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像不像打通关游戏?明明所有障碍都铲除了,就差一步,偏偏宝贝自己长翅膀飞了。是不是很惊喜?很刺激?”
姜文蕴屏息盯着卿青,盯得极仔细,不放过她脸部表情的任何细节,企图找到撒谎的痕迹。
可是,没有。
她只看见卿青嘴角咧得细细弯弯,眼尾一抹流转幽亮如异彩霞光,殊艳近妖,却没有丝毫说谎的虚假,佻薄却真实。
姜文蕴呼吸一乱,冷静全抛,立即站起身。
她什么也顾不上,只想下车追上闫子济问一问。
可卿青忽然腿一伸,直接挡住她出去的路。
姜文蕴红着眼,低吼:“让开!”
卿青勾唇,抬头望上去,近乎妖的殊艳没了,只剩满脸冷漠讥哨。
她慵懒坐那儿,支着侧脸,嗓音也懒懒的,说了三字:“骗你的。”
那么淡的语气,却偏偏能激起人浓浓怒火。
姜文蕴顿觉心口上一缕气险些缓不过来,手用力扣紧前面的椅背,指尖生出指甲要被掀翻的锐痛。
她一向冷静沉着,现在竟然根本分不清卿青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她只知道,她乱了。
几句戏言,将她所有节奏打乱,让她又愤又恨,引以为傲的冷静荡然无存。
“坐。”卿青看了眼旁边的座位,意外的和颜悦色,“我们好好聊聊。”
姜文蕴下颌紧绷,正一点点压下情绪。
她镜片后的视线犹如冷硬钢丝,一寸寸缠上眼下懒散斜坐的人,企图将这人看穿,却发现眼前净是假象。
当她以为这人胆小如鼠时,这人敢当众淋肖蕾一头残渣。
当她以为这人莽撞冲动时,这人又心机巧设,先是离间,再是笼络,最后让肖蕾自投罗网,一步步,心思缜密,环环相扣。
而这一刻之前,她还以为卿青再聪明,也是鼠目寸光,一叶障目,自以为解决了肖蕾,就是报了仇,解了气,根本不知道背后的始作俑者是谁。
却原来她洞若观火,早就心知肚明真正害她在学校处境凄惨的人不是肖蕾,而是她姜文蕴。
可让姜文蕴更看不懂的是卿青的态度,她居然看不出她半点兴师问罪的意思。
“趁现在车上人少方便,我们还是早点说完的好。”
卿青见姜文蕴目光发怔,有点不耐烦地提醒道。
扣着椅背的手松开,姜文蕴神色戒备地缓缓坐下。
“你想说什么?”她问。
卿青对她笑了笑,没回答,低下头端详着自己的手,慢慢说:“当初高一选社团,加入电影社的人有你,有我,有闫子济,却唯独没有肖蕾。”
“我不知道酷爱缠着闫子济的肖蕾为什么没有加入,或许是你暗中做了什么,或许是她根本不知道闫子济进了电影社,但是——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跟闫子济不同班,接触最多的地方只有电影社。所以当初肖蕾针对我,是因为你察觉出闫子济对我有意,然后故意透露给肖蕾的吧?”
她轻慢地侧头,深静的目光扫至姜文蕴冷淡的脸上,穿过那两片极干净的镜片,也窥不见姜文蕴半点情绪。
见她不答,卿青收回视线,撩唇又笑:“肖蕾妒忌心很重,你就利用这点,借她的手把我欺压成过街老鼠,让闫子济误会我阴险恶毒,连靠近我都嫌弃,更别说还会对我有意思。”
“我准备反抗的时候,闫同学已经对我很厌恶,可肖蕾却是跟闫同学越来越亲近。所以你又顺水推舟,一面总劝她们要冷静,一面就等着我向肖蕾出手。”
“要捅刀,肖蕾捅。该挡箭,肖蕾挡。拿最好的朋友当刀做盾,自己在后面出点小主意,然后一身干净。姜文蕴,你可真是……”
卿青颦眉望向旁边人,一脸为难,似乎有点找不着恰当的形容词。
姜文蕴坐得端正,回视的眸中没有半点涟漪,冷静得近乎冷酷。
“……很厉害啊。”
似赞似嘲,卿青艰难地吐出三个字来,后又一笑。
“你现在是同情肖蕾?”姜文蕴眉峰微动,问她。
“不,不同情。”收回注视,卿青挂着笑,直视车前方,“她真心实意地不想我好好活着,我又不是圣母,拿什么同情她?”
“所以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看着前面一个个上车的同学,她说得漫不经心,“谁在背后整我,不重要。我设计肖蕾也根本不是为了报复。闫子济我不在乎,你们爱怎么争怎么抢都跟我没关系。”
“所以我们以后,是不是应该相安无事,最好井水再也不犯河水?”
卿青回头,望向对方的眼神绝非良善,深幽发亮的眸子像是在无声威胁。
前一排座位已经有同学坐下,愉快地打开书包拿出零食相互分享,欢乐的秋游气氛开始在大巴车里蔓延。
唯独卿青和姜文蕴这一方隅,氛围稍显凝结。
姜文蕴听明白了,卿青这是在警醒她,潜台词是:
她可以不计较之前种种,但今后最好不要再在她身上耍心眼。
否则,如今她怎么回报肖蕾,以后就会怎么回报她姜文蕴。
她不是怕什么,只是懒得折腾。
姜文蕴听得明白这话,却难以理解她的行为。
很难想象一个人被恶整一年,过得比阴沟老鼠还要压抑难看,却会说出“设计肖蕾也根本不是为了报复”这样的话。
她不知道眼前的卿青本就不是被恶整一年的“卿青”,所以自然不会有积累一年的恨。
姜文蕴也没被这个疑问困扰多久,毕竟卿青对她来说无关紧要。
她不在乎卿青的行为诡异,就如同她不会多好奇曾经胆小如鼠的人,怎么会忽然变得狠厉冷酷、城府极深。
年级前十的优等生姜文蕴没有父亲,只有一个让她不愿为人所知、被骂做小三的母亲。
她在乎的东西简单又稀少,不过一个前途,一个闫子济。
姜文蕴松开眉心,只回了一个字:“好。”
卿青满意地微笑,眉峰微挑,动作轻狂狎弄又意外的好看。
姜文蕴偏过头,面向窗户,闭目假眠,浑身自动竖起隔绝外人的隐形屏障。
算是解决了一桩隐患,卿青心情极好,以往坐车她是不喜欢吃东西的,可这回前面的同学转身跟她分享零食,她也欣然接受了。
大巴车一路开得很稳,卿青在车上还睡了一觉。
等她被后面的同学轻轻摇醒时,车已经停在游乐园外,班主任周老师在前面说注意事项。
卿青打着哈欠,听完那些大同小异的叮咛后,跟着大部队下了车,懒骨头似的步入园区。
刚检票进场,她就被一阵飓风刮走了。
脚下一趔趄,卿青差点当众表演个脸砸地。
等她脚下踩实,跑稳当了,一抬头,瞧清前面那颗短发飞扬的漂亮后脑勺,认出是刘璃,顿时怒由心生,就想直接一脚踹他挺翘的屁股上。
“后面有鬼啊?你跑什么跑!?”
跑就跑,干嘛还拉上她一起跑,有毒啊!
她都二十多岁的老阿姨了,还跟一群十多岁的孩子在游乐园里狂奔乱窜,像话吗?!
然而前方不知道多少万岁的“十多岁小孩”兴奋得只顾着飞奔,完全没有听出卿青语气里想踹他屁股的怒意和冷漠讥讽。
“那个那个!我要玩那个!”
琉璃两眼冒光,指着前面一个排着小队人的屋檐。
卿青眯眼望了过去,也没看出那一小队排得是什么游乐项目。
等排上队了,她就被刘璃死抱住胳膊,强行扣留,不得逃脱。
队伍排到他们,即将坐上一列小车时,卿青犹犹豫豫,还想要伺机溜走,又被刘璃这死孩子摁肩押上座位。
她也没仔细看,以为这列小车是云霄飞车,被押坐上去了,心里还自我安慰,坐就坐吧,反正她也不晕云霄飞车。
结果,最后半段天降水帘!
十多米的巨幅水帘兜头浇下,没穿雨衣、没带其他干衣服的卿青直接被淋了个透透的心凉。
她当场就木了,旁边还有刘璃那死孩子的鬼哭狼嚎。
大秋天的,这一路淋下来,真是什么情绪都浇没了。
等车停下,工作人员来给他们打开安全杠,卿青当下还非常善良地在心里揽责。
是她眼瞎!错把船看成车!
是她脑瘸!激流勇进错当云霄飞车!
是她心不坚!要抵抗就要抵死抵抗!怎么能半推半就就特么妥协了呢?!
是她……
“好不好玩?!刺不刺激?!是不是很开心?刚刚那么高冲下去,巨高的水幕直接——”
卿青直接抬腿踹了过去,对准死孩子的屁股,把人一脚踢出了船只。
琉璃“啊”一声,当场表演了个精彩的脸砸地,哎呦呦趴地上,看上去被踹狠了,一时半会儿起不来。
周围热热闹闹的游客们瞬间安静下来,齐整整朝他们那头望过去。
卿青收脚站起来,一身落汤鸡的糟心女鬼造型,还在滴水的苍白脸上沾了些头发,眸色冷掉渣。
她就那么站了许久,大家也没见她骂人,也不见她再对地上的小伙子动手,正觉没意思的时候——
忽然,卿青咧开一边嘴角,露出一角死死咬合的森白牙齿,轻哼一声。
一瞬间,所有围观群众都被冻哆嗦了一下。
太吓人了!
哆嗦完,大家又不约而同向地上嗷嗷叫的琉璃,投上一抹同情注视。
可怜啊,找了个这么凶的对象,以后结婚,别说私房钱了,恐怕零用钱都不过百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