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长眼睛啊！不要命了你！”司机疯狂地摁着喇叭，从车窗里探出头对着前面那个不长眼睛挡住车道的人破口大骂，那骂人的句子可算是把世上全部的脏话都用尽了。
其实也能理解，本来开得好好的车，结果前面忽然跟鬼魂一样冒出来一个人，吓得他赶紧踩了刹车，这才避免造成了一场交通事故。
司机揩了一把汗，生活本就捉襟见肘，容不得有什么意外。车子及时停下的时候，他是庆幸的，上天还是眷顾他没有给他本来就像是冰天雪地般的生活再添上一层霜。可是劫后余生的他需要发泄，自然将一腔怒火全都发泄在了差一点造成他下半生悲剧的人身上。
廖冰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弹，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听着那人的破口大骂，一点反驳的样子都没有。大概廖冰此生也没有这么窝囊过吧？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人冲着廖冰窃窃私语，看着出好戏看得津津有味。生活本就索然无味，若还不找点乐子，那岂不是要无趣到底？所以很多人都喜欢看热闹，越热闹越好。
那人估计是骂累了，呼哧哈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可是他的话一句句全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面，对方软绵绵的连吭气儿都不带一声的。
骂人嘛，总要对骂才有意思，司机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也没了接着骂下去的兴趣，轻蔑地瞟了廖冰一眼就气哼哼地转身回到车的旁边：“下次别不长眼睛了，寻死也不知道找个没人的地方悄声的死过去。长得那么壮实，就是大软蛋一个，回家肯定受老婆孩子气吧？没跑了就算不错了……”
他没想到不经意的几句话竟然惹了事儿。
他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人猛地揪起后领，他还没反应过来，左脸就被猛地打了一拳。他跌在地上，眼冒金星，喉咙里有一股腥气要喷薄而出似的。
“咋？你还打人了不是？！诶你小子信不信我报警……”话音未落，左脸上又挨一拳。他重心一个不稳跌倒在地，已经是天昏地暗不知痛为何物。他还没缓过神来，就被人猛地揪起衣领，然后他看见一个暴怒的人的脸猛地被拉近至眼前。
本来看着软趴趴斯斯文文魂不守舍的廖冰现在一脸暴怒，额头和拳头上青筋暴起。估计那司机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幕，那双充满血丝仿佛要瞪出来的眼，燃烧着足矣吞噬一切毁灭一切的怒火，暴露着牙床的牙齿被他咬得咯咯作响，下一秒就可能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一样将他的脖子咬碎。
“你他妈再说一句话试试？！”廖冰暴躁地大吼，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所有围观的人都惊呆了。没想到看着打扮很体面的一个人，暴怒起来竟然是这么可怕。
那司机哪里还敢说些什么？一下子就软了下来，连连求爷爷告奶奶地求着廖冰放过他。好在廖冰还没有失去理智，吓唬了一下就让他走了。
廖冰到底是从军队里摸爬滚打浴血奋战出来的，那一点铁骨铮然的硬气还是有的。
那司机早就上了车，也不管讨要什么被打伤的医药费了，慌不择路地赶紧逃离了。众人见廖冰还是一副杀红了眼的模样，也不敢再指手画脚什么，渐渐地都四散开来。
整个世界又重新回归到了廖冰一个人。
他忽而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踉跄跄差一点跌倒在地。来来往往的人都纷纷侧目，他浑然不觉似的继续犹如一个行尸走肉活在这个世上。
以至于身后跟了一个人，他都完全不知道。
那个人自他出了皇朝酒店就跟着他，看着他失魂落魄，看着他因一句话暴怒，看着他颓然像一个将死之人。他看着廖冰走进了一家酒馆，嘴角轻轻上扬。
廖冰挑了个最角落的地方坐下，点了两瓶酒闷头就喝。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因为擅自离队，假期到了却从不去续假，部队将他强行召回。估计是忍无可忍，廖冰被召回军队的第一件事，就是收到了开除通知。
他想要辩解，想要请求最后一个机会，奈何已经没有余地留给了他。廖冰被开除的事情被全军区通报，而他，也是在那一天，在自己的上级面前，脱了军帽，摘下了肩章，将所有的军功章全部交还给了部队。
最后，他脱下军装，最后朝着自己的首长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结束了他的军旅生涯。
这一切，都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没有了军人的身份，就没有了他的地位，他的荣耀。他一生所热爱并且倾注全部热血的事业就此与他无缘，他不再享受特殊待遇，他也不再拥有在军区的任何特权，甚至连他现在所住的房产都要交还给军队。
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了乔诺诺。
可是就在刚刚，两个小时前乔诺诺选择了冷少奇，选择跟他说再见，与他分道扬镳。
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原本前程似锦的后半生，都跟着一起毁灭了。
第一杯酒下肚，那浓烈的酒仿佛沿着他的喉咙烧开了一条道路，直接将他的胃折磨得死去活来，像是整个燃烧殆尽似的。他不由得干咳了几声，接着却如获至宝似的将剩下的酒全部灌进口中。
剧烈的痛感从胃部传来，他痛苦地眉头皱起。其实比起之前在军队受过的苦，这些算得了什么？可是他感觉他的胃牵扯着心在痛，狠狠地痛。
烈酒留下的灼烧一般的疼痛，只不过是在提醒他，他的心里住着一个乔诺诺，现在有人拿着刀将她整个都剜走了。
连皮带肉抽血拨筋地带走了，整个心除了她只剩下了伤痕累累的残片。
你说痛不痛？
“没想到堂堂的军官，此刻竟然沦落到借酒消愁的地步。”廖冰抬起朦胧的双眼，迷迷糊糊间似乎看着一个穿着工装的人朝着自己走来。那人流里流气，不修边幅，衣服上的污渍斑斑点点，好像好久没有洗过，脸上的胡茬遍布，似乎很久都没剃了。
那人插着兜大喇喇地走过来，堂而皇之坐在他的对面，歪着头斜着眼，完全就是一副地痞模样。
廖冰被这突然的造访者弄得有些发蒙，但是他脑子还算清醒，从话语中辨认出来这个来者是认得他的。他将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又盯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辨认了半天，才算是认了出来。
“乔成林。”廖冰的声音还算冷静。
“你居然一点都不惊讶？”乔成林挑起嘴角，道。
“当初，我们没有发现你的尸体，”廖冰举起酒杯，缓缓地摇晃着，看着清澈的酒在里面荡起一圈圈涟漪。酒香渐渐散开，带着让人迷醉的味道，“你死了是应该，但是没死也能解释，不是吗？”
“你说得对，那日我命大，没炸死我，我被爆炸的冲击力打到了草丛深处。我本来以为我必死无疑，但是我后来醒了。我就知道了，是老天爷不让我死，天助我也，我怎么能不接受？我就拼命地逃，然后逃到一个有人的工地，在那里算是站住了脚跟。”
“你还回来干什么？”廖冰冷哼一声。
“你说我为什么回来？！”一说起这，乔成林的双眼骤然变得血红。他已经被乔诺诺和冷少奇一起折磨得倾家荡产，等于是身无分文，又没有身份证明，只能在工地做着最低级的活儿，累死累活工资微薄不说，还要受到所有人的排挤、冷眼和谩骂。
昔日辉煌的乔氏的总裁，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委屈？
“一切都是你罪有应得。”
“我罪有应得？那些本该是我的，被他们抢走了，我落到如今这个下场，我罪有应得？！我就不明白了，他有什么好！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夸他，任凭我如何努力，也得不到任何赞赏，乔氏也归了他！你觉得我能服气吗？”
“所以你就害死了你的亲哥哥。”廖冰捏紧了酒杯，清酒不慎洒出了几滴，那力道大得仿佛能将酒杯捏碎似的。
“没错，是我害死的他。我如愿以偿，乔氏到手了，他的妻子儿女都任我摆布。结果呢？他那寡妻那么快就看出来了，我自然就挑唆赵如月那个没脑子的女人杀了她。他们的一双儿女呢？却把我们一步步往绝路上逼！”
“你他妈有没有人性？！”廖冰的眼睛也瞪得血红，他恨不得挥拳打死面前这个心狠手辣丧尽天良的人，“那是你的亲生哥哥，你的嫂子，你的亲侄子和亲侄女！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连自己的老婆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利用！”
“那又如何？！”乔成林暴怒道，“那又如何？！只要我得到我想要的，他们都算个屁？！我不需要哥嫂，不需要侄子侄女，也不需要老婆，至于孩子，只要我愿意，一堆女人爬我的床给我生！我想要多少要多少！”
廖冰一拳挥了过去，这个人，算是彻底没救了。