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接过来陪奶奶的。”
“好啊,难得你们一片孝心。啊,对了,我应该去看望他们。”
余留香忙说:“不用,不用。您要是去了,就回不来了,我娘会缠住您不放的。可我还想您在我们身边,一来,我们忙的时候,您可帮助我们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二来小余贵天天要人往学堂接送、照料。您暂时千万千万不能去惊动他们。”
“嗯,算了,反正来日方长。”
“婆婆,我给您找两件褂子,您先把这身破棉袄换下来吧,等明日我给您做新的。这破棉袄穿上太刺眼了,丢掉算了,您就不怕店里的人和外人笑话你儿子不给您衣服穿?”
“干干净净的,笑破可以补嘛,不换!”
“婆婆,你再看看这才九月天,有几个人穿上棉袄的,您这么穿着,多不合适!人家不笑您不正常,就笑话我和小豹太吝啬。”
“这破棉袄哇,跟了我几十年,暑往寒来,就是它从来未离开过我身边。饭是自己吃,鞋是自己穿,这合不合适自己最了解。我不换!”
“不换就不换吧。”余留香暗暗叫苦,心里骂道,真是个不知好歹的疯婆子!
第2卷68
68.时光如流水,一晃就到了深冬。天空阴郁了,大地冰冻了,雪的气息随着北风的呼啸在向人间逼近。
王小豹夫妇仿佛闻到了雪的味道,冷冷的,大半夜辗转难眠,于是干脆相拥在一起,彼此做完作业,再说悄悄话,打发这漫漫长夜。
余留香躺在王小豹的胸前,试探性地问:“你娘来住的日子也不短了。她从来就没跟你说说,她有没有钱,钱放在哪儿吗?”
“我掏过她的话好几次了,看来娘是真的没有钱。”
“没有钱?那胡家盖房子,收养那多人……”
“娘说那个钱,是她给的没错,但是那个钱不是她的,是她救了一个大军宫的大太太,那个大太太临死前送给她的。娘说,像这种钱最好不要。这不,她大发善心,给了胡豆腐。”
“我这才是麻雀跳进糠里——一场欢喜一场空啊!”余留香唉叹了一声,气愤地道,“你明天叫这个白吃白喝的老东西给我滚!”
“接神容易,送神难啊!”王小豹就是怕老婆这样,于是告诉她,“二虎哥可是大靠山,有了娘就有了二虎哥。尤其是这乱世,对我们生意人来说,更需要有靠山。”
“你想的臭美!你娘对你都只那样,还想你哥会么样?呸,做梦吧!”
“话是这样说,不错;但是,万一惹恼了二虎,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怕他怎的?有你娘在我们手里。”
“所以说,娘暂时不能赶走,娘是一张王牌。”小豹暗自高兴,余留香正中自己的话套。
“有你的,呵呵。”余留香捏了把王小豹的屁股,吃吃地笑道。
夜总算走完了黑暗的路,将天窗打开,让白昼接班。戴芝跟平时一样起得较早,料理完小余贵的洗漱吃喝后,在她穿的破棉袄外面又罩上了一件大兰士林纱的布褂子,送孙子上学。到了中午,又去学校接小余贵回家。她觉得生活充实、快乐多了,尽管每天的事情如此单调。这天,她和小余贵高高兴兴回到家里时,听到余留香在楼上大喊大叫的,不知家里出了么事,侧耳细听——“养鸡可以下蛋,养猪可以杀肉,养狗可以看门,我养一个大活人,能得到什么?你老实告诉她,她没给你儿子留下什么祖业,胡家是用她的钱盖的房子,这房子就是她的,你是她的儿子,这房子自然是你的了。你去、你去,你去要回来!”
儿子王小豹在低声下气地解释:“你这人一时热、一时冷,这事不能急,等我慢慢劝劝她,我娘不出面,你什么也要不到。”
戴芝听到这里,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心想,狐狸的尾巴总算露出来了,原来要我回来,竟是为了这些!刚才进门时的快感荡然无存。她望着门外飘飞的落叶,内心说不出的悲凉。
王余贵却不知道奶奶心里的悲伤,继续拉着戴芝的手在高兴地朝楼上喊:“妈妈,我回来了!”
余留香余气未消,没好声气地答道:“回来了,开饭。”
饭桌周边四个人,除小余贵兴致勃勃地吃喝外,另外三个大人都闷不做声,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像灰暗的天空一样沉闷。好久,好久,余留香才开口:“小豹哇,你娘睡觉打鼾如打雷,我最怕鼾声,余贵也睡不好。”
王余贵插嘴:“不,我睡得好,我睡得可香哩。”
王小豹瞪了眼儿子,说:“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余留香继续说:“睡不好,第二天做事就没得精气神儿,也爱出错;我看是不是叫老余头把那个库房退出一块,让你娘搬那儿住,大家都得一个安宁?”
“娘,您以为如何?”小豹看看戴芝,又瞄瞄留香,怯怯地问。
戴芝不假思索,放下碗筷,生气道:“我回胡柏家!”
王小豹最怕戴芝来这一手,忙说:“娘,那叫孩儿如何在外做人?再说,住库房只是权宜之计,等我与岳父岳母商量好后,再送您到乡下别墅,与他们一道颐养天年。”
余留香瞪了眼小豹,但想到胡家的家产,还需戴芝去争取,也只好咬咬嘴唇,不语了。
戴芝想,这样回去实在不好意思,何况自己一天也离不得小余贵了,也就委曲求全吧。于是,对儿子、媳妇说:“行,只要不露宿街头就行!”
小余贵则嚷道:“我要跟奶奶去住库房!”
余留香打了一耳光他,他大声哭起来。戴芝赶紧抱起他,离开饭桌,不停地花哄道:“贵儿,不哭,奶奶上街去买冰糖葫芦,贵儿吃,好不?”
小余贵真的不哭了,对戴芝说:“奶奶,我有钱,您给我买大大的一串。”
“好,大大的一串……”
第2卷69
69.冬夜里的月光洒在大地上,增添了霜冻的寒意。深夜,一束月光,从窗户射进货仓,照在垫货的垫板上铺就的铺上,显得冷寂而凄凉。戴芝坐在铺头,靠在一个茯苓平片桶上,任月光从她的脚头慢慢爬上身。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寂寞地与寒冷为伴,孤苦地回想着今生往事,心不止一次在酸痛在流血在哭泣。当月光照见她的脸时,两行热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啊,此时的心境谁人可知,哪个理解?她仿佛听到了了和尚在唱——“仓阴冷,月照残,裹紧破衣对愁眠。人心变,话也残,昨日睡床今睡板。儿心冷,媳心残,金钱良心怎换算?”听着,她迷迷糊湖地睡着了,一入梦就看到了了和尚向自己走来,仍在疯疯癫癫地唱道:“月光如水能洗净蓝天,怎能洗净被铜臭熏黑的心田?积德行善、布施广济,要靠平时修炼;财迷心窍、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染黑的白布难还白,放飞的鸟儿再归难。怎么办?怎么办?你问明月月无言……”听到最后一句,惊醒过来,望着漆黑的夜,心口绞痛,夜色太冷,再也无法入睡。嘴里却不停地念叨着刚才蒙蒙胧胧中听到的唱词——“仓阴冷,月照残,裹紧破衣对愁眠。人心变,话也残,昨日睡床今睡板。儿心冷,媳心残,金钱良心怎换算?”觉得此时的自己真是这样,不禁潸然泪下。
月光慢慢暗淡下去,她的心情却不因曙光渐明而明朗。她想,今后的生活该怎样进行下去呢?是去找二虎?大牛?还是去会云雀、小蝶?还是回到胡柏家?她明白,反正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正当她这样思忖,朝阳冉冉升起之时,王余贵端着用竹碗装的一碗加盖饭,来到她身边,叫一声奶奶,把饭碗放在地铺旁边,说:“奶奶,吃饭了。”
戴芝见到小余贵,爱怜地说:“好孙儿,奶奶病了,奶奶不想吃,你拿走吧。”
“奶奶,我要上学,您不送我了?”
“乖,奶奶动不得了,咹?你叫你爸送。/等奶奶能起来,我就去接你。好不?”
“好,我走了,奶奶——”
小余贵走后,戴芝几次从床上想爬起来,但没有成功。中午,也没见到有人送水送饭,晚上亦然。她被遗忘在货仓里。第二天上午,店员老余头来到货仓搬货,见戴芝仍躺着,走到她的铺边轻声问:“余贵奶奶,你是病了吧?是不是要找郎中看看?”
戴芝有气无力地道:“老余头大叔,不用去药店,你只给我一口水喝就行了。”
“难道你几餐没吃,几天没喝了?”老余头关切地望着憔悴不堪的她,心想自己的命苦,可谁知她的比我的更苦呢?“好,我马上给你倒来。”
老余头倒水时,遇上了老板娘,告诉她余贵奶奶病了,并问要不要去找郎中。余留香没好声气地说:“我哪有那多闲钱去看病?病不垮她的。你做你的事,管这些做什么!”
老余倒好开水,立即给戴芝送去,被余留香叫住:“等一等,老余头。”
“老板娘,还有什么吩咐?”
“你还是把余贵奶奶送去中药铺吧。”
“那钱呢?”
余留香诡谲地一笑:“哼,你把她送进了中药铺,调头就走,其他的事儿,不用你管,我自有安排。”
老余头将水端给戴芝,说:“余贵奶奶,老板娘吩咐了,叫我送你去看病。”
戴芝喝口水,润润嗓子说:“不用去了,撑两天就会好的。”
余留香刚好进来,接过话茬:“让你去,你就去。别老是躺在那儿磨别人,你不把房子要回来,别想有好日子过!”
戴芝没力气也不想与媳妇争吵,便说:“好,好,我去。”说着,吃力地起床,抱起破棉袄,就往外走,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被老余头一把扶住。破棉袄也掉在了地上,余留香拾起它,嫌脏,立马丢给了戴芝。
在老余头的牵扶下,他们俩走进了一个药店。老余头对戴芝说:“余贵奶奶,你坐好,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你先走吧,麻烦你了。”
“应该的。”老余头说完,离开了药店。他几次回头,又摇摇头,最后还是忍心离去。
轮到老郎中给戴芝看病了。他先给她拿脉,接着翻看她的眼皮,然后又看她的舌苔,最后慢条斯里地开处方。这时从门外走来一个日本女子,正背对着戴芝。老郎中示意她先站在旁边等候。安培惠子便一声不响地静候一旁。
老郎中询问戴芝:“你贵姓,叫什么名字?”
戴芝答道:“我姓戴,戴帽的戴,叫芝,灵芝的芝。”
“多大年纪?”
“今年虚岁50了,请问先生我得的是什么病?”
“虚劳症。我给你开了三服药,你吃了会好的。”
“老先生,我不看病了,看了没钱抓药,也是白看。”
老郎中顿时拉下老脸道:“你没带钱,来看什么病呢?真是……”
王小豹恰好跨进药店门,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质问老郎中:“谁说没带钱?我这不是送钱来了吗?”
戴芝惊喜道:“小豹,你怎么来了?”
王小豹忙说:“娘!这两天外出办事,刚一回家就听说您病了。先生,我娘得的是什么病,不要紧吧?”
戴芝欣慰地说:“先生说是虚劳症,不碍事的。我儿尽管放心,娘休息两天就会好的。”
“哎呀,看把我急的。我刚才回家一听说您病了,三步并作两步走,两步并作一步行,急着来找您……”
“看来我儿懂事了,不再为钱心横了。”戴芝心中无限舒畅地说。母亲就是这样,哪怕平时再苦再累,儿女们对自己索求的多,回报的少,但只要感受到儿女们的丁点孝心就心满意足,无比欣慰。此时的戴芝真想上前抱抱小豹。是的,儿时那个天真、纯朴、活泼、苦命的小豹。
王小豹看着慈祥、憔悴、日益老迈的母亲,也深有感触地讲:“娘,孩儿要是不长大多好!永远有娘的呵护、陪伴。想起小时候,孩儿也不把钱当什么,可是长大后,我觉得无钱办不成事,就如今日娘看郎中,无钱点药等于零。不过,在钱与娘的问题上,我宁可要娘,不要钱!”
戴芝的眼角渗出泪珠,对小豹说:“我知道你的本性不坏,但为娘的需告戒你,不能掉进钱窟窿里了。人们常说,钱是交流凭证,不错,但是造钱用钱的都是人。你没听说何坤钱多为钱死,包丞清廉传古今的故事?家藏万贯又能富几时呢?惟有仁义值万金……”
“娘说的句句在理,可是现实当中又不是这回事啊!”
“是啊,娘并不是反对你挣钱,只是告戒你挣钱之道心要正,交易之时心要平。只有清白赚来的辛苦钱,用到老时心不惊。”
“这个自然。”王小豹频频点头,见娘和颜悦色,便说,“大(父)在世时曾对我们兄弟几个说,和气生财靠自身,红花还得绿叶衬。娘,我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掏钱做屋他人住,却不帮我们一把?难怪留香她有意见。我担心娘到头来无人问……”
戴芝反感地说:“俗话说,墙外的枝连着墙内的根,我愿掏钱自有我的主意。至于将来怎样,你就别管了。我也没想靠你们哪个儿子,你们只要不找我的麻烦就行了。”戴芝又阴下脸,调转头,两眼正巧与安培惠子的目光相遇。两人打起手势,权做交流。
王小豹羞愧地低下头,轻声说:“娘,我们回家再说吧。”说着,喊来一辆人力车,请戴芝先上,然后自己也上去,同娘一起回家。
第2卷70
70.王小豹和母亲的车一到家门口,余留香和老余头就迎上来。王小豹把三副药包递给留香,说:“这是娘的药,快拿去煎了吧。”
余留香趁机说道:“婆婆,看来还是儿子胜过世外人吧。百忙的儿子,听说娘病了,连忙放下手中的事,还亲自赶往药店送钱、点药,再请车子接您回来,这样孝子哪里找啊!”说着,将药递给老余头,“把这药拿去煎了。”
王小豹也“嘿嘿”笑道:“娘,留香见您病了,就派人送您去看郎中,我前脚一跨进门,她急着叫我去药店。这样的儿媳妇不错吧?”
“是啊,余贵奶奶,你真福气!有这样孝顺的儿子、媳妇。”老余头羡慕而带点奉承的口吻说。说完,提着药包,去找药壶和烧炭炉子。
戴芝看着儿子、媳妇,苦笑一声,知趣地回到货仓的地板铺去。
中午,王余贵放学回来。余留香叫儿子把饭给戴芝送去。
王余贵不情愿地问:“妈妈,怎么老是我送呀?我上学好累啊!”
余留香瞪着他:“我叫你去,你就去!”
“那东坡肉怎么不给奶奶吃?”
“小孩子不懂事,叫你送,你别问。”
“肉好吃,我也不懂吗?”
余留香只好说:“她病了,要戒荤的。你懂吗?小豹子!”
王余贵见妈妈的脸色凶狠起来,不敢多问,接过竹筒做的饭钵,下楼送到奶奶铺边,叫一声:“奶奶,吃饭。”
此时,老余头赶热闹似的端一碗药水过来了。
戴芝从床上爬起来,看着可爱的余贵,说:“乖孙子,放在那儿,你上学去吧。”
王余贵站在那里不走,天真地问:“奶奶,您碗里没有东坡肉。我问妈妈,妈妈说你病了,不能吃肉,是真的吗?”
老余头怕戴芝伤心,赶快支走余贵说:“小少爷,我要伺候你奶奶先吃药,你快上学去吧。”
王余贵转身走了,在门口还喊着:“奶奶,晚上见。”
“多好的孩子啊!”老余头当着戴芝面夸奖说。
戴芝也点点头,不无担心地说:“只怕被我那畜生给惯坏了,给教育坏了!”
“余贵奶奶,我知道你是善人。/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别想得太多,多想些自己吧。”老余头可怜戴芝,真心劝道。说着,不得不离开此地,去忙别的事情了。
余留香倚着门框,磕着瓜子,见儿子从戴芝那里迟迟出来,生气地骂道:“这个小豹子还真的向着她奶奶。他奶奶呀,还未必向着这傻小子哟。”
她一句话未完,猛地瞥见街头有四个妇女向她这里走过来。她眼尖,认出了来者,便喊:“哎哟,是什么风把我家大伯的二娘、三娘给吹来了,稀客、稀客,快店里坐!”急忙下楼迎接。
原来昨天晚上,二姨太、三姨太等吃过晚饭,凑在一块儿闲聊。安培惠子不会说中国话,只好用才学会的几个中文字,生硬地讲着大家难懂的话。华兰从她的手势和听懂的几个字,猜测着翻译着,译对了安培惠子就点头,就拍手笑;猜错了,惠子摇头摆手。华兰猜错的时候,大家爆发出阵阵笑声。
华兰问:“你是说你今天到东门药店去了。你买了这么大一捆药,是不?是看到了一个人,什么人啦?一个女人。你认识她,她是你怀里的女人?不对,是你家的人,也是日本人?不对,是我们店里的女人,那不是我娘吗?对,对的。我娘在药店干什么?啊,是郎中给她看病,难道她又病了?是什么病,不知道。就她一个人?啊,还来了一个男子,可能是她儿子。她儿子送她看病?是的。她儿子叫车把她拉走了。啊,我的天,我明白了,我娘生病了,她儿子陪她看病、点药,然后叫车把她拉回家。”
雷婆婆听华兰这么一翻译,弄懂了安培惠子的话意,高兴地说:“这才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哩!”
三姨太也点头道:“唯愿我大姐有个好的归宿。”
路儿爹爹倒觉得没什么:“母子、母子本来就是心连心嘛。”
胡柏却持不同意见:“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是好是坏还不一定。”
二姨太觉得胡柏说的是,便说:“大姐去了这么多时了,我们既然知道她病了,抽空去看看她,是好是坏,不就一目了然?”
华兰连忙赞成:“对,对,对,这个主意好!我想我娘了,早就该去看看她老人家的。”
“要是这样,明天,你带三姨和雷婆婆代表大家去余记货栈,看望一下娘吧,带点娘爱吃的去。”胡柏对华兰说。
二姨太忙说:“我也要去。”
于是今天上午,早早吃过午饭,在黄州城闲逛了一会儿,买了些点心之类,高高兴兴往余记货栈而来。
二姨太听见余留香在楼上喊,抬头应道:“哟,我们的好侄女喂,几时不见,又见长漂亮了,有点发福了喂。”
三姨太见留香在问,便应道:“侄姑娘,你爹娘都还好吧?”
“托您们的福,二老很好,很好。这两位来……?”余留香手指三姨太身边的华兰、雷婆婆问。
三姨太介绍:“呆,她俩和我们听说你婆婆病了,特来探望你婆婆的。”
哎呀,婆婆住在仓库里,那样子,不能让她们见面。余留香心在打颤,思索应对之策。余留香不愧为余留香,马上笑道:“二娘、三娘,你们还专程来看望我婆婆,这是给我天大的面子,我真感谢你们。我们店又小又窄,又杂又乱,再加上我婆婆的病怕风,不能见客,所以,我请你们去隔壁的茶楼坐坐吧。”
二姨太许久没去那种地方,爽快地说:“既然这样,那就客随主便吧。”
华兰偷偷扯扯雷婆婆的衣角,使个眼色。
雷婆婆会意,叫道:“你们是文雅人上茶馆,我们是大粗人不怕脏乱杂,我俩就把这些戴芝爱吃的点心送去吧。”余留香不好阻拦,也觉得只要二娘、三娘对自己没话说,管他旁人怎样嚼舌头呢!于是,立即把二姨太、三姨太送上茶楼,跟茶楼领班交涉清楚后,觉得还是得赶回去。她便向她们撒了个谎,急忙下楼,直奔货仓。
且说华兰、雷婆婆二人不等把话说完,就钻进了货栈,向老余头打听戴芝的住处。老余头不敢明说,用嘴一挑,告诉了她们。二人就依他的指点,找到了戴芝的床铺。她们一见如此境地,如同进了狗窝,吃饭的竹筒筷子和药碗乱抛铺边,一阵心寒。戴芝一见她们,一句话未出口,只是无神地看着她们。倒是华兰、雷婆婆受不了,泪流满面,于是六目相对无言。
余留香像一条疯狗,闯了进来,不问三七二十一,喊来店伙计帮忙,连推带搡将她们二人赶出了大门,把一包礼物,也抛在了大门之外。然后,当街大骂:“豆腐婆你私闯民宅,深入仓库,你想打什么主意?”
华兰反唇相讥:“我们一没偷、二没抢,难道看望我娘也是打坏主意?真是做贼心虚!”
“就是,就是。”雷婆婆不住地点头。
“你们是黄鼠狼给公鸡拜年,没安好心!”余留香气呼呼的,脸变了形,眼珠暴突。
“我是没安好心,我怕屋里见不得人的情况,让人看见了,我怕屋里见不得人的事被人听到了!”华兰不甘示弱地喊。
“你不仅是贼,你是个大骗子,把我婆婆的钱都骗跑了,我没找你,你倒上门打新主意了。”
“你真不知耻,你不认婆,大雪天,把婆婆推倒街头,闩门不让进,你真是条狠毒的青蛇精!”
“豆腐婆,我x你祖宗八代呀,你这个坏女人!”
她们的对骂引来越来越多的人围观。雷婆婆看不过去,帮华兰打抱不平:“余太太,你嚷什么?你这个以下犯上,虐待婆婆的媳妇,你恶狠什么!你是怕我们看清了你的真相,揭穿了你的真面目,你害怕了不是?!”
余留香双手指着雷婆婆,骂:“你是哪儿窜出来的野婆子,敢跟我叫阵!”
雷婆婆脚一跺,指着余留香,质问:“我这个野婆婆可生下你娘来!你婆婆病了,我们好心来看望她,倒成了恶意?你们街房四邻大家都评评这个理儿,她夫妻睡楼睡床,她却让婆婆睡仓库睡地板,用竹筒送饭,用土钵喝药。这像是儿子媳妇做的吗?有天理良心没有?”
余留香被揭了短,气急败坏地冲上前就打起雷婆婆来。华兰为救雷婆婆,也抓住留香头发不放。围观众人急忙扯劝,余留香见自己没占到便宜,坐在大街上又哭又闹,还大声骂店里的伙计不肯上前帮忙,百丑丢尽。
戴芝在床上听到吵闹声,吃力地爬起来,艰难地走出货仓。一看这般情景,当时就晕倒在地。恰好二姨太、三姨太从茶楼出来,见状,忙将她抬回货仓的铺板上。
第2卷71
71.华兰一行四人扫兴地离开余记货栈,围观的众人也慢慢散去。余留香独坐街头出尽洋相,觉得也没什么意思,爬起来冲进卧室伏在被子上痛哭了一场。
中午,王小豹回来,见老婆头不是头,脸不是脸的,知道她定要找自己出气了,便像平时一样,作好了受气的准备。
诚然,余留香一见王小豹,就劈头盖脑地向他骂去:“生你这豹节子儿的,定是个豹节子娘。上午,她勾引外人来欺侮你老娘,让你老娘我出尽了洋相。豹节子,你说,叫我今后如何在街邻面前做人?你又如何在客商面前做生意?今天,你不给老娘挽回面子,出这口气,你就滚出余记货栈!死在街上……”边骂,边向他扇耳光。
王小豹忙躲闪,边护住头、荫部,求饶地说:“阿香,贤妻,你不要哭了,不要怄了,不要动怒了,好不好?我的姑奶奶。这样哭闹对你不好,漂亮的脸蛋儿会变黄,妩媚的眼睛会起皱,爱你的人儿会心伤!再说,冤仇有主不愁报,待我想出个大狠招,以报羞辱贤妻之恨!”
余留香果真停止哭闹、打骂,狐疑地望着王小豹,说:“这个狠招可不好想啊,相公。”
王小豹抱住老婆,抚摩了下她的脸蛋,说:“解铃还得系铃人。”
“咹?逼着婆婆去要房?”余留香马上醒悟道。
“是的,不交钱就交房契!”
“他若不肯呢?”余留香望着愤怒而老练的丈夫,问。
“哼——老子一纸告上法庭!”
余留香拍手称快,搂住丈夫,踮起脚尖亲了他一口。
王小豹很有把握地说:“既挽回了面子,又接回了财神!”说着,不禁哈哈大笑了。余留香也跟着呵呵,笑得前俯后仰。
“不过,你得哄好我娘为我们说话啊!”王小豹看着老婆,正儿八经地说。
“这个自然,放心吧,相公。”余留香想到房产,就在王小豹面前撒起娇来。
王小豹喜欢她这样,也喜欢那些即将到手的房产,抱起她,放在床上,然后,脱掉彼此的鞋袜、衣服……
中午,小余贵放学回家,将书包往椅子上一放,对正在厨房做饭的余留香喊:“妈妈,我肚子饿。”
余留香却应道:“啊,儿子回了。快跟妈妈一块儿下楼,帮奶奶搬床铺。”说着,用抹布胡乱地擦了把油手,走近儿子。
王余贵不高兴地问:“我饿,往哪儿搬啦?”
“往楼上呗。”
王余贵不解地问:“当初为什么要搬下去呀?”
王小豹正好上楼,回答:“你不是说怕奶奶打鼾吗?”
“我没说,那是妈妈讹我。”
余留香见童言无欺,好气又好笑,拉着儿子下楼。他们说着,走着,不觉就到了戴芝的床铺边。
余留香未语先笑道:“嘿嘿,婆婆,您看,我们都来了。这几天,我和小豹总算腾出手来,把您的房间给布置好。这不,我们是来帮你搬铺盖的。”
戴芝对那天华兰、雷婆婆等来看望自己却遭留香咒骂的事,仍耿耿于怀,没好声气地问:“为么事?我只有这个命,只配住这种地方!”
余留香后悔道:“婆婆,是我一时糊涂,您就看在儿子、孙子面上,再原谅我一次好吗?”。
“奶奶,我妈是当真叫您上楼住的。”小余贵拉着戴芝的手,说。
看着小余贵,她的气无形地消去了大半,瞟了眼留香,故意地问:“不再怕我打鼾了?”
余留香脸一红,嗫嚅道:“那……可是你孙儿说……怕……”
王余贵赶紧辩解:“奶奶,我没说,我没说,是妈妈讹我。老师说了,做人不能撒谎。”
余留香瞪了眼余贵,想自圆其说地讲:“我怕婆婆得的是传染病,怕传给了你孙子。所以,就让婆婆搬动了一下。婆婆,不要误解。现在郎中看过了,不是传染病,就搬回去住吧。”
王余贵一听,不满地说:“妈,你又撒谎。你怕奶奶传病给我,为什么天天要我送饭,就不怕传病了呢?”
王小豹轻轻打了下儿子,吼道:“大人讲话,小孩不要多嘴!来,我俩扶奶奶上楼。”
戴芝心中的芥蒂一时难以驱除,淡淡地说:“不用了,省得麻烦。”
余留香也上前帮收拾东西:“不麻烦,不麻烦。这儿天寒地冻的,没病也会冻出病来。婆婆上楼吧。”
戴芝冷冷地说:“我习惯了,我不去。”
余留香板着脸,怒向王小豹,道:“豹节子,你真笨!快背婆婆上楼。”
王余贵高兴地喊:“爸,我帮你抬。”
王小豹怕累坏了儿子,摇头道:“不用你帮。”说着,一下子把戴芝放在背上,一口气就背上楼。余留香拿过面盆毛巾,让婆婆洗手脸,然后盛一大碗江鲇汤给婆婆喝。
戴芝呷了口鱼汤,本来有些发慌的心口感觉舒服多了。小余贵在旁,又是唱又是跳的,把家里的气氛搞得更加活跃。王小豹站在母亲身后,又卖力地给她搓着背。此刻,她的确感到了儿女的孝顺与春天般的温暖。余留香见婆婆的脸色好多了,便安慰说:“婆婆,我虽然脾气不怎么样,可是心肠并不坏啊。过去对您有言语不逊、生活照料不周的,您大人大量,切莫挂记心上。您年事已高,为儿女操劳了大半辈子,要当持好自己的身体,多运动,多往好处想。纵使我们今后说话没大小,处事没分寸,无心触怒了您,您千万别见怪,打骂我们一下,给我们提个醒,让我们知错好改。”她一五一十地说着,戴芝听着开心起来。余留香继续说道,“婆婆,俗话说得好,十指不是皮外肉,恩往下流是常理,外流只见野花香。小豹毕竟是您身上掉下的肉,母子连心总比外人强吧。儿子幸福就是父母的心愿,您还得多教导、帮撑他啊!您知道,我是没用的媳妇,只有这么大的能耐。这么大的店铺,这么多人吃饭,全靠他一双手,也怪难为他的。前不久,他被人骗了一大笔生意,正为此事焦头烂额,寝食不安,您看,他人瘦了一大圈咧!……”她说着,啜泣起来。
戴芝见儿媳这样懂事,又如此疼爱儿子,心软了许多,不由得说:“留香啊,看来你心里并不黑,是婆婆错看了你。婆婆听了你一番话,病好多了,心里也塌实多了。生意的事,盈亏无常,不要太在意。这人啊,只要讲良心、公道,只要不停地去拼,老天总长眼睛的,到时会得到报应的。咹?别着急,天无绝人之路。”
王小豹想不到能有如此场面,忙说:“娘病好了,孩儿心里比什么都舒畅!”
余留香擦干泪,对王小豹使了个眼色。王小豹马上对戴芝说:“娘,那明天陪我们一块儿到胡老板家赔礼去,如何?”
“好。”戴芝微笑了。
王余贵喊道:“好啊,明日走亲戚,好玩啊。”
余留香打断儿子的话,命令道:“你不准去,去上学!”
王余贵说:“明日星期天,不上学。”
“在家做功课。”王小豹说。
“让孩子一块儿去玩玩吧。”戴芝心痛孙子,提议。
余留香告诉戴芝:“我爹娘明天过来接他到乡下。”
“哦——”戴芝再没说什么。她感到有些困乏,就说,“我去躺会儿。”
“好的,婆婆。”留香扶着戴芝到新布置的房间,服侍她睡下,然后蹑手蹑脚地离开。
第2卷72
72.这天,秋色阑珊,但云淡风轻。雷婆婆远远看到戴芝一家向耆年怡榻走来,忙对众人及胡柏夫妇喊道:“啊,快看,戴妹妹回来了!”
大家忙从屋里出来,一齐迎了上去。戴芝见了众人,喜不自胜,先问候:“大家好!”
众人把她团团围住,嘘寒问暖,把小豹夫妇给冷落了。
胡柏等她们寒暄够了,才开口:“娘不回来,我们想见也难啦。”
戴芝爽朗地笑道:“柏儿,我这不是来了吗?”
路儿哥挤过来,问:“戴芝妹妹,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雷婆婆叽咕:“哼,她不走,我们怕就难安生了。”
戴芝又嘻嘻笑道:“大婶你们别生气,我带儿子媳来,是为前天怠慢了你们特来陪——”
余留香抢过戴芝的话,气不打一处出地说:“我们是特来索赔的!”
华兰知道这不是戴芝的本意,便蛾眉倒竖:“赔什么呀赔?”
王小豹上前,嚷道:“你们用我娘的钱盖房子,我们是来讨钱的!”
戴芝一看来意变了味,在众人面前十分尴尬,便责问儿子:“小豹,你们不是说要我领你们来赔礼道歉的吗?怎么是要钱的?你们……”她手指王小豹,气得直哆嗦。
余留香不理婆婆,强词夺理:“我们有什么礼赔,有什么歉道?是他们骗走你的钱,做他们自己的屋,这钱本来就是你的,我们难道不能讨还么?”
戴芝脸色大变,上气不接下气地骂道:“我真不知道前生作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个不仁不义不孝的豹节子来!简直把老娘的脸丢尽了。你们给我滚,我没有你们这样的儿子、媳妇!”
胡柏怕戴芝气坏了身子,急忙扶住戴芝,劝道:“娘,别气,气坏了身体怎么办?父母遗产儿继承,这个道理我知晓。/我答应将您资助的房产交给他们,但有个条件……”
未等胡柏讲完,余留香就抢过话:“怎么样?婆婆哇,豆腐胡就比你聪明。”
戴芝态度生硬地说:“要人一个,讨钱不准!这钱要与不要,老娘说了算。”
王小豹恨恨地望着戴芝:“娘!你怎么胳膊肘往外弯?这钱我们是要定了,没有钱,房子就归我们!”
“哼——,做梦去吧!”华兰气恼至极,也犟起来。
“兰儿,别这样,娘毕竟也是人家的娘,娘的东西我们一分钱不要,但娘愿意跟我过,我们就赡养她。不过,他们要回娘的东西,得由大家评个理儿,看该给不该给?”胡柏拉过老婆,面对众人道。
雷婆婆早就对他们的行为看不顺眼,讥笑道:“我说呀,魔头一下子变成了佛菩萨,三番两次的来接娘。原来他们不是看重老娘,而是看重了钱财,变着法儿来要房子,这房子我们住定了,不给!”
余留香气得直咬牙:“一个没人要的老婆子,穷得屁股加两胯,穷光蛋也配吃天鹅?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