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贵族的反叛
我宁愿剖出我的心来，把我一滴一滴的血融成钱币，也不愿从农人粗硬的手里辗转榨取他们污臭的锱铢。——莎士比亚
不计报酬的北美独立战争，耗尽了国家财政，成了吞噬一切的无底洞。俗话说，开源节流。内克除了大举借债外，不得不节流了。他准备向宫廷的奢靡豪华开刀。他努力地削减宫廷费用，降低宫廷贵族的津贴，连国王的薪水都被降了。
这项改革惹怒了宫廷贵族。有人在受召见的时候公开对国王提出质疑，更有人对内克大吵大闹，可是路易十六不仅对工资被降没有表示任何不满，反而表现出竭力支持的态度。在波旁王朝的历代君主中，路易十六可以说是最勤俭持家、最循规蹈矩的。他不好色，不贪财，充满怜悯，敬神爱神。对于自己，国王更可以说是节俭到了极点。
国王有个个人金库，在自己制作的财务帐本上，他把个人金库里的每笔开支都详细记录下来。如果翻开国王的财务帐，就会发现这位出身高贵的可怜人，不仅完全不符合“穷凶极奢”的指控，而且实在是位厉行节约的典范。为了节约纸张，账本上的字体很小，连边角上也是密密麻麻，写满了这样的文字：“我中了奖，获得九十路易”、、“付洗刷餐具费、餐具运送费、一斤肥皂钱二路易十个苏”、“买一百颗做果酱的杏子十二路易”、“买新鲜鸡蛋九路易”、“付皮鞋款三十路易”、“给马看病十个苏”。
国王的账本经常盘点，分毫不差。有一次，国王意外地在某个犄角旮旯里发现多出了几个苏，吓坏了。按照会计的“复式记帐”原则，多出几个苏，必定说明帐本中的错误还不止一处，这可不是几个苏的问题，这是帐目正确与否的问题呀！要是拿到税务局或证监委，属于提供虚假信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于是国王只好到处对帐、盘点，还是找不出问题，只好把以前做过的帐又重新做了一遍。
可惜，不管国王如何劳心费神，除了只针对自己以外，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更加讽刺的是，国王自己如此勤俭节约，完全是个徒劳之举。御膳房的人员成百上千，完全不用国王来付肥皂的钱；国王本来就拥有无数的农场、果园和菜园，出钱雇佣照看的人有一大帮，竟然还有人不识相，把杏子鸡蛋卖给了这位全国最大的庄园主；宫廷里有八个专门的鞋匠，国王却还是要劳大驾亲自买鞋子；宫廷里服侍马匹的马夫有1400名，不知为何他们也是万事不管，任由国王来讨价还价。注1
路易十六终于意识到，自己一个人的努力于事无补。如果不能控制宫中这些奢侈惯了的家伙，还是将一事无成。一次，国王把侍从召集在一起开大会，严肃地说：“我要在王宫里实行必要的节约，如果有人胆敢反对，我就把他像酒杯一样摔在地上。”王宫人员唯唯诺诺地听着，内心却十分的不屑。因为他们早就看出，温和的国王从来不会真的这么狠心把人摔在地上，所以他说的就是空话，不用认真执行，只要在具体行动中做做样子，假装节约一下就可以了。
国王提倡的节约，甚至对自己的妻子也没有产生丝毫影响。与国王的朴素节俭不同，王后一向来就轻佻任性，不喜欢任何约束。奢华的宫廷生活，她也早就认为是天经地义。因此，大肆提倡节约的内克，渐渐地成为王后的心头大患。
为了更好地显示女神的魅力，王后对各类珠宝首饰情有独钟。就象中国古代传说中的那种看到东西就把它背在身上的虫子，她看到什么名贵珠宝就不断地买下来，于是两个犹太珠宝商成了凡尔赛的常客，终于后来发生了影响王后名誉，甚至影响王权的项链事件。虽然后来证明其实是个女骗子盗用了她的名义，但人们已经宁愿相信，王后并不是无辜的。
和咱中国人一样，法国人好赌。在法国，有句流行的话叫“十个法郎面前人人平等。”受周围的贵族们影响，王后也很快成了狂热的赌徒，经常一赌就是一个通宵，把国王冷落在一边。她的国王丈夫明文规定不许赌博，但大家知道，谁敢来干涉王后的爱好呢？于是全国的出老千者纷至沓来，把王后当成了摇钱树。大家也知道，不管王后输了多少，大度的国王总会把赌资垫上的，而王后也不会在乎输了多少，她在乎的只是逞个兴致。
在俺的家乡，也曾发生过聚众赌博的重大事件：大批大批的老年人，长年累月地在风景点的大型茶室里公开赌博，引起一个正义记者的注意。这个记者英雄孤胆，深入赌窟，做了好长时间卧底之后在报纸上揭露了这个事件，终于引起了执法部门的重视，于是大批的赌徒——全是退休的。谁知道，到了警察局一查，大家的赌资都是以可怜巴巴的人民币几角计算，让警察都感到哭笑不得。考虑到情节实在够不上犯罪，只好把这些老头老太教育一番后释放了事。这样的平民赌博跟宫廷贵族的豪华赌博比起来实在是寒酸：路易十六的弟弟阿图瓦伯爵曾经欠下赌债2300万锂。
虽然王后已经过上了无拘无束的生活，但凡尔赛还是让她感到厌烦。也是，按照俺们现代人的审美标准，超凡脱俗的神仙姐姐，不是生活在远离尘世的雪山之颠，就是隐居在冰冷够酷的古墓里，哪能老是屈居在世俗之地，这里人多嘴杂，整天讨论的净是国库啊、税收啊、穷人啊、外交这样的粗俗话题。于是在王后的要求下，国王把特里亚农宫送给了她。这个行宫，以前是先王偷情猎艳的地方，离凡尔赛宫有一定距离，能够掩人耳目，现在正好适合王后的要求——不用看到那些俗不可耐的宫廷老朽。
按照王后的口味，特里亚农宫和附近区域，被改造成了充满田园特色的世外桃源，从此王后经常徜徉于人造的小桥流水当中，观看假扮的农夫在花不少钱做成的田野里耕作，牧童在人工种植的草地上放牧肥胖的白羊。田园风光让她流连忘返，让她在人造大自然中花费了大量时光，而法国真正的农村，她竟然一次也没去过。就这样，不止普通臣民，就连宫廷贵族们，王后也与他们拉开了距离，当她的美貌青春不再，人们忽然发觉这个往日敌人的公主是这么面目可憎，于是毫不留情地给她起了“赤字夫人”的封号，国库枯竭的后果将由她来负责。
大革命时候流传着王后对饥民的评论：“他们吃不起面包，可以吃蛋糕呀！”，和中国的“何不食肉糜”实在是异曲同工，虽然有很多资料证明，王后完全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但人民宁愿相信这是真的。对这个一心只想自己生活在仙境中的奥地利女人，人们失望透了。
建造特里亚农宫花费巨大，后来在审判王后的法**作为一条罪状被提了出来，王后虽然拒绝了众多子虚乌有的指控，但对这一条只能供认不讳。
就这样，就在国王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精打细算的时候，王后轻松地大笔一挥，在几十万几十万的珠宝赊帐单上签了好几个名字，国王的亲亲戚戚，大小贵族们也在国库的开销单上轻松地签下自己的大名。看来人们一再告戒我们的干部，要管好自己的亲属，尤其是自己的大小老婆，实在是高瞻远瞩！
俺们做会计的都知道，要向公众筹集资金，总要向人家透露点家底，说明下自己的资产负债、损益情况，否则人家怎么有信心借钱给你？作为资深银行家，内克需要在银行界树立对法国政权的贷款信心；作为崇尚自由的改革家，他可能也希望人民对王国的财政有知情权。于是，他公布了财政支出的数字。
当时的法国已经亏损累累，资不抵债：法国每年的国库收入5亿锂，但支出是6.9亿锂。到1787年，法国的国债达45亿锂，每年光是支付国债利息就在3亿锂以上，占国库收入的一大半。
内克公布的数字经过了修饰：在1781年财政报告书里，政府的节余竟然是赢利1千万锂。但是透过假帐，人民还是看出了端倪：比如，王宫一年的伙食开支就达6000万锂；王后购买圣克卢宫用去600万锂，为好赌的王弟阿图瓦伯爵偿还赌债，用掉2300万锂。每年受国王赏赐的贵族有四、五千家，其中普罗旺斯伯爵的年金近1400万锂。在赏赐上耗去的款项有三千三百万锂，与它相比，保卫法国的陆海军军官的俸禄实在微不足道：全国一年也只有四千六百万锂。
看到这样的天文数字，整天为几个面包发愁的法国普通民众们怒火中烧，而宫廷显贵们，对自己的藏着掖着的秘密被人民知晓也恼羞成怒，于是，他们以王后为领导，整天在国王面前吵嚷聒噪，1781年5月，国王不得不解除了内克的职务。
后来的财政大臣连续换了两个，都得分不高，很快就走人了。1786年继任的叫卡隆。为了对付财政危机，卡隆想破了脑袋，凡是能增加收入的想法都想到了：借款、增加新的官职并出卖、变卖王室土地等等；为了增加国内经济需求，卡隆还大力进行政府投资。他大张旗鼓地修道路，挖运河，建港口，支持对外贸易。在这点上卡隆大臣可算是凯恩思主义的先驱。
但所有这些，还是没办法挽救破产的财政，于是卡隆又想出个顶级办法：预交税金。他要求各地的包税人根据未来的预测，先预交二亿五千五百万的税金。这是个好办法，现在还被很多税务机关沿用着。
可是糟糕的是，尽管发明了这么多现在都觉得先进灵验的好方法，对于财政窟窿来说还是杯水车薪。1786年8月，无可奈何的卡隆向路易十六提交了改革方案。建议取消人头税和十一税，建立一个统一的土地税，所有土地所有者，不管是贵族、教士还是平民，都必须按照土地收入征税；建议废除个人的等级制度；废除国内所有关卡等。
注意，改革的车轮又开始启动了。可是谁都没有预料到，从这时候开始，改革将演变成剧烈的革命，并将很快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横扫一切。
卡隆知道，自己的改革方案如果由巴黎高等法院审批，肯定会遭到反对和否决。这个时候的法院，已经变成了一个什么都想插手的怪物，它刚颁布了一项法令，说为了维护穷人的拾穗权，禁止农民用镰刀收割黑麦。
为了绕开这个怪物的阻挠，卡隆建议路易十六召开“名人会议”（显贵会议），而会议代表由国王从社会精英中钦定。卡隆以为，代表既然是咱自己选出来的，总不会像高等法院那样唱对台戏了吧？可是，不。
1787年2月，名人会议开幕了。代表中，贵族代表占据绝对优势。让人失望的是，国王钦定的代表们也是一群吝啬的人。国王寄予厚望的改革方案再次企图让他们拿出钱来，又一次触及了他们的神经，于是代表们发起了猛烈进攻。他们拿出了以前内克公布的财政报告书说，报告书上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财政还有盈余的吗，何必需要增税呢？国王的假帐砸了自己的脚。
名人们认为，如果存在财政危机，那肯定也是国王引起的，内克公布的报告正说明了这一点，因此要求审查王室帐目，并抗议王室滥用年金。
在“名人会议”中，有个年轻的名人引人注目，他就是从美国回来的拉法耶特侯爵。这个崇尚自由的的侯爵，曾经在美国独立运动最困难的时候，不顾国王的阻挠，自己出资买船赴美国参加革命，年仅20岁就成了美军少将。他参与指挥了约克敦战役，给了英军最致命的一击。拉法耶特侯爵深得华盛顿的敬佩，并深得其思想真传，美国独立战争胜利后，他回到法国，一手拿着华盛顿赠予的佩剑，一手拿着美国独立宣言，准备在法国贯彻美国的立国精神。
拉法耶特侯爵在会议上提出，既然要增税，就必须获得全国人民的同意。因此他首次提出了召开三级会议的要求，得到了很多自由派贵族的响应。过不了多久，几乎所有的贵族都支持他了。大家众口一致地要求召开三级会议，把第三等级也拉进这个国家讲坛。
说到这个增税，记得很多年前的时候，一个地方税务机关把性工作者列入征税范围，在全国引起不小的反响。大家义愤填膺的是“什么，这样的人也纳税了？那不是变相鼓励那个那个啥嘛？”，但没人说过“性工作者凭什么要交税哪？”我们也经常可以看到“为了体现税务公平，税务总局规定，某类行为某类人列入某税征税范围”之类的话。看，税务局也可以决定征税范围。而18世纪的法国，国王要某类人交什么税，还要全国臣民的批准。
看来这法国国王真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使啊。
在这场陆续持续到1789年的“贵族的反叛”中，贵族和法院逐渐看清了国王的软肋：三级会议。它正是国王非常害怕召开的，因为国王清楚，这样全国规模的、全民参与的准立法会议，很可能会动摇王权的基础。可是，国王如果明目张胆地反对召开三级会议，肯定又会得罪人民。
因此，“召开三级会议”成了贵族们和国王讨价还价的一张大牌，他们动不动就掏出来亮一下，让急于解决财政危机的国王看了又惊又怕，实在是无可奈何。
卡隆在名人会议上成了众矢之的，万般无奈之下，不得不于4月份辞职。高等法院趁胜追击，说卡隆涉嫌贪污，要翻他的旧账。卡隆不得不出逃到英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