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涛洗尽古今愁第1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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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涛洗尽古今愁第14部分阅读

    太说:“我儿子学木匠,今日办拜师酒,豆腐、白干子、生条,一样要两碗的,你给我装在菜篮里。”

    “好哇。”二姨太拿好顾客所要之物,说,“大嫂,你要的三样共是五个钱。”

    “好。”大嫂付完钱,高兴地走了。二姨太累得满头大汗,但内心倍感充实,平时的抑郁、烦忧、空虚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几天来,她都这样忙着,慢慢地,她觉得劳动真快乐!她可笑自己过去总盼望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舒适生活,然而,那种生活麻木了,侵蚀了灵魂,多不划算啊!

    第1卷第63章

    王小豹找到正好在黄州做生意的姐夫后,连夜在黄州东坡酒楼宴请熊万利。熊万利因为接连几天接受黄州几大商家宴请,酒过三巡,便醉醺醺的了。他手捂杯口,眼睛直直地望着王小豹,说:“王老板,你放心,你姐夫——我的小外甥的面子,我是要买的。因为他娘救助过我,我不忘恩负义,你的平片一百多桶,我全包了!广州的船到了,货上船,就付款,你别担心我的老板没那下数。我担保,钱不成问题。咹?再……干一…杯!”

    王小豹站起来,兴奋地说:“好,舍命陪君子。我再敬熊老板一杯。”说着,一饮而尽,将酒杯倒过来,滴酒不漏。

    熊万利不甘示弱,也一口干,将酒杯倒过来,滴酒不剩,哈哈大笑说:“商人重利守信,要不要写个约子?”

    姐夫赞成写个约子,王小豹为了以示对熊万利的信任,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还信不过熊老板?”

    熊万利却趴在桌边假意醉了,呼噜声声。王小豹赶快送姐夫和熊万利去清源门饭店歇息。他们也没什么客套,住下客房就上床睡了。王小豹见事情已谈成,也不想打扰他们的休息,迅速离开饭店,往余记货栈赶去。一路上,神魂颠倒,哼着小曲——“倒霉生意不合作,冤家奴的哥。行时放屁能点火,冤家奴的哥……”一直唱到自家店门。

    “我回了——”王小豹前脚刚进门,就神气十足地在楼下喊。

    余留香在楼上喜道:“看你那神气劲儿,事情谈成了?”

    王小豹一上楼,便命令说:“快给我打水洗脸洗脚!”

    余留香扑哧一笑:“小豹,看在你天天给我打水的份上,今天我给你这个有功之臣打一次水。”说毕,热情地伺候丈夫。见王小豹卖关子,急道,“现在该说了吧。”

    “成了,成了。世上还有我王小豹办不成的事吗?”

    “拿约子我看。”

    “不,不需要。”王小豹仰躺在太师椅上,翘起二郎腿,说。

    余留香担心地说:“那不成,明天找老熊补上。”

    王小豹生气道:“补上就补上。你办的事呢?”

    余留香用手指攒了下他的额头,神气地说:“你给姑奶奶听着。我原想叫轿夫把我抬到胡柏豆腐店去,中途突然想到,这样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我们直接到了黄州票号。经过打听,果不出所料,胡柏在这里兑过黄金。我跟票房的陈老板细心探问,你知道他的黄金哪儿来的吗?哼,他告诉我,胡柏说是他娘给的。”

    “胡柏他娘?”王小豹惊愕地张口问。

    “什么他娘的,纯粹是有奶就是娘!”余留香气鼓鼓的骂道,“亲生儿子不认,反倒认起这个野种!”

    “你这是啥意思?”王小豹呆看着她。

    “是这个老东西装穷骗我们,她胳膊肘往外拐!”

    “你照直说吧,越说越懵。”

    余留香仍在奚落:“古言道,肥水不落别人田。可她倒好,拿钱给别人盖楼房、盖厂子。她是你娘,娘的钱就是儿子的钱,用她的钱造房子,这些房屋也是你的。去要回来,不要白不要!”

    “我娘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钱呢?哈哈,天方夜谭。”王小豹不信这些是真的,大笑道,“姑奶奶,你这是想钱想发疯了吧?”

    余留香正儿八经地说:“开始我也不信,便派店伙计乔装打扮成豆制品订货商,到胡柏夫妇豆腐店明查暗访。经查实,的确是这个老东西给的黄金。”

    “真是吃里爬外!娘啊——,你好糊涂!”王小豹听后,心虚又气恼,自言自语道,“现在该怎么办?按老婆说的,去要回来?容易吗?”

    “怎么不容易!她是你的亲娘,你是她的亲儿,娘儿,娘儿,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哩。你亲自上门把她接回来,只要娘回了,钱也就回了,房产自然而然就回了。”余留香打气道。

    王小豹却提不起精神来,懒洋洋地说:“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我有脸去么?”

    余留香生气道:“你早就没有脸了!有脸的男人靠老婆家吗?呸——,什么有脸没有脸!”

    “别啰嗦,我要睡觉了。明天还要找老熊签约哩。”

    “你呀,只会屙屎不揩屁股,没你的法。”余留香见夜已深,有了睡意,也就没再为难丈夫了。

    王小豹半夜醒来,烦心的事一件件搅得他再也无法睡去了。第二天早晨,他起得挺迟,盥洗完毕,就去清源门饭店找熊万利。一种不祥的预感向他袭来,人去房空。他惊慌地去问饭店伙计:“请问5号房的客人哪儿去了?”

    “他一早就走了。”

    “不知上哪儿去了?”

    “不知道。”

    “糟了!”他惊叫起来,连忙去姐夫那里。姐夫租住的客店离清源门饭店不远。其实,昨夜王小豹特地订了一套标准间,请姐夫在清源门饭店陪熊万利。谁知熊万利一睡着,鼾声如雷,姐夫没法睡,就悄悄离开房间,回自己的客店睡去。所以,听小豹一说,姐夫心中也没底——是不是自己也被熊万利蒙了呢?唉,真是生意场上无亲情!他安慰了小豹一番,便以生意忙为由,打发小豹离去。

    王小豹仿佛一头发怒的豹子,气急败坏地在姐夫面前发泄一番后,闷闷不乐地回到家。

    余留香见他蔫蔫的,担心地问:“签约了没有?”

    王小豹病恹恹地道:“他跑了。”

    余留香两眼一横,怒道:“你真是个豹节子!我说王老三,你是个梗心子,明知商场如战场,坑蒙拐骗样样全,你怎么教也教不熟呢?”

    “行商以诚信为本,老万不像拐骗人,他主动要我签约,我不签。谁知……”

    余留香扇了他一耳光,叫道:“盈亏是常事。你记住这次教训就好。不过,发财的机会不是没有,你老娘就是财神爷啊!”

    “你还是想我打老娘的主意呀。”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古话说,子养母是天经地义,你要行孝,还有人敢说不是?我同意你去把娘接回来。”

    “娘要骂我咧?”

    “娘若生那天的气,你就说你不在家,把责任全推给我,不就成了?”

    “我先去试试。”

    “不是试试,要成功!”余留香斩钉截铁地说,火辣辣的目光射向王小豹。王小豹一阵哆嗦,只好硬着头皮,立刻去胡柏家。

    第1卷第64章

    王小豹硬着头皮来到胡柏豆腐店,抬头看看招牌,又环顾四周,不禁感慨:的确气派,今非昔比!真是又羡慕又妒忌。心想,娘怎能这样不分亲疏,将肥水流进外人田呢?于是带着一肚子怨气,踏进胡柏家的门。胡柏夫妇正好出门送豆腐,见了王小豹,气不打一处出,便将他挡在门口。王小豹正要开口,胡柏就揶揄道:“王老板,稀客。你到我这个穷地方来,就不怕弄脏了你的衣服吗?”

    王小豹的脸一红,半恭维地说:“哦,胡老板,发了啊!看,腰板也硬朗了哩。”

    胡柏笑了笑,说:“我们小敲小打的,怎能跟你王大老板相比呢?”

    王小豹也笑了笑,把话题岔开,对胡柏说:“今天,我是来接我娘回家的。”

    胡柏又笑道:“你怎么记起来,你还有个娘?”

    王小豹支吾道:“我……我,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地上冒出来的,怎么……没有娘啊!”

    胡柏收敛了笑容:“好。你今天能来认娘,我还是替你娘高兴。因为你开始懂事儿了。”

    王小豹一改刚才的拘谨,大声说:“少废话,让我见我娘!”

    “行,行,行。不过,这事儿还得由你娘自己做主。华兰你去告诉娘一声,就说王老板小豹来了。”

    “好的。”华兰走后,胡柏客气地说:“王老板,到屋里坐。”

    王小豹也不谦让,在堂屋坐下;但没有烟茶招待,在那里干坐着,等候娘出来。大约过了一刻钟时间,华兰从里屋出来,告诉已等得不耐烦的王小豹:“娘听说王老板来了很生气,她说不愿见你,她没有这么个老板儿子。”

    王小豹自我笑了笑说:“我知道,我娘是在气头上,才这么说;你们让我进去找她,她不会不认我这个儿子的。”

    胡柏没想拦阻,便说:“那好,你去吧。”

    华兰带着王小豹来到戴芝的房门口,喊道:“娘——!王老板找你来了。”

    戴芝没等王小豹走到门口,“嘭”地一声把房门关个严严实实。任凭王小豹在门外苦叫,她就是不理不睬。

    王小豹仍在喊:“娘,我是小豹啊!”

    “……”

    “娘,我是来接你回家的啊!”

    “……”

    “娘,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其实,那天你到货栈,我根本不在家,你儿媳留香不认识你,所以发生了一点小误会,你大人莫见小人过。我给你赔礼道歉还不行么?”

    戴芝总算开了金口:“王老板,你走吧,我没有个当老板的儿子。”

    “娘,在你面前我不是老板,我是你的三豹啊!娘,你开开门,见我一面吧。”王小豹说着哭起来。“呜呜呜……”的哭声,听起来叫人无不伤心落泪,然而对戴芝来说无动于衷,却骂道:“我是有五个儿子,死一个,丢一个,又得一个,但没有一个是忤逆不孝的孽子!”

    王小豹带着哭腔,喊:“娘,我不是孽子呀。”他见里面没有动静,以为娘心软了,就说,“娘,大(父亲)曾经不是教育过我们——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吗?我为您添了孙儿王余贵,对得起王氏祖宗和娘吧?”

    戴芝听到这里,心是有些软了,但她必须借此教训教训一下儿子,说道:“孝敬爹娘和师长,你又做得怎么样?”

    “爹娘从小把我赶出家门,你们知道孩儿寄人篱下的味道多难受吗?”

    戴芝叹口气道:“那是家里穷,我和你大想为你谋条生路啊!你怎能这样说呢?”

    胡柏在旁边插话:“就是,你怎能这样跟娘说话呢?你如果不是过继给余大老板家,你有今天的风光吗?”

    王小豹仍强词夺理,将父母的养育之恩与子女赡养义务视为做生意,要公平交易,用称斗来量。华兰一听,肚子气鼓了,厉声问:“难道你娘生你生坏了不成?!哼,真没见到世上还有这样不讲道理的儿子!“

    王小豹怒目而视华兰,手握拳头,一副想拼命的架势,蛮横地道:“闭住你的臭嘴!你是什么人,我跟我娘说话,你多什么嘴!”

    戴芝也怒不可遏地说:“我儿胡柏、儿媳华兰,你们帮我把这个豹(暴)节子赶出去!”

    胡柏、华兰连推带拉,把王小豹赶出大门外,“哗”地一下把门闩上。

    王小豹气呼呼地使劲踢了大门一脚,脚被踢痛了,往后一退跌坐在街道上。一阵狂风扬起街面的赃物,劈头盖脸向王小豹打来,他狼狈地逃回家去。

    然而,余留香在家里正得意地想,王小豹这次一定能把他娘接回来。所以,为了图个好印象,她等王小豹一走,就开始打扫卫生,洗洗刷刷的,忙得不亦乐乎,直到将家具布置得井井有条,让人耳目一新,让婆婆见了夸她能干。然后换了身得意服装,坐在镜前打扮起来。正是:乌黑青丝头上盘,龙凤金钗插两边,额前梳个小刘海,水粉胭脂扑脸面,再配一身紫罗兰。打扮完毕,对镜照了又照,喜不自禁,“嘿,嘿,嘿……”笑个不止,道:“你说好看不好看?”又抿嘴一笑,“只等他娘一进门,我要哄得她团团转,然后把她口袋里的银子全掏来!嘿、嘿……”

    就在此时,王小豹像斗败的公鸡,无精打采地走上楼,见余留香这般高兴,不忍心打断她的兴奋劲,悄悄地坐躺在与梳妆台平行放着的太师椅上。余留香欣赏自己一会儿后,一转头,猛地瞥见王小豹,惊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说一声,死鬼!”又看看他的脸色,有些不对劲,疑惑地问,“怎么只你一个人?!”

    王小豹见问,陡然火起,骂道:“你这个婆娘不是人!”

    余留香被当头一骂,骂得心冷半截,又知事情未办成,整个心儿全凉了,咽咽地啜泣起来。

    第1卷第65章

    王小豹见余留香哭得很伤心,刚才的火气消了许多,走过来哄她。余留香见丈夫的心软了,哭得更厉害。王小豹知道老婆的个性,再不理她了,让她哭去。果然,余留香不哭了,数落道:“你还怪我,亏你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你自己的亲娘都不认你,你想你是个什么好东西!你哪有一丁点儿能耐呢?你屙泡尿照照自己吧。”

    王小豹恨恨地说:“我还不是处处将就你,才有今天。”

    “算了吧。将就我,你就去把你老娘接回来。”

    “我没那能耐!”

    “那不行。你要晓得,你娘,可能是个小银行,一个小银行呀,你接不接?”

    “就是个珍宝洞,我也搬不回来。”

    “真没用。明天,你姑奶奶陪你去!”

    王小豹喜道:“这还差不多。”

    第二天上午,两辆人力车,把王小豹夫妇拉到了黄州柏兰豆食制品坊。作坊门前,二姨太正在负责接待客商订购业务,见他们过来,就问:“两位要点什么?”

    王小豹瞧了眼二姨太,觉得她气质高雅,不像普通的市民,心想,这胡柏真有他娘的几刷子,不管么样的人都能拉来为自己赚钱。二姨太见他愣在面前,又催问了句。他连忙说:“这位婶婶,我们是来找人的,你知道我娘是在作坊里还是在胡家?”

    “你娘是谁?”

    “就是那个姓戴的婶婶啊。”

    “哦,你们是找小成名的大妈呀。她,不在作坊里。”二姨太冷冷地说。

    余留香赶紧喊车夫,叫他们去老豆腐店胡家。三姨太在豆腐摊前接待了他们。

    三姨太问:“先生,太太,你们需要点什么?”

    王小豹正要开口,余留香抢先道:“大婶好,我们是来贵店接母亲的。”

    三姨太打量来者,客气地问:“你母亲是谁?”

    余留香见三姨太举止端庄,极有礼貌地上前说:“婶婶,就是那个姓戴的婶婶。”

    三姨太睁眼细看余留香,若有所思地说:“啊,是我小成名的大妈呀。听说我小成名的三豹哥也来接过她咧。都说那个豹子可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呢。”

    王小豹一听,生气了,正要发作,又被老婆拦住。

    余留香笑道:“他的确不是个好东西,尽惹娘亲生气。我是他媳妇儿,我今天是专程来接他娘的。”

    三姨太眼睛睁得大大的:“啊,真是一个模样儿好看,说话儿好甜,又香又辣,又狠又圆的能干姑娘啊!”

    “大婶快别夸我,听你刚才的话音,好像我三豹与你家成名,是有点儿关系的。”

    三姨太自信地道:“有。关系可大哩。”

    余留香立即套近乎,喊道:“哎哟,那是个什么关系呀?”

    “同父异母的兄弟啊。”

    王小豹忍不住地问:“他的父亲是……?”

    “王老五。”

    余留香疑惑地问:“此话当真?”

    三姨太毫无遮拦地道:“千真万确。不信你娘可以作证。”

    余留香惊道:“哎哟哟,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婶娘在上,媳妇这厢有礼了。”

    三姨太忙扶起她,说:“不敢当,不敢当,免礼,免礼。”

    余留香乘机说:“请婶娘帮我们劝劝我娘,跟我们回去,母子团圆,好享天伦之乐。”

    三姨太见他们态度诚恳,便答应了,不过又告诉他们:“你娘说有个条件……”

    余留香心想,会是什么条件呢?管他呗,只要不是要钱,尽管开口。王小豹也站在那里纳闷。三姨太见他们不言不语的,便说:“你娘要还原三豹的本性。”

    “还我本性,我本性是什么?”王小豹不解地问。

    三姨太无限惋惜地告诉他:“你的本性嘛——你娘讲,你小时候是多么率直、纯洁啊!譬如有一个粑,兄弟几个分着尝,你争着吃最小的那块;可是长大了,钻进钱眼里去了,不认你哥大牛,也不认你娘了。”

    余留香也许是见钱眼开,犯糊涂了,只顾问:“他娘要还他本性,那怎么个还法?”

    三姨太见余留香无知又咄咄逼人,反感道:“重返厚花园,从头学种田!”

    余留香大不自愿,又无奈地摇摇头。王小豹忘记了接母亲回去的重任,跟三姨太赌气地说:“为什么要我回老家?我不回去!”

    “你不是恨你父母,把你送人,流落他乡么?!”

    王小豹一时语塞。

    三姨太心底发笑,说:“现在你娘改正错误,让你回祖藉,认祖归宗,难道又不对么?”

    “这……!”王小豹抓耳搔腮,望着余留香。

    余留香忙解围:“婶娘,我们先不扯这些。你赶快帮我们找到娘亲吧。”

    “你娘不在家里,她正在作坊帮忙。”

    “什么?”他们几乎同时说,“刚才那位大婶不是说不在吗?”

    “是吗?”三姨太吃吃地笑起来。余留香知道那次拒戴芝于门外的事已犯众怒,心底也有些不自在,但想到银子、金条,她厚着脸皮,乞求三姨太说:“婶娘,请带我们去见她好吗?”

    三姨太为难地道:“你们看,我在这里,负责守摊兼收购豆子,离不开的。”

    余留香以为三姨太搪塞,白了眼王小豹,指桑骂槐地道:“你以为自己了不起,不就是个野种!”

    王小豹怕把事情弄得更糟,忙拉了一把余留香,说:“我们自己去吧。”并向三姨太做了个告辞手势。

    他们连走带跑,不一会儿又赶回豆腐坊。二姨太忙于他事,不在门口。他们径直进门,在作坊内东瞅瞅,西瞄瞄,有些碍手碍脚的,惹人抱怨,最后遇到了负责烧火熬豆浆的雷婆婆。

    余留香见她与其他人不一样,老是不拿正眼看他们,便问:“大婶——”

    雷婆婆马上生气道:“叫我雷婆婆!”

    余留香乖巧地叫道:“哦——雷婆婆,您老好!”说着,偷看了她一眼,见她麻脸高鼻梁,嘴大唇薄,两眼干涩不乏神韵,心想,这位婆婆也不简单,同时也是个热心快肠之人,便张口道,“婆婆,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欲言又止。

    雷婆婆边做事,随口答道:“谁呀?”

    王小豹忙说:“我娘戴——”

    雷婆婆停下手中活计,打量着王小豹,眼珠向上一轮,说:“戴芝呀,我知道。他的那个豹节儿子,只爱老婆,不爱娘,只认金钱不认娘,要是我哇?”

    余留香赶紧问:“怎样?”

    雷婆婆睥睨了下余留香,说:“我把他当作菩萨上高香。”

    余留香喜道:“你这是金口玉言,用钱也买不到咧。”

    雷婆婆又瞄了眼他们,感慨道:“钱嘛,唉——”叹口气后,问他们,“你们听过《金钱歌》吗?”

    “什么?”余留香说着,将目光移向王小豹。王小豹摇摇头,对雷婆婆说:“我们真的从未听过呢。”

    “那好,让我给你们唱一段。”雷婆婆像个喜欢卖弄文章,见人就吹自己的东西如何好,拉着别人看自己的作品者那样,颇有几分自我卖弄地唱起来——“说起钱来真好玩

    是人都把它夸赞

    有钱就有酒和肉

    有钱就有茶和饭

    有钱就能住庄园

    有钱就能穿绸缎

    有钱自有车和马

    有钱零花最方便

    有钱能讨十老婆

    有钱就能当大官

    有钱能叫官做儿

    有钱能使鬼推磨

    ……”

    余留香不耐烦地说:“婆婆的歌唱的真好!可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回去。现在求婆婆领我们去见我们的娘,好不?”

    雷婆婆惋惜地说:“戴芝今早动身已去大崎山,你们改日再来吧。”

    余留香脸色突变,心底骂个不停:晦气、晦气、真晦气,请神反比送神难!只好对老公说:“小豹,只有按雷婆婆说的办了,我们回去吧。”说完,他们懊恼地离开了。

    雷婆婆兴冲冲地跑到黄豆储藏室,找到戴芝,向她述说刚才的情景:“戴芝,戴芝!你那个豹节子又来了,还把媳妇也带来了,说是接你回家,我看他们没安好心,我撒了个谎,便把他俩打发走了。哼,可让我狠狠教训了一顿,我让他们钻进钱柜里闭死。”

    戴芝心情沉重地说:“雷婆婆,真是难为你了。”

    “没什么,我要让他们知道,逐神容易,请神也难啦。”

    “是啊,养儿更比生子难!”戴芝长叹一声,说道。

    “不知他们下次如何来见你?”雷婆婆觉得有必要多考验考验他们,早做应对之策,便问。

    “很难说。人心易变,本性难移。可是,我那当家的,从前多么善良、正派,一遇上大姨太她们,不也……?”戴芝心痛起来,不再说下去了。

    作坊里正忙得热火朝天。

    第2卷66

    66.余记货栈楼下的生意依旧红火,南来北往的顾客进出店门。/楼上王小豹、余留香和儿子王余贵一块儿戏耍,其乐融融。

    余留香见儿子玩得开心,觉得时机成熟,便说:“贵儿,过来,妈妈教你唱歌。”

    “我不唱歌,我要和爸爸打秋千。”

    “我的宝贝儿,听妈的话,妈妈和爸爸要让你完成一个好大好大的任务咧。”

    王余贵撅起小嘴,以为又是要他识字什么的,显得不大高兴,吞吞吐吐地道:“不嘛……我……不……”

    余留香嗔怪道:“怎么,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铺了?”

    王小豹连忙哄道:“好儿子,听妈妈的话,妈妈是教会你唱一首好听的歌,让你呀,专门唱给奶奶听,奶奶有好多好多的钱,她要是喜欢你呀,就给你买好多好多糖果吃,还买好多好多枪呀、炮呀、轮船呀,还有会跑的小车给你玩。”

    王余贵一听,是这回事啊,可是不解地问:“家里不是有个奶奶吗?”

    余留香望着傻乎乎的儿子,好笑道:“家里的那个奶奶是我——你妈妈的妈妈,你该叫她外婆,姥姥,或叫家家。我们要去接回的这个奶奶是你爸爸的妈妈,你该叫她奶奶或叫婆婆。”

    “哈,我懂了,家里的是妈妈的奶奶,要接回的是爸爸的奶奶。”

    “对,贵儿真聪明,一教就会。你见到了你奶奶就要大声喊奶奶,要奶奶抱要和奶奶亲,还唱歌给奶奶听,奶奶最爱孙儿,你一叫他心就软了,就会跟你一块儿回到我家来。奶奶有的是钱,天天买好吃的给你吃,你说好不好?”余留香一脸灿烂的笑容。

    王余贵来到母亲身边,搂着母亲,说:“好。”

    余留香又问:“贵儿,你要不要把奶奶接回来?”

    “要。”

    “那好,你就跟妈妈学会唱一首儿歌,学好了,再唱给奶奶听,奶奶高兴了,就会跟你回家了。”

    “真的吗?”王余贵从母亲怀里跳下来,高兴地说,“好哩,好哩,又有一个奶奶疼我了。”

    余留香笑容可掬地说:“别闹了,我唱一句,你就跟着唱一句。”

    “叫爸爸也唱。”

    王小豹拍手说:“好的,爸爸陪你一块儿学。”

    余留香唱道:“月儿弯弯像只船”

    王余贵唱着:“月儿弯弯像只船”

    “我划船儿到江边”

    “我划船儿到江边”

    “我请奶奶船上坐”

    “我请奶奶船上坐”

    “奶奶夸我小船员”

    “奶奶夸我小船员”

    王小豹一旁轻声哼着,不停地鼓掌叫好。王余贵的确聪明,一学即会,唱得有板有眼。王小豹想,如果让娘听了,一定为有这样个可爱的孙子而自豪,肯定会原谅自己的。于是,抱起儿子亲了一口。

    余留香见后,说道:“嗬,瞧你把孩子惯的。”说着,轻轻地用手捶了一下王小豹的肩背。

    几天后,也就是重阳节那天,“耆年怡榻”居住的男女老幼全聚集在胡柏家欢度佳节。大家正在兴头上,王小豹夫妇带着儿子一同来到酒席前。两家人同会堂屋,戴芝没有再回避。

    王余贵一进胡家,不分青红皂白,不问东西南北,一个劲儿地喊:“奶奶!奶奶!奶奶!”喊声如蜜一样甜,像火一样热,很快便温暖了大家的心,融化了那冰凉的结。大家放下杯筷,望着这个聪明伶俐的孩子。戴芝对孙子更是爱得不得了,像含在嘴里的蜜汁儿生怕一吸就全部化掉了。王小豹夫妇见状,忙拉着小余贵来到戴芝面前,一齐跪下,叫娘的叫娘,唤婆婆的唤婆婆,喊奶奶的喊奶奶。一时间,店堂里的喧闹之声窒息了,仿佛在座的只有戴芝祖孙三代。戴芝疼爱地抱起孙子,摸了又摸,亲了又亲,看了又看,那般情景,好像天底下只有戴芝才有个孙子一样。雷婆婆等扶起了小豹夫妻俩。

    王余贵倒在戴芝身上,抬头望了一眼戴芝,说:“奶奶,您怎么哭了?”边说,边用小手给戴芝揩泪,“我知道您才是我的亲奶奶,我好想、好想您!您跟我回家吧,奶奶,您抱不动我,放下我,我给您唱歌听。”

    戴芝放下王余贵,掏出手帕揩那止不住的热泪,一个劲地点头。

    王余贵在众人之间,边唱边舞——

    “月儿弯弯像只船

    我划船儿到江边

    我请奶奶船上坐

    奶奶夸我小船员

    月儿弯弯两头尖

    好比一只大金簪

    我把金簪送奶奶

    插在头上真好看

    月儿圆圆像银盘

    托杯香茶奶面前

    奶奶喝了哈哈笑

    奶奶孙儿大团圆”

    唱罢,大家热烈鼓掌。王小豹上前叫道:“娘——”

    余留香也说:“婆婆,跟我们一块回家吧。”

    王余贵见戴芝没出声,喊道:“奶奶——”

    戴芝望着孙儿,心一酸,本能地再扫视一眼周围的人,又不便做声。

    胡柏赶紧打破这种沉默抑或尴尬的局面,说:“王老板、余太太,你们再三要接你们的娘回家,骨肉团聚,我欢迎,我支持。不过我还有个问题要请教你。”

    王小豹说:“胡老板,请问吧。”

    “今天是个什么节?节日的意义又有何说?”

    王小豹对胡柏的问题不屑一顾,认为小儿科,但还是答道:“今天是九九重阳节。至于节日意义吧,爱老敬老呗。”

    “好,爱老敬老!”胡柏看着王小豹,目光如电,看得王小豹心发怵,忙低下头。

    华兰也面向余留香,问道:“余太太,像那种吃了桃李忘树恩,过河拆桥的人恶不恶?”

    余留香白了她一眼,但只好忍气吞声,强装悔意地说:“华兰姐批评的极是,留香知恶必改,请姐姐还多帮助。”

    三姨太看到王小豹夫妇能知错就改,戴芝也有些回心转意,便劝戴芝说:“既然他们小俩口子真心接你回家,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吧。”

    雷婆婆也一旁总结道:“俗话说得好,竹篮竹笋一条根,竹篮本是竹笋生,如今竹篮装竹笋,儿子养娘木订订。戴芝你就随儿去啥。”

    王余贵见戴芝仍在犹豫,便照母亲事先教的办法,上前拉住戴芝,当着众人喊:“奶奶,奶奶,我们走吧。”

    戴芝终于拗不过孙子,连声说:“好,好。”说完,回房换上破棉袄,出现在堂前。

    余留香一见脸一沉,问道:“婆婆,您就穿这身衣裤,连个包袱也没有吗?”

    戴芝心凉半截,在犹豫着是去还是不去的问题。王余贵在嚷着拉她出门,她只好放弃不去的念头,却皱眉道:“哪有啊!我是一身破烂进胡家的,当天才换了一身新衣服,如今离去,还得穿上来时的衣服,少欠一点人家的情谊。你说呢?留香。”

    华兰忙抢过话头,说:“娘,您这样说,比打骂我们还难受。我们觉得亏欠您的太多了……”

    余留香心想,难怪婆婆被他们哄得团团转,原来这般虚情假意,善于讨好卖乖!一气之下,毫不含糊地说:“婆婆,我们走!”

    戴芝见媳妇是真心接自己回家,就向众人告辞道:“我们走了。”说罢,和孙儿登上一辆人力车,跟在王小豹夫妇的车后,与众人依依惜别而去。

    第2卷67

    67.戴芝随同儿孙们来到了这个曾拒她于门外的新家,既感到新鲜又陌生。几个店员殷勤地上前同她打招呼,仍各自忙各人的事去了。余留香将她领到他们住宿、生活的二楼,带到一间早已布置好了的小屋,对她说:“婆婆,这里就是您睡觉的地方。您先在这里休息一下,熟悉熟悉环境,我去做饭了。”

    戴芝见儿媳态度温和,心里略生慰藉,连忙道:“好的,你去吧,我自家会照料自己。”

    余留香走后,她打量着这间不足十平米的简陋的小房子。刚才的那点慰藉就像鲜花丢在茅厕里很快就被冲淡香味了。很明显这里原是堆放杂屋的地方。现在里面只放了一张条桌和一乘铺好了的床。值得庆幸的是,房子虽小,但窗户很大,通风明亮,倚窗近处可看后街,远处可以看长江,她又无奈地觉得它还是挺不错的。她倒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想着过去的一些愉快、不愉快的事儿,正想睡去时,小余贵闯进来,喊着奶奶:“奶奶,快去吃饭,今天我妈妈特地为您买了好多好多好吃的菜。”

    戴芝下床,孙子拉着她的手,向餐厅走去。小余贵问:“奶奶,你会喝酒吗?”

    “不会。”

    “我爸、我妈都爱喝酒,我长大了也要喝酒。”

    “好的,我的小余贵长大了,也会喝酒。”

    余留香听见他们的谈话,忙喊:“余贵,跟奶奶一块来吃饭。”

    的确,这天余留香为婆婆办了一席较丰盛的接风洗尘酒菜。

    王小豹让戴芝坐在上方头,他和老婆坐在下方头,极殷勤地说:“娘,这是我离开您后的,也是我们这个小家的第一次真正的团圆饭,哈哈,三代同堂!娘,您真的做奶奶了。首先,由孙儿王余贵敬奶奶一杯酒。”

    小余贵托着装满菜汤的酒杯,走到奶奶面前,乖巧地说:“奶奶,孙子敬您一杯酒。祝您寿比南山!”

    “呵呵,我的孙儿真会说话。我不会喝酒喂,但今儿高兴,我陪孙儿喝一杯,干。”

    余贵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王小豹看着儿子,心里喜滋滋的,竖子可教也。又端起酒杯,对戴芝说:“娘,上次您来,孩儿外出不在家,造成了一点点小误会。您千万莫怪。三豹认错,我敬您一杯,请娘喝了消消气。”

    戴芝心想,做娘的怎能记恨儿女的呢,但是自己从来不喝酒,她为难地说:“豹儿,娘从来不喝酒,你知道的。”

    王小豹一听,心宽了许多,但怕戴芝还生自己的气,仍旧要求她说:“孙儿的都喝了,儿子的不喝,那说明娘心里还没接纳儿子。”

    “那好,我喝过这一杯,再也不能喝了。”

    “好!好!再也不敬了。干。”王小豹站起来,拿起酒杯喝干。

    “哎,不,不,不,这酒好厉害,慢慢来,怎么能一口一杯?”戴芝抿了一口,难受地摆摆手,说。

    余留香埋怨小豹说:“你这是跟娘喝酒还是跟狐朋狗友喝酒啊!怎能要娘一口喝完?”接着对戴芝说,“婆婆吃菜,怎么能光顾喝酒呢?我手艺不佳,这菜的味道不知合不合婆婆的口味?来,这东坡肉,这糖醋鱼块,这海参都很有营养,您多吃点。”边说,边往婆婆面前的饭碗里夹了蛮多的菜。

    戴芝满脸是笑,说:“够了,够了,夹多了,我也吃不完,莫弄糟了。让我自己来。”说着,将好吃的又夹给小余贵碗里。

    余留香会心地笑着:“婆婆哇,您放心,这不算什么,不就是几碗菜吗?吃不垮我们的。”

    “哎,留香,我问你,怎么一直不见你爹娘呢?”

    “他们老俩口儿住到乡下享清福去了。他们把货栈交给小豹和我,很少上街。小余贵本来跟他们在一起过,是我俩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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