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璎所言声音不大, 音调不高,却硬是清晰的传入殿内众人耳中, 在气氛诡异的大殿里激起了一阵混乱。
大殿之上给将军府大小姐验身, 验的还是大小姐是否是处子之身, 如此行径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无异于剥衣示众,一点体面也不留,就算今日验不出结果, 霍大小姐的声誉也怕是就此毁了个干净,往后放眼国中上下,谁还能拿正眼瞧她。
一时间各种复杂的目光在霍念晗和皇后身上来来回回瞟,生怕错漏了这两人眉目间传递出的哪怕一丁点讯息。
霍念晗震惊不已抬头望向周瑾璎, 以为周瑾璎只是与她开了个不轻不重的玩笑, 可是抬眼间周瑾璎眼中写满的愤恨和嘲讽顿时让她明白,什么盘龙扣,什么王府正妻, 今日之事从一开始就是为着羞辱她而来。
司南丞听到霍念晗的手在衣袖下攥的“嘎嘣”响,心里却也不比她轻松多少,虽明知今日有他在此,周瑾璎即使想验也不见得能验的成, 可不知死活的对着霍念晗出手终却是触到了他的底限,不过虽是气极, 他却清楚的知道, 周瑾璎的七寸还没出现。
“这就新鲜了, 臣弟素来不知, 是否与人纠缠还能通过验身验出来,不知皇后娘娘打算如何验,验过之后又准备作何处置呢?不如说出来让本王以及在座诸位也开开眼啊。”
依旧如常的放荡语调里,让人听不出半分对霍念晗的维护,甚至话语里多少带了点拿验身之事取乐的意思。
只是以周瑾璎对他的了解,她清楚的知道此人不会这么轻松便认了这一栽,想了想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永安帝,还是谨慎的回道:
“宫里验身的老嬷嬷经验都很丰富,为陛下验过那么多女子从无失手,只要霍小姐好好配合,该是不会误伤到她,至于处置....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霍念晗像是没听到司南丞与周瑾璎轻浮刻薄的话语,此时依旧是静默无声,面无表情的转而看向永安帝等着他给个说法,毕竟这是父亲拼了命效忠的帝王,她只想看看,父亲丢下自己和哥哥为他战死沙场到底值不值。
许久永安帝才沉沉回应:
“若是霍念晗已非处子之身,则其行为不端,嫁与乾安王为正妻恐有辱皇家声名,不过念在其父兄于国有功,便不废婚约,依旧允其加入乾安王府,为侧妃。”
“敢问皇兄,若霍念晗依旧完璧又当如何?”
问出这话并非是推霍念晗出去被检查证明自己清白,他只想看看他这皇兄究竟能昏庸到什么程度。
永安帝似是没想到司南丞会将这个问题拿出来说,堂堂当朝皇帝,难不成查个臣子家的女眷,还要他赔礼道歉不成?
虽是气恼,不过看了看司南丞状似无意往衣襟里带了带的盘龙扣,终是强压着怒火不情不愿的回道:
“若霍念晗依旧完璧,那婚约照旧,不过婚后不得抛头露面,将军营事务交接后尽快成婚吧。”
说完气的又就着皇后的怀抱闷声咳了好一阵,这才将手中帕子恨恨的抛出去丢在桌面上,语气不耐的对着皇后吩咐道:
“若是没有异议,便照此执行吧。”
霍念晗看着永安帝几句话说得疲态尽显,心里却只觉活该,愤愤的收回目光,她长出一口气缓缓直起了原本跪坐的身体,字正腔圆的对着座上二人冷声回道:
“我霍家一门忠烈,说话向来都是一口吐沫一个钉,我霍念晗今日在此对天起誓,若非完璧,我自愿剃发出家,否则愿遭天打雷劈。
今日这大殿之上,陛下和皇后娘娘若非要以权压我,验便是验了,但不论结果如何,乾安王府门第之高,我霍家自问高攀不起,乾安王司南丞,我霍念晗也决计不再嫁。
军营校尉之职,我自问并未尸位素餐,若陛下想收回您尽管收回便是,自此皇家不必担心我霍家辱了皇家清誉,我霍家上下也不必因我与皇家的婚事被人指点的抬不起头!”
她霍念晗第一回被人言德行有失,是因为不想入宫为妃,第二回被人言行为不端是因为要入乾安王府,你皇家是有多大的脸,又要让我家人卖命卖身,还要辱我将军府名声。
如此因缘,不要也罢!
话音落地,殿内再无唏嘘声,像被扼住喉咙般悄无声息的等着永安帝发怒。
老皇帝脑子反应慢,没反应过来便听周瑾璎疾声怒斥:
“大胆!谁给你的胆子在大殿上撒野。”
见皇后发怒,殿内再一次轰隆隆跪成一片,只有霍念晗并不为所动,平平淡淡的跪了半晌才抬头问道:
“若不验身,臣女便先告退了。”
说着拜了拜起身往殿外走去,全程未匀给司南丞半分眼色,直让司南丞一阵阵的揪心,知是她曲解了自己的意思,一时间心慌慌的赶忙起身去追那往殿外缓步走出去的背影。
只是还没追到她,便听永安帝拼命的开始咳嗽,接着周瑾璎尖锐的声音传来:
“来人,霍念晗出言不逊顶撞陛下,将她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谁敢!”
周瑾璎的话音刚落,司南丞的话音随之震响,周围几个内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看着霍念晗再次抬脚,只能跟在司南丞身后将霍念晗一步步送出了皇宫。
这一夜霍念晗虽没验身,却吞了满满一肚子委屈;
这一夜司南丞在霍念晗闺房外站到天明,连霍念晗的影子都没见到半点;
这一夜周瑾璎安抚了一整夜拼命砸东西的永安帝,含笑的眼底尽是愤恨阴毒;
这一夜蹂蛮街头传遍了将军府大小姐行为不端的谣言....
几日后,永安帝再次将太医奉上的药汁泼了个干净后,气呼呼的召了张自全入宫,让张自全再为他练上些前些日子吃的丹药。
只是这回张自全拒绝的相当干脆,道是那丹药里缺的一味药材乃是当年夜幽皇室所供,天底下也只有夜幽能产此药,现下不论国库还是太医院的药库,都寻不得哪怕半株这味药材。
若要用此药炼丹,要么去问夜幽皇室要,要么就去夜幽国内的炀山上找,不过这药几年才能长出来一株,长出来也被速速采摘下来献入了皇室,该是不容易寻得。
永安帝就这样听着张自全绝了他的念想,他所言的两种方式相当于都不可能。
两国正在交战,夜幽皇室把夜壶换成脑子用,也不会送药来给他吃。
至于第二种,且不说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过夜幽边防潜进国中爬上炀山,只说那几年才产一株的植物,便是他有心怕也没命等得到,心里一失落,整个人跟着又颓败了许多。
肉眼可见的永安帝枯黄的皮肤上开始星星点点的往出来冒黑斑,深陷的眼眶里尽是萎靡颓丧,枯槁的双手皮肤虽因多年养尊处优显得干净整洁,但这一刻冒出来的青筋和渐渐发暗的肤色却让掀帘进来的周瑾璎一阵恶心。
张自全走后不久,永安帝的头发也渐渐开始发灰,周瑾璎状似无意的捂着唇惊叫一声,将永安帝头发开始发灰这一事实告知了他,换来永安帝再一次气急败坏的摔砸之举。
周瑾璎满意的看着永安帝的变化,心里不住的夸赞张自全会办事,有这宝贝早些拿出来岂不是万事大吉了,但面子上终是保留着作为皇后该有的贤德,好脾气的为永安帝纾解心结。
晚间,永安帝再次将太医召进宫,有气无力的让姜太医叫付子君来替他诊治,虽是将此人落了个闲职,但他心里很清楚,付子君师从贺珉诃,怎么说手里是有几分真功夫的。
姜太医闻此与乔太医对视一眼,小心翼翼的回禀道:
“回禀陛下,子君他于撤出南境之日,向太医院递了辞呈,留在南境军中做了军医。”
永安帝的最后一根活命稻草被斩断,终于绝了念般虚虚软软的倒在了榻上。
第二日,兵部尚书娄匡易接到密旨,着其点兵三万以稳固西部安防为名,随张自全上苍耳山寻物。
领旨后不多时,张自全便递了名帖到府拜访,直到张自全隐晦的告诉他,前往苍耳山一事乃是办陛下私事,切不可让他人知晓,尤其是乾安王,他才明白这狗屁天师前些时日所言为何意。
送走了张自全,娄匡易借去军营点兵之际私下将此事告知了司南丞,而司南丞只是淡淡的听了,再无其他反应,等他一走又屁颠屁颠的跑去女军场地寻那已将近半旬未与他好生言语的霍校尉。
再次看到摇头摆尾朝着霍校尉跑过来的乾安王,校场中众女兵不自觉的勾着唇角暗自感慨:堂堂王爷可是就差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了。
霍念晗依旧是一脸的不屑一顾,司南丞摸不准她心里怎么想,但看她对自己的讨好并没有反感之意便默认了她并不讨厌,照旧往她身边一杵,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其实这些时日过来,司南丞已不止一次的解释了那晚宫宴上他所言并非她想的那样,霍念晗对他的气许是已经消散了,只是当真是过不去心里那道连带着家人一起受辱的坎,这么想着就根本给不了他好脸色。
司南丞知晓霍念晗生气所为何事,但此时除了卖力哄好她,他却连成婚一事都不敢提,生怕这姑娘气极真的如那晚所言干脆不嫁了。
又跟着霍念晗转了一日,到了晚间霍念晗牵了马回府,军营中几名与司南丞混的比较熟的将领恰逢第二日休沐,下训后故作震惊得调笑司南丞今日怎的从霍校尉的腰带上解绑了。
几人嬉皮笑脸的挨了垂头丧气的司南丞一顿锤,接着拉着望眼欲穿的司南丞去了靠城北一边的酒肆,酒肉上桌不到一个时辰,几个人都喝的东倒西歪,瓶瓶罐罐撒了一地。
这几人都是之前娄匡易以草书为凭选拔上来的尖子,他们大都不是本地人,家眷妻室远在外地,此时喝醉了便晕晕乎乎就地一躺,只等着酒醒后再喝一茬回军营。
司南丞酒量虽好,却也不比他们喝的少,更何况平日里喝着琼浆玉酿,这稍显劣质的酒水入腹不久便有些上头。
回头看了眼流着哈喇子扯着呼睡得正香的几人,他掏出钱袋丢了半把碎银子给店家,接着在店家“哎哎哎,多了客官....”的呼声中,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酒肆。
出了门被风一吹酒劲便彻底上来了,跌跌撞撞的晃到了一个黑漆漆的路口,司南丞莫名其妙往地下一坐,接着在寒风中边揣紧了衣襟瑟瑟发抖,边理直气壮的大声疾呼:
“霍念晗,老子走不动了!出来接老子!”
“霍念晗!你出来,看看老子在哪儿!老子认不得路了!”
“霍念晗!你不要仗着老子喜欢你你就胡作非为!老子也是有脾气的!”
“霍念晗!你答应了以后心里只有老子一个人的....”
“霍念晗....”
深更半夜,整条空旷静谧的街道上只余司南丞忽高忽低,时而气壮山河,时而悲戚凄惨的“霍念晗”声。
过了小半个时辰,打更人才把将军府管家和霍大小姐请到离将军府不足三十丈远的街口。
霍念晗看着地上被冻的瑟瑟发抖还口齿不清的喊着“晗儿,我错了”的司南丞时,心顿时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