

    眼看经济奇迹般地繁荣起来的时候,一个可怕的消息在消息灵通人士之间流传:这纸币其实一文不值。银行在只有5亿锂的金银库存的情况下,却发行了30亿锂的纸币。仿佛要证明这个消息的真实,1720年初,孔代亲王勒索约翰·劳不成,就拉着满满三马车的纸币,大张旗鼓地来到约翰·劳的银行,要求兑换成硬币。虽然奥尔良公爵后来对孔代亲王施加了压力,但人们完全相信了银行的信用状况是多么糟糕。于是,很快地,爆发了恐怖的挤兑风暴,银行面临破产。为了稳定局势,政府只好颁布法令,以巴黎的赋税收入为担保,发行新的货币,并回收旧的货币。回笼后的纸币在市府门前公开销毁。但群众仍旧将信将疑,挤兑时挤死人的现象时有发生。如1720年7月17日,就有15个人被挤死。

    约翰·劳后来被证实是个骗子,他曾经在欧洲各国兜售他的计划,一直没人上当。有个国王被他推销保险一样的执着缠得没办法,就把大客户法国推荐出来。这位国王说:“我的国家小,经不起折腾。法国这么大,有开发潜力。您还是去法国试试看吧。”于是奥尔良公爵上了当。

    灾难不仅仅出在经济上。路易十五的外事处理能力也极其糟糕。他的王后是前波兰公主。为了给他已被废弃的岳父大人撑腰,离波兰十万八千里的路易十五,悍然参加了波兰王位继承战争,结果失败。他的岳父最终没有取得波兰王位,只取得了洛林公国作为波兰王位的补偿。

    1740年,普鲁士粗暴地干涉奥地利的王位继承内政,出兵攻占奥地利领土,爆发了王位继承战争。看到自己的世仇奥地利挨打,路易十五秉承“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宗旨,为普鲁士助拳。谋求欧洲均势的英国也参加了进来,支持奥地利。战争中,眼看法普军队取得了胜利,奥地利急忙和同族的敌人签订和约:承认普鲁士吞并西里西亚,以换取普鲁士退出战争。于是普鲁士见好就收,撤了。

    法国只好独自对抗强大的敌人英国和奥地利。好大喜功的英王甚至御驾亲征。好汉难敌人多,法国终于招架不住。在加拿大,英国海军发动大规模攻势,加拿大的大批殖民地从此归属英国。

    这场战争,真正的赢家是从此日益强大的普鲁士。它的统帅是野心勃勃的腓特烈大帝。以后,这个普鲁士将取代奥地利,成为有能力和法国抗衡的欧洲大国。发现自己失策的法国,慌乱之下急忙和风光不再的奥地利签定了互保为宗旨的“凡尔赛条约”,却又不幸得罪了普鲁士。法国白白为普鲁士国王打了一仗,还失去了大片海外领地,真是典型的火中取栗的愚蠢行为。

    更糟糕的是,战争使财政恶化了。

    1756年,由于奥地利和普鲁士的矛盾,战争又爆发了。这次法国站在了老对手奥地利这边,他们和俄国一起共同对抗法国以前的盟友、欧洲的暴发户普鲁士。英国奉着与法国作对的宗旨,站在了普鲁士这边。仿佛小孩过家家一般,这战争真是形同儿戏!仅仅十六年时间,朋友变成了敌人,敌人成了朋友。怪不得人们老是说,国与国之间没有永恒的友谊,只有永恒的利益。不过,对于法国来说,这场战争买卖是真的亏大了。法国先是在优势兵力下打了败仗,接着是腓特烈大帝施展开双手互搏的本事,拿一只手跟法国过了招:他手下的布伦斯威克的亲王斐迪南,用一支小部队瓦解了法国的所有进攻,让法国人彻底没了信心。

    话说这双手互搏,可是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奇世绝学。想当初,周伯通……咦,且慢,这双手互搏,不正是希特勒元首最最害怕、最最忌讳的两线作战吗?可是腓特烈不仅这么做了,而且胜利了。可见此人很不简单。希特勒后来也不得不学这一招:在西线布置少量部队,主力进攻苏联,最后却还是被俄国熊给吞了,可见希特勒这个学生做得不够好。

    扯远了,打住。布伦斯威克亲王的大名让法国人闻风丧胆,以后在干涉法国革命的时候,普鲁士国王就任命一个叫布伦斯威克公爵的做司令。教科书上怎么也找不到这个公爵跟那个亲王是什么关系,大概是普鲁士国王想想这两位名字都差不多,吓唬吓唬法国人也好。

    混战中又出现了过家家现象:俄国临阵反戈,给了战友奥地利致命的一击,让法国人对俄国人的背信弃义印象深刻。法语中,“俄罗斯”的发音竟然和“狡猾”一模一样,从此法国人对狡猾的俄国人一直心存戒备。好在俄国比较远,现在还不足为虑。需要顾虑的是以前一直被法国欺负的邻居德意志:四分五裂的德意志诸国将很快出现可怕的霸主,万一这个霸主把德意志联合起来,受欺负的就将是法国了。而法国对这个趋势无能为力。

    更大的打击来自海上:在海上,和海军大国英国的对抗中,法国失去了美洲的大部分殖民地,英国夺走了加拿大、密西西比河以东地区和加勒比海的多米尼加;西班牙夺走了路易斯安那;在印度的大部分领土也被英国夺走;在非洲失去了塞内加尔。经营了许多许多年打拼积累的法国海外市场,随着殖民地的丧失,几乎损失殆尽,它将给以后的法国经济带来毁灭性的后果。通过这场决斗,日不落帝国展现出君临天下的雄姿,在它脚下躺着奄奄一息、濒临财政破产的昔日雄主法兰西。

    科西嘉岛原属于**。1768年,该岛爆发反抗**的起义,法国乘人之危,以200万锂的低价把它买下。这个小岛后来为法国贡献了拿破仑,总算是对路易十五糟糕透顶的对外政策的一点小安慰。

    路易十五的情妇,著名的蓬巴杜夫人曾经对路易十五说过,“我们身后,洪水滔天。(aprèsnous,ledéluge)”这位原名让·安托瓦内特的平民之女,曾经和后来的玛利·安托瓦内特一样领导了法国甚至欧洲的时尚。法国的战败让蓬巴杜夫人觉得前途凶险,而这句忧心忡忡的警句,后来却被心怀不满的人们传说成路易十五的话,“我们身后,哪管洪水滔天。”

    但不管如何,路易十五的确只顾花天酒地,比如,国王赏赐给蓬巴杜夫人的钱财达3600万锂,可以买18个科西嘉,但对陷入低迷的国家前途,他却不愿意浪费时间多想。他的外交国务秘书回忆道:“当你向国王陛下讲到经济和节省宫廷开销的时候,他就扭转头和别的大臣聊天。”

    注:

    1皮埃尔·米盖尔法国史第17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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