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涛洗尽古今愁第1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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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涛洗尽古今愁第11部分阅读

    的房间。

    余成虎跟在他们后面,突然拿起一把斧头,准备朝大牛脑袋劈去。

    第1卷第46章

    就在余成虎挥起斧头劈向王大牛时,凤儿大叫一声:“小少爷,行不得啊!”

    其中一个打手听到惊叫,也怕在他们的手上出人命,赶紧制止。大管家正好派人接小少爷赶往余耀祖灵堂,余成虎便恨恨地瞪了眼王大牛,说:“等忙完我爹的后事,再收拾你!”凤儿总算松了口气。

    余成虎到灵堂后,心情悲痛地给余耀祖灵牌上香。三奶奶抢过灵牌,又是跳,又是笑的。余成虎赶紧从母亲手中夺过灵牌,放回香案。三奶奶显得不高兴了,又在香案前叩头,边叩头边笑闹。

    余成虎看在眼里,痛在心头,一股无名之火燃烧在心间。他妈的,王大牛,你逼疯我娘,打死我爹,害得我家财破人亡。

    此仇不报非君子,此恨不消非儿郎!等着瞧……“来人啦!”他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悲愤,大叫起来。

    大管家余承主听到叫喊,立即走过来,关切地问:“少爷,你有何吩咐?”

    余成虎双手向前一甩:“把两个罪人带上来!我要用王大牛的头祭我爹。”

    余承主一听,大吃一惊:小少爷比老爷更毒辣。怕惹恼了他,忙喊家丁:“把罪犯凤儿。王大牛带来!”

    王大牛夫妇被带上灵堂后,给老爷守灵的竹姑等家人都围了过来。

    余成虎吩咐:“把王大牛吊起来。”

    打手把套在房梁上的绳子放下,反绑住王大牛双手,扯动绳索,将王大牛吊在空中。

    余成虎来到父亲灵柩前,祷告:“爹,您安息吧。孩儿今天要拿凶手王大牛的人头祭奠您。”转身对王大牛说,“你听分明,你是我的杀父仇人。杀父之仇势不两立,害母之恨不共戴天。王大牛,今天我要先剥你的皮,再割断你的筋,砍下狗头祭先父,挖出黑心慰母心!”

    王大牛鼻青脸肿,血肉模糊,双眼露出仇恨的目光。他一声不吭,无声地反抗着,无奈地等待着……

    “刀斧手,动手!”余成虎见大家面色木然,王大牛一声没吭,喊道。

    刀斧手抬来一个宰猪用的木板凳,把王大牛放下,又重新把他的手。脚。腿。身。头全绑住,捆绑在木凳上。

    余成虎一声令下,刀手执刀走向王大牛。正举刀动手之时,凤儿大呼:“等一等!”

    刀手停住,望着凤儿。凤儿说:“不行啊,少爷。自古以来,审讯犯人,自有官办,何况人命大案,更要依国法行刑。家设私刑,有悖国法,同样问罪。”

    余成虎骂道:“卑贱娼妇,哪有你说话的份。就是获罪,我也要凌迟处死王大牛。听我的,动手!”

    刀手又举刀欲割,凤儿再顾了许多,大喊:“少爷,他是你亲哥哥啊!”

    众人大惊,窃窃私语。余成虎不知虚实,又不知无何是好。正迟疑间,余承主嚷道:“少爷,别听她信口雌黄。快动手!”

    余成虎马上醒悟过来:“你这是毛狗放救命屁。”

    凤儿几乎是哭诉道:“少爷呀——”于是当着众人面把那年三少奶奶上庙敬香,回家途中经窑棚,遇到戴芝早产,与戴芝换子的经过如实讲了出来。中途几次余承主想打断凤儿的话,被将信将疑的余成虎阻止。但是,愤怒中的余成虎仍然不大相信,认为这是凤儿想救大牛,胡诌出来的。他嘿嘿一笑:“贱妇,这点鬼把戏,能骗得别人,怎能骗得过我余成虎?”说罢,命令刀斧手,“快快宰了王大牛!天塌下来了,我顶着。”

    刀斧手将刀举起的那一瞬间,竹姑走过来,急喊:“慢!”,于是拿出一件染血的衣服,对余成虎说,“少爷,凤姐讲的是真话。当时她把你交给我手里,从此我成你奶妈。”

    余成虎一挥手,说:“刀斧手,且慢。”走到奶妈跟前,仔细翻看血衣。但一时还是难以接受,便问母亲:“娘,这是真的吗?”

    三奶奶疯疯癫癫的,说:“大,大,大牛是你哥,是大黑猫。”

    余承主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怎么办?怎么办?难怪余耀祖三番五次想占她的便宜却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原来这种深藏不露的女人太有心计了,太可怕了!现在真相即将大白,如何是好?正在这时,余成虎问他:“管家叔,这是真的吗?”

    他愣在那里,心想,人证物证俱在,余耀祖也死了,不如见风转舵,赶紧转向,便对余成虎点了点头。

    余成虎一脸的惊惑与茫然。余承主趁机靠近余成虎,说:“哎呀,好险啊!如果不是竹姑在这时说出真相,少爷啊,你可要背上杀兄的骂名咧。”他偷看了余承主一眼,见他陷入茫然中,对家丁骂道,“你们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赶快给少爷的亲哥嫂松绑!”

    家丁赶紧扶起王大牛,解开他身上的绳索,又把凤儿的绳索解开。

    余成虎又问:“那王大牛。凤儿盗金银的事儿……?”

    竹姑说:“是你那狠心的老子,为了保住你,生怕大牛。凤儿说出真相,便讹大牛。凤儿盗你家财私奔,以便杀人灭口。”

    余成虎看着大管家:“这也是真的吗?”

    “小少爷这不关我事,这全是老爷的主意。”余承主怯怯地道。

    原来全是骗局!余成虎恍然大悟,但面对的一个是亲哥哥,一个是杀养父的仇人,又不知所措。再想亲娘被逐不知现在何方,养母已疯傻到如此地步,心情有说不出的沉重。他只好求助奶妈,问计管家叔。他们都说,这要靠少爷自己拿主意。

    余成虎思索片刻,走到王大牛跟前,伸出双手,紧紧地抱着他,叫道:“大牛哥——”

    “成虎弟!”大牛露出幸福的微笑,尽管遍体鳞伤,伤口剧烈疼痛。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这些呢?”余成虎十分难过地问。

    “我不希望你从饭锅跳到粥锅,像我这样受苦啊!弟弟——”

    “少爷,恭喜你,兄弟相认。我看大牛哥的伤势太重,还是赶快将他送往房间歇息,派人去请郎中来救治吧。”余承主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王大牛,又瞄了眼余成虎,说。

    “好吧。管家叔,你去安排。”余成虎点头同意。

    余承主为显示殷勤,亲自出去安排王大牛的饮食起居与治伤事宜。竹姑在他背后说:“这条够真会变色。少爷,你要当心点,免得落得老爷那样的下场。”

    余成虎没听懂奶妈的意思,不大高兴地望着竹姑。过了一会儿,他吩咐家丁,将老爷的后事简单办了。明天全府的人开会。

    三奶奶在灵堂前拿着烛台摇动,大叫:“好抱抱,好抱抱……”突然,整个灵堂着火,外面一阵狂风吹进屋,火势蔓延,不到几分钟,将个灵堂化为灰烬……

    第1卷第47章

    王二虎在团部外直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地嘀咕:怎么办?老秃驴告密了,我娘很危险,怎么办啦!

    余耀武跟传令兵从团部走出,王二虎速闪身躲过。等余耀武同传令兵骑马远去,他才速到团部后院找母亲。但四处寻找,不见。忽然,一个穿一身破棉袄的脏脸婆婆向他走来,撞了他一下,小声说:“帮我脱险!”王二虎机灵一看,正是母亲。他正想开口,那位监视戴芝的勤务兵向他们走来。王二虎急中生智,推骂娘出门:“你这个要饭的疯婆子,怎么闯到军营来了?走,快走,再来,我打死你!”王二虎赶走娘后,向勤务兵迎去,亲热地说,“兄弟,好忙啊。夫人找我有事,请快帮我通传一下。”

    勤务兵觉得可疑,紧抓不放地问:“刚才被你赶出的是什么人?”

    王二虎不慌不忙地答道:“你刚才不是看到了,一个要饭的老婆婆。怎么你认识她,她是你什么人?要不,我给你追回来?”

    勤务兵一惊:“啊!不,不,不。我还有特殊任务呢。”

    “兄弟,什么特殊任务?有仗打?”

    “不是打仗,我有监视任务。”

    “哦,监视什么?”

    这时,三姨太从卧房出来,边走,边喊:“戴姨,好好看护孩子,当心点。”

    勤务兵忙向三姨太卧房看了看,听到三姨太喊话,放心笑了笑。

    三姨太从戴芝口里得知戴芝被监视后,她有意让自己帮忙脱险,心想,这两全其美的事儿有何做不得,既根除自己与王老五私通生下儿子成名让人知晓的后患,又卖了戴芝的人情。于是又叫勤务兵过来,说:“我小儿病了,去买些感冒药吧。”勤务兵准备去,她又喊道,“啊,王连长也在这儿,勤务兵,你有要事就呆在这里,让王连长代跑一趟吧。”

    王二虎应道:“好吧。”

    三姨太等王二虎一走,对勤务兵说:“你去叫炊事员弄一碗发汗的汤来。”

    勤务兵:“是。”

    王二虎快步赶上离开了团部的母亲后,问:“娘,你打算去哪儿?”

    “我打算去黄州找小豹。”

    “那我就放心了。娘,你马上改从小路走。我留在这儿,怕后面有人追来。”

    “儿呀,你也要学会保护自己。三姨太是个好人,她的儿子是你的亲弟弟,他是你父亲的骨肉啊!你要暗中好好保护他们母子俩。”

    王二虎听后,十分惊讶:“娘,这是真的?”

    戴芝伤感地说:“是的,这些都是你大(父亲)作的孽……但是,你要记住,小成名是你同父异母兄弟,此事切不可张扬外传。”

    王二虎怕母亲伤心,便宽慰母亲说:“在军营里什么事情都会发生,有可能大是被逼的。娘,你一路保重!”

    王二虎站在原地,目送母亲远去,边想,难怪刚才三姨太还在为我们打掩护哩。父亲一向对母亲好,对家庭负责,怎么离开母亲后,会这样靠不住呢?难道这感情的事儿那么当不得真么?可是,娘啊,你依旧那样善良,无私,博大!他眼睛模糊了,自己还不觉得,直到母亲消失了踪影,眼前一片苍茫,心底一片空虚,他才确信母亲的离去;直到泪水流进嘴里有一似苦涩,他才感到了自己的存在。

    前面的路曲折而艰险,对一个年轻的血气方刚的军人来说,他开始迷茫了。路在脚下,但怎么走下去?他懵懵懂懂地往军营跌撞着,紧锁着双眉。

    戴芝离开山村崎岖小路,走上长港大道,总算长嘘了一口气。走的乏了,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会儿。只见前面不远处,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和尚向她坐的地方而来,距离越来越近。好像和尚在唱,歌声愈来愈清晰:“如今乡风短为长,少的时尚老遭殃。生个儿子是债主,添个孙子是蚂蝗;养个女儿犹还可,接个媳妇是老娘……”

    戴芝听得笑了,又以为言过其实。等他来到跟前,仔细一看,惊喜地喊:“啊,是了了法师!”

    “戴施主一向可好?”

    “大师安好?你一路唱来,我听得心里不安,你唱的什么?”

    “阿弥陀佛——我唱的是《颠倒歌》。”

    “《颠倒歌》?我不明白。”

    “不明白就是太明白,你走到前面的小集镇就会全明白。施主,少陪了。”

    戴芝望着了了和尚远去,心里直犯嘀咕:就会全明白,我明白什么呀?她见时间不早了,便继续赶路,不觉来到一个小集镇。

    集镇不大,但还算热闹。她无心闲逛,打探前行的路,从镇东头往西头走去。走没几不,只见前面不远处,围聚着一群人,正在愤愤议论着什么,便好奇地挤进人堆。原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倒在血泊中,一个衣衫蓝缕,骨瘦如柴的婆婆跪在尸前恸哭。

    戴芝挤出人堆,向站在附近拿着碗筷的一位中年妇女打听:“嫂子,这是怎么回事?”

    “嗨,没说头。”

    “是老爷子不成器?”

    “不是的。这老头姓郑,人家都喊他犁头郑,他是个老铁匠,手艺不错,赚了些钱,屋也做了,还在村东头开了一个小杂货店,让儿子经营,这日子本来很好过。我们村没有哪家不羡慕他家,可是啊!自从他的儿子抽上大烟后,家道中落;但是,他的儿子不知悔改。接着儿子的儿子也抽上了,你说,这大烟抽得吗?何况一家两代抽?一个好端端的殷实之家就葬送在他的儿子和孙子手里。今早,孙子没钱抽烟,找他爹要,他爹没有,只好找他爷要,他爷已是七十好几的人了。家里早被儿孙掏空,吃饭都成问题,哪有现成的钱买烟抽?老爹爹一气之下,打了儿子一巴掌。儿子气急之后,对前来再次索要钱的儿子也打了一拳。于是,儿子与老子对打,儿子的老子与老子也打起来,家里打成一团遭,结果……你看到了。”

    戴芝听罢,心头被人猛打了一拳似的,难受:唉……这人啊,死时总怕死,投生时总怕投错生,可是一旦从母亲的肚子里出来,就是痛苦、无奈……她长叹一声,继续上路。她想,只要找到小豹,就会好起来。

    第1卷第48章

    余耀祖的丧事极其简陋地,不到两天时间就办完了。原想通知余耀武、余耀财,管家余承主建议说,如今是暑热天气,路途遥远,再说兵荒马乱的,不见得能会到他们本人,不如先葬了,让他入土为安。余成虎想想也是,只通知附近亲友,草草了事。大牛的伤势因为年轻体壮,医治及时,也无大碍,恢复较快。

    这天,余府上下吃过早饭,又集聚大厅,举行家庭例会。

    余承主、三奶奶坐在正方形餐桌的上方,大牛、成虎坐在餐桌两边,凤儿、竹姑、留芳等散坐一旁。厅内气氛和悦而凝滞。大家看着沉默却透着几分成熟的余成虎,这个刚成年却胆识过人的新老爷,等待他的开口。

    余成虎环顾大厅,清清嗓子,说:“今日在座的都是这个新家的成员,当着大家的面,我有几句话要说:第一,我的奶妈——竹姑姑,是我的再生父母,本来我应养她一生,但我想成全她老人家和她家人团聚,就送几亩田地给她,供养贻年;第二,管家叔为余家奔波一生,至今未娶,我想做主让大叔和我妈妈联姻,老来相互有个照应。房屋、行李、家具,田地菜园,我都给他们另拨一分。但余家的户头、家长还是由管家叔承担。”

    余承主想不到成虎会这么安排自己,无限感激地说:“谢谢少爷想得这么周到,一家之主应是少爷。老头子不应当、不能当,也不敢当,谢谢了!”

    余成虎打断他的话:“不用多说了,你的事就这么定了。第三,我想管家叔辛劳一世,也该歇歇了,就让大牛哥接替你管理家务与生产。我呢?就管管余杏林春大药店吧。凤儿嫂嫂,主管家政内务,你们看,怎么样?这样分工行不行?”

    大家都说:“好,好,行,行。”不禁对余成虎投去敬佩的眼光。

    余成虎举起双手,扬了扬,大家赶紧停止私语,听他说:“第四件我要申明的是,既然,我是王氏血脉,在座的都是证明人,那么我就得认祖归宗。”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互相觑看。余承主心想此一时彼一时也,不如顺水推舟,于是首先表示赞成;竹姑想,本是如此,也点头同意。三奶奶只是傻笑。

    余成虎见管家叔、奶妈都没持异议,就宣布:“从今日起,我不再是余成虎,而是王文犬,我大给我取名小狗,狗即为犬,我是王氏文字辈分,所以定名王文犬。”

    众人鼓掌。

    三奶奶指指坐在旁边的女儿留芳和王文犬,打着结合的手式:“你们,哎哎,好好。”

    余承主怕众人不懂她的手势,就解释:“少爷,你妈妈的意思我明白,她是说你已改正姓王,她愿把女儿许配你做妻,不知你意下如何?”

    王文犬笑了笑,未出声。

    竹姑看了留芳一眼,认为人长得俊俏,也机灵,觉得与成虎很般配,就怂恿说:“小狗你就答应了吧,留芳是个不错的女孩。”

    凤儿也喜欢留芳,帮腔道:“五弟,你俩少小无猜,青梅竹马,喜结良缘,是再好不过了。”

    王文犬瞟了一眼低头不语的留芳,脸刷地红了,吞吞吐吐的说:“这个,这个……得等大和娘的意见。”

    竹姑呵呵笑着,说:“不用等,我做主,亲事就这么定了!”

    文犬望了望奶妈,轻声“嗯”了一下,众人鼓掌祝贺。留芳害羞地躲开了。

    “留芳——”竹姑想喊她停下,可留芳不好意思,还是往外走。竹姑又示意文犬:“去追啊。”

    大家都笑起来。文犬放下众人,真的追她去了。三奶奶见状,哭笑闹着。余承主连忙把她拉进她的房里,闩上门,花哄她,好久才使她的情绪稳定下来。他贪婪地看着她,觉得依旧丰韵,于是帮她脱掉衣服,按倒床上,再脱掉自己的裤子,两人起来。

    第1卷第49章

    又是一个飞雪的黄昏。黄州城区天色阴沉,北风凛冽,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不到个把时辰就把原野、街道覆盖一层洁白的雪地毯。户外行人稀少,街旁残存的几盏路灯,老迈地洒着凉兮兮的黄光。

    戴芝在街道上顶风冒雪,忍饥挨饿,寻一字门方向而来。王小豹正在余家货栈二楼的凉台上关窗户,目光无意中落在街道远方,那个正向自家方向前来的妇人身上。她好像在向稀少的路人打探着什么。王小豹觉得,这妇人的走路姿势和与人交谈的举止似曾相识,难道是久别的亲娘?他好笑自己想娘想疯了,准备关紧窗户,让心情宁静些。突然,她一个踉跄,跌倒在街上,叫了一声:“豹儿——”。他忙伸出头,借着浑黄的路灯光,再仔细看,妇人艰难地站起来,朝他这里张望。啊,是娘!他惊喜地差点叫出声来,但是看到朝思夜念的娘这等穷困、潦倒,心酸痛不已。平日里,他多么盼望与娘见一面,但又怕母亲真的来了。老婆最反对他家的亲朋戚友上门,怕打她的主意。如今母亲就在楼下,如何办呢?

    “咚咚咚”,是母亲在敲门。小豹的心也在“咚咚咚”地跳。

    戴芝见无人开门,就喊:“小豹!小豹!我是你娘,我来了,快开门。”

    小豹在楼上听得真切,但不敢亲自下楼开门。他向余留香打手式,让她去。

    余留香躺在被热窝里,极不情愿地说:“死鬼,你发魔了,什么人来了,你不去开门,让我去。大冷的天,你去,我不去。”

    楼下门口,戴芝继续拍门,叫喊。

    余留香撅起小嘴儿道:“你的耳朵长在哪里了?是喊你呢!”

    王小豹又是蹬足,又做手式让老婆去开门。余留香没法下楼去了。她一见是一个穿着破烂的老婆子,便不高兴,骂道:“你讨米也不挑个时候,天快黑了,不回窝,还在外面浪荡、要饭,你换一家吧。”硬是挡住不让戴芝进门。

    戴芝没生气,以为余留香是佣人。自英山一别,已有十余年了,当初水葱儿似的小姑娘已出落成富态的老板娘,她是不认识的了。她对来人说:“我不是要饭的,我是来找我的儿子王小豹的。”

    “什么小虎、小豹的,我家没有。”

    “请问你是这家什么人?”戴芝还是不相信她的儿子和余留香会不认她这个娘的,询问面前的女子。

    “我嘛,是老板娘!”

    “哦,你就是留香,长得这般漂亮了。我是戴阿姨啊。”戴芝惊喜与儿媳相逢,高兴儿子有这样漂亮福气的老婆。刚才的冷遇一股脑儿随着一股母爱全融化了。

    然而,余留香讥笑道:“哼,现在的骗子可多了,什么样的骗子没有?连冒顶皇亲国戚的都有,谁信啦!”

    戴芝反而冷静下来,不说媳妇的不是,只说:“你忘了戴阿姨。我儿小豹不会的。你把小豹叫来吧。”

    小豹在楼上听得真真切切,看得一清二楚,他的脸在发烧,心在狂跳,眼睛酸胀、酸胀的。总之,他无奈而痛苦。他几次想下楼接母亲,但走到房门口又折回去了,没有余留香的许可,是万万行不得的!

    余留香见戴芝不走,骂道:“要饭的婆婆真不要脸,死皮赖脸的不走开!”

    戴芝终于火了,大骂:“王小豹,你个忤逆不孝的混账东西给我下来!老娘一天没吃没喝,投奔你而来。外面寒风刺骨的,你避而不见,叫媳妇把我挡在门外。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早晓得今日如此,当初雪地里给你喂狼好了,也不受今天这口冤枉气!”

    王小豹在楼上站立不安,认为母亲太不理解他了。如果不听老婆的,你儿子将赔了夫人又折兵,将马上是穷光蛋、光棍汉。娘,你晓得吗?

    余留香才不吃戴芝这一套,一转身闪进屋里,干脆闩门不出。戴芝气得火冒,欲哭无泪,饥饿疲劳使她站立不住,瘫坐在大街旁的石头上。

    雪越下越大,暮色深沉。北风呼啸,吹落树上的残叶,打在戴芝的蓬乱的头发上。她几次想倒下,但是她想同样在黄昏时候的雪地里,她都不曾倒下,为什么在这个雪地里,总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总要倒下去呢?是啊,她的心太沉重,太空虚,精神被刚才的情景打垮了,她没有勇气和力量去与风雪、严寒、饥饿、疲惫抗衡。然而,她是一个苦命而坚强的母亲,她必须支撑住,不让悲伤、落魄、疲惫……吞噬。她朝另一街头走去,哪怕乞讨,也要活着;尽管她根本不需这样。可是,没走几步,还是倒在地上。

    这时,挑担空豆腐板的胡柏夫妇,因为今天生意好,一路唱着,向一字门走来。他们见街头站了几个人,在围着什么议论纷纷,便去赶热闹。

    小俩口赶到了余家货栈门外,见一穿着破烂的妇人坐地不起,忙向周边人打听。周边人摆头。胡柏的妻子华兰见冰天雪地里坐着一个无家可归的半老妇人,于心不忍,上前问:“这位大婶,天已黑下来,你顶风冒雪坐在这街头做么事?”

    戴芝认真看了一眼华兰,觉得面善心慈,便说:“唉,一言难尽!”但见围观者有几个,还想顾及儿子的脸面,不愿告诉这么多人,刚才儿子的不孝。只是说从大别山头走到大别山脚,来寻儿找着落。

    华兰同情地说:“大婶,你这样等不是回事,夜深天黑冷冻,说不好……你儿子叫什么名字,我帮你喊一喊。”

    戴芝见围观的人陆续离去,只剩下胡柏夫妇,便说:“没有用的,别喊了。”

    胡柏说:“既然这样,这位大婶长夜呆在大街过道上,也不行。华兰,我们还是把大婶接回家吧。”

    “我也这么想。大婶你若不嫌弃,就到我家去住一宿吧。明天,我们陪你再来找你儿子。”

    胡柏见媳妇没意见,又说:“大婶,走吧。”

    戴芝望着胡柏夫妇道:“我们无亲无故,我怎好拖累你们呢?”

    华兰忙说:“大婶,走吧,别客气。有我们吃的,就有你的。”

    胡柏说着,把豆腐担交给妻子,便把大婶一把拉起来,自己又接过两付豆腐担,让华兰扶着大婶,向镇郊走去。

    戴芝在华兰牵扶下,同胡柏一块儿来到“黄州胡柏豆腐店”。豆腐店并不大,三间低矮的瓦房,几块拼板镶嵌在一起可自动拆卸的木门。门旁摆有一个卖零块豆腐的小摊。戴芝进门后,仔细瞧了瞧,室内除了床、小木桌和椅凳外,几乎没有什么家具。

    这时,一个小女孩从里间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婆婆。她一见到胡柏夫妇,就迎上去,喊道:“爹,娘,您们回来了!”可能她第一次见到乞丐似的戴芝,认生害怕,赶紧躲在那个婆婆的身后。

    华兰看到后,忙介绍:“小花,这是奶奶。”

    小花心想,身边不是有个奶奶?怎么又来了个奶奶?她有些畏怯不肯叫。

    胡柏放下担子,就去给戴芝架床铺。因为房间不宽敞,里面已为那个婆婆押了一乘床。胡柏只好在靠窗的一头,又架起了一个床铺,铺上被子给戴芝将就住。

    华兰让戴芝在店堂的一张椅上坐好后,关照那个婆婆给她倒茶,自己进了厨房。

    戴芝坐下后,见小姑娘好可爱,便问:“小花多大了?”

    小花不答。

    “她今年6岁了。”那婆婆帮回答。

    “哦,真乖!”戴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又转向婆婆,问,“你是她奶奶?”

    “不是,我姓雷,大家叫我雷婆婆。我是有儿女的孤婆,胡柏、华兰收养了我。”婆婆说不上伤感也说不上麻木地说,接着问戴芝,“你也是被收养的吧?你还年轻,怎么……?”

    戴芝揉揉眼睛,说:“我姓戴,叫戴芝。我来黄州投亲不着,流落街头,就被这好心的大哥、大姐接来住一宿,明天,我就走。”

    小花却开口道:“戴阿姨,我愿跟你玩,你就不走吧。”

    雷婆婆也说:“小花,不走,不走,不让她走。”

    “好啰,不走了,不走了,我有伴玩儿啦!”小花高兴地拍着小手。

    戴芝反而心酸起来,但看到孩子如此逗人爱,满肚子的苦水似乎稀释许多。她对雷婆婆说:“想不到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啊,我还是叫你大姐吧。”

    “好啊,我就喊你戴芝妹子了。”

    “雷大姐。”

    “戴芝妹妹!”

    华兰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给戴芝:“戴婶吃碗面条,填填肚子吧。”

    “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我想你从多远来,一定走累了,闹得这么晚,一定没吃饭,肚子也饿了。吃碗面条,又饱肚,又抗寒。快吃吧,别客气。”华兰说完,又进厨房去了。

    雷婆婆劝道:“有什么客气的,戴芝妹子快吃。”

    戴芝把一碗面吃完了,人显得精神多了。

    胡柏从房里出来,对戴芝说:“戴婶,你的床我已铺好了,和雷婆婆共一个房间。”

    雷婆婆喜形于色:“好哇,胡柏,你可给我找到了一个好伴儿,我有说话的对手啦。”

    胡柏吩咐华兰:“你去找些衣服,让戴婶痛痛快快洗个澡。”

    华兰“嗯”了一声,就进里间房找衣服去。戴芝无限感激地说:“你们夫妻俩想得真周到,太客气了。”说实话,她真的有个把月没洗澡呢。

    雷婆婆诙谐地说:“他俩呀,就是喜欢这么蛮不讲理摆布你,我这个火爆性子,已被他们磨得服帖了。”

    大雪纷飞的豆腐店里充满着笑声……

    戴芝洗过澡,换过内衣,梳理好头发,仍穿上那套破棉袄裤,来到店堂。

    店堂的餐桌中央架着一个泥炉火锅,火锅四周摆满了各种菜。豆腐店一家子已坐在了餐桌旁。胡柏坐上,还有一个爷爷和雷婆婆坐后,华兰和小花坐下。左边空着。戴芝想,自己刚吃过,不能再麻烦人家了,便故意问:“你们吃晚饭啦?”

    胡柏笑道:“怎么是我们吃晚饭,你不吃晚饭吗?”

    “我刚吃过了。”

    华兰解释:“那只是打过间(方言指饭前先吃一点食品)。这是给你留的位子,快坐下,就等你开饭呢。”

    戴芝谦让一下,还是坐下了。她仔细打量着坐她对面的老爷爷,不禁问华兰:“这位大哥是你们的爷爷?”

    雷婆婆插嘴:“嗬,不相干,不相干,他跟我一样,也是他夫妻俩拣来的负担。死老头子,名叫路儿,他逼着我叫他路儿哥。”

    大家一听又笑了。对戴芝而言,她觉得屋里没有一似冷漠与寒意。她主动与他打招呼:“路儿哥好。”

    “好,我本名叫汪开元,小名叫路儿,因为我娘是在路途上生下我的,所以叫路儿。”

    胡柏催道:“大家别光顾说话,来,喝酒,这可是路儿爹爹亲自酿的酒,好喝,干杯!”

    雷婆婆又多嘴:“戴芝妹子,你怎么不问路儿哥是怎么被胡柏小子拐来的呢?”

    “你知道吗?雷大姐。”

    雷婆婆说:“我比他先来,我怎么不知道?路儿哥有一个儿子,老伴死得早,他又当爹又当娘,把儿子拉扯大,接进媳妇,盖了房子,添了孙子,照说日子好过了;儿子暴病死了。不久,媳妇赶走了老爹,又找回一个野男人。路儿哥有家不能归,饿了只好到这豆腐店偷吃豆渣,就被他夫妻收留下来了。”

    “啊——,真是有缘啦!难得小夫妻俩的一片好心。”戴芝感慨、感激,心痛、心酸不已。

    “我父母在时,总是叫我要做好事,好事做了好事在。我祖辈传给我一门好手艺,卖豆腐好歹还能养活几个人,何况爹爹也吃不了闲饭,还是我的一个好帮手哩。”胡柏说着,向路儿老爹敬了一杯。

    雪花在北风的呼啸下,更是漫天遍野飞舞。黄州城内外已是白茫茫一片。胡柏豆腐店也慢慢被白雪覆盖。考虑到明天五更要做豆腐,胡柏夫妇安顿好戴芝后,就熄灯就寝。在胡柏夫妇隔壁的用草帘子隔开的房间里,雷婆婆一夜鼾声如雷。戴芝辗转反侧,一幕幕往事从心头掠过:从余耀祖赶张淑芬出门,土匪放火毁家,对她的侮辱,杀死婆婆,余耀武几次想欲强犦她,小村头儿孙打死爷爷惨状,到余留香将自己挡在门外……揪心的往事,历历在目,不堪回首!直到五更,才昏昏欲睡。可是一闭眼,从侧边小棚里传来呼噜噜的磨豆之声,又将她惊醒。她披衣下床,开房门一看,原来胡柏正在呼噜噜地磨豆腐,路儿爹爹在过滤豆汁,华兰在烧豆浆。屋外风寒雪冷,屋里却热气腾腾。她倚门良久,感慨万千,缓缓回身上床,披衣而坐,想天亮之后,该怎么是好?

    第1卷第50章

    按照惯例,胡柏夫妇每天一大早给黄州北头菜场所有豆腐摊一一送去豆腐,再留下两块放在托板上,由胡柏将托板顶于头上,独自送给余记货栈,华兰则直接回豆腐房的旁边小摊去卖豆腐。

    这天清早,胡柏夫妇走进余家货栈大门前。他顶板入门,华兰将一担空豆腐托板放于门外,随丈夫进门。胡柏在一楼厅堂喊道:“王太太,送白银来了!”

    楼上的余留香每天最喜欢听这句带吉利的话,忙答道:“送上来吧。”

    “好叻!”胡柏和华兰边上楼,边齐声说。

    余留香接过白晃晃的豆腐,奇怪地问:“胡老板,送两块豆腐,今天还有劳你夫妻俩一块儿来呀?”

    华兰说:“余太太早上好。我不是送豆腐来的,我是找王老板来的。”

    “你找我家掌柜的有么事?”

    “真的,有要事商量。”华兰一脸正经地说。

    余留香可笑道:“一个漂亮的小媳妇,一大早要会人家的老公,还说有要事相商,还能有什么要事?你快去吧,他正躺在床上等着哩。”

    华兰不喜欢开玩笑,板起面孔道:“你……!”但是,想到今天有要事在身,就把下半句话咽了回去。她知道余留香难对付,那年用六个馒头换一笼肉包子,结果白吃包子的事,街坊邻居无人不晓。对于坑蒙拐骗的伎俩,她是轻车熟路,令人防不胜防;至于见利六亲不认,锱铢必较,也是家喻户晓。有年岁尾,东北的一位做狗皮膏药生意的老板,拿着欠条找他们货栈讨货款,这是他第三次老远来催讨。王小豹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便回避,让余留香去应付。余留香起先不承认有欠款的事,债主见好话说尽无用,就拿出欠条说,这白纸黑字的想赖账也没用,要不,咱们见官吧。余留香一听,眉头一皱,说,我说过不给吗?生意不成,情意在嘛。我只是想看看到底欠你多少。老板听她这么一说,便把条子给了余留香。余留香拿到条子后,看都不看,捏成团团,往嘴里一塞,嚼几下,就吞进肚子里。东北那位老板,二话不说,抽身就走。这件事发生后,余留香的名声雀起,知道她的人都说她是吞财老板娘。

    余留香也收敛了笑容,不客气说:“理什么理?我一看就晓得你是来我家无理取闹的。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华兰“哼”了一声:“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这般没礼貌?不等人家把话说完,就摆出了霸道威风,我可不怕你这一套!”

    胡柏忙打圆场:“你们别吵,和气生财。王太太,我们是来告诉你家王老板的。”

    王小豹披衣在房门口探头一望,听到胡柏说话,忙缩回头,躲进卧房不出来。

    胡柏说:“王老板的亲娘正住在我家,请他做儿子的快去接回来。”

    “嗬,昨天,我们亲眼看到你夫妻俩把老东西架走的,我们就知道,这祸种子,你们给保存下来,终究城门失火要殃及池鱼的。果然今天一大早,你们就臭上了门,晦气、晦气!”

    华兰劝道:“余留香,你可别给世间留臭!你也是做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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