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一招就破了天青引, 这小子有些门道。”老者负手打量起独孤客。
刚才你一招他看见了,独孤客并非是将袖箭甩出, 而是径直弹射而出。落在地上的皮质的箭匣惹得老者视线, 他微微诧异,“凤翎?”
与天青引出自鄢灯楼不同,世上唯二的袖箭凤翎出自鄢灯楼的对头桃花轩。名人剑手里的凤翎是其父在他战败之后, 害怕他有朝一日造人暗算而送他的保命之物。
老者望向名人剑的视线多有几分不解, “这独孤客究竟是你什么人,竟然把保命的凤翎都送人了?”
“不过是一件俗物,前辈太过介怀。”若是以往名人剑自当不愿, 只是他一向视若珍宝的名人剑都断了, 而他依旧生龙活虎。与他而言,再没有什么舍弃不得。若有, 只能是一人。
燕十三听见了台下二人的交谈, 视线并未从独孤客身上移开,神色却有些游离。
他的手摸上了背后的箭匣。漆黑古旧的箭匣长三尺, 宽一尺, 端正四方,边角处磨损得厉害, 四面却是光滑得如同大理石的材质。
燕十三道,“你内力不俗, 又有凤翎, 我也不算占兵器之利。”
独孤客缓了口气, “当然。”
“你习武时间不长, 更鲜少与人对战。”燕十三一语道破独孤客的弱势。
独孤客能在十万火急之下射出凤翎着实是他运气好。前世也好,今生也罢,独孤客都没来得及和任何人对战,更遑论在生死之局里摸爬滚打。
而燕十三正是胜在这一面,他的经验太足,手里的杀招层出不穷,即便独孤客应付得来天青引,他还有千百般的招式等着独孤客。
独孤客吃的是年纪的亏,这场对战来得太早,他还没来得及成长,燕十三的实力着实不是现在的独孤客能够应付的。
独孤客若想赢只能在某一面做到极致,以极致的气势压倒燕十三。比如杀气,戾气,勇锐之气。
可燕十三是杀手出身,别看他开始的时候蠢得犯傻,但该心狠手辣的时候决计不会含糊。独孤客饶是有前世的记忆同一个杀手相提并论也相差甚远。
坐怀忘心是一门享誉盛名的无上心法。坐怀忘心决的第一层却名为纵欲。爱欲,贪欲,所谓欲望,执着于贪婪二字。佛偈有言从爱欲生忧,从爱欲生怖,若离爱恨者,无忧亦无怖。坐怀忘心端的是佛偈的名号,内里却是背道而驰。
名人剑曾与燕十三对战,他不识燕十三的内功心法,但他却知道燕十三执拗死板,一条路走到黑。心平气和,心若止水和燕十三丝毫挂不上。他更是不能相信燕十三修的会是坐怀忘心。
“坐怀忘心分为三层。”老者忽的说话,他的视线本是凝在燕十三身上,此时此刻却是落在了独孤客身上。看不透那双浑浊的眼在打量着什么,似被极致的黑抹匀了,内里波涛汹涌。而这样的视线逐渐炙热,紧紧盯着独孤客不放。
“所谓坐怀忘心,真正做到的人早就已经出家当了和尚。”老者的语调里带上了轻松的笑意,他似是寻到了他想要的,此时此刻才是真正放松了些许。“坐怀忘心之所为能被称为无上心法,不在于他对心境的锤炼,而在于他能在危急时刻激发经脉里最深的潜力。”
坐怀忘心,一曰纵欲,二曰离魂,三曰伤心。
纵周身之所思致于胜负之欲便为纵欲。
独孤客想赢,不择手段的赢。周身的每根血管都在叫嚣着渴望,渴望胜利,渴望站在舞台的中央,万众瞩目,振臂一挥,无上荣耀。哪怕挡在他面前的是巍峨高山,是迢迢江河,征服的欲望让他的血脉沸腾,内力翻滚。
独孤客还是那个独孤客,勇锐的气势扑面而来,不是战场杀伐,而是胜负渴望,勾魂摄魄般让台上台下的人尽数屏住了呼吸。
他的剑自下而上抬起,剑刃划破空气,铮铮作响,仿若刺破了空气,凶猛而来。
老者抚掌大笑,“这决计不止纵欲。”
独孤客的变化让那个燕十三心感不妙,再无顾忌,出手便是杀招。一拍箭匣,五只朱颜小箭从箭匣顶部飞弹而出。横向又是一摆,一支利剑飞射而出,只一支剑刃,没有剑柄,尾部被一根银链扯住。
“九剑归引!”名人剑低声惊呼。
燕十三箭匣里究竟有多少杀招谁也不敢断言。唯有名人剑知其一二。九剑归引乃是九柄九寸长的短剑,及其轻薄,尾部勾着银链,在箭匣的挥舞下成旋风之势,锐不可当,亦曰九剑归引。
而如今燕十三才出了一把剑。
独孤客一改往日温软性子,目光冰冷宛如凝实的剑光,落在燕十三身上,即便归引剑向他袭来他也没有丝毫的动摇。
他一步一步向燕十三走去,轻薄的归引剑自左前方飞射而来,独孤客执剑格挡,叮的一声轻响。归引剑的第一剑被他一剑隔开。
燕十三寸步未移,静待独孤客一步步靠近。他手里的箭匣翻转,九剑齐出,包围住独孤客,如封似闭。
独孤客手里的剑招耍得越来越快,快到出现残影,他的步子仍在一片幻影之中逐渐逼近燕十三。
饶是独孤客剑招如何快,下三路终究没有防范。独孤客的软靴被归引剑割破,血色渗了出来,然独孤客仿若未闻。
“怎么回事?”燕十三低声质问,满目不解。
独孤客的感知仿若在这一时刻下降到了极致,对疼痛,甚至视觉的感知都下降的厉害。似乎他的眼里只有燕十三,手上的招式更是随心而动一般。
前后不过一刻钟,方才独孤客还被他逼得走投无路,这会却是勇锐如斯,势不可挡。而且燕十三还没有感觉到独孤客身上内力的升腾,依旧是原先的内力,气势上却拔高了一筹。
对于这样的异象,燕十三陡然醒悟,在他的认知里,只有一种功法能够让人无视痛觉,无视感官。
独孤客的招式越耍越快,剑光似能照出人影。名人剑的招式前十招为快招,后五招为以慢打快。独孤客间剑招的路数正是名人剑前十招的招式。
但单是以名人剑的快招,对付九剑归引是远远不够的。
除了悲风白杨,名人剑的成名招式,名人剑尚想不出独孤客此时还能有什么别的应对之法。但独孤客偏生怎么也学不会悲风白杨。
“小子,你是不是把你的悲风白杨传给了独孤客?”老者打断了名人剑的思绪。
名人剑斟酌了一会,点头,“只是还没学会。”
“你花了两年时间琢磨出来的东西让人小孩两天学会?你也太瞧不起自己了。”老者发笑,“只不过他学不会也是必然,他能学会才是大大不妙。”
名人剑困惑,“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是我的剑招除了问题。”
“你既然冠了名人剑的名号,又走出了越地,这天下剑阁便都有你的名号。你的招式周正传统,自然不会出问题。”
老者给名人剑冠上一顶又一顶的高帽,仿似天上有地下无。
老者望了望名人剑空荡荡的左边衣袖,目光丝毫不带惋惜,更胜趣味的说道,“出问题的是你的手。”
名人剑呼吸一滞,被人戳中痛处自是疼痛难当的。他苦涩的开口,“我右手还在。”
“别人的左手也还在。”老者嘿嘿一笑。
名人剑瞳孔一缩,他忽的伸手抓紧了自己的左边衣袖,嘲弄的一笑,“我倒是忘了。”
名人剑自断臂之后,他的剑招便有意无意的向左边而去,以攻为守,弥补缺失。但对于独孤客而言,这一招悲风白杨却是失了本该能够有的模样。他之所以学不会只是他在思量,怎样才是真正的悲风白杨,怎样才能让这一招发挥出本该有的光华。
“他莫不是一早就发现了?”名人剑一愣,独孤客那小子该不会从学的那一天就知道这个问题,所以才迟迟学不会?
名人剑望向台上的独孤客,眼里发笑,恶狠狠的道,“独孤客,当真是跟着你师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名人剑从不会认为独孤客是为了躲在背后看他笑话才有意不言。他与独孤客相交不久,可扪心自问,他对独孤客是很有好感的。谦逊有礼,处事得当,不妄动,不妄思,心思一眼便可望穿,偏生坦荡至极。独孤客知道,却不说,仅仅觉得没必要说,仅此而已。
名人剑不得以好奇,究竟什么才能勾动独孤客的心神。
悲风白杨,那是名人剑的成名剑招。自他断臂之后,这一招依旧有着往日风采,百步穿杨,可那风再无呜咽,只有铺天盖地的凶狠与怨气。
这被封印在遥不可及的过去里的招式终于在独孤客手里重放光彩。
风声起,剑器鸣。
独孤客踏着一路血色而来,停在了燕十三一步之遥。长剑的残影依旧包裹着独孤客。九剑飞射而来,被一一崩弹在外,锵然的金戈之声似冰棱坠落于地,碎裂中带着宿命的破裂。
他的剑再没扭转的迹象,重重幻影一一重叠,大音希声,寂静的喧嚣里独孤客的剑落在了燕十三的眉心。
燕十三的视线被残忍的割裂,徒余中间极致的冰冷。他远望而去,独孤客逆着光,眉目冰冷,滚烫的执念在他的眉目深处沸腾,火焰灼灼,折煞千百人。
燕十三放置在箭匣机关上的手移开,即便处于劣势,他冰冷的声调依旧不减孤高,“为什么不杀我?”
“我赢了。”独孤客道。
燕十三,“说笑,杀手没有输赢。”
“我不杀人。”独孤客收回剑,然后丢了剑,重复道,“我赢了。”
燕十三以为这世间他才是最为执拗之人。“嗯,你赢了。”燕十三背起自己的箭匣,走下了神武台。
老者万分认真的整了整自己的缠成疙瘩的胡子,紧了紧松到屁股的腰带,把头发抓成大人模样,笑滋滋的等着独孤客走下。这云城一趟来得不冤,虽然损了一把天青引,却是找了一块宝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