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太。大姨太从地上捡起佛珠不再说一句话,眼泪汪汪的,转身就走出大厅。
余耀武急喊:“老大,老大……”三姨太瞪了他一眼,他只好作罢。大家继续划拳喝酒,宴会一浪高过一浪,走向。
就在这个时候,大姨太气得脸色发白发青,回到自己的卧室倒在床上就放声大哭。寂静、空旷的房间里只有摇曳的烛光,以及一点、一点在下滴的烛泪。微弱的烛光照在她伤痕累累的心上,加重了她的孤独、忧伤,加强了她的愤怒与反抗。是的,她想,我也不是省油的灯,我定要向余耀武讨个说法。如果就此认输,就此被羞辱,未来的日子怎么过得下去?!于是,她停止了哭,抹干眼泪,理理头发,等客人一走便去找余耀武。
晚宴结束,余耀武送走客人后,叫王老五陪自己、三姨太、二姨太打牌玩。他们刚打两圈,大姨太就找来,一见他们玩得这么热乎,把自己冷落在一边不闻不问,气上加气,怒不可遏,嚷道:“余耀武!”
大姨太一声喊,打牌人都吃惊地停止手中的牌,看着她。
“余耀武,我是不是你的第一个妻子?”大姨太走到余耀武的身旁,拉住他的肩膀,用力摇了一下,质问。
余耀武还是有些惧怕大姨太的,忙说:“是!”
大姨太怒视着他:“我是不是你的原配?!”
余耀武乖乖地答道:“是!”
大姨太哭叫起来:“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你说,你为什么这样待我!”
余耀武有些烦躁,也不甘示弱,说:“怎么啦,又是怎么啦?别小孩子见识。算了,算了,回去好好睡一觉便没事儿了。咹?你要做出老大的样子给她们两个看看。”说着,将目光移向二姨太、三姨太。
大姨太嗤笑一声:“说得轻巧,扶小压大,我可不是从没有门楼的人家走出来的!”说时眼睛瞟了眼二姨太、三姨太,意思是说她们两个从妓院出来的,自己是大家闺秀。
二姨太、三姨太也不是好惹的,一生气,把面前的麻将推了一地,几乎同声说:“哼——,都是卖屁股的!有啥了不起?”
余耀武赶紧说:“老大,我又没欺侮你,我的钱不都是叫你管着吗?你还是放尊重些,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大姨太见老二、老三对自己动气,正好掀翻麻将桌,看余耀武对她一脸的肉笑,便忍着了。她想抓住余耀武的话柄,就试探性地说:“钱有一天,你也会转移的。”
余耀武转移话题:“老大,别孩子气,回去睡一觉,好好想想自己吧。”又转头对二姨太、三姨太说,“你们一样。”
大姨太学余耀武的腔调:“好好想想自己吧。”她想,我能想什么呢?啊,啊,我想,我没给你生儿子吧!?你有不有这个……不注意将最后一句想法脱口说出。
三姨太、王老五一听脸色突变,余耀武也满脸不自在。
三姨太刚才盛气凌人的夫人架势一扫而光,赶忙抢过大姨太的话茬,说:“什么有不有呀,大姐呀!我们关起门来是一家,姐妹三人共一榻。我的儿就是你的儿。刚才对大姐多得罪,莫怪、莫怪……真莫怪!小三永远是小三,大姐永远是大姐大!”
王老五心想,三姨太真是急中生智,能屈能伸。倘若大姨太执迷不悟,他们几个都马上完蛋。他在心里急切地祈祷上苍的保佑,又希望大姨太赶紧转弯,不要让余耀武看出破绽。
大姨太话一出口,自知马上会惹火烧身,也吓出一身冷汗。多亏二姨太、王老五见风转舵快,才化险为夷。心中紧悬的巨石落地,但醋意、怨恨一时难消,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她无可奈何,强装笑意,对大家说:“三妹果真是个聪明豁达人,只要官人心摆正,我们还是过去一样相安和好。家和万事兴嘛!是不是,三妹?”
三姨太连忙点头。
二姨太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们说话刚才如针尖对麦芒,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余耀武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只要她们几个息事宁人就好,看到老大、老三和好如初,就哈哈大笑,说:“有道是白鸽成双恩爱多,谁见称杆能离砣?哈哈哈,只要你们能和好就好,就好!我愿一夜一挪窝,给我生下儿子几十个。哈哈哈……”
二姨太见大家都高兴了,便喊:“大姐,你也一同来玩牌。”并用眼示意王老五离开牌桌,让大姨太上。
余耀武陪三个老婆继续打麻将。王老五在一旁守候,但人在大厅,心不在这里。他的右眼不停地跳着。难道……
第1卷第33章
王老五总担心与大姨太、三姨太私通的事暴露,右眼跳个不停。麻将散场后,余耀武对王老五说:“你去代我巡视下军营,没事就去休息。”说完,邀三姨太回房就寝。大姨太、二姨太也知趣却无奈地回房去了。
王老五到各营部转了一圈。各营还算相安无事,便准备回房睡觉。今天确实太累了。走到大厅前面,大姨太突然从身后抱住他:“王老五,快随我来。”
“嘘——”王老五叫她轻声点,说,“晚宴的事你就忘了?还是早点回房休息吧。”
“不嘛,我想你。”大姨太卖弄起风马蚤来,将胸部贴紧王老五说。
王老五的身子让她揉得酥软、酥软的,又忍不住不想碰大姨太,再说自己正要找大姨太商量脱身之计呢,便四周看了看,见到处死寂,就随大姨太进房。
大姨太迫不及待与王老五起来。之后,双方穿好衣服。大姨太边整理揉乱的头发,边看着王老五说:“老五,俗话说,纸是包不住火的。我仔细想过,三姨太当上了夫人,在她脚下没有我过的日子。从前耀武是让我掌管家财,现在,说不定哪天就会让我把钥匙交给小三。那时我两手捏肉,生不如死。你说把事揭穿吧,可以整垮她,但我们俩也活不成。晚上,见你们俩极力阻止我,我才能忍下这口气,话到嘴边留下了后半句。”
“是呀,晚上真是好险!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一次能忍,两次能忍,长此下去我可受不了!”大姨太气吁吁地说,又用手摸了摸他,“再说你,那天耀武回营召见你的一席话,不知你听明白没有?”
“我明白。我家人的事伤了三奶奶,害死了老太太。不管事实怎样,反正团长是恨死了我,枪口对准了我的额头,只是没扣动扳机罢了。”王老五十分忧虑,又不知如何是好,望着含情脉脉的大姨太,许久才说,“再说,我和你和三姨太的事,一旦暴露,也是一个死字,两死加在一起,那就是死上加死,我已死了一半儿了。”他无限恐慌,又无比伤感起来,“看来这儿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只有一条路……”他怕大姨太受不了,不敢说完。
“一个死。”大姨太接起下句。
“对!你说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大姨太也这样问王老五。
“怎么办?古人云:三十六计,走为上。”王老五坚定地说。
大姨太喜形于色,忙伸手掩住他的嘴:“你说到我的心坎上了。网里的鱼只有冲出网才有生路。正好,我还攒下一匣黄金,够我俩后半辈子花的。我们到一个远在天边的陌生地方住下来,再生儿育女,过个平安的农家日子,那才叫享福咧。”
王老五心想,有了这多钱,我找到戴芝和孩子们后,买田种地,也可当回财主老爷了。但没吭声。
大姨太急问:“行不行?你说呀。”
“我们走了,你女儿留馨怎么办?”
“她不是有她老子照顾吗?再说二姨太也爱她,让她给二姨太做女儿吧。”
“只要你舍得就好。”
“有你,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王老五连忙抱住她,也油嘴滑舌起来:“我的心肝,你想的真好。我听你的,我们成了出笼鸟,加上又有钱,后半辈子好好享受一番了。”
大姨太的嘴贴住他的耳朵:“这事你可千万不能露风,就是对那个小妖精也不能吐半个字。”
王老五点了点头:“你放心,什么时间?”
“过几天耀武要到上峰那儿开会,再找机会吧。这几天你少来我这儿,你若见我窗台上放了一盆花就说明时机到了,你到窗前花盆底下取出字条,那里有出逃时间,你要作好一切准备,先到哨岗外的那棵大松树下等我。过了中午1点半,我若未到就撤岗。”说完,倒在王老五的怀里轻声抽泣起来。
王老五抚弄着她的头发,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肩膀:“我的心肝,别这样。未来的日子会好起来。”
大姨太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啜泣起来,是激动还是内疚,是幸福还是悲伤,她真的不知道。她紧紧地搂着身前这个能够给她幸福和依靠的男人,于是停止哭泣,抬头望着他说:“把刚才的话再复述一遍。”
王老五一字不露地重复道:“你若见我窗台上放了一盆花……”
正在这时,窗外好像有什么声响,他们警觉地松开搂着的双手。王老五趁黑,摸出大姨太房间,回到自己宿舍。但他俩一夜翻来覆去,说不出的恐惧与担忧,憧憬与希望。
第1卷第34章
某司令部的一个大会议室内,围着长方桌两边坐满军官,余耀武坐在左边下方。司令官是个大个子蓄着八字须的中年人,坐在正上方。他手拿教鞭,走到身后墙上挂的军用地图旁,扫视了众官一眼,清清嗓子,用一口东北话,讲:“这支逆长江而上的日军,早过了安徽,已进入湖北地界。据快报消息,他们已在大别山东南一带如英山、罗田、霍山、岳西、黄梅等地进行侵挠和掠夺,势头直逼黄冈,形势十分紧迫,我们一定要时时刻刻作好战斗准备。对于小股敌人,我们各部要奋起歼灭。对于大股日军,我们将在贾庙牛车河设伏引日寇入围全力歼灭之。现在我命令……”
围坐两旁的众官“唰”地起立,听司令官下达作战命令。余耀武的任务是阻止日军进入黄冈地带。他领命而去。在两个警卫的护卫下快马加鞭朝团部赶去。铁蹄在蜿蜒的乡村小路上扬起一阵阵灰尘。
与此同时,王老五正全副武装,站在军营外的一个小山头上的一棵大松树下,在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直到大姨太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他才稍微定神,准备下步计划。大姨太也看见了他,向他一招手,快步走过来。她的贴身勤务兵紧跟其后,提着一口大皮箱,额头上渗着汗珠。
他们从两个不同的方向跑到一起,脸上绽开了笑容,彼此没有开口说话,一同向山下走去。
二营长带几个兵巡查归来,与大姨太等邂逅。二营长一见是大姨太,就问:“啊,是大姨太呀。你们去哪里?”
王老五赶紧说:“团座吩咐我,送大姨太去黄州看病。”
“哦,哦,大姨太,小鬼子过来了,山下不太平啦。你们是不是……”
大姨太先是一惊,听王老五这么一说,放下心来,对二营长说:“谢谢你的关心,有王警卫跟着,我不怕,我们快去快回。”
二营长献媚道:“那好,夫人,你们可千万要小心啊。”又对王老五说,“王警卫,务必全力保护夫人安全!”
王老五道:“是!”说着,双方背道而驰。
就在王老五一行三人在山道上疾走时,一队乱窜的小鬼子在离他们不远的山道上松松垮垮而来。与鬼子相向而行的戴芝穿着破棉袄破棉裤,像个乞丐也在乡间小道上缓缓前行。
了了和尚那天未等戴芝醒过来,就离开小破庙继续云游。经过几座名寺后,又回到龙王庙。在龙王庙里暂且安身的二虎寻父心切,祈求了了和尚带他一道出外化缘。这天,他们正向安国寺方向游去,走到这几拔人所在方位时,发现了前面远处那一队小鬼子,忙改道疾行。不一会儿,王老五三人与小鬼子队伍狭路相逢。大姨太惊叫道:“不好,遇敌了!”
日本鬼子也发现了他们,其中一个拿起望远镜朝他们这边看过来。其中一个鬼子嚷道:“花姑娘的有。”另一个叽里呱啦:“是军人,小心。”那个拿望远镜的鬼子头头命令道:“冲上去,消灭他们!”
王老五立即把大姨太往左边一推,叫勤务兵把箱子丢给她:“老大,你拿了箱子往后山下快跑。我和勤务兵掩护你!”话没说完,鬼子一梭子弹射来,若不是大姨太被推向一边,早被射成个蜂窝了。大姨太惊叫:“好险!”连忙拼命提着箱子往后山下跑。
王老五喊勤务兵:“快,我们快到那个大石头后面去,我们相互掩护。狗日的小鬼子,老子今天喂你花生米。来吧!来吧!”他一枪一个加上勤务兵打的,一下打死了九个鬼子,剩下的几个鬼子不敢强攻,匍匐着,慢慢逼近过来。
敌人的进攻松了,王老五站起身,想看看大姨太脱险没有,被鬼子一枪击中。勤务兵也挂了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见无人抵抗,剩下的鬼子攻上了山。他们想看看王老五这个神枪手是个什么样子。鬼子用脚踢着王老五,然后又向王老五的尸体连补数枪,叽里呱啦地继续前行。
听到枪声,了了和尚和二虎又折回来,恰好与二营长那班人马相遇。了了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各位长官,前方定是日寇蹂躏我们同胞,我们得赶快去救他们,让他们脱离火海。”
“大师言之有理。弟兄们,有种的跟我来!”二营长毫不含糊地说,一挥手,一扬鞭,马嘶叫起来,顿时,一队人马向关帝庙附近的山上进发。了了和尚和二虎也紧跟在他们后面跑步起来。大约过了一刻钟,他们见到几个剩下的鬼子在松松垮垮地朝他们不远处走来。二营长命令作好战斗准备。大家隐蔽起来,等鬼子一靠近,就扣动扳机,直打得鬼子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将鬼子全部收拾掉。
大姨太被这一遭遇战吓得要死,提着大皮箱从山上连滚带爬往山下跑去。路过二营长与鬼子交战地段,不幸被一颗飞弹打穿了腹部,鲜血淋淋,昏迷过去,又连人带箱子从山坡滚下来,幸遇大路边一棵小树把她挡住,才不至于滚落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戴芝听到枪声,只知道使劲往前跑。跑着,跑着,突然一脚踩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差点跌倒。待她睁眼细看,吓得差点晕了过去。原来是个人,不知是死是活。她准备绕过去,忽然那个人的身子动弹了一下。戴芝心想,这个血肉模糊的人也许还活着,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戴芝总是遇难呈祥,是有菩萨保佑,我要救她。于是背起了大姨太,再去提皮箱,由于太累,她有点提不动。但是,她毕竟是农民出身,一咬牙,还是提起来了。看看四周,发现附近有座庙,便向关帝庙走去。
二营长找到了王老五的尸体,站在它的面前,说:“王警卫呀,刚才我们还在说话,此时,你已为国尽忠。王警卫呀,我们的好兄弟,冠冕未加身无卒,可惜啊!”
二虎瞪大眼睛问:“二营长,王警卫是那儿的人?”
“他是我们团座的老乡,名叫王老五。他的枪法极准,团长收为警卫,正准备提升他哩。”
二虎忙去翻动尸体细看,见耳后脖子有一块大黑痣,顿时大哭起来:“大!我是虎儿啊。你睁开眼,看看儿子吧。娘和姐姐、哥哥、妹妹到处找你找得好苦啦……”二虎哭喊着,一边抚摸着王老五血染的尸体。了了和尚见他过度悲伤,“阿弥陀佛!”之后,欠身拉起他。
二虎站起来,满腔仇恨之火,直烧得他满脸通红。他紧握双拳,哭着请求二营长:“我要参军,为父报仇!”
“子承父志,好,我答应你。”二营长说着,又吩咐弟兄们打扫战场,并把王老五和勤务兵的尸体抬回营。
了了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二虎上前,向了了和尚一鞠躬:“谢谢师傅搭救照顾,弟子在此别过了。”
“阿弥陀佛。好男儿要当兵,卫国保乡亲,你放心去吧。老衲就不难为你了。”说毕,下山去了。
二营长走了几步,陡然想起大姨太下落不明,又命令三班长:“你带几个人在附近搜巡一下,把大姨太找回。”
三班长领命,带几个弟兄在山上山下寻找大姨太。直到薄暮时分,四周除发现一些血迹、战斗过的痕迹外,不见大姨太的踪迹,便只好回营去了。
余耀武在团部召开紧急作战会议,却迟迟不见二营长到会,心头火起,又大惑不解。平时最守规矩的二营长,今天怎么……?
“王警卫!”他又喊王老五,想叫他去看个究竟,意思是二营长是否通共匪,逃跑了。可是,喊了几次王老五,也不见前来,心上更是犯疑。
正在这时,一个勤务兵走进团部会议室,向团座一个立正:“报告紧急……!”
第1卷第35章
了了和尚与二虎分手后,从山上下来,天色已不早了,正愁无栖身之地,忽见前面不远处有座小庙,便向庙门走去。进庙后,才知是关帝庙。里面出来个老和尚,对他略一施礼,就迎他进里间歇息。
了了和尚路过厨房,于蒙蒙亮光中,猛地瞥见在厨房一角的草铺上有两个妇女,其中跪着的一个给躺着的那个喂汤水。看样子,躺着的女人病得不轻。他凭职业习惯,想去瞧瞧。老和尚也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不等了了和尚询问,便告诉他,在他进庙前不久,一个大嫂背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女施主进庙,那个女施主还伤得很重。为了救人,老和尚弄来一捆稻草,让受伤人在厨房一角围的草铺上安顿下来,又弄来一些汤水叫那个大嫂给伤者喂下。
了了和尚听完,走过去一看,原来跪着的大嫂就是戴芝。躺着的女人虽不认识,但从她身负枪伤,穿戴打扮来看,一定是那个军人寻找的大姨太。他“阿弥陀佛”,又随口唱几句。戴芝与他寒暄两句后,请求大师:“大师傅,快给这位大嫂疗伤。”
“这个自然。你帮我把她的身子翻动一下。”了了和尚说罢,便主动为大姨太查看伤情,又给大姨太把脉。又“阿弥陀佛”后,他叫戴芝也跟着他、老和尚到里间去一下。
他们三人一到里屋,了了和尚就对戴芝说:“你好好问问她有什么要交待,她是过不了今夜的。”
“大师傅,凭你的法力,难道……”戴芝像是自己的姊妹受了枪伤一样,那般痛苦,那般渴求了了和尚给受伤者以起死回生之术。
了了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又对着戴芝说,“善哉,善哉!”说完,叫老和尚在厨房点燃了油灯。然后,与老和尚一起睡觉去了。
大姨太勉强喝了点汤水,清醒了些。她让戴芝帮着靠墙坐了起来,吃力地对戴芝说:“这位大嫂,谢谢……你救了我。我怕……还是不……行了。”她用手指着箱子,戴芝会意将箱子搬了过来。她又指指身上的口袋,戴芝忙掏出她口袋里的钥匙。
“打……开……”
戴芝赶紧打开箱子,全是衣物,大姨太示意往衣服里找。戴芝在箱子底下找到了一个小木匣,打开锁一看,里面全是金晃晃的金砖、金条。大姨太笑了笑,指指木匣,指指戴芝,叫她收好。然后轻松地说:“你是个好人,这些都归你!我晓得,我快不行了,请你料理我的后事,你到山上找一找,有个叫王老五的军人和日本打上了,他若在且不说,他若死了请把我们俩合葬。”这最后几句话,大姨太却是一字不停地说完的,戴芝没想到她如此清醒,又如此心善,同时又惊疑起来,忙问:“是哪个王老五?”
大姨太嘴角露出幸福的笑:“王老五就是王老五……他是我丈夫余耀武的老乡,给……我老公……当警卫,我老公说他老婆孩子偷……钱,气死……老太太,我……老公想查办他,我……约……他逃……”
啊!原来是这样。戴芝心口一阵隐痛,眼圈马上湿润了。
大姨太上气不接下气,说话已不行了,望着面前这个似曾相识的女人,说,“我爱王……他跟小三还有个……我想跟他也生个孩子……啊,他找我来了,好……”说到这里,一口气接不上,她撒手人间。
戴芝听到这里,本来对王老五、小三和大姨太恨得咬牙,突然见大姨太撒手人寰,于是往日的欢爱、背叛之恨与夺夫之仇便被痛惜、悲伤所代替。她怔怔不知所措,站在那里许久、许久。忽然,她想起了什么,忙收好木匣,藏进皮箱衣服里,锁上皮箱,喊醒了两个和尚。
第二天天没亮,两个和尚在庙后的山坡上挖了个坑,把大姨太草草埋葬了。两个和尚回到关帝庙时,太阳已升起丈把高。
戴芝见事情已办妥,准备离开此地,去寻找大牛、二虎下落。突然想到了了和尚云游四方,又曾见过大牛、二虎,便想询问下他是否知道些儿子的消息。于是说:“大师傅,自那次厚花园土屋一别,昨夜在此庙得见。说明我与大师傅有缘。这些年不知大师傅到了哪些地方,可曾见过我的虎儿?”
了了和尚:“阿弥陀佛。王家大嫂,其实我们见过几面的。”但他不愿将雪地救她的事说出来,于是改口道,“老衲是游僧,住庙不定的。我以四海为家,居无定所。不过,前些时候在大崎山龙王庙侍佛。至于大嫂丈夫和虎儿的情况,老衲略知一二。”他见戴芝急切想听下去,忙说,“我告诉你,你丈夫可是个英雄。他们遭遇日本佬,被他打死了十来个,后被日军打死阵亡,幸喜你的二儿子二虎和我一道领兵赶到,打死剩下的鬼子。我们才找到当警卫的王老五。二虎认出父亲后大哭一场,为报仇当时报名参军了,现在他正在余耀武部队里当兵哩,你要不要去看看?你救了大姨太,说不定他们还会赏你呢。”
戴芝得知丈夫、虎儿的消息后,尽管为丧夫而沉痛,但空荡荡的心总算安定、充实多了。面对一幕幕揪心的往事,回想夫妻别离、母子音信阻隔,她的早已麻木的心还是能够感觉出苦涩、疼痛。她下意识地摇摇头,又沉默起来。
了了和尚看着深受磨难的戴芝,认为人生实在太苦了。但是,像她这样心地善良的人其实并不痛苦,因为她们的灵魂是高尚、健康、快乐的,而那些贪财害命、尔虞我诈、作恶多端的人是最不幸的,他们的灵魂将受到神灵的惩罚,他们为这些将寝食不安,得到应有的责难……他“阿弥陀佛!”一句,扫视了她一眼,说:“你丈夫要是没死,说不定你们夫妻、儿子得以团圆。”
戴芝摆摆头,好久才说:“人生无常,大师傅,没想到在这小庙里,我们还能相会。”至于当家的,她现在没有过去那样思念的了。大姨太临死前的一席话又重回耳畔,只能让她心里更加难受。这爱,这情也是最靠不住的,正如树叶对树枝的依赖,经不得风雨,经不得季节的变更,经不得别离与环境的变迁……她想着,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和尚也不解她的苦,只是对她说:“这年头到处兵荒马乱的,你还是投奔小豹去吧。但在路上行走,最好装扮成尼姑要安全些。”
“谢谢大师指点。”戴芝从痛苦的沉思中转过神来,觉得是该走了,去看看二虎后,到小豹那儿去。于是对老和尚说,“老师傅,我的衣服破了,想借针线剪刀一用。”
老和尚应着,去找剪刀。了了和尚别过戴芝,准备上路。
戴芝喊道:“大师傅,好走!恕不远送。”
“阿弥陀佛!施主保重。”
老和尚急忙找来剪刀,交给戴芝,忙去送了了和尚。戴芝乘机脱下棉裤、棉袄,撕开布面,把一匣金条金砖缝在棉衣棉裤的棉絮里,再撕开大姨太的几件衣服,剪成块块,缝补在棉衣、棉裤上。然后将棉衣棉裤穿上身,收拾好破碎衣片,放进口袋。
老和尚回来时,她把皮箱和钥匙放在饭桌上,拜谢过老和尚,拿着用破衣包裹的木匣离开小庙,往黄州方向走去。走到一处茂密草丛,将木匣扔在里面。然后,在荆棘丛生的古道上,艰难地跋涉着。前路漫漫,但她心里充满了希望:啊,啊——我会见到我的儿子的……二虎、小豹,你们还好吗?
第1卷第36章
暮秋的古城黄州,江水失却了春夏时的恣肆,平缓地东流。两岸的江滩残留着浪淘拍打的痕迹,变得兀突而空旷。往来的船只游弋在浑黄的江面上,不时有几只喜爱热闹的水鸟盘旋在船头。船上船下的商旅奔走相告,城里居民不分男女老幼都拿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把小日本赶下海去”、“庆祝我军全歼鬼子一个小队的重大胜利”标语的小长条旗在欢呼雀跃;街道店户纷纷燃起炮竹,古城墙上、街道上到处贴着抗日标语,庆祝某团部全歼鬼子一个小队的重大胜利!
王小豹和老婆、孩子也站在货栈门口燃放炮竹,也在拍手称快,高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等口号。整个黄州城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一路上,戴芝停停问问,打听余耀武的团部所在地,离黄州城越走越近了。当她得知二虎的下落后,人精神了许多,尽管依旧忍饥挨饿,疲惫不堪。想到二虎终于逃离虎口,安然无恙,她觉得这一路辛苦算不得什么。是的,我一定要找到我的儿子们,将身上的金货分给他们置办田产,让他们不再饿肚子,不再让人当牛马使唤,过上像余耀祖那样的生活。她一边想着,脚步越抬越轻便。
来到余耀武所在团部的小溪前,她停下脚步,站在一个大鹅卵石旁,用手舀着清澈的泉水喝,然后对水照了照——呵,一身破棉袄裤,脏乱的头发,憔悴的大灰脸,简直乞丐一般!于是,赶紧用手洗把脸,捋捋头发。当她起身准备走时,与一个面容娇好,身材匀称,三十开外,打扮入时的少妇相遇。
戴芝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女人,极谦卑地说:“夫人,请问到余团座军营怎么走?”
她见戴芝这副模样,没好声气地说:“问什么问?还不快离开这里,别脏了这么好的泉水!”
戴芝用手揉了下酸胀的鼻子,瞟了眼她,说:“夫人,我是余团座大姨太的远房亲戚。”
她听说是大姨太的亲戚,态度大变:“哦,你是大姐的亲戚。/”
“这位夫人是……?”
“大姨太是我的大姐。”
“哦,夫人,我是大姨太湾下的五娘,她娘托我来看她。”
她又看了看戴芝,觉得戴芝虽然打扮粗俗,可气质不一般,便相信了她的话:“哦,你原来是大姐村子里的五娘,我看错了人莫怪。我下山为夫人孩子找保姆,未找到正回团部去,我带你去吧。”
“多谢了!”戴芝说着,又问,“你家夫人找保姆要找么样的人?”
“能带孩子就行呗。”
戴芝楞了楞,说:“那,夫人,你看我行不?”
她上下打量着戴芝:“你嘛?模样儿还行,言谈举止也不赖,就是穿得邋遢了点,洗洗换换还是可行的。不过,你的模样还蛮招惹男人的,你得特别、特别留心,否则你进得了军营就出不了军门。哈哈……”
戴芝也笑了:“我会谨慎小心的。不知夫人在团部……”
“我是团长的二太太,夫人是三太太。”
“二太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戴芝说着,准备下跪行礼。
二姨太一把拉住她:“不用,不用,以后常在一起,免了吧。”
说着,她们一路寒暄,往军营走去。
司令部一班人马,也正敲锣打鼓,到余耀武团表示祝贺,并给该团以嘉奖。司令部嘉奖王老五为烈士、抗日英雄称号,余耀武所在团为抗日模范团。余耀武的军营也如黄州城一样喜气洋洋,士气高昂。他更是喜得直扬脑袋,想到马上要召开颁奖大会,忙叫勤务兵将二营长找来,并把报信立功和火线参军的二虎带来。
余耀武喜形于色,在会上的讲话抑扬顿挫,滔滔不竭。最后,他宣布:“鉴于二营长歼灭日寇首战告捷,特提拔二营长为团副参谋,提拔二营一连连长为二营营长,王二虎因报告即时,歼敌有功,又火线入伍,特命令王二虎为二营一连副连长。”会议室掌声如潮。
“但是,我们不要忘记这次能够首战告捷,还离不开一个老和尚的帮助。我们的军队是打小日本的,在尽可能的情况下,要与共军拧成一股绳,不要在小日本面前搞窝里斗。我余某人是个粗人,就像曾跟三位姨太太所讲的那样,谁给我生儿子,谁就是老大,就是夫人;在打小日本这个问题上,管他红匪、黑匪,只要能打小日本鬼子,就是我们的兄弟!”说到这里,会议室里又响起了雷鸣般掌声。
掌声平息后,余耀武宣布:“中午举行庆功宴会,大家同此一乐,不醉不散!”散会后,吩咐新提拔的团副参谋派人到关帝庙把了了和尚请来,一同赴宴。
了了和尚被新上任的二营长请来,向余耀武作了自我介绍。余耀武高兴地说:“了了法师,我代表我们团向你表示感谢,另外送给你‘爱国和尚’称号。”
了了和尚“阿弥陀佛!”之后,回礼道:“爱国是佛家一德,爱国是佛家人的本份,老衲愧领了。”
“受得,受得!”余耀武频频扬手,大笑不止,拉了了和尚到自己身边就坐。
了了和尚忙谦让,一阵客套后,坐在余耀武旁边的椅子上。他看到二虎后,忙起身,把二虎拉到一边。他告诉二虎,他见到了二虎的娘。
二虎惊喜不已,忙问:“大师,我娘在哪儿?”
“阿弥陀佛。你娘就在关帝庙里。”
“不知娘现在的情况怎样?”二虎自言自语地问。
了了和尚还是听得真切,连忙宽慰他说:“还好。”
“我请个假就去找她。”二虎说着,不顾午宴即刻开始,便向营长请假去了。然后一身军服,气宇轩昂地向山下关帝庙跑去。来到关帝庙时,已是下午一点多钟。庙里寂寥无人。他里里外外,又找了一遍,还是没发现什么。正纳闷时,一个老和尚挟着一抱柴禾走进庙来。
二虎如遇救星,迎上去:“大师傅,请问这两天是不是有个妇人到你的庙来过?”
老和尚一进门见一个兵站在庙里不露声色,以为小庙被兵围控,又是在抓赤匪。因为在他进庙的这些年,遇到的事情太多了,什么事情随时都会发生,作为清净之地的关帝庙也变得血雨腥风了。对共匪一会儿好得像兄弟,一会儿反目成仇,对共匪大加杀戮。他本想,这关帝庙又要遭受血光之灾了,可听二虎这么一说,心中的疑虑顿消,对二虎说:“是的。前天有一个大嫂背一个受重伤的女人来到庙里,后来那受伤的女人死了。还是我和了了法师帮助埋葬的。今天那个大嫂也走了。”
王二虎急切地问:“大师傅,你知道那个大嫂去了哪儿吗?”
“那可不知道呢。”
“谢谢,大师傅。”二虎掉头就走。
老和尚赶紧叫他等一等,然后从卧室里提着一个皮箱出来,说:“这位长官,这是那位大嫂提来的皮箱,她走时也未要,想必是那个死女人的吧。请你把皮箱拿去吧,这是钥匙。”
王二虎心想,死的一定是大姨太。这箱子肯定是大姨太的。我娘是怎么到这里来了呢?现在又去哪儿了呢?他不很放心娘,悻悻地准备离去。提起皮箱,又陡然想起去看看大姨太的坟,便问老和尚:“老师傅,你能带我去看看新坟吗?”
“要得。”
他们沿着荆棘丛生之路,攀崖而上,来到一块平坦的坡地,有一个新垒起的土丘,便是大姨太的坟。二虎脱帽在坟前默哀,鞠躬,然后和老和尚回到庙里。别过老和尚,提着皮箱、拿起钥匙,直往军营赶。
关帝庙的飞檐翘角突然掉下一只老鼠,恰好落在准备进庙门的老和尚头顶。他用手一抓,老鼠却不见了。他“阿弥陀佛”,看看四周,也不见老鼠的影子,而自己的头昏痛得厉害。他十分惊诧,无限伤感地想:莫非老衲该离开这里了?
第1卷第37章
二姨太前面走着,戴芝后面跟着,一会儿便到了军营。她想,既然是大姐的亲戚,大姐虽说不在了,毕竟过去姐妹一场,戴芝又自愿当保姆,何不做个顺水人情,为三姨太找来如此中意的保姆,岂不一举二得呢?于是,领着戴芝去见三姨太,但没告诉三姨太,戴芝是大姨太的亲戚,只是说:“夫人,这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