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念晗慌张将摔落衣襟的茶杯拿起抖了抖衣服上的茶水, 嘴上不停说着“不碍事不碍事”, 心里却激动的直往嗓子眼跳,手指尖都紧张激动的发麻。
两年前的边境大将, 正是霍定疆!
这晚从酒楼出来,霍念晗将脑海里零零碎碎的线索一整合, 她突然有些明白了, 谁能想到装着一肚子军事机密的敌军大将,莫名其妙成了郡主强撸回府的心上人, 难怪多次明搜暗访都寻不到,夜幽还真是大方!
子时一过, 她让紫竹在府外接应,自己偷偷摸摸潜进了郡主府,因是月末,下玄月当空又正逢风起云动遮住了仅有的月光, 霍念晗一路摸索的艰难,却也较月明时更好躲避府卫。
按照付子君给的郡主府地形图, 她很快摸到了地牢门外, 夜间四下幽寂无声,但她走路本就没什么声,加之穿着软底鞋, 一路沿着地牢台阶下到铁门外的拐角处都没被任何人发现。
就这样霍念晗躲在暗影处数清楚铁门外只守着两个昏昏欲睡的守卫时, 她放心的拿出迷魂粉照他们脸上一撒, 两人还没来得及抬头便软软的睡了过去。
一不做二不休, 她先扒了一人的衣服给自己套上, 接着拿出尖刀一刀一个彻底将两人送上了西天。
别怪我,你们不死等下就得我死了。
霍念晗利索的摸出钥匙打开了地牢大门,等她抓着满满一把迷魂粉走进去却发现里面再无守卫,空荡荡的地牢里只有火把哔哔啵啵的炸裂声,整个地牢像是冥兵过境的地狱,阴冷空寂的让人遍体生寒。
借着墙上火把昏暗的黄光,她看到不远处对角角落里的木架上正用锁链绑着一个浑身血污,一直安静垂着头连呼吸都听不到的人。
霍念晗定定看了半晌,直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住,脚下僵的一步都走不动,许久她才哆嗦着嘴唇不可置信的对着那人无声的呼唤:
“霍定疆....”
地牢里只有穿过门洞的风声和着火把轻微的炸响声,霍念晗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听不到,可被铁链锁缚住的那人却蓦的抬起了头,干净却虚弱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怀疑,刹那间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也被热泪盈的满满当当。
真的是他....
霍念晗三步并两步冲到霍定疆面前,暗影中看着他浑身血肉模糊的模样心里一阵阵的揪着疼,她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想去摸摸他,可指尖还没触到却自己先疼得收了回来,抽了抽鼻子咬着下唇缓了口气,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付子君给她的药丸塞进了他口中。
霍定疆吞下药丸只片刻便觉得身体上的疼痛骤然减轻,在霍念晗想办法为他解开锁链时他声音嘶哑的问她:
“真的是你么?你怎么来了?”
霍念晗手下不停窸窸窣窣的尽量轻声的解着锁链,听到霍定疆的声音心里又是一疼,半晌才咬着下唇忍下那股热泪喃喃的回道:
“你不回家,我就来找你。”
霍定疆笑了,不多时霍念晗硬是将霍定疆胳膊一弯把一条手臂抽了出来,锁链一松,其他地方的锁链也渐次解开。
霍定疆失去束缚顿时软软的往地上扑了下去,只是跌到半途却被霍念晗接住,不知是不是付子君给的药有用,身上那一大片血淋淋的翻着皮肉还结着盐晶的伤口竟也没怎么疼,只扑了霍念晗一身的血渍。
两人来不及多说,霍念晗轻声问了句:
“能走吗?”
霍定疆点点头,强撑着回道:
“能!”
霍念晗便将霍定疆的胳膊往肩膀上一架,挑他伤的略微轻些的地方借力搀着他,两人磕磕绊绊的往地牢外走去。
直悄声避着府卫走到霍念晗落下来的墙头时都没有问题,直到霍念晗翻上墙头准备将紫竹喊进来帮忙扶霍定疆上墙时,主院郡主闺房那头突然传出一声:
“有刺客,抓刺客!”
霍念晗突觉不对劲,立马俯身趴在墙头上看了眼下方,果然紫竹不见了。
愤愤咬了咬牙跳下墙什么都没说,只蹲身下去让霍定疆踩着她往墙上爬,霍定疆伤重无力,但此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强提着一口气一手扶墙,一手在霍念晗的支撑下踩上了她的肩膀。
霍定疆踩到她身上时她并未觉得有想象中重,直到将软绵绵的霍定疆送上墙头,那头抓刺客的府卫也没有朝这边过来,反是朝着相反的方向一路追了出去。
霍念晗站在墙头上对着声音远去的另一个方向默念一句“保重”,接着匆忙跳下墙头掺上霍定疆往先前看好的城外逃去。
这晚跑到城外时,霍定疆已然气力不济,整个人眼看着就要断气的样子,不得已霍念晗干脆躬身将人一背,一步步往城外的山下挪去。
一路上霍念晗怕霍定疆睡过去失去意识,边背着他吃力的往前走边气喘吁吁的喊他名字和他说话,刚开始霍定疆还能哼哼唧唧说几句,到后来霍念晗也无力出声,霍定疆也渐渐没了声息。
将近天明时霍念晗终于将霍定疆背到了一个山洞里,等她将霍定疆从背上放下来时,她身上和霍定疆身上都是满满的血污,而霍定疆眼睛闭的严严实实,已然失去了全部意识。
霍念晗急忙上气不接下气的唤他的名字,手指哆哆嗦嗦的探向霍定疆的鼻息,确认他还活着后找到杂草将他掩了掩,接着钻出山洞到周围去挖止血的草药。
等她回到山洞时,山洞里已然站了一个人,霍念晗一进去就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稳了稳心神后才惊喜的发现这人正是神医付子君,当下如找到了活命稻草般又哭又笑的往付子君面前一跪,声音被吓得发抖的求他:
“你终于来了....求你,救救他....他好像快不行了,你快看看他....”
边说边跪着挪去了霍定疆脚下,轻轻的将他身上的稻草拿开,露出了霍定疆血肉模糊的身体。
付子君眉眼淡淡的看着霍念晗,一眼都不敢去看霍定疆那让他心碎的模样,心里又疼又软难过的一塌糊涂,可是话一出口却还是让霍念晗撞了满怀冰冷冷的拒绝:
“喊你来,本就是让你们见最后一面,让你来为他收尸的。”
说完躬身将一颗药丸塞进了霍定疆口中,抬了抬他的下巴让他吞了下去,不多时那苍白虚弱的脸渐渐有了些反应,缓缓睁开明亮的眸子迷茫的看向面前的两人。
霍念晗听完付子君的话不可置信的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直到看到霍定疆睁开双眼后,她才被划过她脸颊的滚烫泪水惊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自觉的连舌头都捋不直的哆哆嗦嗦祈求道:
“不会的,怎么会,他怎么会,不可能....你是不是没药啊,我去挖,你说要什么药,他还活着,你看他睁眼了,他还活着,求你,救救他,我知道你可以救他,你可以的,他只是皮外伤不是吗,求你....”
“你们只有三个时辰了。”
说完付子君垂眸掩着眼底泪花走出了山洞,洞内的场景他再也不想看到,身为神仙居然也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上人生老病死尝尽人间百味,他可是这世间最不潇洒的神仙了。
霍念晗呆滞的看着付子君从身边走过,眼神落在强笑着柔和的看向她的霍定疆身上,嘴里喃喃的念着“不可能....”,膝下却一点一点往霍定疆身边寸了过去。
她手臂软绵绵的抬起抚上霍定疆苍白憔悴的脸颊,眸子里的泪水如同决了堤般顿时哗啦啦的滚落,一滴滴浇在霍定疆血肉模糊的身体上,和着血水一齐流向地面。
霍念晗哭的霍定疆心里紧巴巴的疼,他提了口气无力的哑声哄道:
“小丫头,不哭了,陪哥聊聊天好不好?哥都四年没见你了。”
“好,聊天,聊天....你说聊天我们就聊天....”
霍念晗抬手胡乱抹了把源源不断流出来的眼泪,边点着头答应霍定疆边把自己使劲儿往霍定疆身边挤了挤。
这个打小陪她长大,为她遮风挡雨,护着她瓦上湖底的男孩,是她活在人世间最后的亲人了,自小便是他前前后后的护着她,这唯一一次她来救他却还来晚了。
霍念晗又是自责又是无助的挤到霍定疆身边,生怕压到霍定疆身上的伤口,仔细寻了个稍微完整些的手臂轻轻的将脸靠了上去。
霍定疆看着霍念晗别别扭扭的动作,整颗心都柔软的泛潮,他勉力探手出去将霍念晗的手抓在手心,安抚的轻轻捏了捏,接着稍显抱歉的对她说:
“你大婚的前几日我从炀山上下来了,但是不知为何负责联络的士兵将你送来的信给我时,已经到了八月十日那天,等我匆匆忙忙从夜幽出发时,却被菏泽铭的人抓住了,对不住啊,你结婚我都没能到....”
霍念晗听完霍定疆的话突然愣住了,八月十日那天,出发....
八月十日,宜嫁娶,祈福,开光,祭祀....
忌出行....
许久霍念晗失了力般软了下去,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摇着头,哽咽的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半晌哭完了才对他说:
“没关系,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都怪我....”
怪我非要送信给你催你回家....
怪我不知道你出夜幽执行任务还送信去干扰你....
怪我将婚期定在了忌出行那日....
“如果不是我,你不会有事,你不会被抓的....哥,对不起....”
霍定疆心疼的看着霍念晗将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自己却全然使不上力来安慰她,心急不已的他用力将霍念晗的手捏了捏,接着柔声抱怨:
“你再哭这三个时辰可就哭过去了....”
霍念晗突然收住声,收的太猛愣是将她憋得一抽,拼命憋着止不住流出来的泪强扯出一个极丑的笑,硬是从鼻音里憋出来几个字:
“不哭了....陪你聊天,陪你聊天....”
说完又是抽抽搭搭了好半天,看着霍定疆着急紧张又使不上力的自责模样,霍念晗拿手挡着控制不住流泪的眼睛,隔着泪幕盯着那些被放大的伤口抽了抽鼻子心疼的问道:
“你,疼不疼啊?”
“不疼,别哭了,看我出丑你不是最爱笑的吗?乖,给哥笑一个。”
霍念晗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有这么多眼泪,听完霍定疆这句话刚收回一点的泪水又一次决了堤,不想让霍定疆看着她哭,便偷偷扭过头到一边,狠狠的抹了几把眼泪后硬勾着唇回过头红着双眼看向了霍定疆:
“哪儿有,我哪儿有那么坏,再说了,你也没出过丑啊....”
说完又不自觉看向了那一身血流不止的伤口,低下头拿手遮在额上挡住了频频坠落的泪滴哽着声音闷闷的问:
“你这一身伤谁打的啊?怎么....这样....”
“打成”两个字硬是被她一声抽泣抽的没说出来。
霍定疆笑了笑,知是霍念晗心疼他,却一点也不想提这事让她伤心,于是提了点气慢慢回她:
“你哥我英俊潇洒霁月清风,让夜幽的棠河郡主祁姜看上了,她想抢我回去做驸马,可你哥硬骨头一个,说好我妹子给我找媳妇的我硬是没要她,你知道兔子急了都咬人,更何况那还是个母老虎。”
霍念晗知霍定疆是在尽量轻松的安慰她,不想让他为难便识趣的不再提,只是心底的难过依旧源源不断的往喉咙里钻,直扎的她连故意逗他开心说的话都哽着声音直抽抽:
“那你可真棒,可是棠河郡主怎么就看上了你没看上别人,还不是你整天把自己打扮的那么骚包....”
其实她心里清楚得很,真不是霍定疆骚包,听府中老人说,他们的母亲本就是个极美的人,生下的她和霍定疆虽不及母亲,却也是人堆里万里挑一拔尖的美丽英俊。
霍定疆这些年经过战场的磨砺,在原本就俊美无双的脸上更是刻下了坚毅英气,一身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的男儿气概吸引到几个女人她一点也不惊奇,只是因为他的容貌气质为他带来了灭顶之灾却让她始料未及。
霍定疆看霍念晗的眼泪渐渐被收住,心里终于轻松些许,这才放下心的疲疲往后墙上一靠,喘了几口气笑回她:
“本来菏泽铭抓住我后准备从我口中套点东西出来,结果铁链刚上身这棠河郡主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大喇喇说是自己缺个夫婿,让把我让给她,你说她要不要脸啊,一个老女人还想泡我?”
霍念晗被逗的破涕一笑,接着便没过脑子的回道:
“等我二十三了,我也去夜幽抓一个来做我夫婿,就当给你报仇,每天拿鞭子抽抽打打....”
突然霍念晗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收住了话头,而霍定疆已经反应过来,定定的盯着她问道:
“你没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