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31、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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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十三

    神武台原是禁军的校场, 地基高出地面一米, 台上左右放着十八般兵器。自古弓兵多强手, 一是兵器之利, 二是出其不意亦能保命。独孤客拿的是剑,乃是近身招式。燕十三若想赢,必须抢的先手。

    但燕十三明白的, 独孤客也明白。燕十三更明白独孤客知道他要抢占先手。

    敌不动我不动, 风声轻过, 二人的视线凝在彼此的身上, 只为寻见一时的破绽。在寂静的等待里, 煎熬的是心神和意志力, 稍有焦躁, 稍有松懈便会让对方有可乘之机。

    燕十三是杀手出身, 曾为了杀内力高出他数倍的江湖高手扮成雪人在雪地里站了一天一夜, 最终在那人出门漱口时一箭射杀。搞得第二年冬天不见一个雪人,胡萝卜滞销烂了一地。

    燕十三守了十二个时辰,然杀人只有一瞬。在比拼注意力和意志力上,他从未输过。毫不腼腆的说,在他执行的所有任务里,几乎所有人都是被他耗死的。

    冰着一张脸宛如死神的燕十三此刻的脸色逐渐起了变化。

    当年他打败了名人剑, 那是个没脑子的炸毛二货,被他两句话就激得鸡飞狗跳败下阵来。但站在他面前的独孤客却不一样, 宛如一潭清水, 明镜止水, 不动无妄,无从下手。简而言之,拖不动,耗不死,是个同类。

    燕十三没有动手里的弓,他是后手招式,想赢就得激得独孤客先动手。燕十三说话很慢,挑衅的话也是半句半句的说,“你看起来不像是初出茅庐。”

    “因为你也不是虎。”

    燕十三:……

    “我还没说完,不要插嘴。”燕十三向来冷着一张脸,肌肉都僵得厉害,偏生此刻硬是勾了勾唇角,吊起眼睛,自以为憋出一个冷笑,实则神情哭笑不得。带着十足不屑的语气,燕十三道,“你看起来不像是初出茅庐,倒像是头猪。”

    独孤客:?

    独孤客脸色一懵,燕十三心里扬起阴谋得逞的奸笑,当初名人剑都被这句话刺激得鸡飞狗跳,这小子肯定招架不住。他脸上继续扬着不伦不类介于不屑与搞笑之间的表情,“呵呵,蠢猪。”

    独孤客:……

    燕十三契而不舍,阴沉着脸,“呵呵,蠢驴。”

    独孤客:……

    燕十三坚定不移,阴沉的脸,“呵呵,蠢狗。”

    燕十三决不放弃,阴沉着脸,“呵呵,蠢猫。”

    ……

    燕十三一字一顿,低沉的语气配上阴险的表情,把十二生肖都轮了一遍,把他能叫得出名字的动物都冠上了蠢字。

    独孤客:……

    独孤客始终以六个点回应,丝毫不为燕十三的犯蠢所动,不气不恼,任凭燕十三在自己耳边叨逼叨。

    站在台下的名人剑一只脚踩在地上,一脚踏上一米高的地基,咔咔好几声,他脚下的台面碎成了粉渣渣。他目露凶光,满脸都是被挑衅而起的愤怒,“燕十三你有本事再骂一遍!”

    “竟敢骂我是猪,是猫,还是狗?!独孤客,给我盘他,弄死他!往死里弄!”

    独孤客:……

    名人剑气得跳脚,燕十三得意至极,他就知道这骂人的话有效,阴着脸,接着骂,“呵呵,蠢兔子。”

    “燕、十、三!”名人剑一字一顿,脚下发力,直接把一米高的地基踩出了一个深坑。“燕十三你有种就和爷爷单挑,爷爷打得你这张狗嘴再也吐不出象牙来!”

    燕十三心里冷笑,果然是只炸毛二货。

    台上的燕十三继续毫无杀伤力的谩骂,名人剑在台下气得五雷轰顶,恨不得扛起一把剑就砍死燕十三。

    智障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独孤客如是感慨。他运剑挽了个剑花,脚踏轻功,执剑刺去。

    燕十三得逞的一笑,独孤客终于按捺不住了,他这一招果然百试百灵。

    独孤客一剑刺来,燕十三倏忽之间摸箭上弦,三箭连发。独孤客脚步不停,剑招鼓动,如封似闭。乃是名人剑所授快剑十式。

    二货把剑招传给这小子了?燕十三的余光扫向台下的名人剑。

    名人剑心里美美滋滋,傲首挺胸,面上就是不动声色。

    名人剑的剑招足以同燕十三抗衡。

    燕十三扭过手里的木弓,木弓的正面将将卡住剑尖。分明是一把木弓,独孤客的剑却丝毫不得再进,挡在他剑面前的仿若不是一块木头,而是千斤之石,隔山填海。

    燕十三声名在外,闻名天下的是他背后的箭匣。他是个弓手,但从未找到一把称手的弓。他手里的这把新得的弓却是称手极了。木质雕花,边角圆润,弓身上镌刻有天青二字。

    燕十三左手再动,一如拨动琴弦般拨动弓弦,绷出一个音调。

    独孤客就在咫尺范围之内,脸色蓦然一变。

    这弓绷出的音调竟然好似琴音,偏生毫无规律,极其刺耳,仿佛魔音入耳,就震在他的耳膜,惹得他手指一颤。

    燕十三抓住时机,拉弓上弦。弦满月,箭如星,近在咫尺亦气势磅礴。

    独孤客连忙抽身后撤。然利箭已离弦而至。他出剑格挡,耳旁却又响起刺耳的声调,高高低低起伏不定。惹得他胃里翻腾,恶心欲呕。手臂倾斜,将将格开这一箭。

    说时迟那时快,他将是应付这一箭,第二箭紧跟而至,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眼角的余光里,他只看到燕十三以迅猛的速度一箭接着一箭射出,弓弦一直铮铮作响,不断绷弹着,如今琴弦,最后竟出了幻影。

    由燕十三拨出的声音有扰乱人心之效,站在台下的名人剑都被波及。

    “天青引?”他眉头紧皱,道出了这把弓的来历,却是不敢确信。

    相传天青引以山茱萸为弓背,山羊角为弓面,天青草为弦,嵌合百十道工序才得以制成,威力极大,且引弓之时犹如片过琵琶,铮铮入耳,甚至可迷惑人心。天青引出自鄢灯楼,自鄢灯楼销声匿迹之后天青引便也失传。

    曾几何时鄢灯楼在江湖上声名显赫。起初是以织梦闻名,世说鄢灯息鼓,坐怀忘心。挂着玄虚的名头,江湖众人心生好奇,夜探鄢灯楼。鄢灯楼的精妙机关这才暴露于世,鄢氏一脉逐渐崭露头角。

    然十六年前鄢灯楼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江湖众说纷纭,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当年盛极一时的鄢灯楼突然消逝与朝廷有关。燕十三杀手出身,平头百姓,不会拥有鄢灯楼的失传之物。身居高位的陆长青都不会在皇帝面前亮出此物。

    这天青引的由来只能是站在他身边这个高深莫测的老者。

    “恕晚辈冒昧,这天青引是前辈给燕十三的?”名人剑问。

    老者哈哈笑,“要不是你,还真没人认得这天青引。”

    “天青引出自鄢灯楼,鄢灯楼早已灭绝,前辈如何得之?”

    老者晃着酒葫芦呵呵笑,“小屁孩管那么多做什么。”

    名人剑不屑的瞟了老者一眼,出言试探,“如前辈这般世外高人,也会掺和俗事,当真是少见。”

    “这云城之中多得是隔岸观火之辈,燕十三又是江湖新一辈的翘楚之流。你前辈我当然得来凑凑热闹。”老头子狡猾得很。

    名人剑一直是个老实的娃,可是他最近在一个痞子身上翻了船,想那痞子还是身份尊贵锦衣玉食,他名人剑唯一的剑都折了,耍耍泼皮无赖更是没皮没脸了。

    他甩了甩衣袖,轻飘飘的说道,“晚辈听闻前辈姓鄢?鄢灯楼的坟头如今草都长了五尺高,前辈竟然还敢说自己姓鄢?”

    “不是五尺,是七尺,就跟你差不多高。你要是好奇,赶明你前辈我就把栽在那坟头上,整天瞅着新草抽芽。”老者甚至在名人剑的头顶比划了一下。

    名人剑负手,“前辈何必动怒?你非得说自己姓鄢,又不肯承认与鄢灯楼有关,晚辈言语冒犯实乃无心之失呀。”

    “好一嘴伶牙俐齿,刚才的犯蠢都是前辈我眼瞎了?”老者深深打量着名人剑。

    “我什么时候犯蠢了?”名人剑非常不满,外加十分好奇的问。

    “蠢猪。”

    “死驴子。”名人剑冷眼相看。想转移话题,门都没有,“当年皇帝出动绯衣卫灭杀鄢灯楼,一夜之间坑杀鄢氏三百高手,天下再无鄢氏人。江湖上叫得出名号叫不出名号的都不敢提自己姓鄢。前辈还说自己不是鄢灯楼之人?”

    老者没有回答,显然就是默认。名人剑问出心中疑惑,前辈年过耋耄,可谓古稀之年,会是当年惨案的漏网之鱼?鄢灯楼毁得如此彻底,前辈若是在场只可能会以身殉道,断不会苟且偷生。前辈为何插手燕十三和独孤客的比武?”

    名人剑问得如是认真,老者摸着胡子,瞟着眼睛,佯装感叹,“你前辈钻研机关术数十年,独独看不出当年燕十三的箭匣是怎么一箭射断你的左臂。唉,老了呀老了。”

    名人剑眉心直跳,该死的糟老头。

    “这么说前辈是为了燕十三的那匪夷所思的箭匣?”名人剑挑眉以示,他名人剑决定明天就开始吃荤,不吃素。“前辈莫不是错过了当年一战,心中懊恨难当,想着去寻那什么莫须有的鄢灯楼遗孤吧?”

    老者一口酒噗了出来,“臭小子,你也知道?!”

    名人剑拍了拍老者的肩头,以十分惋惜,关爱老年人的眼神瞅着老者,“晚辈也知道人老了脑子就不好使,但有些事没有就是没有,您不能异想天开呀。”

    被耍了一道的老者依旧面不改色,腮帮子一鼓,嘴里余下的酒全飙了出去。

    名人剑摸了一把脸。他也很冷静。

    世人都说鄢灯楼以机关术立足于世,但出身武林世家的名人剑却知道鄢灯楼真正能立于不败之地的是那句鄢灯息鼓,坐怀忘心。坐怀忘心决才是鄢灯楼真正的传承。

    “燕十三杀手出身,平生杀过一十三人,箭匣动过三回,箭术名曰百晓,修习的内功心法为上乘武学千山引,如今将至第二层。你就是把他盯出朵花来,他也不会坐怀忘心决。”名人剑非常冷静的实施切中要害的报复。

    老者卟噜卟噜又飙出一道,“黄口小儿,见识浅薄,他会了坐怀忘心难道还会告诉你?你就是轻敌才丢了一条胳膊,你前辈我就十分谨慎了,旁敲侧击,拉近关系,早晚会知道。”

    名人剑再次摸了一把脸,秉承着顶好的家教,秉承着敬老的优良传统,一脚把老头子踹了个狗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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